第101章 暗藏杀机


    姜辞一向认为,没有能力伤害别人的人不做伤害别人的事,并不能证明他就善良。


    善良是有能力伤害别人却选择不伤害。


    她之所以没有大开杀戒,本质上是不想在申城这种人口密度很大、随时有可能伤及无辜的地方连累到不相干的人。


    包括吴掌柜他们在内,本质上其实也都没有参与油井的事,更不知道内情。


    但油井毕竟是意外发现,隆昌玉器行却一直是姜家的。


    事到临头再想撇开干系,也着实是来不及了。


    这种勉强的平衡,才是姜辞迟迟不动手的原因。


    但倘若有人敢打破这种平衡,她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反正杀不杀人,自己人都要被害,那索性就把对面所有参与的人都杀干净。


    大不了以后云游四海,离群索居,也不至于比死还难受。


    曾觉弥从姜辞的语气里听出一股决绝的意味,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这是怎么了?我就随口一说。”


    “是吗?但我可不是随口一说。”


    曾觉弥还想说什么,忽然有手下敲响了房门。


    “进来!”


    “二少,陆家当铺那边现在可有好热闹看呢!”


    曾觉弥问道:“怎么,他们又丢了东西?”


    “那倒没有,不过他们这会儿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正给铺子里的库房加铁皮屋顶呢!”


    “好端端的,陆奉春脑子进水了?铁皮屋顶又难看又容易生锈,做什么换那劳什子——”


    曾觉弥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随即就拍着桌子笑了起来。


    “这姓陆的也有今天!我还以为纵然那江洋大盗有三头六臂,他也捉得住呢!原来是没法子了,只能绞尽脑汁防着人家!怎么,他们那么多双眼睛也没看住,叫人家从房顶揭瓦跳进去了吗?”


    “现在满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事呢!”


    虽然申城大多数的老百姓都畏惧陆家的势力,见到他们做的那些恶事,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现在陆家处处不顺,百姓们心里自然也觉得痛快,都以为是他们家坏事做多了,如今开始遭天谴了。


    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唯物主义者,则倾向于认为陆家内部出了一位艺高人胆大的义士。


    只是这位义士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么多文物运走的,大家也是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这一切虽然没有证据,却着实惹恼了那些藏在陆奉春背后的人。


    这些人自诩将申城的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想让谁消失谁就要消失,想让谁服软谁就得服软。


    但姜辞和曾秦两家屡次拒绝他们的合作,忤逆他们的意思,实在是太过不知死活。


    对于想要剥削你的人而言,你守护自己的利益,就是对他们的挑衅。


    再加上姜辞虽然出手警告过陆奉春,但到底也只是对华人自己动了手,并且没有真的伤人性命。


    一贯的狂傲让这些人降低了对姜辞的忌惮,转而选择了铤而走险。


    只要派的人足够多,在强大的人也会被杀死。


    他们就不信,姜辞被围堵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能逃出生天!


    ……


    于是这天,姜辞刚回到家,折桂就呈上来一张邀请函,说道:“小姐,这是一个洋人太太送来的,我也听不懂她说什么,您自己看看吧!”


    姜辞一边把外套交给折桂,一边摘了一只真丝手套,这才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说道:“哦,是史密斯太太送的邀请函,说是要在她的郊区别墅办舞会。”


    折桂皱着鼻子说道:“真想不明白,一群男男女女抱在一起转圈子有什么意思,他们偏偏就喜欢办!依我说,人家正经读书人办的什么诗会、茶会,可就含蓄多了,就算是行酒令,也比他们跳舞好玩啊!”


    姜辞把邀请函装回去,说道:“有句话说得好,拳头才是硬道理。要是咱们拳头大呢!诗会可能就是全世界最高雅的活动,但偏偏现在不是这样的情况,那它就要被说成是糟粕了。”


    “要是这样,那我觉得外国人其实也不文明嘛!”


    “我是觉得,即便真的先进,真的文明,其实也不可能完美无缺。但现在到处围追堵截,一句西方的不好都说不得,说了就是你思想陈旧,这就很不客观了。不说别的,就单说随夫姓这种事,就是从西洋传过来的,我们这里千百年来,可都没有随夫姓的习俗。既然说男女平等,为什么又要随夫姓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反正姜辞并不想自己结了婚,就变成某太太,连自己的姓氏都没了。


    如果一个国家的女人,连婚后保留自己的姓氏,都要面临全社会的压力,所谓的男女平等,其实也不过是一句口号。


    况且就算一个地方的女人地位高,值得被学习的也是这个地方的勇敢的女人,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享受更高待遇的男人。


    可是放眼望去,租界里又有几个掌权的女人呢?


    零个!


    而且踩着别人脖子过上的生活算什么文明先进呢?


    底层逻辑还不是和弱肉强食的原始人没什么两样!


    这时折桂说道:“最近风头不好,陆家的人又乌眼鸡似的盯着,我看这郊外的舞会,还是不去的好,万一有人在路上使坏呢?”


    姜辞听了,摇了摇头,说道:“我倒是觉得郊外的景色格外不错,这次的舞会应该去才对!”


    “啊?”


    折桂懵了一阵子,良久才无奈地说道:“那你可千万别单枪匹马地就去了,好歹多带几个人!”


    “知道啦,大管家!”


    姜辞其实知道这次去参加舞会,八成会遇见危险。


    但她也想知道,自己值得对方动用多少人马追杀。


    倘若太少,则没有震慑的意义。


    但要是人足够多……


    她就会让对方尝尝,什么叫做吓破胆。


    怀着这种心态,姜辞对即将到来的舞会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


    几天后,姜辞换好了晚礼服,便出门坐上了秦宴池的车。


    姜辞能结交那么多的西洋人,多是靠秦宴池引荐。


    邀请姜辞的舞会,自然多半也会邀请秦宴池。


    只是这次的邀请到底是无心之举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还是被收买了故意如此,姜辞和秦宴池两人都不确定。


    不过如果今天回来的路上,真的遭遇到杀手的话,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那些人当然也不可能放过秦宴池。


    于是上了车以后,姜辞就调侃道:“现在或许有人正坐着铲除异己的美梦呢!不过等到了夜里,恐怕就要做噩梦了。”


    秦宴池则调侃道:“或许我还要多谢这些人,让我有机会一睹昨日风采。”


    秦宴池说的“昨日风采”,自然是姜辞的昨日风采。


    像陆奉春那样的男人,或许会喜欢女人对他展现柔弱的一面,但在秦宴池看来,这恰恰是他自己内心脆弱的表现。


    如果能够摒弃这种脆弱,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慕强的,不分男女。


    女人欣赏强大的男人,男人亦欣赏强大的女人。


    因此绝不能说男人英雄救美,便如神兵天降、盖世无双,到了女人拯救男人,就要说人家粗鲁不堪、血腥暴力。


    打架、杀人的事,本就不可能不血腥,但如果在过程中能做到游刃有余,便别有一番潇洒的气度。


    秦宴池在姜辞身上能看到这份气度。


    除此之外,姜辞身上还有一股常人不具备的侠气。


    她要做的事,便不会瞻前顾后,也不会计较得失。


    因为在她做下决定的那一刻起,胜负的代价她便已经接下了。


    秦宴池自己会喜欢上姜辞,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或者不如说,任何人喜欢上姜辞,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人生在世,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完全依靠自己做到随心所欲的人,则少得可怜。


    即便秦宴池是天之骄子,也不能说自己如今的成就全都是靠自己。


    他出生起就有别人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这是不可否认的。


    而正因如此,他做事也就更加不可能全然不顾及家人。


    但姜辞却不必顾虑这些。


    身边有一个人能活得自由自在,又能够全盘接下自由所带来的风雨,让秦宴池得以看见世界的另一面。


    他希望姜辞永远这样自信、肆意、自由。


    秦宴池并不急于求成,他希望一切都基于姜辞自己的判断。


    如果姜辞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比独自一人更加快乐、自由,那么她自然而然就会选择他。


    如果她体会到的是截然相反的感觉,那么即便他看起来再怎么殷勤,其实也只是自我感动。


    毕竟追求一个人应该让对方觉得快乐,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那其实就和抢劫没什么区别了。


    秦宴池能感觉到,姜辞在他面前越来越自在,过去那种若有若无的隔膜,正在逐渐的消失。


    而这种毫无顾虑地展示真实自我的信任,是他独有的。


    这就足够了。


    秦宴池想到这,将目光从姜辞身上收了回来,启动了车子。


    今晚注定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第102章 动了不该动的人


    “我听说你亲自救下了自己的雇员,并且震慑了那些恶棍。密斯姜,如果你出生在英国的话,或许能拿到骑士勋章呢!”


    宴会厅里,组织了这次舞会的女主人史密斯夫人正拿着酒杯和姜辞攀谈。


    姜辞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说道:“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比起骑士,我倒更愿意做将军。”


    “将军?在华国有这种志气的女性是很少的。”


    “不,恰恰相反,我相信这样的女人很多。”


    史密斯夫人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说道:“难道你们这里也出现过圣女贞德一样的人物吗?”


    “事实上,确实有很多。史密斯夫人,你认为现在的人和古代人相比,哪个思想更开明呢?”


    “当然是现代人。”


    “那如果我告诉你两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有很多的女将军,或许你就不会为我刚才的话感到惊讶了。她们都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将军,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她们的存在被刻意隐去了。你们所见到的那些最封建的人,其实与我们汉人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璀璨的文明,在两百多年前曾差一点被摧毁,如今你所看到的进步青年,正是延续它的希望……”


    姜辞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让在场的很多人不舒服,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他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别人玩剩下的一样。


    但事实就是事实。


    倘若姜辞说出来了,别人不信,至多也只会觉得她自吹自擂。


    但倘若她不说,别人就会认为,这里的女人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没有志气。


    姜辞不能代表所有人,所以更要把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女人描绘得比她更强。


    她的缺点是她自己的缺点,但她的优点,就是所有女人的优点。


    如果所有女人都能这样做,那么女人的风评想必会比很多有名无实的男人更好。


    人就是应该自夸的,否则指望别人发现你的优点主动称赞你,就十分被动了。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回应是否出自真心,但接下来的舞会,至少没有人再向姜辞“科普”华国的女人有什么共同的弱点了。


    一场舞会风平浪静,也可以说得上是宾主尽欢。


    一转眼就到了舞会散场的时间。


    姜辞被史密斯一家送到大门口,向着几人告了别,就坐上了秦宴池的汽车。


    “看出什么了吗?”


    姜辞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转过头问秦宴池。


    秦宴池启动了车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送别其他宾客的史密斯一家,说道:“要么是他们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他们城府太深。”


    “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参与舞会的大多是洋人,他们也要走一样的路回申城,那些人要怎么单独拦住我们?”


    “我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把租界那边的上流人士扯进来。但如果只单独把我们引出来,或许做得又太明显了,极容易失败。”


    姜辞两人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车子开出去没多久,身后就有了动静。


    姜辞透过后视镜,看见原本跟在后面的汽车停了下来,开车的男士走下车,弯腰检查了一下轮胎,就语气懊丧地感叹了一句什么。


    还有一个倒霉的车主应该是刚下车就踩中了钉子之类的东西,抱着一只脚在原地大骂。


    看见这一幕,姜辞就立刻从手包里拿出了枪。


    果然没过几秒,就有一群摩托车党突然从道路两侧冲了过来,向着两人车子的方向逼近。


    “算了,先把他们引开。”


    不论如何,今天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大多是美国人,在近期的确给姜辞提供过一些帮助。


    否则玉器行像海外出口货物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这群亡命徒突然出现,子弹又不长眼睛,姜辞也不想今天过后,租界里的人全都变成他们的敌人。


    秦宴池当然清楚姜辞的顾虑,二话不说就加大了油门。


    汽车陡然提速,转眼间就把那些宾客甩在了身后。


    等距离逐渐拉开了,姜辞就立刻将枪口伸出去,对试图从两侧包抄的人进行阻击。


    这群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姜辞根本就听不懂,抬手一颗子弹让对方闭上了嘴之后,就对秦宴池说道:“他们还真是什么阴招都用,但愿撒图钉这种事不要梅开二度!”


