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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一六


    临近开学,雇主家的小孩即将迎来高考前最后半个学期,复习压力有所提升,柳以童近日作为家教也付诸更多心力。


    那家小孩是个伶俐的学妹,很懂事,知识点一说就通,偶尔实在转不过弯的,也不会耽误柳以童太多时间,宁可私下独自琢磨。


    可甲方越是通情达理,身为乙方的柳以童越不忍辜负,她绞尽脑汁将教案设计得通俗易懂,有时阮珉雪不在家,她就干脆伏案熬到通宵。


    这晚阮珉雪没说会回,柳以童就专心忙工作。


    照旧是熬到困倦的一夜,她没拉房帘,也没换睡衣,就着月光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肩上一沉,她醒转,猛然坐起,颈侧被微凉纤嫩的物什擦过。


    侧头,发现是手指。


    抬头,就看见阮珉雪。


    那人许是刚回来,只摘了外衣,内里一件高领的黑色修身毛衣,很衬婀娜身型。


    初春依旧寒意料峭,那人的指尖还带着户外的冰凉,无意触到柳以童的脸侧,泛起一阵刺激。


    柳以童缩了缩脖子。


    阮珉雪收回手,挽唇,“抱歉。”


    柳以童摇头,盯着阮珉雪的眼睛,试探着朝她伸出手。


    见那人虽眼含疑惑之色,却没有躲避,柳以童才敢攥住对方的手,两只大手包着两只纤柔的,反复搓揉生热,还时不时朝上呵气,渡以温热。


    全程,柳以童都盯着阮珉雪的表情看。


    她原想着,只要看到阮珉雪有不乐意的苗头,她就马上收回手。


    殊不知,她坐着,本天然弱势的地位,却因眼眸一动不动盯着,显出些侵略性,加之指尖的温热刺激,让那上抬的注视格外炽热。


    阮珉雪被那凝望兜着,只觉身体都热起来,笑意难得不自然,深吸一口气后,错开视线。


    没抽回自己的手,任小孩磋磨示好,只嘴上开启话题转移注意:


    “你在忙家教?”


    “嗯。”


    “忙到睡着?”


    “……”


    换作先前,柳以童可能会道歉,说自己不知道阮珉雪会回来才分心在别的工作上。但如今相处数日,她知道阮珉雪这话不是在追责,而是在关心她。


    她难得生出点恃宠而骄的底气,将阮珉雪的手拉着贴到脸上,蹭蹭,说: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不如专注做事,就不会想七想八。”


    果然,阮珉雪被逗笑,问她:


    “想七想八,是指想什么?”


    柳以童嘴上没回答,眼睛却亮亮地盯着阮珉雪看。


    阮珉雪也静静看她片刻,忽而,视线下移,落在少女卫衣的长袖口。


    柳以童循目光看下来,发现自己的袖筒因时常磨桌沿起了球,其实也没磨损,拿机子刮刮还能穿,不过是影响美观。


    不在阮珉雪跟前时,柳以童不拘小节,可此时这些小细节被阮珉雪亲眼看见,她就有点局促。


    手臂欲盖弥彰偏转角度,想把起球的区域藏起来。


    阮珉雪见状,也没再盯着看,只问柳以童:


    “医院那边开销有变化吗?”


    “……还好,和以前差不多。”


    “学费呢?”


    “交完了。”


    柳以童刚开始还回答得不明所以,可两轮问答结束,她就知道阮珉雪是误会了什么——


    加班熬夜,衣着“褴褛”,阮珉雪怕是以为她现在穷得周转不开,过得特别惨。


    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柳以童正想解释,就听阮珉雪问:


    “今天白天能抽出空吗?”


    “可以的。”柳以童秒答。


    “想带你去吃点东西,顺便买些衣服,有兴趣吗?”


    太有兴趣了。


    只要阮珉雪能陪她玩,全程消费要她买单,甚至额外支付阮珉雪陪同费,她也愿意。


    嘴唇动了动,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柳以童词不达意,正斟酌着,就听阮珉雪继续说:


    “别有负担。以我和你的关系,给你花钱才是正常的。”


    ……这话悦耳得有些刺耳。


    柳以童最终接受了阮珉雪的好意,答应赴约,并直言自己很期待。


    阮珉雪的手还被她拉着贴在脸侧,此时才动动,作主动轻抚,而后提醒她趁天没亮抓紧休息,与她道了晚安。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以童睡醒洗漱后,刚到大厅,就听到阮珉雪在打电话。


    许是公司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变动,阮珉雪口中重复着“今天”与“出面”,尾音多带疑惑,不像问句,更像质疑。


    柳以童听着有些失望,她想,如果阮珉雪有急事,她肯定不愿耽误人家的正事。但定好出去玩被爽了约,让她白白兴奋一整夜,说不失落是假的。


    然而,阮珉雪问她意见时,她又还是“识大体”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去玩。我们有的是机会。”


    “这么懂事。”阮珉雪勾勾嘴唇。


    柳以童却听得别扭,那话不像夸奖,至少阮珉雪说起来时,眼底没有笑意。


    或许,这位不喜欢太过懂事的情人?


    柳以童揣测。


    有些人就好养灵动泼辣的小雀,在平静无聊时轻轻啄人一口,且痛且刺激。


    于是,柳以童赶忙说:“不过,作为补偿,能带我去你的公司玩吗?”


    闻言,指节本在手机屏幕上翻飞的阮珉雪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头,转来打量柳以童,眼里浮起些反复确认的意思。


    柳以童语塞。


    她本意是,能和阮珉雪待在一起,在户外或在公司都很有趣。可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妥,她和她是什么关系,公司那种接近公开的场合,是她能去的地方吗?


    “啊,不是……”柳以童舔舔干涩的嘴唇,正要改口。


    阮珉雪却轻巧答应:“好啊。”


    “啊?”


    “反悔了?”


    “……当然不是。”僭越的要求是柳以童提出来的,此时仓皇紧张起来的,也是柳以童。


    “现在能出发吗?”


    “好!”


    *


    专属电梯内锃亮的金雕栏带着种中古的低奢,与金融中心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气质吻合,唯独身着皮衣皮靴的柳以童走进来时稍显格格不入。


    出门前,阮珉雪没提醒dressing code,柳以童就搭了套兼顾美观与价位的,如今入场才发现多随便。


    事实上,或许也没想象中那么碍眼。柳以童注意到,前厅往来的员工颇有素养,只有阮珉雪经过时她们会颔首低声“Michelle”或“boss”地打个招呼,没有人会表情浮夸地惊讶看其身边的柳以童。


    还好还好,没太惹眼。柳以童心想。


    倒是电梯到达楼层,在门外待命的几名助理看到柳以童时,反露出些许惊讶,甚至个别年纪轻的还反复偷盯着她打量。


    怎么前台的人镇定得见多识广,阮珉雪身边的人更显得少见多怪?


    总裁的办公室与休息室相隔很近,仅一个过道的距离。阮珉雪差三助在休息室接待柳以童,自己则带一队人乌泱泱进了会议室。


    虽在课堂听老师同学们说过,但亲眼看见带独立卫浴,宽敞齐备犹如总统套房的休息室时,柳以童还是本能挑了挑眉——


    真有钱。


    想大逆不道地篡一秒的位。


    “请坐。”三助是几名助理里年纪最轻的,负责阮珉雪的生活调度,此时引柳以童落座后,声线绷紧问,“您有任何想喝的想吃的,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那冷冰冰的声线听得柳以童也紧张起来,她不想麻烦人家,摆手说不用。


    三助颔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以童沉默片刻,改口说,随便什么都行,三助这才点头领命,出去了。


    室内仅余柳以童一人,她才放松些,身为学生第一次正式进入高精办公场合竟是以这种方式,她没心理准备,恰好没旁人,她刚好喘口气。


    然而没多久,三助又进来了,端着青提气泡水和芝士欧包,动作倒是利索。


    柳以童道谢,但坐在沙发上没动,只百无聊赖环顾四周。


    三助又出去了。


    这次出去的有点久,回来时硕果颇丰,带着Switch、PSP和手柄,连接到休息室的带鱼屏上。


    柳以童:“……谢谢?”


    三助又双叒叕出去了。


    再回来时搬了点漫画,各种题材的都有,似乎因她没动第一批带来的饮料甜品,这次推车上还放了鲜榨果汁和提拉米苏。


    柳以童嫌少被郑重招待,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太客气,反倒成为对方接待的负担,不知如何能让自己感到有趣和自在。


    故而找了这些甜点、游戏机和漫画,大抵是三助认知中,女大学生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在三助再度准备出门前,柳以童盘腿坐在显示屏前握起手柄,叫住她,故作为难地问:


    “我一个人玩有点没意思,您介意陪我来几把吗?”


    三助怔住,眸光微闪,忙点头,“乐意奉陪。”


    几局街机打完,沉闷的场化解,三助果然卸下心防,和柳以童聊开:


    “吓死我了!光看您穿着打扮,还有高冷的气质,我以为您会很难伺候,生怕怠慢了让您不高兴。”


    三助是新来的,先前那位因病请辞,她顶替不久,虽然业务能力能够胜任,但心态还没练就成熟。


    柳以童笑着说:“可能我刚来这里,其实也紧张,才显得高冷吧?”


    三助捂嘴偷笑,“原来你我都在逞强装大人。”


    闲聊过几轮,柳以童好奇,探究问:“为什么这么害怕,阮女士平时很严格吗?”


    “也不能说严格吧?可顶级企业就是有种场,哪怕没有规章惩戒,大伙不由自主地就会追求尽善尽美。”三助理所当然道,“何况,您可是boss亲自带来的客人。”


    柳以童挑了杯西柚汁,却没喝多少,只嚼着吸管走神,指腹在蓄着冰水汽的杯壁上摩挲,怎么冰镇都觉得痒,从指头痒到心坎。


    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她“被阮珉雪特殊对待”的可能性,这很难不让柳以童暗爽。


    柳以童思忖片刻,记起什么,又问三助关于她刚来此地,前台与助理们反应差别的原因。


    “楼下的同事们和boss打交道的机会不多的,说白了就是‘不熟’。加之您形象太好,她们多半当作谈合约的明星之类的……明星嘛,多大牌的大伙儿都见过,来这实习的第一关考验就是见到名人不能露怯丢份。”


    三助娓娓道来:


    “而我们这些助理,和boss打交道的就多了。谈商务的客户,通常依重视程度由总助、一二助或秘书在待客区接待。您是boss第一位亲自带来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被安排来休息室接待客人。正因我们太熟悉boss了,所以我们诧异,是出于来不及掩饰的本能。”


    三助措辞严谨,“客户”与“客人”区分得很清楚,地点功能也强调得很准确。


    咯咯。


    犬齿在吸管上细细地磨,直到少女用力过猛,将它咬断。


    被吐到掌心的那一小截吸管扭曲形变,被迫成为柳以童发泄隐秘情绪的出口。


    三助见状,只抿着笑,没揭穿,也没多问二人关系,只了然地主动替这位稀客更换了吸管。


    吸管通畅,入口的西柚汁清爽,底部还被打了气泡,不断上涌的细小泡泡像柳以童此刻的心情。


    轻盈,酸甜,回甘微苦,滋味复杂。


    她此时好想当面、亲口问问阮珉雪,自己对那人而言,究竟有多特别。


    约半个小时后,三助收到消息,阮珉雪会在办公室稍事休息,于是柳以童便被带过去。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柳以童就见,阮珉雪坐在落地窗前的人体工学椅中,坐姿依旧端正,双手交叠在桌面,只眼皮阖着,这人连休憩都端庄得像一柄庄严的神像。


    听见脚步声,阮珉雪微微睁眼,看见是柳以童,就又安心合上。


    柳以童绕到她身后,站在她背后,手指轻轻搭上阮珉雪的头皮,缓缓揉动。


    因为母亲生脑病,治疗时难免头皮疼,柳以童便自学了套按摩的手法,显然阮珉雪也对她的手法很是受用,绷紧的肌肉很快放松。


    “怎么没去休息室?”柳以童问。


    阮珉雪眼也没睁,“就坐五分钟,没必要去。”


    “一会儿又要忙了吗?”柳以童有些失落。


    “嗯。”阮珉雪顿了顿,问,“想旁听吗?可以帮忙做会议记录。”


    柳以童没想到阮珉雪会信任她到这种程度,她作为专业对口的学生若能得到这种机会定受益匪浅,但她毕竟名义上并非公司内部员工,不想阮珉雪因给她参与高层会议的特权受人非议。


    “我在这里等你吧。”柳以童于是说。


    阮珉雪没勉强,“随你,回休息室也行。”


    话题刚好到这,柳以童就顺势问:“听说,我是第一个进你休息室的客人。”


    阮珉雪没说话,也没特别的反应,甚至在柳以童指下的肌肉都没半分异常,不知是悠然如故,还是控制得当。


    半晌,阮珉雪才说:


    “一般来访要走待客流程。”


    这话不知到底算不算对柳以童问题的回答,意思是柳以童来得临时,走流程来不及吗?


    柳以童追问:“待客流程很麻烦吗?”