    然而秦宴池脑海里却电光石火之间闪过了什么,看向后视镜里穷追不舍的人,说道:“好像不太对……”


    “什么?”


    姜辞忙着应付接近汽车侧翼的人,一时没来得及思考秦宴池说的话。


    骑着摩托车的追兵被子弹击中,连人带车飞了出去,将后方的好几辆摩托车都带倒了,场面一阵混乱。


    但这时秦宴池却忽然降低了车速。


    那些刚从闹剧中抽身的杀手追上来发现汽车速度不对劲儿,似乎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很快他们就追了上来,试图堵住汽车的去路。


    秦宴池依旧


    没有加速,反而再度降低了速度。


    姜辞一边应付两侧的追兵,一边追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这时后方的人见车子不断减速,突然急了,一起往车尾处撞了过来!


    汽车顿时有些失控。


    秦宴池瞳孔一缩,连忙猛打了一下方向盘。


    车子转了九十度,又向前漂移了一段距离。


    一辆摩托车因为惯性飞了出去,越过汽车砸在了前方的路面上。


    砰!


    一阵火光浮现,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伴随着冲击波的热浪。


    汽车直接被掀飞了出去,旋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砸向地面。


    后面追击的人则第一时间匍匐在了地上。


    姜辞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重新清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紧贴着地面的车窗。


    车子被倒扣在了地上。


    她现在被卡在中间,根本没办法转回身去,只能先砸开变形的车门,爬了出去,顺便将碍事的下裙摆撕拉一声撕掉了一半。


    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姜辞此刻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只剩下战斗时的机敏和兴奋。


    她抬手一枪解决了距离最近的一个追兵,才绕到车子另一头检查秦宴池的情况。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车子的另一面有被灼烧和爆破的痕迹。


    秦宴池的额头上一片血迹,勉强睁开了眼睛。


    “后面……”


    姜辞回身扫倒扑过来的人,双手扣住对方的脑袋,用力一拧。


    接着就一把拽下手腕上的手串,向着四面八方甩了出去。


    姜辞现在其实有些恼怒。


    她只想到对方会派很多人过来,但没想到对方会在路上埋设炸弹。


    应该说,是末世的经历局限了她。


    因为末世的路况太差,又时常会遇到突发情况,走回头路的几率很小。


    这种在路上埋设炸弹的套路其实很少见,撒图钉拦路打劫倒是很多见。


    她下意识地没有去考虑这种可能性,让秦宴池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这下追上来的人可遭了殃。


    翡翠弹珠打中他们的一瞬间,纯粹猛烈的爆破能量就骤然迸发出来。


    一声声巨响之中,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人直接变成了碎肉。


    剩下的人浇了一头的鲜血和碎肉快,直接吓破了胆,呆滞过后转身就逃!


    一时间,这些人把任务抛到了脑后,本能的恐惧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惜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跑得最远的那个人听着身后刺耳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只恨自己脚下没有生出两个风火轮。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劲风。


    紧接着视野就转了一百八十度,对上了姜辞那张滴着血的脸。


    生命的最后一秒,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姜辞丢下对方软下来的尸体,折回到汽车边,将驾驶室的车门掰了下来。


    此刻秦宴池已经昏迷,身上的衣服则被血濡湿了,根本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姜辞撑开变形的车身,将他小心地抱了出来,身体在震动中,隐没到了地下,飞快地在山路上穿梭。


    这还是她第一次把异能当做遁术使用,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姜辞只能催着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同时祈祷秦宴池的伤不致命。


    不过两人给曾觉弥的惊吓却着实不小。


    曾觉弥今天睡在老宅,半夜听见有人敲自己的窗户,揉着眼睛拉开窗帘,就看见姜辞浑身是血地站在窗外,怀里还抱着一个……


    等等!这是他九哥?!


    曾觉弥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把阳台门打开,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


    姜辞根本顾不上回答曾觉弥的问题,“快叫医生!”


    曾觉弥回过神来,也没工夫去问姜辞怎么抱着一个大男人跳上的二楼阳台,连忙跑去叫医生去了。


    曾家因为曾大哥的关系,家里配备的是最好的医生,而且是住在家里二十四小时待命的。


    毕竟像曾大哥这样的身份,想暗杀的也大有人在,偶尔也会带着伤回来,多数时候还是枪伤。


    家庭医生很快就被曾觉弥叫了过来,来的时候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提着医疗箱过来了。


    曾觉弥的房间变成了临时的手术室。


    曾大哥和秦宴亭也闻讯赶了过来。


    秦宴亭看见姜辞浑身都是血,也吓了一跳,就要下去再叫几个人过来。


    这时姜辞拉住了她,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的血,是杀手的血。”


    “那我让人安排你去客房清洗一下。”


    见姜辞的眼睛还盯着房门,秦宴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忧虑地说道:“做手术的事你在这也没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


    姜辞这才跟着女佣去了客房。


    洗澡的时候,姜辞的脑海里还全是秦宴池昏迷不醒的样子。


    她的思绪很混乱,一会儿担心秦宴池要是死了该怎么办,一会儿又责怪自己,不应该带着一个没有异能的人胡闹。


    但有时稍微冷静下来,姜辞又不得不承认,就算今天是她自己开车出来,恐怕也未必能躲得开爆炸。


    万一一会儿出去,医生通知的是噩耗呢?


    姜辞搓洗身体的手顿了一下,不敢去深想。


    她以为末世的经历已经让她见惯了生死,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人只能见惯自己本就不熟悉、不在乎的人的生死。


    但秦宴池显然已经不在这个范畴。


    从理性上讲,秦宴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如果他死了,姜辞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但在这种“安全”有可能发生的时候,姜辞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兴。


    她不仅不高兴,反而忧心忡忡,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接受。


    如果有一个人在危急关头,本能反应是挡住她,而她却毫无触动,那就真的是铁石心肠了。


    可惜她还没有修炼到家,达不到这种境界。


    打方向盘的那一刻,秦宴池在想什么呢?


    他一定猜到了前面有什么。


    姜辞关上淋浴的喷头,擦去脸上的水珠,有些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脸。


    但秦宴池现在还在做手术,她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擦干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了手术室的门口。


    “怎么样?”


    “还在等,小郑说他的胸腔里有两块金属碎片,必须要取出来……”


    作为姐姐,秦宴亭此刻自然是难受的,但她知道这件事并不怪在场的任何人,而应该怪安排了这场截杀的人。


    而且以对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姜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当时他打了方向盘,把我转到了后面。”


    “那他当时一定很高兴。”秦宴亭看着姜辞,说道:“他一定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如果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是你,他一定会很难过。而且幸好是你醒着,你的本事比他好,才能带着他逃回来。如果是他的话,恐怕就很困难了。阿辞,无论结果如何,没有人会怪你。”


    “但我会怪我自己。”


    姜辞掩饰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再说话。


    直到家庭医生推门走了出来。


    她才一下子冲了过去,追问道:“医生,手术成功了吗?”


    医生摘掉纱布口罩,说道:“总算救回一命,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要好好调养了。”


    姜辞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曾大哥也走上前问道:“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医生点了点头,说道:“进去看看可以,但千万不要去检查伤口,以免感染。”


    几人自然是连连答应。


    姜辞走进房间,看见秦宴池纯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因为麻醉的缘故还是本来就失血过多,正呼吸平缓地昏睡着。


    他的上半身没穿衣服,被子也只盖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部分也大半都被缠绕的纱布遮盖了。


    好在老宅的房间保暖都做得不错,倒也不至于觉得冷。


    这被子八成是医生让这样盖的,几人也不敢去动,只静静地站在边上看着秦宴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胸口的起伏。


    医生当然不可能说谎,但所有人都关心则乱,总要自己确认了,才能真正地放心。


    确认了秦宴池还活着,姜辞心头的大石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转头看了秦宴亭一眼,说道:“宴亭姐,我还要出去一趟,有些事必须要办。”


    秦宴亭有些不赞同地说道:“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足够了。”


    姜辞拍了拍秦宴亭的肩膀,说道:“有些事不办完的话,我没办法安心休息。”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去哪吧?不然万一……我都不知道该


    找谁要人。”


    “我去找陆奉春,问他一些话。”


    姜辞现在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是一样,但在场的人却反而听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


    她这样子,秦宴亭一时也没了阻止的底气,只好说道:“早去早回,遇到危险不要逞一时之快,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姜辞答应了一声,就立刻下了楼,离开了老宅。


    ……


    另一边,陆奉春刚和廖俊丰不欢而散,从书房折回卧室,就看见姜辞坐在他房间的扶手椅上,不知道等候他多久了。


    陆奉春下意识就想跑。


    但下一瞬,冰凉的东西就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姜辞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问道:“还跑吗?”


    陆奉春心里打了个突儿,压低声音说道:“有话好好说……”


    之后就缓缓退回了房间,绝望地看着姜辞关上并反锁了门。


    他退到一半,感觉后膝撞上了什么,接着就跌坐在了扶手椅上。


    姜辞这才收回手,转到陆奉春面前。


    陆奉春看着面无表情的姜辞,莫名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最近什么都没做……”


    说来憋屈,陆奉春这段时间被姜辞耍得团团转,却根本没多少还手的余地。


    一来他忙着查曾家的人的动向,想要挖出油井的位置。


    二来姜辞给他添的堵实在是太多了,他光是收拾烂摊子都有点收拾不过来。


    影响生意是其次,最烦人的是洋人那边一直催着他,还动不动就威胁要放弃他。


    今天他和廖俊丰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廖俊丰越过他和租界的一些人来往过密。


    他知道这是廖俊丰看他在洋人眼中的地位不如从前,所以想要取而代之了。


    偏偏他最近焦头烂额,除了警告他以外,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


    总不能不能不明不白地把廖家的人杀了吧?


    现在姜辞忽然找过来,陆奉春一时也搞不清楚,她到底要问什么。


    谁知姜辞却没有审问他最近都做了什么,只敲了敲他身侧的桌子,说道:“我要一份名单,租界里谁和你来往过,一个都不要落下。少一个,你身上就会多一个窟窿。”


    陆奉春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


    第103章 死亡预告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奉春的声音有些艰涩。


    自从他认识姜辞以来,姜辞就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的认知。


    但两人毕竟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陆奉春自认对姜辞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废话,既然问了,必然就有目的。


    “自身都难保了,还有空打听别人的事。”姜辞冷笑着反问,“我想做什么你猜不到吗?”


    陆奉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之而来的就是被弃若敝履的愤怒。


    那帮洋人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了计划!


    “他们动了你的人?”


    陆奉春红着眼睛,虽然是在问姜辞,但反应却像是自家老巢被偷袭了一样。


    姜辞立刻了然,“看来你在洋人那边也没那么受器重嘛!既然是这样,出卖他们就更不用有心理负担了——”


    抽屉被拉开,下一秒,一个记事本就被丢进了陆奉春怀里。


    “赶紧写!没时间在你身上浪费!”


    陆奉春额头青筋直跳,闭了一下眼睛,才忍着心头的怒火,劝说道:“洋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对付,真闹出人命,他们那边一定会沆瀣一气,联合几国的势力对付你——”


    然而他话说到一半,黑洞洞的枪口就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今天晚上,要么给我名单,要么留下你的命。”


    陆奉春对上姜辞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如果他不写,她绝对会扣动扳机。


    但要是写了……这件事迟早会查到他的头上!


    好汉不吃眼前亏,陆奉春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把名单交给姜辞。


    被洋人发现,至少还需要时间,他还有机会提前防备。


    可姜辞要是开枪了,他今天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无奈之下,陆奉春只好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在那本记事本上写下了一页名单。


    “就是这些了,你如果要小喽啰的名单,我也不可能记得住。”


    陆奉春刚要把名单交给姜辞,后脑就迎来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倒在了桌子上。


    姜辞撕下那页名单,扬长而去。


    今天晚上她要有所行动,陆奉春要是醒着,没准会耽误她的正事。


    姜辞把纸上的人名按照街区地址编了号,就立刻隐没在了街道之下。


    她知道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让人吓破胆——那就是明知道别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却还是躲不过死亡的命运。


    她也要让那些人明白,她要他们三更死,就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把他们留到五更。


    姜辞回到了事故发生的地方,在那里忙碌了半宿,才终于在凌晨回了曾家的老宅。


    “他醒了吗?”


    姜辞刚来到秦宴池的房门外,便看见家庭护士端着托盘出来,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护士摇了摇头,说道:“失血太严重了,还有些发热,恐怕怎么也要明天。”


    姜辞略微有些失望,推开门走了进去。


    由于秦宴池已经脱离了危险,其他人这会儿也回了房间,曾觉弥则换了一间客房休息。


    这会儿房间里只有秦宴池和姜辞两个人。


    姜辞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沉睡的秦宴池,低声说道:“快点醒过来吧,不然可就要错过明天的好戏了……”


    ……


    第二天清晨,租界。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街区的宁静。


    对于住在这里的“上流人士”来说,十点起床甚至更晚是家常便饭。


    他们当中,有工作在身的,也不过十点才上班,与银行开门的时间一致。


    至于剩下的人,具体能几点起床,就全看昨晚过得有多荒唐了。


    清晨被吵醒对于这些人而言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即便他们居住的房屋需要佣人来维护操持,但佣人就是佣人,工作的时候不打扰雇主是最基本的素养。


    伦纳德先生被吵醒的时候,感觉尖叫声就在自家的窗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誓要解雇这个不知分寸的佣人。


    但窗外惊恐的叫声却逐渐让他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杀人了!那、那是个人头!”


    人头?


    伦纳德心头蒙上一股阴云,起身套上一件厚重的长睡袍,去了外面。


    他刚一推开客厅的大门,就感觉门板撞到什么东西,随即几滴粘稠的液体就甩在了他的脸上,让他表情一顿。


    浓重的铁锈味伴随着轻微的尸臭缓缓在他的鼻端弥漫开,被尖叫声聚拢过来的人们看见这一幕,同时失去了声音,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闻讯赶来的巡捕刚赶过来,就看见平时高高在上的洋人顶着满脸的血,呆愣地站在门口,似乎被突然的变故吓傻


    了似的,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这破案子谁敢查啊?查出来没好果子吃,不查出来也没好果子吃!


    “伦纳德先生……”


    巡捕小心翼翼的声音让伦纳德回过神来,他抬手摸了一下脸上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身体因为暴怒剧烈地颤抖起来。


    “查!我要立刻知道是谁干的!”


    几个巡捕只能捏着鼻子上前勘验现场。


    挂在门框上的脑袋自然要取下来辨认身份,别墅四周也要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脚印。


    “你们看,这门上的血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


    “这是什么?数字1吗?”


    “是巧合吧?警告也不可能只写一个1啊!”


    “但这明显是人为涂上去的,滴下来的血哪能这么工整?”


    几人的疑问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同一个街区先后还发现了“2、3、4”,相邻的街区则有“5、6、7”,就这样一个一个街区排下去,一直排到了“42”。


    没人敢说这个序号代表着什么,但显然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被做了标记的家庭的男主人都怒不可遏,主妇和孩子则惶惶不安,害怕家中会再度发生血腥的事。


    而最开始叫嚣的伦纳德,却一下子白了脸。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自己家门口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人头的话,随着所有被标记的家庭和那些头颅的出现,他也该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了。


    最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他们家的编号是“1”。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再清楚不过的明示。


    那个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伦纳德根本不敢相信巡捕房的那群蠢货。


    这帮人十次办案子,十次都能搞砸!


    凶手第一次作案,他们能拦得住?


    他们一旦失职,要的可就是他的命!


    不行!他得去大使馆寻求保护!


    伦纳德的举动像是给其他人起了头。


    一时间,租界人心惶惶,恨不得所有人都藏在大使馆里,永远都不出来。


    当然,租界里的人也并不都是胆小鬼,还有一部分人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冒犯,立刻命令申城全城戒严,老百姓过了晚上六点之后,绝对不允许出门,违者一旦被抓住,就要被就地枪决。


    按理说,租界里的人可管不到租界以外的事,但架不住现在并不是个讲理的年头,小喽啰们为了讨生活,必须要像墙头草一样,两边的话都要听,两边的话也不能都全听。


    具体怎么个听法,就如刀尖上跳舞,稍微踩错了线,便要万劫不复。


    曾家的人和租界的人因为戒严的事,在街头上演了大大小小数不尽的冲突。


    你说要戒严,我偏说要照常做生意。


    你敢打老百姓,我就要拦着,有本事穿制服的和穿制服的干!


    眼看着离入夜还早,街头巷尾就已经一片兵荒马乱了,普通人哪里还敢到街上闲逛?


    除非是讨生活今天不干就没有饭吃的,剩下的基本上都关门的关门、收摊的收摊了。


    另一边,姜辞手拄着额头,在秦宴池的床边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着瞌睡。


    曾觉弥过来想看看秦宴池醒没醒,一推开门看见这一幕,不知为什么,又连忙关上门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心情复杂难言。


    作为好兄弟,秦宴池出事他当然是担心的。


    但看见姜辞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曾觉弥又感觉很难过。


    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并不是秦宴池赢了他,而是姜辞选择了秦宴池。


    曾觉弥忍不住想:


    如果是他躺在那张病床上,姜辞也会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吗?


    他想应该不会的。


    曾觉弥并不怀疑姜辞对他是有感情的,但友情和男女之情不一样。


    他如果重伤昏迷,姜辞一定会希望他活下来。


    但换做是秦宴池,姜辞却会祈求上天不要让他死。


    一个是盼着对方好,一个是不能失去。


    听起来好像一样,但实际上却截然不同。


    曾觉弥觉得自己很恶劣。


    九哥现在昏迷不醒,他却还是忍不住想着这些,为自己无法和姜辞在一起而难过,甚至是忮忌。


    他不想在姜辞面前暴露出这一面,只能急匆匆地离开了走廊,下楼去了。


    曾大哥因为今天骤然增加的公务,自然是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只剩下秦宴亭,因为要和家里人通电话,说一下昨晚发生的事,便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秦宴池。


    她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看见曾觉弥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便走过去问道:“宴池醒过吗?”


    曾觉弥摇了摇头,闷声说道:“阿——姜辞在守着,还没醒。”


    秦宴亭看出曾觉弥的别扭,在他对面坐下来,说道:“觉弥,一个成熟的男人,在追求女士失败之后,还是可以做朋友的。更何况在你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你们不也做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吗?”


    “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是九哥不是我。”


    “这个……”秦宴亭见曾觉弥期待地看着自己,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你别看我,我也不清楚!你就算现在问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大哥,我也未必说得清楚呢!有些东西,只能说是缘分不到。”


    曾觉弥泄气道:“这算什么答案?听着就不公平!”


    秦宴亭好笑地说道:“谈感情哪有公平的?不过真说起来,你也太孩子气了,兴许姜辞都觉得你还没收心呢!”


    “我没收心?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我这心就没放出去过!”


    “不是说这个收心,是说你啊,还没变成大人!虽然看起来是个大小伙子,但心性还是没长大。”


    曾觉弥听了更绝望了,心灰意冷地躺在沙发上,说道:“伤透了,我看我找个时间出家当和尚好了……”


    秦宴亭才不信这话,便起身笑着说道:“行,回头我让你大哥给你物色一个好寺庙!”


    说着便转身上楼去了。


    曾觉弥躺了一会儿,又噌地坐起身来,问管家,“庞叔,你把今天的报纸拿给我看看。”


    管家赶紧去书房把报纸取了过来,说道:“今天这事真是神了,也不知道姜小姐怎么办到的,把租界的那些人都吓破了胆!”


    曾觉弥抖开报纸,立刻就看见了骇人的标题,惊讶道:“四十多个人头?难怪她昨天回来浑身是血……”


    “您也觉得姜小姐神了吧!从前夫人说她会功夫,我还当是寻常防身的工夫,没想到……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谁知曾觉弥却说道:“我是想,这四十几个人要是没除干净,回不来的可就是姜辞和九哥了……”


    曾觉弥后怕之余,免不了也有些郁闷。


    他现在早已知道当初救下九哥的人是姜辞了。


    这么看来,姜辞和九哥一起经历过的艰险,根本不是他那些小打小闹可以比的。


    他和姜辞冒过什么险呢?


    听戏、逛花楼?


    曾觉弥自己想想都想捂脑袋。


    总觉得一开始他就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二少,你怎么了?”


    曾觉弥被管家的声音惊醒,把报纸往旁边一扔。


    “这什么破报纸?看得我头疼!”


    管家:“???”


    二少,这报纸您就看了一眼!


    这时书房的电话突然响了,曾觉弥立刻起身进了书房,把电话接了起来。


    “是曾二少吗?太好了!您知道我家小姐在哪吗?她昨天一宿都没回来……”


    折桂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本来她想出门去找的,但昨天姜辞离开前就叮嘱她今天不要出门。


    而且她昨天一宿没睡,快凌晨的时候扛不住睡着了,醒过来就发现大街上兵荒马乱的,心里又怕自己给小姐添乱,才找了号码本,拨给认识的人,问小姐的下落。


    “折桂啊!别害怕,你们小姐现在在老宅这边,倒是你,这两天千万别乱跑,不然外面兵荒马乱的,我的人也不一定护得住你!”


    折桂听说小姐没事,大松了一口气,满口应下了曾觉弥的嘱咐,这才挂断了电话。


    而与此同时,楼上昏睡了一晚的秦宴池,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104章 开端


    秦宴池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房间里都是炽白的光芒。


    等到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发现窗帘还拉着,灯也没有开,只是他昏睡了太久,梦里只有一片黑暗,才会觉得房间里亮得不像话。


    他甚至以为之前那漆黑的梦境,其实就是人死后的世界。


    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声的黑暗,亦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以为他就会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


    实际上,从爆炸发生到彻底昏迷,秦宴池有过短暂的清醒。


    只是那时候姜辞正忙于对付偷袭的人,他也不想让她分心,便没有出声。


    昏迷的那一刻,秦宴池是害怕的。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他和姜辞的最后一面竟然那么匆忙,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所以醒过来的这一刻,秦宴池的心情还停留在昏迷的那一刻,下意识伸出手抓紧了姜辞放在被子上的手。


    秦宴亭看见这一幕,噗嗤笑了一声,说道:“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你可悠着点,伤口才结痂,要是崩开了,又要遭一遍罪!”


    秦宴池的意识这才终于回归现实,意识到自己的得救了。


    他转头看向姜辞,又缓缓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整个人都安稳了下来。


    秦宴亭和姜辞对视了一眼,促狭地说道:“我就不在这里讨嫌了,一会儿叫人把早餐给你们送上来。”


    说着就拉开门,在门后又笑着打量了两人一眼,这才关上门下楼去了。


    秦宴池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发现那上面有碗和那种上药用的很大的棉棒,似乎还有盐瓶、蜂蜜一类的小罐子。


    姜辞看他盯着那些东西看,就说道:“怕你脱水,但勺子又喂不进去,便只能用棉棒来喂了。”


    “你喂吗?”


    姜辞如实说道:“后半夜到现在,守在这里的一直是我。”


    秦宴池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低垂着睫毛缓缓分开手指,将两人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问道:“我现在算是有名分了吗?”


    “嗯。”


    姜辞回握了一下,说道:“不过和我在一起,以后危险的事也不会少,你不怕吗?”