    “不麻烦。”阮珉雪说,“但我不想。”


    落在人颈椎上的指头僵了下,再次揉动时,力道相比最初多少有点滞涩和别扭——


    阮珉雪就是这样的。


    分明一开始听出来了,柳以童的问题,就是想讨一个“特别对待”的答案。


    偏偏不直接给,偏偏扯个“待客流程”顾左右而言它。


    等柳以童的思路被带跑,忘了初衷时,再不经意拐回来,杀她一个回马枪——


    “但我不想。”


    因为你不一般。


    总助敲过门后就站在门边等候,这是提醒阮珉雪去开会了。


    阮珉雪起身,系上外套最后一枚扣子,侧头看了眼柳以童。


    柳以童本以为她会叮嘱自己什么,毕竟这里是总裁办公室,有大量机密文件,而自己不过是个在她身边才几个月的床伴,远不够知根知底,她多层警惕理所当然。


    可阮珉雪什么也没吩咐,只说想把休息室的东西搬来这里玩也没问题,就走了。


    柳以童自己规矩,没随意乱翻。实则办公室台面上也没摆太多东西,精明的商人自有分寸,重要文件早都收起,以至于咖啡杯旁摞着的唯一一小沓纸质材料,醒目得像是有意为之。


    柳以童从旁经过,瞥了一眼,她眼力尖,匆匆一下就看清那格式像是简历,恰好封面那位的照片她面熟得很,是女高时大她两届的学姐。


    沪川女高宣扬榜样的力量,从入学时就开始激励新生,柳以童入学那一届,做新生动员演讲的,就是这位学姐,学生会主席、奥数冠军、奖学金得主,优秀得毋庸置疑。


    学姐与柳以童还有个交集,即是同在阮珉雪的资助名单上。


    与自己身份相似的投射,让柳以童不由得在意起这位学姐投递简历的命运,可惜纯打印的纸面只潦草手画了个星形记号,再无其它,柳以童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再往下翻,就算阮珉雪敢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是不怕她看,她也不愿在没经人同意的前提下肆意乱来。


    不是道德感的问题,柳以童从不自诩圣洁,甚至自认心眼坏得很。


    她规训自己,只因对方是阮珉雪而已。


    这次阮珉雪走得稍久,办公室安静,柳以童等着等着就困了。


    她坐在沙发上打盹,醒来时就见办公桌前坐着阮珉雪,女人神情专注地低头翻着手中纸页,背后落地窗的明光与白纸的反光将其面容打得朦胧,让正惺忪的柳以童产生点恍若隔世的错觉:


    阮珉雪上学时期,大概也和眼前一样吧?


    恬静的、知性的、明艳的学姐,一眼便让女孩们惊艳却惶恐,深知其高不可攀。


    柳以童还没清醒,只见阮珉雪嘴唇开合,却没听清那人声音。


    她缓了会儿才确定,听不清,是因为那人确实和总助交谈时放轻了声音,刻意的很轻很轻,似是怕惊动她初醒的心脏。


    方睡醒的茫然被阮珉雪熨帖得柔软。


    柳以童坐起,没擅自打扰二人公务,那边二人注意到她醒了,音量稍提,但依旧不响。


    柳以童恰好能听清,又不会觉得太吵。


    原来总助是在和阮珉雪探讨受过资助的应聘者,女高里不少优秀毕业生向阮珉雪名下投递了简历,人事特地筛出这些简历,并在上面标注记号。


    柳以童振奋些,她正好好奇,那位学姐会不会就业时也得到阮珉雪的优待?学姐本就优秀,再有这份机缘加身,结局总不会太差。


    却见阮珉雪将那沓简历拢好推远,淡漠道:


    “让人事安排符合的岗位,这方面她们总比我专业。”


    哦,原来是公事公办,没有优待。


    柳以童心下如此判断,倒也没多失望,她和学姐交情不深,何况阮珉雪也没亏待人。


    可下一秒又听阮珉雪补充:


    “原则依旧是,尽可能安排得远离我。”


    总助习以为常,了然收起那些简历,而后提出下一个议题。


    “……”


    柳以童默不作声,只手指无意识抠紧皮沙发蹭出摩擦声,好在仅她一人听到。


    安逸的生活果真令人放下警惕,叫人髀肉复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忘了,阮珉雪对“被资助过的学生”,持有极为特殊的态度?


    远不能说是优待,甚至可以说是排斥。


    大局上看,阮珉雪多么公平,公平得堪称无情。天地分配资源不均,她替天行了一部分道,可自她这得道的人再不复恩泽,缘分从施受确立时就已尽了。


    世间所有人都公平地竞争靠近她的机会,或早或晚,但都定量,不可续缘。


    学姐的结局让柳以童不由得心生一个疑问:


    那么,我呢?


    我的结局会是怎样?


    之前那些真实微小的体贴,都只是就事论事吗?


    阮珉雪记得我也是被资助的一员吗?是没察觉,还是说,这天特地以这些简历,让我在这里听见她们的下场,作为敲打,作为暗示?


    若说先前点点滴滴的恩泽,让柳以童如坐过山车攀顶,心情飞飙到顶点……


    那么之后便是无尽的下坠,失重的生理反应无论如何无法用心理暗示抚平,柳以童再怎么劝自己,也无法管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阮珉雪声音很近,“你脸色好差。”


    柳以童抬头,发现阮珉雪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跟前,办公室内仅她二人,总助聊完公事已经离开。


    柳以童仰头笑笑,表情很乖,她不知,其实现在她的表情在人看来,有点破碎:


    “可能刚睡醒?缓缓就好了。”


    阮珉雪没深究,只抬手抚上柳以童脸侧,像要用掌心的热度给这张冷白的脸渡出点血色。


    柳以童依恋地蹭蹭,越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柔,越是心如刀割,她忍不住,还是试探着问:


    “那些简历……”


    “嗯?”


    “……一定要,特地,将她们送远吗?”


    其实答案都已算清,柳以童早在心里盘得明明白白,阮珉雪的做法无可指摘,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可她就是留有一丝侥幸,想从阮珉雪口中,听到些许别的可能性。


    “送远?怎么说的好像我将她们发配边疆?我可没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应聘,是为工作,工作是为赚钱,兼顾自我实现。我这儿并非业内唯一优质去处,我身边也并非公司内唯一优质岗位。足够的实力会伴生足够的选项,她们永远都有资格拒绝,永远都有选择。”


    “……”


    “生意场上明码标价,钱货两清。这种情况下若还有什么遗憾,要么是一方预设圈套,要么是一方另有所图。”


    阮珉雪说得平静,声音依旧好听。


    像把精粹的刀子,优雅地剖柳以童的心——


    是啊,资助也好,工作也罢,阮珉雪没设圈套,没对不起任何人。


    那么,什么人会因她的推远,而痛不欲生呢?


    是另有所图者,是飞蛾扑火者。


    “你还有问题吗?”阮珉雪平静地问,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后,柳以童反倒无比冷静,笑着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一只乖巧讨喜的金丝雀。


    “看来没问题了?那轮到我了。”


    “嗯?”


    “刚才我不在办公室,你有翻过什么吗?”


    “……”


    柳以童心一紧,阮珉雪俯视她的眼眸盛着温柔水光,却无法抵消身量差带来的高高在上。


    自保的本能让她只说了部分真相,“我没翻。”她确实没翻,只瞥了眼。可片刻,柳以童还是补全了事实,“不过,我看了眼那些简历。只是经过时看了眼。”


    “认出顶上那个校友了?”


    “嗯。”


    “难怪你会在意。”


    “……”听语气,对方不像生气,柳以童心跳稍缓,还是不放心追问,“你介意吗?我看你东西……”


    阮珉雪毫无波动,一贯微笑,“怎么会?”


    这人沉稳如海,柳以童这只小鸟振翅似乎掀不起惊涛骇浪,而海洋的稍起稍伏就能覆灭小鸟的余生。


    “保管好机密是我的责任,我被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还没有危机意识,破产就是我的宿命。倒是你,未来在商界,收集情报是好意识,有时甚至要不择手段。”


    “我知道的。”柳以童赶忙说,生怕阮珉雪误会自己难堪大用。


    阮珉雪则眨眨眼,不知在这人眼中,柳以童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听着不太信的样子。


    柳以童便主动说:“我知道各种各样的手段,我在学,也会用。但我唯独不会用这些手段对付你。”


    “……”阮珉雪的笑颜怔了下。


    沉静的海,终究还是因渺小的鸟雀动容。


    “好。”阮珉雪贴在柳以童脸侧的手顺势滑后,捏了捏她的耳垂,这动作很亲昵,甚至带点宠。


    柳以童很高兴,可高兴之余,眼眶酸涩。


    “我喜欢你的诚实和坦白。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嗯。”


    柳以童抬手摁住阮珉雪的手背,闭眼沉浸于她慷慨的温柔:


    “我想要你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我。”


    从公司出来后,阮珉雪还是带柳以童吃了好吃的,买了很多衣服。


    珍馐高定在前,柳以童面上表现得雀跃,不扫人兴致,实则情绪一直跌到谷底。


    过山车已行完最陡峭的坡,只剩一段缓冲的平地。


    柳以童这天体验完所有跌宕起伏,纵然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得下车。


    回程的路上有司机来接,柳以童与阮珉雪分坐后座。


    在车的两边,隔着距离,左右持平,好似天平的结构。


    柳以童清楚,她和阮珉雪之间,从来都是不平的。


    哪怕因AO体质,她实际比阮珉雪稍重些,可天平下沉的那端,永远都是阮珉雪。


    车行得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故而天平几乎没有波动——


    柳以童vs阮珉雪的天平不会波动。


    少女心中,悬而未决的较量,她能否侥幸与阮珉雪日久生情的天平,也已因今日那叠简历的加码得出结果,无法撼动。


    柳以童想,若是她没体会过阮珉雪的“爱”,没走过心,或许还能哄骗自己,陪阮珉雪演完这出金主与情人的戏码。


    等岁月漫长,剥离阮珉雪的冷漠,她十拿九稳,再去乞讨阮珉雪的真心。


    可现在不行了。


    她认清了阮珉雪隐在大爱之下的疏离与冷漠。


    那人最珍贵的心,一开始不打算给的话,就永远也不会给了。


    柳以童输不起了。


    她不能再接受阮珉雪更多的“爱”之后,有一天,被那人寒着脸亲手收走。


    高枕无忧的疏失养就的腐肉已成既定事实,与其徒劳懊恼,不如趁它们扩散腐败到致命之前,咬牙将其剥离。


    “沉溺于极乐酣梦患得患失”,与“清醒剧痛后的解脱”,说不上哪个结局更好,但柳以童决定做出选择,趁早了断。


    到家后,阮珉雪让柳以童洗澡后,来二楼卧房。


    这个要求是何事的开端,柳以童早已习惯并清楚。


    她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找换洗衣物,而是从抽屉中取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决绝地上楼,敲了阮珉雪的房门。


    来应门的阮珉雪一开始表情甚至是茫然的,衬衫的花束领因扣子解了几枚而开敞,露出里头大片细腻的白皙皮肤,其上落着前些天柳以童印上去的红。


    好漂亮。


    柳以童眼眶被那景色染红,她咬咬牙,下定决心,接受自己即将失去观赏这些景色资格的结局。


    刚解衣扣的阮珉雪也清楚柳以童没来得及洗澡,突然上来当然有别的事,就放她进门。


    进门后阮珉雪也没回避,自然地抬臂将发丝束在脑后,露出纤白的后颈。


    柳以童知道那人的习惯,挽完头发就该脱衣了,她必须马上开口,否则之后,她怕自己会失去勇气。


    “阮珉雪。”


    “……”阮珉雪定住,转身看过来,柳以童几乎不在做.爱之外的场合唤她全名,她因而严肃起来。


    “我们聊聊,好吗?”柳以童说这话时,声线都在颤抖。


    “要坐下说吗?”阮珉雪好体贴,体贴得让柳以童心碎。


    柳以童摇头,“就这么说。”


    “好。”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掌心的卡片几乎要折断扎穿皮肉……


    在见血之前,柳以童终于狠了心,将那张银行卡丢在床面上,甩在阮珉雪面前——


    这是她能匀出来的最后的力气了。


    没有多余的体力支撑她把它亲手交到阮珉雪手中。


    看到银行卡,身为商人的阮珉雪自是敏感,嘴角很浅地挑了下,鼻息溢出声轻笑,开口时声音偏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所有我欠你的钱。”


    “……”阮珉雪没开口,定定看着柳以童,等人把话说完。


    柳以童几度哽咽,还是艰难将话语从齿关挤出:


    “包括你给我的定金,所谓‘包养’的零花钱;包括你前些年资助我上学的学费;包括我母亲的医药费……还有你今天给我买衣服的钱,我都会转进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呵,”阮珉雪微张嘴,恍然悟道,“难怪,你在我身边时还打那么多份工,看来是早有这种打算?”


    “是的。”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胸膛内却愈觉匮乏,她忍痛继续道,“我知道,雪中送炭的恩情,包括这些年本金投资可能带来的利息与利润,不是我把本钱还清就能弥补的,之后我会慢慢偿还你,但是……”


    “但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在今天和我清算一切,是吗?”


    阮珉雪抱臂,已是防御姿态,神情显出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可眼底的难以置信,暴露了矜高者的动摇。


    “是的。”柳以童肯定道。


    “柳以童,你清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清楚。”


    阮珉雪一顿,还是开口强调:“与我清算一切,等同于与我划清界限。”


    这强调带着不可思议与威胁之意,听着莫名更像是挽留。


    “……”


    柳以童卡顿许久,才艰涩将回应挤出喉管:


    “我清楚。”


    阮珉雪眼底的温度淡下去,深海入夜,回归令人窒息的凄寒。


    柳以童几乎要溺毙在那人冷漠的眼眸中。


    “好。我接受。”阮珉雪说。


    阮珉雪多么高贵坦然的一个人,被提出划清界限,不会追问缘由,更不可能挽留。


    那人只是拾起了那张卡,笑着看过来。


    或许是柳以童眼前水汽太厚,折射了多余的光,她眼中的阮珉雪扑朔眨眼,睫羽高频闪颤,像同样不堪海洋气浪一般。


    但柳以童无力追究,她必须在阮珉雪开口驱赶她之前,抓住在阮珉雪面前的最后机会:


    “阮珉雪,你接受了,也就是说,我们两清了。”