    “不怕。”


    秦宴池的脸上还带着擦伤,矜贵的一张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抬起手将姜辞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说道:“如今这世道,有些事是早晚都要面对的,如果能和你一起面对,也算不白活一场。”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秦宴池也没有力气说太多,但他知道,姜辞能明白他的意思。


    归根结底,他们的劫难并不是一口油井造成的。


    如果这里的人都可以当家做主,发现油井就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喜事。


    偏偏这里群狼环伺,再好的东西想要保住,都要历尽千难万险。


    无论是谨慎还是激进,其实最终的局面都是拔刀相向,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因为自始至终这件事都没得谈。


    养人想要抢走他们的资源,而他们则誓死捍卫自己的权利。


    目的和立场都冲突,当然也就没有和谈的余地,只看谁先忍不住。


    姜辞当然也明白,这一切不能说是她一手促成的。


    因为站在她自己的立场,她只是在维护自己利益,本就是天经地义。


    而对于习惯掠夺别人的人而言,别人守住自己的利益,就是在组织他们掠夺,自然就是他们的死敌。


    跟不讲道理、没有人性的人争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只能按照弱肉强食的逻辑,跟他们争强弱。


    姜辞看着秦宴池信任又依赖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心软。


    “现在你醒了,就可以亲眼看着我为你报仇了。我昨晚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呢!”


    正好这会儿佣人送了早餐过来,姜辞扶着秦宴池半靠在床头,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等他坐稳了,才让佣人把小桌子摆好,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去楼下拿一份报纸上来。”


    佣人答应了一声,去取了报纸送过来,之后就默默退出了房间,把相处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由于秦宴池现在还不大能活动,姜辞便把报纸推给他,自己先盛了一碗鸡丝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秦宴池嘴边。


    等他把粥咽下去了,方才说道:“昨天晚上那些人,我一个都没放过,全挂在了那些洋人家门口。”


    秦宴池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昨天是怎么带我回来的?”


    姜辞反问,“十万火急,还能怎么回来?不过昨天宴会也是陆陆续续散的,除了动手的人,也不会有人把时间记得那么准。况且就我们两个活口,租界的人又不能给野外的人通电话,想来也不会知道他们具体几时几分动的手。”


    “话虽如此,这一来一回……难免惹人疑心。”


    “昨晚没有戒严,旁人并不知道我是否又开了别的车,当时的情况,就是抢一辆车也不过分,他们总归不至于所有汽车都查一遍。”


    姜辞说到这,话锋一转,“总之你安心养病,剩下的事由我来做就好了。”


    搞切片实验也要看科技水平,再说现在搞人体实验的都是一群什么东西,姜辞又不是不知道。


    真有人有这个胆子,她见一个杀一个!


    秦宴池见姜辞心意已决,便不再继续干扰她的决定,转而问道:“留这些编号是要做什么用?”


    “当然是动手的顺序了,明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动手,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想必他们一定会很恐慌吧……”


    姜辞对着秦宴池露出一丝笑容,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


    是夜,伦纳德一家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餐。


    餐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夫妻两个和一双儿女都手拿着刀叉,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食不知味。


    任何人头上悬着一把随时都可能落下的铡刀,恐怕都会和他们一样。


    在生死面前,很多时候连亲情都显得很脆弱。


    伦纳德先生能感觉到家人对他的怨恨。


    他们看向他的时候,不仅仅有恐惧,还有一丝隐含的期待。


    这让他不由猜测他们在期待着什么。


    也许他们在期待凶手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把人头挂在别人家门口,当然要比入室杀人要简单多了。


    没准凶手根本就进不来呢?


    况且别墅外面有那么多人守着,街上还到处都有人巡逻。


    伦纳德先生心中自然也存着这种侥幸。


    可随即他就想起了另一个事实——凶手在几个街区的四十多户人家门口都挂了一个头颅。


    如果这家伙连续重复了四十多次同样的事,却始终没有被发现,不就恰恰证明这家伙神通广大吗?


    伦纳德先生的侥幸心理瞬间一扫而空。


    他不由开始怀疑,家里人期待的并不是凶手进不来,而是冤有头债有主,只找他一个人算账。


    虽然这样想太无情了,但谁不想活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家人在他眼里就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一旦有了这种怀疑,伦纳德先生几乎就立刻不可控制地对家人产生了一股仇恨。


    他们凭什么这么想?


    难道一直以来不是他在赚钱养家吗?


    如果他死了,难道他们就有好下场吗?


    他们会就此失去上流社会的体面生活,像那些卑微的贱民一样靠双手去工作,才能换来一些粗糙的食物。


    如果余生都要过这种不体面的生活,他们还不如和他一起死了算了!


    伦纳德先生私自在心里替家人做了决定。


    当然,他不肯承认的是,其实他所谓的考虑,都是因为怕死。


    他是决计不肯落单的。


    如果凶手来了,他们全家人都在一起,那么他们就有机会呼救,把所有人吸引过来,一拥而上制服凶手。


    而且四个人中他最强壮,哪怕是死,他也会是最后一个。


    伦纳德先生心中产生了诸多阴暗的想法,嘴里的食物逐渐变得味同嚼蜡,简直将他的食道都糊住了。


    他勉强撑过了这一顿饭,就和家人一起去了客厅坐下,仿佛卧室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我们应该待在一起,不能给凶手可乘之机。如果有人落单了,那家伙就有可能会动手。”


    伦纳德先生神经质地反复强调着这句话,而伦纳德夫人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一面想要赞同这句话,一面又忍不住怀疑丈夫的动机。


    而负责守在别墅里的那些人,也都时刻紧绷着,好像凶手是一个幽灵,随时有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似的。


    不过从某种层面讲,姜辞确实有许多符合“幽灵”的特点,也不怪这些人疑神疑鬼。


    但她很久都没有出现。


    久到伦纳德一家都开始怀疑这一切不过就是个恶作剧。


    这当然是个相当好的消息。


    伦纳德一家等得越久,警惕性就变得越低。


    到了后半夜,他们的恐惧几乎都转化成轻蔑了。


    伦纳德看着呵欠连天的两个孩子,心底的父爱一下子苏醒了。


    “亲爱的,看来这不过是虚惊一场,该带孩子们去休息了。”


    伦纳德夫人的脸上也浮现出轻松的笑容,揽着两个孩子,起身去了楼上。


    伦纳德先生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的胆怯。


    见鬼!早知道他就不该太拿那个数字当做一回事!


    今天之后,没准会有人暗地里嘲笑他是个胆小鬼!


    放松下来以后,伦纳德先生的羞耻心复苏了,连带着身体的代谢功能也恢复了。


    他感觉到一股尿意,犹豫了一下,就决定先去一趟卫生间。


    天都快亮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除非那个该死的凶手想凌晨被警察按在马路上。


    伦纳德先生自我安慰着,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高傲模样,走进了卫生间。


    很显然,这里连窗户也没有,凶手是不可能——


    伦纳德先生得意的神情在看向镜子的那一刻,一下子凝固了。


    第105章 死神来了


    镜子里的女人伦纳德再熟悉不过。


    哪怕没有亲自打过交道,他也不可能不认识姜辞。


    毕竟她正是他们这段时间暗杀的目标之一。


    但伦纳德没想到,坊间关于姜辞的那些离谱的传言,居然都是真的!


    可惜他再也没机会提醒别人了。


    颈部一声脆响之后,伦纳德的身体就瘫软了下去,永久地坠入了黑暗。


    姜辞看着镜子里犹带着惊恐的脸,将伦纳德安置在了马桶上,坐稳了身体。


    从伦纳德的反应里,姜辞可以看出,他之前并不相信她有多少真本事。


    毕竟这个社会行走在外的主要还是男人,男人的傲慢会使他们盲目。


    连武则天的丰功伟业都会被他们否认,姜辞的这点能力不被相信也在意料之中。


    女人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武力呢?一定是动用了外力,一定是有人暗中帮她!


    姜辞可以想象,在事实太过夸张的时候,真实的传言会有多么容易被当做是谣言。


    没准这些人现在还在给自己洗脑,觉得派去的杀手都是秦宴池解决的呢!


    被小瞧了当然会让人觉得不痛快,但如果对方小瞧她的代价是丧命,姜辞就觉得没那么不爽了。


    毕竟之后她每解决一个人,就能欣赏一场惊恐中透着不敢置信的变脸,想想还是挺有趣的。


    姜辞有点恶趣味地摆放好了伦纳德的尸体,就隐没在了墙体之中,彻底消失了。


    大约一刻钟后,别墅里的人迟迟不见伦纳德先生从卫生间出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破门闯了进去。


    “啊!!!!”


    伦纳德夫人看着丈夫惨白的脸,爆发出一声尖叫。


    整个街区的警察都被吸引了过去,周围的邻居家里也都亮了灯,惊慌不安地趴在窗口,向着声源的方向张望。


    “他死了!可是那个房间根本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伦纳德夫人语无伦次地向警察表达着自己的惊恐。


    她的丈夫无声无息地在这栋别墅里变成了一具尸体,而她却毫无察觉。


    这让她极度没有安全感,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要回国!我要联系大使馆!”


    尽管自己和孩子并没有被一起杀死,伦纳德夫人此刻也并不想留在这里继续追究她丈夫的死因了。


    毕竟凶手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可怕存在,她怕再追查下去,死的就是她和两个孩子。


    更何况伦纳德本身就算不上多么体贴的丈夫,他为了自己拉着全家人一起冒险,伦纳德夫人自然也不会愿意为了他而丧命。


    前几天还风光无限的别墅,转眼间就变得兵荒马乱。


    伦纳德夫人除了发泄情绪以外,几乎不配合警察的工作,只顾着在家里收拾值钱的东西,恨不得立刻带着两个孩子回国。


    而守在别墅内外的人,则被一一叫去问话。


    ——可惜得到的有用信息微乎其微。


    反而是和伦纳德公事的人,因为有着同样的危险,都十分关注案情的进展。


    然而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脚印、证物留在现场,就算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侦探来了,也不可能查出真相,就更别提租界这些畏畏缩缩、叫苦连天的警官了。


    一天下来,案情毫无进展。


    甚至当天夜里又死了一个人,就是同一街区的编号2。


    一时间,租界里人心惶惶。


    住在这里的人再也没有了嚣张的气焰,几乎都成了鹌鹑,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更不敢独处。


    即便是性格最暴躁的那一批,这会儿也只会无能狂怒,除了冲下面的人发一通脾气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这些人其实都清楚,凶手来自于哪方势力。


    但碍于曾家的存在,根本就没办法在抓不到把柄的前提下强行抓人去审问。


    尽管他们怀疑凶手不是秦家的人,就是曾家的人。


    而他们当中唯一一个知道凶手是谁的,却压根不敢说出真相。


    这个人自然就是陆奉春。


    陆奉春之前交出了名单,就被姜辞一个手刀给打晕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人头案已经上了报纸。


    这让陆奉春一下子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没有了。


    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亡羊补牢。


    但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名单还是他亲手写的,陆奉春也只能三缄其口,当做对此事毫不知情。


    否则姜辞被查出来,把带着他笔迹的名单交出去,她也难逃一死。


    陆奉春现在简直是两头为难。


    一方面,他做过的恶不允许他回头是岸,另一方面,洋人那边也对他失去了耐心,开始尝试培养廖俊丰了。


    姜辞的事他既拿不到好处,又不敢直接撂挑子,只能不上不下地煎熬着,观望廖俊丰会不会得到重用。


    而另一边,廖俊丰却得意非常,觉得眼下的乱象,正好给了他表现自己的机会。


    廖俊丰不是没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他和陆奉春本身就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说两人有纯粹的兄弟情,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从前廖俊丰地位不如陆奉春,在四家里面又排在最末尾,平时只能为了面子,把夹着尾巴做人伪装成兄弟义气。


    但别人是否尊重他,他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


    秦家和曾家看不起他,陆奉春虽然表面上会给他几分面子,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也不会真的拿他当一回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能借着洋人的手对付曾家和秦家,同时还能让他取代陆家在租界眼中的位置,廖俊丰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家伙和姜辞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受过最大的屈辱也不过是当众出丑。


    陆奉春那些惊险的遭遇,他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不仅不能感同身受,私下里还觉得陆奉春胆子太小,被一个女人吓得不敢反抗,实在是丢男人的脸。


    廖俊丰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是廖镜华的亲戚,秦家的姻亲,就算再怎么样,这些人也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再加上秦宴池从刺杀那晚之后就闭门不出,连汽车都报废在了野外,他便更加断定,秦宴池应该是受了伤。


    这种时候,他不趁机打探打探,还等什么呢?