    “嗯。”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


    阮姐的暗示:公事公办,你不一样


    柳妹的解读: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目测平行时空还剩三章完结~


    第92章 一七


    林梦期曾如此断言阮珉雪的余生:


    孤身。


    并非孤独,并非孤单,仅仅只是孤身。


    很客观的一个词,没有额外的价值判断,没有擅自的情绪揣测。


    阮珉雪一个人过得很自由,很体面,亦很完满。


    阮珉雪什么也不缺,不满足乌合之众对“高岭之花下神坛”的执念,好像有钱有闲的人总要有点极力掩饰的空虚和对真爱的渴望,好满足他们趁虚而入的救赎幻想。


    但阮珉雪并非如此。


    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得不到,而是因为她不需要。


    林梦期曾如此评价阮珉雪的底色:


    警觉。


    这人看似稳定平和,实则一直如行于悬崖万丈的独绳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这一程从她出生起便已注定,只她一人能走,无人能陪她。


    所以阮珉雪很强。


    练就了无可动摇的平衡感,稳稳地、坚定地,走在无数人葬身的悬绳之上——


    她生来便未见过自己的生母,父亲阮士诚总对此事讳莫如深,家中连一张照片也找不到。


    直到她十二岁,攒够第一笔资金和门道,独自查到线索,初次拜访母亲的现居地:


    一处小小的墓碑。


    她从母亲墓碑的照片上,第一次看到这位与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美丽女人。


    小小年纪的她便知,原来,女人纵然是美貌与钱财并俱,也逃不过被阴谋算计拆吃的命运。


    若说亲情重要,阮珉雪自小不得母爱,自小被父亲严苛以待,依旧没养出什么反社会倾向,依旧待人和善友爱。


    若说友情重要,阮珉雪上学时便未被人平等地待过,多数女孩敬她畏她捧她,少数家境与她匹配的靠近了她,却在得知她品学兼优并无什么旁门左道时,愤而离去。她唯一一段觉得舒适的友谊便是和林梦期的,平日没太多交集,甚至一年半载才联系一次,不过每次唐突找彼此都不需要寒暄,开门见山说事,相熟得仿佛昨日才彻夜长谈一般。


    若说爱情重要,多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令女人前赴后继仍心驰神往。可阮珉雪见过更多残忍的案例,被那些虚构的幌子蒙骗后的血淋淋的真实——


    坐拥名利的女明星为爱所困抑郁暴瘦;才貌双全的女高管被枕边人做局人财两空;就算是最圆满的校园恋爱,多年后再访,两人也被柴米油盐磨平棱角英气;而那些真正在婚姻中幸存快乐的,要么过得糊涂,要么分外清醒,清醒者也自知,能幸福是因其本就拥有收获幸福的能力。


    阮珉雪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


    她并非被别人的故事恐吓,她只是以此为鉴,更清醒认知到自己需要的爱情,是什么形状。


    一定要能恰好嵌进她生命的空隙里,无需托举她,甚至可以稍稍消耗她,毕竟她自己便是资本,无所谓那一点点资源,但唯独不能磋磨她。


    阮珉雪要永远都是阮珉雪。


    不因任何人面目全非。


    就像她记忆中唯一一段让她觉得安全的关系那样——


    Mousse,一只比格犬,阮士诚在她十岁生日时随手作为礼物送给她。


    奶比品相极佳,可爱得不行,也黏人得紧,但阮珉雪好喜欢,小狗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给它好吃的,陪它玩,它就会全身心属于你,无需担忧算计,无需担忧背叛。


    奶比性格也好,阮珉雪上的是全日制寄宿的贵族学校,能陪Mousse的时间很少,但只要她回家,Mousse就会不计前嫌朝她飞奔而来,尾巴像直升机顶桨一样转得飞起,毫不记仇。


    阮珉雪在谁前都要端着架子,唯独在Mousse面前,可以放下戒备,成为一会儿她自己。


    直到16岁她上高中,阮士诚要把Mousse送走,理由是会耽误她学习。然而彼时,阮珉雪学业没有半分退步的迹象,反而渐入佳境,何况她回家的时间那么少,Mousse哪有机会耽误她。


    阮士诚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拙劣,以关心她的名义,却忽视她情报收集的能力。她早听说,阮士诚看不上Mousse,是因为品种,比格犬配不上他日渐崛起的家业与声名,他需要更昂贵的名犬衬托自己,而不是让矜贵的女儿跟一只普通得作为常用实验犬的比格厮混。


    Mousse被送走了,它和小主人阮珉雪分隔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阮珉雪费尽心思,才突破阮士诚的情报围截,终于确定Mousse的去向。


    她去见它时,是飞奔着去的。


    她要接它回家,不是回阮士诚监视下的房子,而是她和它的小家。


    与Mousse一街之隔的路口,阮珉雪看到了她的小狗。半年过去,小家伙好像瘦了点,但还是和过去一样,一看到她就兴奋得直叫。喉咙里有引擎似的反复启动,仿佛在倾诉相思之苦,脑袋不住往街对面的她这边顶,牵着狗绳的好心新主人差点被它拽得闯红灯。


    绿灯亮。


    阮珉雪迫不及待启步,要朝她的小狗走去。


    新主人许是见绿灯亮,手上稍松了点劲儿。


    Mousse挣脱桎梏,竭尽全力朝她奔来……


    却没来得及像以往一样撞进她怀里。


    而是被一辆她很眼熟的车碾碎。


    血肉飞溅。


    车上下来的人,阮珉雪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人连声向她和新主人道歉,说要赔偿。阮珉雪当时面不改色,一滴眼泪没掉,只抱着她体温渐渐流失的小狗,冷静地感受她唯一真挚的小朋友的离去。


    要说阮士诚不走心吧,那人控制得多准确,连阮珉雪这天会出现在这里都知道,特地找个阮珉雪没见过的人,来当面了结小比格的生命;要说阮士诚走心吧,那人连车都没特地换,大抵是随便车库里指了一辆就派来了……


    不。或许目的正在于此。


    他就是要让阮珉雪明确父亲的能力和手段,拙劣的掩饰只是“证明”他还惦记父女的名分,若阮珉雪再忤逆、再违抗,他不介意做得更难看。


    阮珉雪自那天起,再没回过“家”。


    后来再见阮士诚,是约十年后,顶级富豪也逃不过死生的大手,重病在床,濒死之际,她去见他最后一眼。


    阮士诚久违见到仅剩的血亲骨肉,激动得热泪涕零,他见阮珉雪面带笑意,温柔地倾身,凑到他耳旁,有话要对他讲。


    他想,这些年风光与颠沛在命终时都是虚的,只有阔别的女儿在他临终前的亲近,才是唯一真实的。他期待着女儿会和他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阮珉雪说:


    “下去见到Mousse时,帮我转告我的小狗,我很想她。”


    阮士诚瞪大眼睛。


    不待他开口,阮珉雪笑意不减,摘了他的氧气罩,继续说:


    “没见到也没关系,反倒证明世上有天堂,而你上不去。”


    离开医院前,阮珉雪洗了好几遍手,皮肤都险些搓得褪皮,泛着明显的红。


    走出医院时,她听到小奶狗的叫声,很像Mousse小时候。她循声望去,果然是只奶比,丁点大,小玩具似的,眼睛亮亮的,精力充沛地乱窜着……


    然后跃进旁里一个小女孩的怀抱里。


    小女孩被小奶比扑倒,但还是笑着拥紧小狗,一人一狗脏兮兮的,被监护的大人无奈地轻声呵斥。


    没有人在看阮珉雪。


    但阮珉雪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


    然后她就沉下脸,疾步走远,上车,加速驶离这个地方。


    她没有出席阮士诚的葬礼,有钱人的任性在于,她可以花钱清洗恶名,将其公关为痛不欲生身体抱恙。


    阮珉雪继承了一切,阮士诚的遗产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她有的是钱。


    但她再也没有接回过任何一只小狗。


    再也没有一只小狗和Mousse一样,能让阮珉雪回忆起来时,又甜又苦。


    柳以童的出现,是意外,至少对阮珉雪而言是意外。


    许是吊桥效应作祟,阮珉雪在情期发作的危机时刻,遇见了信息素恰好匹配的那个小孩,小孩一双独特的下三白眼锁定她,她只觉自己心跳异常快。


    那小孩可不符合阮珉雪的预设:必须是嵌进她生命的恰好的形状。柳以童显然和她不契合,锋芒毕露的少女,捏着她的腕子,教她如何持那柄水果刀,抵上自己的心脏。


    疯子。


    刀子抵在对方心口,反倒扎得阮珉雪不适,扎得阮珉雪烦躁,扎得阮珉雪难得无措,第一次察觉自己失仪。


    阮珉雪闲暇回忆起,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就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别院。


    可随即她又会觉得合理,阮珉雪拒绝不了柳以童。


    因为柳以童真的好像好像Mousse。


    没有一只小狗能代替Mousse,奇了怪了,偏偏是个人类给了她如此强烈的既视感——


    精力充沛,青涩莽撞。


    有时分明弄疼了阮珉雪,却一脸无辜仰头看过来,让她心软没法追究,只能摸头纵容。


    学习能力很强。


    阮珉雪的需求,三两下就能学会,让阮珉雪不用因琐事操心,见到彼此时都是最佳的、可以玩闹的状态。


    有点黏人……不,是很黏人。


    平时看不见也不惹事,一见面恨不得直接扑上来,阮珉雪走到哪里,身边都被小狗味缠着似的……哪怕是床上,阮珉雪累得动不了,那家伙还要贴着她抱着她睡,舍不得撒手。


    最重要的是,哪怕嘴上说不出来,眼里却干净纯粹的,全部只装满她。


    好深情的一双眼,又亮又明媚,如果这是演技,这家伙简直是影后。


    她被亮晶晶水汪汪地盯着看时,心都会融化。


    上一个让她想起来苦涩与甜蜜交织的,还是她的小比格犬Mousse。


    这一次,就成了柳以童。


    一如初见时是意外,这夜柳以童站在她面前,强忍泪意甩出银行卡,说要和她划清界限时,阮珉雪也很意外。


    她以为养熟了的小狗是不会背叛的。


    随即阮珉雪就叹服自己的“人性泯灭”,她以为柳以童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这次也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


    柳以童背叛她,而她很快就接受了。


    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睫毛飞快地颤动,感官麻痹的当下,她没深入去想,高频眨眼是什么反应的前奏,或许是她不愿意想。


    直到下一秒,柳以童说: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感官回来了。


    阮珉雪这才后知后觉,方才为何睫毛频闪。


    一如树梢的新叶不堪晨露的重负,她的眼眶也兜不住久违的酸涩。


    柳以童隔着距离,不敢碰她,诚恳又炽烈地说起对她的爱意,说起对她暗恋多少年,说起当年她都印象薄弱的“劝学电话”,说起得知她是资助人时自己有多绝望:


    “阮女士,我知道,哪怕没有资助关系,我与你也隔着天堑。就当是我不自量力,我想我这辈子总要莽撞一次才不后悔。我从那时起就在计划,要把欠你的都还清,要把和你的差距追平,我要平等地、坦荡地站在你面前,没有任何负担与亏欠地说出,我喜欢你……”


    这番话,小孩不知打了多久腹稿,前边几句话都磕磕绊绊,这番话却台词似的异常流畅:


    “我知道您身边有许多优秀的人,那些人相比于我几乎出生即在终点线……而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才站在起跑线,才仅仅只是站在起点而已。


    “我与您的差距客观存在,如此遥远,在我追赶时您也未曾停止脚步,我清楚,有些距离是恒久无法抹平的。


    “我以为,我甘愿永远仰望您。我也以为,我足够忍耐,可以按部就班到一切十拿九稳,包括我的实力,包括您对我的感情,我以为我可以等……


    “可是不行。


    “越是喜欢您,越是靠近您,我越是沉不住气。


    “您是我唯一的感情经历,所以我本来无法总结这是什么原理。直到与您相处越久,积累越多体验,我才敢得出一个猜测……”


    说到这里,小孩顿了下。


    抬眼看向阮珉雪时,眼眸亮亮的。


    很冲击的一幕。


    再度让阮珉雪想起那隔着马路望向她的,赤忱纯粹的信任与喜欢。


    让她面无表情,眼眶却一重,脸颊上有温热痕迹滑下,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柳以童说:“我猜是因为,爱是例外。”


    柳以童说:“阮珉雪,我喜欢你。”


    柳以童说:“我重新站在起点上了,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低下头,她心底暗潮汹涌,澎湃着无数情绪,她因而得知,爱意绝非纯粹统一,其复杂深邃,含有极致的欢悦,亦有阴暗的妒恨。


    柳以童说要离开她时,阮珉雪没生恨意。


    可柳以童转而说要追她时,阮珉雪反倒生恨了——


    因为她内心竟因一个小孩的一句话,就升腾无限的狂喜,雀跃地、沸腾地、疯狂地,不再似她自己。


    阮珉雪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只属于自己,再无人能令她情绪强烈波动。


    可柳以童看似卑微低调,实则多么霸道,强横剥离她的一部分,据为己有。


    那被分走的部分,被拿捏在柳以童手中,不再由阮珉雪掌控,却牵动阮珉雪的一颦一笑。


    凭什么?


    阮珉雪恨柳以童,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你可以?


    听见柳以童的告白,她萌生一瞬阴暗的报复欲,她想摧毁柳以童,她恨她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柳以童真的将心脏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仰视她时,她的一切阴郁就消失殆尽。


    她没法伤害她。


    她只能爱她。


    柳以童说的真的很好。


    爱是例外。


    爱是例外。


    “柳以童。”阮珉雪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这人是追不到的。”


    柳以童身体猛然一颤,“我明白。我不会枉顾您的意愿,只要您困扰,我会马上停手。我只求一个开始的机会……”


    阮珉雪缓缓却坚定地摇头,“我看得上的人,不用追我。我看不上的人,追我也没用。我不吃死缠烂打那一套。”


    “……”


    柳以童低着头攥着手,指头深深扎进掌心,阮珉雪看到,少女指心被压得充血赤红,可指背却苍白不透血色。


    阮珉雪叹一口气,伸手过去,终于主动握住那只冰凉的、无依的、独自强撑的手。


    阮珉雪轻轻说着,手上将少女攥紧的指头重重掰开:


    “柳以童,我不用你追。”


    “……”柳以童抬起泪眼,难以置信看过来。


    阮珉雪问:“你听明白了吗?”


    柳以童机械地、迟缓地点点头。


    题干给得很详细了,答案也给得很明确,将答案代回题干,几乎没有解读错的空间。


    柳以童像是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许久泪水才大滴大滴砸下来,反握住阮珉雪的手,哭得都打嗝了,像个受尽委屈的小朋友。


    阮珉雪没叫停,任她发泄,任她哭,只在适当的时候擦擦她的眼泪,拍拍她的背。


    哭够了,柳以童才抽噎着说:


    “要追的,阮珉雪,让我追你吧。”


    “为什么?”阮珉雪没再否定,只耐心询问。


    “我不是急切只要个结果,和你在一起的每个过程我都很沉浸,很享受。而我能给你的不多,真的太少了,你这么好,别的女孩有的‘暧昧-告白-追求-恋爱’,你也要有。你可以不要,可我不想你缺。”


    “……”阮珉雪闻言只笑,她没反驳,小孩说给的很少,可哪里少了?


    小狗或许也以为自己不够好,什么都没有,才会把主人放在第一位,甚至远超过自己的生命。


    可见惯人间冷暖的主人才知道,小狗给的太多太重,是主人得到过最最好的。


    “好,你追吧,柳以童。”


    “谢谢……”


    “怎么追人的还要说谢谢?”


    柳以童被问懵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却被阮珉雪踮脚吻上,以唇堵住话语。


    缠吻间一句呢喃聊作警告:


    “我很贪婪,我很难追。你要做好准备。”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会追到你。”


    *


    阮珉雪确实很难追,客观意义上的,这人什么也不缺。柳以童也确实没什么感情经验,客观意义上的,追人的手段笨拙青涩。


    买花,买礼物,做个惊喜的爱心晚餐,发过短信确定有空才敢打来的问候电话。


    都很含蓄,不张扬,几乎只在别院里完成。


    最唐突的也不过是情人节这天,柳以童提前“申请”接她下班后,才敢把摩托开到她大厦楼下。


    阮珉雪走过去,量身定制的香奈儿与轰鸣的二手川崎形成鲜明对比。


    骑车的少女掀起护目镜,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箍在头盔里,衬得眼睛愈亮。


    “送你。”柳以童递上一捧花,机能风的粗野装束,搭配一束娇嫩的香槟玫瑰,张力拉满。


    阮珉雪笑笑,接过花,粉润的花偎着玉骨的人,她被花取悦。而美人与花珠联璧合的画面,显然更取悦了赠花的人。


    “要上车吗?”柳以童高兴地问。


    阮珉雪挑眉,“这什么问题?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是……”柳以童憨笑。


    阮珉雪当然知道柳以童的意思,小孩可能觉得她坐惯了配有司机的超跑,而不是一辆粗野的摩托。


    柳以童主动为阮珉雪戴好了头盔,阮珉侧身坐上去,扶住少女的腰。


    “抱紧咯!”柳以童喊道,随即拧动油门。


    机车如离弦之箭窜入车流,阮珉雪猝不及防,整个人撞上少女单薄却挺拔的后背,不得不环紧她的腰。


    风瞬间灌满了阮珉雪的五感。


    城市霓虹模糊成光影线条,喇叭声与工作喧嚣通通被甩在脑后。阮珉雪精心打理的卷发在风中疯狂舞动,她闭上眼,感受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撕开了她包裹在精英外壳下的、死水般的生活。


    心跳快得惊人,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驶上跨江大桥时,阮珉雪示意停下。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这种陌生的失控感。


    她走到桥栏边,从手包里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江风撩起她的发丝,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疏离寂寥。


    打火机刚擦出细小的火焰,不待凑近点烟,阮珉雪就察觉脸侧一热,转头,见是柳以童正直勾勾盯着她唇中未燃的烟。


    阮珉雪静了下,还是将那烟取下,放回盒子里。


    “不抽吗?”柳以童问。


    “不抽。”阮珉雪低着头,半晌,又补上一句,“以后也不抽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多年习惯轻易放下总有缘由,她想,先前她孤家寡人不在乎,可如今,她开始考虑未来。


    奈何烟瘾已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痒,在情绪起伏时悄然探头。


    阮珉雪摩挲着烟盒,略带一丝自嘲地轻笑,“可是现在瘾犯了,怎么办?”


    阮珉雪说完,看向柳以童,在期待。


    柳以童什么也没说,只上前一步,勇敢地亲吻过来,手指穿过阮珉雪的发丝,揉着女人敏感的皮肤,吻得她瑟缩。


    两种清甜且汹涌的漱口水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融合驱散了烟草留下的虚无渴望。


    味道不错。阮珉雪想。


    果然,戒掉一种瘾,可以用另一种更强大的“瘾”来替代。


    比如,少女带来的风驰电掣的刺激。


    比如,少女唇齿间温柔且青涩的味道。


    斜躺在机车座上的香槟玫瑰被风吹得轻颤,暌违了一个凛冬的花期终于到了。


    阮珉雪在这个有花香作伴的吻中,重新看到了友人描述的深渊。


    她仍旧独自一人行走在悬绳之上,沉稳、强大,镇定地目睹旁人一个又一个坠落深渊。


    一切似乎一成不变,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阮珉雪抬眼看向终点,悬线的尽头,站着柳以童。


    柳以童正期待地、眼眸明亮地迎接她。


    阮珉雪笑笑,稳步行完了这危机的一程,到那人身边。


    她知道,此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第93章 一八


    春节过了没多久,柳以童就在院中种下了花种,风信子与香槟玫瑰的,用以兑现她刚进别院时给自己的小小承诺。


    她开始等,等象征她和她的花开满春天,她期待在那之前,她能追求得自己与对方都满意,能与那人正式相恋。


    比花开先到来的是开学。


    校内举办春季运动会,柳以童作为班级内身体素质优秀的代表人物,几乎推脱不掉“为班争光”的责任。


    柳以童自己倒无所谓,去也行,不去也行,她不喜出风,但也不会避风头,不过,是萧栀子一番话燃起了她非去不可的斗志:


    “春天!操场!大学生鲜活的肉.体!谁能拒绝欣赏这种青春的美好呢?好期待好期待!”


    萧栀子对着虚空犯花痴,柳以童却被她无意间提醒:


    这难道不是好机会吗?