    他去探望亲戚,曾家总不好拦着吧?


    廖俊丰打定主意,当即就穿戴整齐出了家门,为租界的大人们冲锋陷阵去了。


    于是曾觉弥这天刚出了屋子,想要出去透透气,就看见廖俊丰像个得意忘形的企鹅一样下了车,大摇大摆地就要进门。


    “你来做什么?曾家不欢迎你!”


    廖俊丰看曾觉弥似乎很憔悴的样子,表情更加得意了。


    “曾二少好大的火气!想来是我那好兄弟身子不大安好,让你担惊受怕了吧!你放心,我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探望他来的。你们曾家家大业大,我好心好意,你们总不好把我这个亲戚赶出门去吧?”


    “谁跟你是亲戚!”曾觉弥本来心情就不好,张口就想把这老东西骂出去。


    然而这时候秦宴亭却走了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盯着廖俊丰说道:“真是稀客,表哥怎么来了?”


    廖俊丰笑着瞥了曾觉弥一眼,才说道:“我听说宴池受了伤,特地过来看望。”


    “是吗?那表哥可真是有心了,请吧!”


    秦宴亭笑意不达眼底。


    她知道廖俊丰和洋人有勾结,但一直以来受重用的都是陆奉春,她倒没有第一时间把之前的刺杀和廖俊丰联系起来。


    可现在廖俊丰主动上门打探,她就不得不怀疑,这一切都是廖俊丰出的主意。


    如果真是这样,等油井的事尘埃落定,她第一个就要弄死他!


    秦宴亭想到申城平静的日子就快要结束了,看向廖俊丰的眼神里不由透出一丝冷光。


    等几家的老人孩子都撤到后方,再和这些人算总账!


    “宴池受伤的事,姑母她知道吗?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是知道这种事,恐怕要担心了。”


    廖俊丰虚伪地问候了一句,听起来不像是关心,反倒像是威胁。


    秦宴亭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是路上遇见几个见钱眼开、数典忘祖的小蟊贼罢了,我母亲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这点小事,还不放在眼里。”


    “小蟊贼?我怎么听说表弟出门那晚,是去郊外参加舞会了?正好我认识的几个朋友也在那晚走失了,没准表弟那晚上还见过他们呢!”


    廖俊丰说到这,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对了,那天晚上一起和他参加舞会的人还有姜辞吧?我倒忘了一起问候她一句。改日我可得去看看她,不然以后她和表弟成了好事,我这做表哥的,岂不是落下一个冷血无情的名头!”


    秦宴亭收敛了笑容,冷冰冰地说道:“最近风声紧,姜小姐已经好几日不出门了,表哥要是去打搅她,恐怕不方便。我这位小姐妹,脾气可不如我好。”


    说着话,几人就到了内院,一路往二楼去了。


    第106章 少男心事


    秦宴亭说话的时候,是面朝着前方的路的。


    廖俊丰并未看到她的表情,只听见了她的声音,心下便有些不以为然。


    一个女人罢了,既不姓秦也不姓曾,真惹怒了洋人,难道两家还会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去保她吗?


    廖俊丰以己度人地揣测了一番,心底又冒出一个念头。


    这曾家老大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明明手里有兵,干什么还和姜辞讲究什么公平交易?


    直接把油井抢了,管它是谁发现的呢!


    居然还给这女人补偿了什么金矿!


    莫不是打算和洋人斗完了,再卸磨杀驴?


    像廖俊丰这样的人,眼中是只有利益的。


    而且得到利益的方式也很单一,只能抢夺不能合作,除非另一方强压了他一头,让他不得不屈服,合作才有可能达成。


    可一旦双方的力量有了变化,这家伙就会像毒蛇一样,立刻反咬昔日的合作伙伴一口。


    与其说他是个人,倒不如说他是个衣冠禽兽。


    廖俊丰哪里知道,这是秦宴亭对他最后的警告。


    说完了这句话,她的亲戚情谊便也尽到了。


    之后廖俊丰再敢做什么,就是生死有命了。


    两人上了楼,来到秦宴池休息的房间,正好遇见医生刚替秦宴池换完药,正提着医疗箱往外走。


    廖俊丰拦住一声,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我表弟情况如何?”


    医生不卑不亢地回道:“,托您挂念,小九爷一切都好。年轻人恢复得快,再多将养一阵子就生龙活虎了。”


    说着便冲秦宴亭点了点头,往楼下去了。


    廖俊丰可不信秦宴池这么好几天没有出门,是因为“一切都好”,顿时推门走进了房间。


    谁知他一进去,就看见秦宴池心情颇好地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部英文书在看。


    至于伤口,因为秦宴池穿着睡袍,反而看不大出来,只能隐约看见敞开的领口处有一截纱布露出来,但也并未看见上面有血。


    廖俊丰一时不免狐疑了起来。


    难道秦宴池的伤真的不重,闭门不出只是示敌以弱?


    “表弟真是好兴致,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看闲书!我听说你受了重伤,巴巴儿地赶过来,想不到你原来是在这里躲清闲!”


    “商会的事情再多,也不过就是一些生意上的小事,我忙里偷闲也没什么。我倒是听说表哥最近成了租界的大红人,能百忙之中抽空来探望我,属实是让我受宠若惊。”


    廖俊丰听见这话,神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你监视我?”


    许多人就是这样,自己做了亏心事,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别人发现了,反倒认为是对方的错。


    廖俊丰虽然巴不得立刻踩着陆奉春坐上租界第一红人的宝座,但秦宴池当真说出来,他又觉得折了面子。


    想来也知道做走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秦宴池见他反应这么大,不由笑了一声,说道:“表哥这是哪里话?亲戚之间该有的关心而已。表哥既然能知道我受了伤,以后哪天表哥出了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越是亲戚,越不能失了礼数,你说是不是?”


    廖俊丰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秦宴池受了伤,他自己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刺杀的事有他参与罢了。


    秦宴池现在说什么礼尚往来,岂不是暗示要找人弄死他?


    廖俊丰以为自己在洋人面前不得重用是因为怀才不遇,殊不知他这副压不住事的性子,才是最大的原因。


    秦宴池其实并不相信租界那边真的会让廖家取代陆家,只不过陆奉春最近的表现实在是太让他们不满,所以他们才推出廖俊丰这个蠢货,来让陆奉春产生一点危机感。


    按理说,以陆奉春的城府,不至于上这种当。


    但问题两人都身在其中,一个贪婪,一个沉没成本又太高,根本冒不起被放弃的风险,自然不可能像局外人那么冷静。


    “秦宴池,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租界又不是这一两天里出现的,前朝解决不了的事,到了你这里难道就能翻天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放在从前,你这样的商人连朝廷都斗不过,还想斗朝廷都怕的人?”


    廖俊丰自己站在这里,面对一个受伤的人,反而成了被威胁的那一个,面上自然很是挂不住,便忍不住放了狠话。


    但他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说到一半,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表弟,你们是斗不过洋人的……听表哥一句劝,及时回头。像我们这样的人,守住自己的钱财安稳一生难道不好吗?那些穷光蛋能不能活下去,关咱们什么事儿呢!”


    “明知对方是豺狼虎豹,还要与虎谋皮,表哥这话,倒不如劝劝自己。省得哪天尸骨无存,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冥顽不灵!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硬气多久!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有了软肋!”


    廖俊丰说不过秦宴池,终于忍不住一甩袖子离开了。


    其实最让廖俊丰愤怒的,并不是秦宴池不肯屈服。


    毕竟双方斗了这么久,他几句话就把秦宴池劝服了,那反而不正常。


    他气得是自己明明已经成了租界的红人,地位今非昔比,可秦宴池还是像从前一样瞧不起他,言语中极尽讽刺,拿他当傻子戏耍!


    廖俊丰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手段,便气冲冲地离开了曾家大宅。


    而另一边,秦宴池回味着廖俊丰的最后一句话,表情突然有些古怪。


    他的软肋?


    谁是谁的软肋还说不准呢!


    “廖家出了这么个东西,八成是要完了!”秦宴亭站在窗前看着廖俊丰的背影,说道:“就算是他父亲,恐怕也不会主动干这种事,他们那一房的气数,早晚要折在他手里!”


    秦宴亭并不是危言耸听。


    许多人都觉得,这个世界是恶人当道,正义是得不到伸张的,所以人越坏,日子反而过得越好。


    可秦宴亭却不这样认为。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应该有个度,就像太极双鱼一样,阴极生阳,阳极生阴,绝无一方永远猖獗的道理。


    有权有势的人要是以为自己永远可以骑在穷苦人的头上为所欲为,同时还不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话,反抗就是必然的。


    得意时越是猖狂,跌落时反噬得就越快越狠。


    “阿辞……今天没有来吗?”


    秦宴亭想到这的时候,听见秦宴池的问题,忽然笑了一声,说道:“你现在是愈发黏人了!她也有要紧事要办,哪能天天来呢?我们近来陆续将人撤到了后方,虽说阿辞在这边还有生意,但她手底下的人也有家眷,总要给人家安排一条后路,手底下的人才好安心替她做事。咦?你这看的是什么?”


    秦宴池手里的书被抽走,才摸了摸鼻尖,说道:“是英国的一部小说,翻译过来应当叫做傲慢与偏见。”


    “怎么突然看起小说来了?”


    秦宴池垂下眸子,只笑着不说话。


    秦宴亭顿时明白过来,调侃道:“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看你看书只是表象,思人才是真呢!”


    但秦宴亭不知道,秦宴池这会儿心里也有疑惑。


    姜辞告诉他,她从最常看的一本书就是这本书,但秦宴池读了以后,却看不到书里的人和姜辞有什么共同点。


    同样的,他也看不到书里有谁和他相像。


    按理说,这种爱情故事,总归要有些代入感的,要么就是里面有某个角色像自己,再不然就是里面有一个梦中情人。


    如果两样都不占的话,就很难让人猜出,这个人为什么会喜欢这本书了。


    秦宴池不解的同时,一时也有些没有信心。


    毕竟他不像书里的任何一个人,并不代表书里就没有姜辞喜欢的类型。


    这么看起来,曾觉弥反而有些像宾利呢!


    秦宴池本来养伤就无事可做,一想到这些,不免胡思乱想起来。


    万一姜辞只是可怜他呢?


    要真是这样,那他可就真的可怜了。


    秦宴池胡思乱想了许久,到了第二天,姜辞终于有时间过来看他,他便有些按捺不住地问了姜辞一个问题。


    “这本书里,你最喜欢谁?”


    姜辞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后反问道:“喜欢故事本身不行吗?我觉得一个完整的故事,任何一个角色都是很重要的。”


    秦宴池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又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呢?”


    “我觉得它既有现实的部分,但又没有过分残酷,很多地方还是很像童话的。我不太喜欢看两个高尚到完美无缺的人谈恋爱,如果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对方完美,那就太功利了,而且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绝对完美的。两个有缺点的人互相看见了对方的缺点,却仍旧会被对方的闪光点吸引,这才是真实的感情。就像我们有时候会很讨厌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但依旧还爱着他一样。”


    姜辞的话让秦宴池想到了前段时间和父亲的对话。


    两个人虽然说话的方式很不相同,但实际上说得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让秦宴池意识到,他在感情方面,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可能还没有姜辞懂得多。


    至少从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讨厌和爱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尽管他目睹了那么多事实,却依旧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刻,秦宴池想通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能一生相濡以沫,又为什么有的人会分道扬镳。


    “但愿我身上的缺点,只会让你讨厌我。”


    姜辞看向秦宴池,感觉他的眼下有些许发青,不由哑然。


    “你该不会因为这个问题,昨晚没有睡好吧?”


    秦宴池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刚刚恋爱,胡思乱想不是很正常吗……”


    这时候姜辞的手忽然捧住了他的脸,来回揉了揉,“你这样子,还真有点可爱。”


    “只是有一点吗?”秦宴池抬眸看着姜辞,眼中透着亮光,一片赤诚。


    姜辞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你好快一点,我就告诉你。”


    秦宴池的手猛然攥紧了被褥,抬头追着姜辞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甚至还有点幼稚地想:


    这可是初吻,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之。


    第107章 说开


    可想而知,秦宴池追得有多么紧。


    一副索求的姿态,已然忘我。


    直到姜辞感觉到他顿了一下,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退开了。


    “扯到伤口了?”


    姜辞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秦宴池,掌心覆在他的下半张脸上,说道:“先养好伤再说,我看你最近,还是不宜激动。”


    最后几个字姜辞说得很慢,明显是在调侃。


    秦宴池的耳朵慢慢变红了,眼尾也红红的,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


    “秦宴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秦宴池往后退了一下,重新靠在床头,笑着说道:“当一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我想即便是正人君子,和爱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不至于那么不解风情吧!”


    “说不上来……”姜辞一只手托着下巴,回想着和秦宴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缓缓总结道:“那时候你看起来还真是挺高不可攀的。”


    秦宴池和秦淮安不是一挂的长相,五官更加精致,气质上看起来也带着一股矜贵,很像是那种画风偏古典的漫画里会有的人物。


    这样的人好看自然是一顶一的好看,但放在现实生活中,恐怕极少有异性能鼓起勇气去追求。


    尤其秦宴池家世又极好,就更加让人望而却步了。


    毕竟家世相当的大小姐们也有着自己的骄傲,社会风气又不主张女人主动求爱,冒着被旁观者嘲笑的风险去追求一个看起来并不平易近人的男人,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秦宴池显然对自己的长相没有清晰的认知,不由哑然,“我高不可攀?就算我当时是长辈的身份,实际行为也足够平易近人了吧?”


    “既然是说第一印象,那当然就是单纯看脸了。我总归不会一上来就了解你的内在吧?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仿佛有些看不起人?”


    秦宴池从前倒是真的听说过这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无奈地说道:“要是整日里笑,看起来就有些傻了吧!”


    正说到这,门外便有人敲响了门,说是过来换药。


    “请进。”


    秦宴池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只是来的不仅有医生,还有曾觉弥。


    曾觉弥本来觉得自己调整好了心情,能出来面对两人了。


    结果抬头看见秦宴池的唇色不大对,再一看姜辞,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瞬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转身就跑了出去。


    姜辞见状站起身,看了秦宴池一眼,说道:“我去看看,有些话总要说开了才好。”


    秦宴池握了握姜辞的手,松开放她追了出去。


    “觉弥!”


    姜辞追到庭院里的一个凉亭边上,才把曾觉弥叫住了。


    曾觉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辞,说生气也不是生气,但心里就是翻腾着难受,于是只面对着池水背对着她停了下来,望着水面不说话。


    “你在生我的气吗?”


    姜辞在曾觉弥身边站住了,明知故问道。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我就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九哥可以,我就不行?”


    曾觉弥偏着头看向一遍,神色有些倔强。


    姜辞想了想,说道:“我接下来的话不是客套话,觉弥,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没有选择你,绝对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那是因为什么?”


    “不好说,两个人走到一起,需要理性也需要感性,但有的时候也需要一点直觉,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冲动。觉弥,你和宴阁也算是一起长大,你一定也认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你想过和她谈恋爱吗?我想你们两个应该都没有吧?”


    曾觉弥下意识说道:“我们俩怎么可能!我们两家是亲戚,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这时姜辞静静地看了曾觉弥一会儿,才说道:“我也是一样的原因。”


    “可我们又没认识那么久。”


    “但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可以玩得很开心,那时候我并没有把你的性别看得很重要。我这么说,不是说你不够男人,而是我一开始认识你,就是抱着交朋友的念头,朋友是没必要太过看重性别的。”


    曾觉弥听了,有些受伤地说道:“我不会连陆丰春那家伙都不如吧?他在你眼里起码还算个男人。”


    “他当然算男人了,而且还是龌龊的男人!”姜辞嫌弃地说道:“这世上男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正常的,还有一种是把女人当做猎物的豺狼虎豹,这种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没安好心,我当然一开始就要警惕,你和他怎么能一样?”


    曾觉弥一瞬间又被哄好了一点,有点别扭地说道:“你过来,不会是想劝我放下你、忘了你之类的吧?”


    姜辞摇了摇头,“我想我应该没有这样的权力,况且心里的念头,也不是可以人为控制的。我自己难过的时候,尚且需要时间调整,又怎么能强迫别人立刻调整好呢?不过觉弥,我不希望你痛苦,你是曾家的少爷,身上有着很重的责任,等你担负起它的时候,也许你就会发现,在危急存亡之际,个人的感情其实是很微不足道的。你心里怀有的东西越宏大,我就会变得越渺小,包括你现在的小我,也会变得非常渺小。”


    曾觉弥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抱怨道:“看来大嫂说得没错,你就是觉得我没长大吧?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简直和我大哥一样!算了,我自己在这缓一会儿,你还是先回去陪着九哥吧!我可不欺负伤员!”


    姜辞看他也不像是会继续伤春悲秋的样子,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回走了。


    但实际上,曾觉弥等她走了之后,就忍不住偷偷红了眼眶。


    在这种事上,任何人都是没办法真正做到大度的。


    曾觉弥明知道姜辞不是一个会三心二意的人,心底却还是做不到放下。


    他羡慕着秦宴池,甚至会幻想,姜辞如果选择的是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决定不让姜辞为难。


    姜辞既然跑过来哄了他,他就觉得足够了。


    即便不够,他也约束着自己不要贪心。


    如果他的喜欢变成了麻烦,那就真的像是一个长不大的人了。


    不过……心怀家国天下的人,在姜辞眼里真的有那么伟岸吗?


    曾觉弥怀着这样的念头,一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但姜辞的话,的确不是糊弄曾觉弥的空话。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租界的人越死越多,局面也一日比一日紧张起来。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导火索居然是洋人自己,而非那些被压迫的人。


    这些作威作福的人顺风顺水惯了,从不觉得自己踩着别人的脖子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强取豪夺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他们吐不出来的东西,别人取走了他们的命来抵,便引发了这些人的狂怒。


    而这些人抓不到人,便采取了无差别的报复。


    申城逐渐乱了起来,许多住在城中的百姓也纷纷开始找路子避难。


    一时间,繁华的申城也开始变得萧条,昨日的种种,宛若一场旧梦。


    秦家大房因为也是秦家人,自然免不了被波及。


    于是秦三爷就做主,将大房那边的人暂时接到了老宅这边居住。


    这段时间,秦老爷因为见识到了真正的凶恶手段,着实被洋人的狠毒给吓住了,也顾不上自己那股文人的清高,秦三爷一派人去请,他就忙不迭带着家里人过来避难来了。


    就连秦淮安头脑也清醒了不少,认识到了自己从前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西方文明在哪?烧杀掳掠不是换上燕尾服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从前都在推崇什么东西。


    如今细想想,只觉得厌恶。


    只是一家人匆匆搬过来,倒是忘记了一个人,那就是姜辞。


    直到在饭厅里遇见姜辞和秦宴池一起走过来,气氛才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姜辞和秦宴池现在在恋爱,而秦淮安又和姜辞离过婚。


    秦老爷和秦夫人的辈分也一下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场面有多尴尬可想而知。


    偏偏三房的老宅是南洋风格,餐厅是那种大长餐桌,除了最上面的主位,其他位置都是两两相对。


    大房的人坐在右侧,想看不见姜辞都不行。


    其实本来秦宴池是可以住在自己的公馆的,但父母总是不放心,想看着他康复,无奈才不得不搬回来暂时长住在老宅。


    要不是这样,大房的人今天也未必遇得见他和姜辞。


    而且真说起来,秦宴池倒更享受两个人独处,要不是伤还没好全,他还是更想自己出去住。


    即便是在老宅住着,他也常常和姜辞单独待在一起,不到吃饭的时候,是不愿意出来的。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尴尬场面。


    姜辞坐下的时候,只觉得大房四个人的反应像哑剧一样好笑。


    秦淮南倒是没什么,秦淮安和秦老爷秦夫人的表情就很精彩了。


    秦老爷和秦夫人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称呼,只好又把嘴闭上了。


    而秦淮安则一副天塌了的样子,猛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噩梦。


    廖镜华见状,便笑着解围道:“姜小姐如今正和宴池谈朋友,不过她是新派的女孩子,结婚之前,你们还像从前一样称呼就好。”


    秦夫人脸上浮起一丝僵硬的笑,听到从前两个字,笑容变得更勉强了几分。


    从前……


    那要看多从前了。


    从前她还是姜辞的婆婆呢!


    秦夫人自己是个很旧派的人,尴尬之余也有些想不明白,这天底下未出阁的女孩子那么多,怎么秦宴池偏偏就看上了姜辞。


    晚辈的前妻就是那么好娶的?


    说出去多不好听!


    况且一表人才的,哪里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呢?


    但秦夫人到底不敢真的编排长辈。


    秦宴池就算再年轻,辈分也比她高,她见了是要叫一声九叔的,哪里有教导人家的道理?


    只是一想到自己和姜辞从前的那些矛盾,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不用对上姜辞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


    实际上,秦夫人是真的想多了。


    姜辞都和秦淮安和离那么久了,从前的事早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她自己事情多得很,和秦宴池在一起的时候,都免不了要谈很多正事,哪里有心思去计较以前在后宅的那几句拌嘴?


    说到底,秦夫人自己在后宅待了一辈子,才会觉得那小小的后院里发生的事比天还大。


    要是她自己以后也走出去,恐怕也会很快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抛在脑后。


    姜辞其实只是觉得,大房一家子都把表情写在脸上,“耿直文人”的形象实在是有点过于好懂了。


    不能经商其实都是有理由的。


    这个定力要是去谈生意,八成要被对方坑死。


    最后还是秦淮南第一个和姜辞说了话。


    “密斯姜,你说女塾还会重新开课吗?”


    近来申城外面乱的很,动不动就有势力持枪火拼,又时大街上还会有爆炸发生,女塾自然是早早就停课了。


    不但如此,很多洋行、店铺也都关门谢客,暂不做生意了。


    这样的乱子必须要有一方屈服才能够停止,但很显然,租界骨头硬,曾家骨头更硬。


    从前妥协,是因为后方能源供应不上。


    如今这个问题也解决了,当然也就没有再妥协的必要。


    不但如此,其他地方也是一呼百应,反抗的人群越来越壮大,自然就要有一个格外混乱的时期。


    秦夫人听了秦淮南的话,忍不住说道:“就算是重新开课,我也不能放你在外头继续冒险,谁知道哪天就又打起来了!你要是想读书,以后安顿下来,再给你请个家庭教师也不迟!”


    “安顿下来?我们现在不算安顿下来吗?”


    秦淮南下意识看了秦三爷一眼,秦三爷便说道:“真到了争端最激烈的时候,这里也未必安全,所以过一阵子,还是要把你们安排到后方去。就是可惜你父亲和你大哥的工作,说到底也是我们三房连累了你们。”


    秦老爷自然不敢接下这话,连忙说道:“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况且这事也是洋人可恨,也没有我们挨欺负就白受着的道理。侄孙虽然无能,但孰轻孰重还是知道的,况且读书明理,断没有离了一个位置就白白浪费的道理。”


    人都是复杂的,大房一家算计过姜辞的嫁妆不假,但也没到真要吃人的地步。


    姜辞离婚的时候,大房也没至于扣着她的嫁妆不放。


    说到底这个年代,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同样的事也不止他们一家做过。


    尤其这边的人都讲究一个法不责众,做的人多了,即便不怎么体面,也少有人觉得罪大恶极。


    虽说大房比上不足,但比起那些谋财害命的,却是绰绰有余的,大奸大恶还算不上。


    而且要是人人唾弃的事,秦老爷这个清高的读书人,就绝对不肯碰了。


    比如抽烟土,再比如当走狗,这类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干的,倒还算有几分读书人的骨气。


    至于秦淮安,因为这阵子深刻认识到了洋人的真面目,也是脱粉回踩特别严重,直接就说道:“那劳什子的科员我本来也不想干了,做的事全与我的专业没关系,等去了后方,我变要去报社工作,把他们的丑事全部公之于众!”


    秦三爷听了,有些欣慰地说道:“你能拿着笔杆子做实事,做好了也是出息很大的。”


    这时秦淮安看了姜辞一眼,有些别扭地问道:“太叔祖,您和三房的长辈们,不用一起撤去后方吗?”


    “我和夫人是要去的,不然我们两个老家伙留在这里,也是拖累年轻人。只不过这边不能断了物资供应,他们年轻人还是要常常两边往来的。”


    听秦三爷的意思,这边的生意是不会断的,只是可能会将办公的地方撤到更安全一些的地点。


    但秦家的生意多得很,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撤走的,所以秦宴池他们这一辈的人,就算撤退也是最后撤退,而且时不时还要因为生意再跑回来。


    危险性自然也就高了许多。


    秦淮安听了,有些惊讶地看向姜辞,一时倒真的产生了一股敬佩。


    这种时候还敢留在前方的,说是女中豪杰也不为过。


    秦淮南也听出了这层意思,顿时冲姜辞问道:“密斯姜,你以后还要经常回来吗?多危险呀!”


    姜辞抬起头说道:“要说危险,若是输了哪里都危险。可要是为了以后能赢,暂时冒更多的风险却是值得的。我们留下来,并不是因为真的爱冒险,而是希望这里以后,能彻底变成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自己居住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剥削,才是最终的目的。”


    秦夫人听着姜辞的话,头一次在她的身上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不光彩。


    如果姜辞真的能做到她自己说的那些话,离没离过婚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世人恐怕只会记得她的勇敢,秦宴池当然也不会例外。


    逆境是可以让人成长的。


    秦夫人在后宅安稳了大半辈子,也在小小的天地里操心了大半辈子。


    但真正的成长,似乎才刚刚开始。


    对于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开始觉醒的年代。


    人的生活越是困苦,思想反而会变得深刻。


    一顿饭吃下来,大房的尴尬都转为了对未来的深思。


    而姜辞和秦宴池吃过饭以后,曾家就派了人过来,请他们一起去家里议事。


    因为最近外面实在乱得很,曾家这次也派了不少人过来。


    姜辞两人虽然只能坐一辆车,但加上护送的人,排场可就大了。


    两人坐上车,被一群一脸生人勿近的大兵护送着,一路去了曾家。


    第108章 终身大事


    “近来是越来越乱了,即便有我的人守着,许多时候仍免不了要闹到流血伤亡的地步。”


    曾大哥看向姜辞,接着有些忧虑地说道:“你一个人单独在公馆里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算你自己不怕,老妈子小丫头们跟着你,也免不了要担惊受怕。真要是哪天出了事,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况且如今这边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我们,你家里出了茬子,传扬出去,也不急于稳定人心。”


    秦宴亭则趁机说道:“依我说,不如索性将大事做定了,以后一家人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那么许多人,别人总不能绕过我们的人,闯进老宅去杀人吧?”


    所谓的大事,自然就是婚姻大事。


    秦宴池自然是愿意的,但他看了姜辞一眼,还是说道:“姐,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和阿辞都该好好考虑,你就不要催着我们草率决定了。”


    “这算什么草率?当初我和你姐夫那也是危难关头……”


    秦宴亭本来还想辩论几句的,但一想到这样子倒真像是逼着姜辞决定似的,又把话头止住了。


    姜辞见状,笑着看向秦宴池,说道:“你们姐弟俩说话真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看着我?倒好像是我反对了似的。”


    秦宴池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明亮,“阿辞,你不反对?”


    姜辞逗他道:“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愿意!我当然愿意!”


    秦宴亭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个稳重的弟弟如此急切的模样,笑着调侃道:“你刚刚还嫌我催得紧,这会儿可要谢我了吧?”


    秦宴池露出一个略显讨好的笑,秦宴亭这才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不再笑话他了。


    这时候秦宴池拉住了姜辞的手,说道:“我一定会好好筹备我们的婚礼。”


    其实秦宴池并不知道,姜辞对于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并不在乎。


    作为一个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的异能者,恋爱和结婚的区别,真的就只是一张纸。


    难以轻易下决心的,是要不要动感情。


    但这个决心她早已下了,结婚反而不需要犹豫了。


    况且除了异能者的身份,姜辞骨子里也是个现代人。


    她穿越前的年代,哪怕是末世没爆发的时候,婚前同居的也大有人在。


    到了末世之后,就是彻底的“礼乐崩坏”了。


    别说是情侣同居,熟人、陌生人发生不正当关系也像吃饭喝水似的,随手就做了。


    姜辞自己虽然不至于此,但也没那么保守。


    她对贞洁之类的东西其实并不在乎,从前不肯委身于队长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痛恨别人把自己当做玩物。


    所以和秦宴池结婚,她其实没什么不敢的。


    反正她又不吃亏。


    然而如果不结婚,和秦宴池太亲密的话,患得患失的恐怕就是秦宴池了。


    毕竟秦宴池可是货真价实的这个年代的人,婚姻观念还是挺保守的。


    有时候明明姜辞都感觉到了,这人也还是忍着,不会越雷池一步。


    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秦宴池可不知道,他可爱的女朋友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有颜色的事,握着她的手,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补一个求婚。


    按西式的来,自然应当准备一枚戒指,最好是三石戒。


    鲜花和场地也不能少。


    按中式的来,聘礼就要符合礼数,还要尽可能丰富。


    秦宴池想了想,总感觉只准备戒指、鲜花什么的,对于姜辞来说太寒酸了。


    所以还是按中式的来比较好。


    礼多人不怪,反正聘礼多少都是不嫌多的,自然是越多越有诚意。


    因为这个缘故,接下来曾大哥说起近来遇到的困难时,书房里的气氛都没那么沉重了。


    “租界那边是宁可换人过来,也不肯低这个头的。现在留在这边的,都被吓破了胆,他们自然要调一些铁血派过来,与我们对着干。你们过一阵子,恐怕就要忙起来了。到时候两边的长辈送到后面安稳的地方,后代的车行也要开起来了,不然一旦开打,物资补给就是个问题。”


    “至于你玉器行的声音,这些天我和租界的美国人商谈了许多,我们买他们的军火,他们就长期买我们的珠宝。”


    曾大哥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珠宝生意的利润,关键是在西方保留一定的外交上的话语权。


    所以姜辞的生意,一方面是个门面,一方面也要趁着这个机会,在国际上发生。


    因此文化产业是必要的,时尚杂志、电影、黑胶唱片……


    这些能潜移默化影响普通人的渠道,都要用心去经营。


    姜辞一个人就算再厉害,真打起来的时候也顶不了千军万马。


    能在大战中影响战局的,绝非是个人,而是整个群体。


    因此比起亲自去参战,姜辞在自保无虞的情况下,发挥更大的影响才是最有利的。


    姜辞听曾大哥说了这许多,忽然意识到曾觉弥这么久了还没出现,愣了一下,问道:“觉弥今天怎么不在?”


    “他啊……”曾大哥看了姜辞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说道:“他前两天向我请命,自己带兵去了。这封信他让我转交给你,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其实曾大哥哪里是忘了,只不过大家都在,他突然主动提起这事,总归怕姜辞尴尬,也怕秦宴池吃醋。


    毕竟他这弟弟喜欢姜辞,就差写在脸上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既然姜辞自己问了,曾大哥也就顺势把信封拿出来了。


    姜辞没想到曾觉弥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出去带兵去了,有些错愕地从曾大哥手里接过信,也没拆开看,只盯着信封发了一会儿呆。


    好在今天的事也说得差不多了,不多久姜辞和秦宴池就出了曾家大宅,坐上了回去的汽车。


    秦宴池因为姜辞之前发呆的模样,果然患得患失起来。


    尤其姜辞回去的路上也在摆弄那个信封,就更让他觉得忐忑了。


    于是等到把姜辞送到家门口,秦宴池就一并下了车,跟到公馆里声音闷闷地问道:“阿辞,你是不是……后悔了。”


    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秦宴池怕同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看向姜辞的目光不由变得湿漉漉的,恳求中带着一丝忐忑。


    姜辞看他这样,很坏心眼地明知故问,“后悔什么?”


    第109章 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秦宴池只望着姜辞不说话,一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


    姜辞便又笑着说道:“你如今已经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了,我杀人不眨眼,若果真后悔了,最该后悔的反而是你。”


    折桂一出来就听见自家小姐说出这么吓人的话,连忙跑过来接过姜辞的外套,嗔怪着提醒道:“小姐又乱说了……”


    说这种话,也不怕把新姑爷吓跑了!


    折桂倒不觉得自家小姐要一棵树上吊死,可两人谈恋爱这事都过了明路了,成亲就是早晚的事。


    这要是半路悔婚可怎么是好呢?


    折桂可不懂什么自由恋爱,只知道男女在一起,若是最后没结果,吃亏的只会是女人。


    然而姜辞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道:“折桂,这你就不懂了。你看看你家小姐,从前名声最好的时候,天天挨欺负,如今名声差多了,日子反而好过了。由此可见,别人要是说你是毒蝎子、毒蜘蛛,那绝对算得上是一句好话,代表着他们忌惮你。倘若有一天他们叫你小白兔、小猫咪,那你可就要小心了。”


    秦宴池见姜辞还有心情开玩笑,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心情也不由放松下来。


    折桂瞥了秦宴池一眼,发觉这新姑爷脾气实在比从前的秦淮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也安下了心,跑去叫人准备茶水去了。


    姜辞和秦宴池在沙发上坐下,秦宴池便问道:“你回来一路上都看着那封信,在想什么?”


    姜辞这下又想起那封信,往茶几人看了一眼,说道:“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改变了别人的命运。要是没有我这回事,觉弥恐怕也不会去带兵。曾家总共就两个儿子,既然曾大哥已经责无旁贷,恐怕曾家还是希望觉弥安稳度日的吧?”


    秦宴池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我偶尔会听见一些信命的人说因果二字,也常见这些人对亲戚朋友的事袖手旁观,只说是不沾染旁人的因果,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明哲保身的借口。倘若命运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因果又怎么是人可以改变的呢?”


    “话虽如此,我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秦宴池将胳膊搭在姜辞身后的靠背上,往她的方向凑近了些,看着她说道:“我比你了解觉弥,他有自己的决断,即便没有我们三个人的事,真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他也是不会躲在后面受人保护的。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小就有一股侠气,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冒险,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呢?”


    姜辞不知道原著里曾觉弥最后如何了,但书里租界一直是存在的,而且可以称得上是十分猖狂。


    曾家没有拿到油井的控制权,自然也就只能暂时避其锋芒,暗中积蓄力量。


    所以直到书的末尾,申城也没有乱起来,说白了主要还是男女主的爱情故事,背景反而变化不大。


    因此秦宴池的话,姜辞也无法去求证到底是不是真的,便只能说道:“但愿如此吧!否则我心里终归会有些不安。”


    “依我看,你不妨看看觉弥信里写了什么,到时候再胡思乱想也不迟。”


    既然是曾觉弥单独写给姜辞的信,秦宴池当然也就不方便留在这里看。


    两人虽然在一起了,还有的尊重却不应该因此而消失。


    于是折桂端了茶过来的时候,秦宴池就起身说道:“我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欸?怎么走得这样急?”


    折桂见秦宴池戴上帽子走了,有些忧心地说道:“不会我走开这一会儿,你们就吵架了吧?”


    姜辞好笑地说道:“哪儿那么容易吵架?你这小管家婆,如今倒像老妈妈了!”


    说着就拿着信封起身去了书房。


    姜辞开了灯,在书房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拆信刀,将信封拆开了。


    里面的信纸有四五张,还折了两下,塞在信封里便鼓鼓的,颇有厚度。


    她把信纸展开,读了起来。


    【致姜辞:


    见字如晤。


    虽然你与九哥已经是情侣关系,但还请你体谅我不愿意叫你嫂嫂的心情。


    我现在是个失意的人,因此总要求身边的人对我宽容一些。


    我必须承认,我羡慕着九哥现在拥有的一些,包括你的青睐。但请你不要担心我从此会一蹶不振。


    我想知道,一个志向远大的人是否真的会忘记小情小爱,亦或者说,我现在还很怀疑,情爱是否真的适合用“小”来形容。


    但我清楚地记得,你曾经憧憬过怎样的世界。


    在你面前,我总是有一些虚荣心的,只盼着你一直念着我的好,对我高看一眼。


    所以我想着,倘若我是一个可以改变社会的大英雄,或许你就会看重我多过九哥了吧?


    好吧!玩笑到此结束,接下来该说一些正经话了。


    我近来思来想去,忽然察觉自己已经不小了,可遇到大事,总还要大哥大嫂和九哥帮我兜底。一个人若想成长,生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终归不是长久之事。


    况且如今局势一天天严峻起来,整个淞江早晚会变成战场,或许再过一阵,全国都会乱起来。


    我在曾家过着大少爷的日子,终究也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


    大哥一个人在军中,压力很大,也时常要担心手下的人不够忠心,我是他的亲兄弟,这种时候站出来为他排忧解难,责无旁贷。


    临行前我与大哥谈了很久,他已知道我长大了,并不是为一时意气做出这样的决定。然我平日里嘻嘻哈哈惯了,若不特地告诉你一番,总恐怕你要多想。


    你待我一向很好,若是担心我的安危,便免不了要责怪自己。


    我写这封信,便是要告诉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曾觉弥也是一个有志向有抱负的青年,绝不会意气用事。


    若你牵挂我,就等着我凯旋归来的好消息吧!


    兴许到时我这个大英雄出现在你的面前,该紧张的就是九哥了。


    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平安归来,勿念。


    ——你忠诚的追随者曾觉弥。


    】


    姜辞看完了信,忽然轻笑了一声,将信认真地装了回去,锁进了抽屉里。


    果然什么话从曾觉弥嘴里说出来,就变得轻快多了。


    或许她应该把他看得成熟一些、有担当一些。


    过度担心,反而是对他的一种贬低。


    而且大敌当前,也的确不适合长久地纠结这些感性的事。


    曾觉弥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她和秦宴池也要忙起来了。


    汽车行的总部要搬离,隆昌玉器行的总店也要撤到稍微安全些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要忙着拍摄爱国宣传的电影,在舆论上发声……


    细说起来,可做的事、必做的事可就多了。


    不仅曾觉弥要成长,他们所有人都要在各自负责的领域成长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而且姜辞的本事,用来在前线战斗很浪费,如果能跻身西方的上流社会,威力就大不相同了。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关键人物的陨落,在战局中可能胜过消灭一万个小兵。


    姜辞当然也不能松懈。


    反正没有亲眼见过,那些还活着的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她真的是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租界许多人的神秘侠士。


    姜辞想到这,微笑着出了书房,回到楼上洗漱休息去了。


    明天过后,就真的要忙起来了。


    或许她应该和梁蔓茵见一面,邀请她加入这场伟大的事业。


    第110章 纯情小九爷


    于是第二天,姜辞就去见了梁蔓茵。


    不过为了给梁蔓茵自由选择的权力,姜辞是一个人去见的梁蔓茵,去之前还做了一些伪装。


    因为有过女扮男装的经验,姜辞从玉器行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在玉器行换了自身长袍,头上还戴了一顶瓜皮帽,看着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旧派男子。


    而且她走路的姿势也是特意学过的,以至于人到梁蔓茵家门前的时候,梁蔓茵都恍惚了一下,才赶紧把她让了进去。


    “我以为最近风声紧,你顾不上来我这里做客呢!”


    梁蔓茵给姜辞倒了杯茶,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辞抬眸看了一眼梁蔓茵房间的陈设。


    梁蔓茵屋子里的东西不多,但却布置得很有她自己的巧思,清雅中透着舒适,可见主人住在这里是十分自在的。


    “看来你在这住得还算惬意。”姜辞说了这么一句,才又道:“认识了这么久,我就不和你说客套话了,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是否愿意做我公司的独家明星?”


    梁蔓茵自从和秦淮安分开,对四大家的事知道得就更少了,此刻不免疑惑,“公司?”


    姜辞解释道:“我预备开一家影视公司,与曾家主办的报社共同做宣传,这家公司不仅会宣传我自己玉器行里的首饰珠宝,也兼做动员工作。具体的我现在不便多说,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当然,是否加入全看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不想卷入纷争,我也可以理解。”


    尽管人们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也有“在其位,谋其政”的说法。


    梁蔓茵家道中落,自己也是吃过许多苦的,如今生活好不容易柳暗花明,若她不想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那也无可厚非。


    相比之下,秦家和曾家一直是申城数一数二的家族,家族的子弟再怎么说,也是养尊处优长大,得到的资源远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这样的人本就有一定的职责去担起压力,去做领头羊。


    一味地要求普通人放弃平静的生活,为了大业献出一切,本就是不公平的。


    梁蔓茵听了姜辞的话,没有多犹豫,便说道:“我加入。”


    “虽然我也希望你加入,但作为朋友,我也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的决定。”


    梁蔓茵嗔怪道:“难道你也觉得,我是个演员,心里就一定没有家国天下了?”


    姜辞连连摆手,“这可冤枉我了,我只是想着,你的日子也才消停了几天罢了。”


    “其实太平静也没意思,虽然我不算是多么杰出的人,但也有一些上进心,真让我成天在家闲着,我恐怕也不会觉得高兴的。如今这世道,若我继续做演员,不仰仗你,也要仰仗其他人。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你选了一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若换了旁人,恐怕就是墙头草两边倒了。”


    梁蔓茵说到这,眉头微微蹙起,接着道:“况且我现在是最怕那些男老板的,有些姿色的年轻女人在他们手下做事,有几个能逃得出他们手掌心的?一个不好,兴许还要逼着人家去陪洋人。可我跟着你,就没这样的烦恼。”


    姜辞笑着说道:“我倒忘了你还有这层顾虑,不过也对,现在世道愈发乱了,女人在外行走,确实是一不留神就被人拖下水敲骨吸髓。正因为如此,越要和有道德有思想的人聚在一起,大家行事有底线,才不至于闹出那些糟污的事。”


    既然梁蔓茵愿意加入,有些话姜辞也就不妨对她说了。


    两人在房间里聊了许久,姜辞才决定起身告辞。


    “就这样说定了,明日我就安排人手,先护送你去后方。”


    姜辞戴上瓜皮帽,走出了梁蔓茵家。


    梁蔓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女扮男装或许是个方便行事的好办法。


    也许她也应该学一学男子的肢体习惯。


    她是演员,学这些倒比常人快一些。


    另一边,姜辞走在路上,心里则在盘算着找谁写本子。


    这时候的电影都是磨片,而且篇幅不长,不像后世,动不动就在电影院里坐两三个小时。


    但也正因如此,当前的产业链也不如后世发达,并没有专业的编剧。


    很多电影都是根据戏曲来改编的,就和西方的电影最初也取材


    于话剧一样。


    既然是要通过电影做动员,人物自然要家喻户晓,并且还要是女性,否则主演可就不是梁蔓茵了。


    所以姜辞和梁蔓茵两个人讨论的时候,便选了一个经典的女将军形象——秦良玉。


    但秦良玉一生的事迹很多,她本人在古代也算是长寿,一部电影自然是讲不完的,可能最终要拍两到三部,还必须是比较长的电影。


    如此一来,就很考验编剧的功底了。


    姜辞和秦宴池见面的时候,就将这件发愁的事说了。


    “电影这东西毕竟不是在我们这边兴起的,真要拍得好,恐怕还是不得不找一个了解西方歌剧的人。”


    “这样说的话,倒要找几个留过洋的人了。”


    其实无论是申城还是全国各地,留过洋的人也并不都是混日子的公子哥儿,像秦宴池这样追求实业兴邦的有,用笔杆子反抗的人亦有。


    只是这个群体,和姜辞却是没什么交集的。


    于是秦宴池想了想,便说道:“近来姐夫要我组织从前留学时的校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去报社工作,不如我到时将这两件事一并办了。”


    姜辞想到秦宴池也是留过洋的,不由有些兴味地问道:“你从前留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相片没有?”


    秦宴池听了,立刻起身去书房找了一本相册出来,从背后圈着姜辞,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以一副很黏人的姿态,抱着她一起翻开了相册。


    “这是我刚去留洋的那一年。”


    指尖指向的照片里,秦宴池和几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人站在一座看起来十分肃穆的建筑前面,面孔看起来和现在区别不大,但神情中却带着青涩。


    “总觉得这张照片上的风气,可我在大房时看到的那些照片不太一样。”


    姜辞说的,自然是秦淮安留学时拍的那些照片。


    秦宴池眉头一挑,说道:“淮安去的是美国,我去的是德国,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我去那边,也是为了学习精密工业相关的东西,那边的人相比于美国人,更加严肃,做事也更严谨,去那边留洋的人,倒很少有人沉浸在纸醉金迷当中。”


    姜辞听他话里有话,抿着嘴露出一丝微笑,说道:“这样看来,你留学时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好学生了?”


    秦宴池面不改色,“那是自然。”


    之后又话锋一转,找补道:“不过我也不至于用基本的底线来与别人对比。”


    “哦,这样啊!本来……”


    姜辞说到这就故意不说了,惹得秦宴池一下子沉不住气了,抱紧她追问道:“本来什么?”


    姜辞偏过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本来我还想说值得嘉奖呢!”


    贞洁就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此时的秦宴池展露出了他的商人本质,寻着姜辞的唇索求着更多。


    “一件事的价值要看双方的视角,既然阿辞觉得值得嘉奖,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辞微笑着瑟缩了一下,两人闹着闹着就倒在了沙发上。


    秦宴池手撑在姜辞身侧,抬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落下的吻缱绻又绵密,让人有种密不透风又昏昏欲睡的错觉。


    姜辞能感觉到他的吻中带有的珍视,并非全然的欲望,而像是在亲吻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轻轻的仿佛怕碰碎了一般。


    即便他很清楚,她是个很强大的女人,并不会一碰就碎。


    但还是温柔地不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姜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一用力,就将秦宴池拉得更近了,随即就大胆地加深了这个吻。


    秦宴池瞪大了眼睛,脸色一下子变红了,之后呼吸就变得急促了许多,没有章法地回应着姜辞。


    分开的时候,秦宴池的眼睛还一直望着姜辞,不知道是意犹未尽,还是法式深吻的刺激太大,让他一时忘了反应。


    姜辞看他像一只信息过载的猫一样呆呆的,又凑过去吻了一下,说道:“回神了。”


    秦宴池回过神来,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就很慌乱地从沙发上下去,说道:“我、我去一下卫生间。”


    说罢也不去看姜辞的神色,就赶紧冲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


    姜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没忍住笑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真的是两个极端。


    有的像陆奉春那样放荡,但凡好看一点的女人都可以,有的却纯情得不像话。


    不过姜辞显然对所谓的浪子回头不感兴趣,她喜欢的就是纯情款。


    秦宴池恋爱后的反差,在她看来,还挺可爱的。


    就是不知道真吃到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容易害羞?


    该不会被欺负哭吧?


    姜辞有些坏心眼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