    邀请阮珉雪来看比赛,她就可以趁机在喜欢的人面前散发魅力……


    于是,柳以童干脆利落报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彰显爆发力与肌肉的单人百米跨栏,一个是万众瞩目的集体4x100接力。


    万事开头难。


    若说这句话为真理,那么报名与选项目便压根称不上开始。


    她没想到,最难的,居然是开口向阮珉雪发出邀请。


    入春后阮珉雪又忙碌起来,年后加上新季度的双重debuff让柳以童几乎一周只能与阮珉雪碰一次面,剩下的时日只能靠视频通话聊解相思之苦。


    人家作为操盘手在各大财经场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


    她在忙叨运动会。


    这巨大的反差,这社会人与校园人的差异,让柳以童只觉得自己幼稚。


    穿运动鞋的倒是能追得上高跟鞋。


    但追上是追上了,能配得上吗?


    因这份纠结,邀请的话含在柳以童口中,几次视频通话都没能说出。


    就这么一直拖,拖到运动会前一天,柳以童才几乎抱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在视频通话快要结束、阮珉雪那边已经传来秘书提醒下一场会议的声音时,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明天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你想来看看吗?”


    屏幕那端的阮珉雪正低头签文件,闻言笔尖顿了顿,抬眸看她。


    画面中,那人五官轮廓被光镀出银刀般的边缘,精致漂亮,摄人心魄,看得柳以童心跳骤快。


    这张脸不管看多少次,都很难习惯。


    简直国宴。


    柳以童正惊叹,就听那人笑笑,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么突然啊?”


    柳以童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沉进柠檬汁般酸涩的池水之中。


    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好,怎么能把邀请拖这么晚,显得临时且随意。


    阮珉雪工作时的日程表几乎要以分钟为单位切割安排,她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现在临时邀请,唐突且不合时宜。


    但柳以童没让阮珉雪为难,连一丝失望情绪都未曾表露,大方说:


    “小事!不重要的!我之后让室友录视频,把我高光时刻给你看!”


    阮珉雪笑着看她,没说什么,到了开会时间,二人最后互道了晚安,便挂断通话。


    “呃啊啊啊啊啊!”


    挂完视频,柳以童就在床上打滚发泄。


    直到精疲力竭,她仰望天花板,自我安慰道:


    吃一堑长一堑。


    这次亏了就亏了,明年还有运动会,一定要提前邀请,让阮珉雪亲眼见识她青春女大的魅力!


    辗转难眠,到了运动会当天,四月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掠过熙攘喧腾的校园操场。


    柳以童站在百米跨栏的检录处,微微失神地看着跑道边的观战位——


    人群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与荷尔蒙交织的躁动,阳光落在道中栏杆的金属条上,反光有些刺眼。


    柳以童眼睛一酸:


    阮珉雪没出现。


    虽然她昨夜就已知道结局,但多少还是心存侥幸,可这天真正目睹现实,她难免有点失望。


    就一点点失望而已。


    “经济学院柳以童。”学姐点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失落,专注于眼前的红白跑道。


    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学院队服,冷白皮与薄肌线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柔韧的腰身舒展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跑道边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小小惊呼和窃窃私语,不少目光黏着在她身上,又在她若有所觉望过去时慌张移开。


    柳以童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扎眼的人——


    同寝的老大。


    经一个寒假的沉淀,老大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学时又开始在寝室耀武扬威,似乎仗着柳以童不在,相较上学期变本加厉,引萧栀子叫苦不叠。


    此时老大正冷眼望向起点线的柳以童,嘴角撇了撇,眼里暗涌的情绪几乎要滴出来。


    柳以童没多搭理她,收回视线,等待裁判员鸣枪。


    “各就各位——预备——”


    砰。


    柳以童蹲踞弹射,踩着枪响冲了出去。


    跨栏是对爆发力和速度的双重考验,她个高腿长,步伐极大,节奏稳定,奔跑姿态带着野性力量与奇妙轻盈。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明亮的眼睛,犹如敏捷的小豹。


    然而,就在她刚过第一个栏,正欲提速冲向第二个时,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一个正在清理器械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将一只沉重的铁筐推到了跑道边缘,几乎是正正挡在柳以童即将经过的线路上!


    变故突生!


    惊呼声从看台上炸开。


    那铁筐沉重,若是撞上或者被绊倒,后果不堪设想。


    一众惊慌的表情间,唯老大快意挑眉。


    千钧一发之际,柳以童加倍凝神。


    她没有惊慌减速,反而在极限冲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只见她左脚猛地一蹬,借助冲势和身体核心,迅捷地一个小跳步,脚尖精准地点在铁筐边缘借力,整个人险之又险地擦着障碍飞跃过第二个栏。


    落地时没有失去平衡,速度几乎未减,甚至没和其余跑道的选手拉开太多距离,她鞋尖节奏加快,很快拉平那微不足道的落差!


    整个运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漂亮、惊险,且极具力量感,几乎像经过精心设计的表演。


    在柳以童率先冲线后,观众席掌声愈烈。


    少女在终点线后喘着气回身,看回跑道边观战的人们。


    无数张真诚恭喜的笑颜,反衬得老大脸色更苍白难堪。


    柳以童什么都没说,却比开口更有力,因她眼神冷冷锁定老大,犹如锁定真凶。


    老大脸色愈惨烈,或许看懂了柳以童眼神的意思:


    我知道是你,你奈何不了我,你且等着我。


    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更大的赛事热潮淹没,没多少人注意到这女寝之间安静遥远的对峙。


    短暂的休息后,就是最后的集体项目,班级混合接力,柳以童被安排在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棒。她的班级之前比分略略落后,最后一棒压力巨大。


    起跑,接棒,追逐,反超……呐喊声震耳欲聋。


    柳以童接棒时,她们班还排在第三。她咬紧牙关,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倏忽间,喧嚣鼎沸的人声、炫目的阳光、粗重的喘息声……都在一瞬间褪去。


    世界骤然安静,视野聚焦。


    终点线后方,一个少女期待却不期望的身影,正低调地站在人群后面。


    阮珉雪。


    她来了。


    穿了件简单的绒白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致细链的腕表。长发解散,柔顺披在肩后。


    温柔美丽得不似真实。


    她站在那里,与周围青春洋溢、穿着运动短袖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却如磁石,牢牢吸走所有人的视线。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柳以童疲惫的身体,带来一股全新的、爆炸般的力量。


    柳以童咬紧牙关,本略滞涩的腿肌再次疯狂,她以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接连超越前方两个对手,第一个狠狠冲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哇啊啊啊啊——”


    “柳以童!柳以童!柳以童!”


    同学们雀跃的欢呼声潮水般涌来。


    冲刺的巨大惯性让她刹不住车,她往前踉跄几步,身体停不住,大脑想回头,矛盾让她失衡,她往前一扑……


    却没有预想中摔倒在塑胶跑道上的疼痛。


    她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带着清冽淡香的怀抱。


    阮珉雪不知何时主动走出人群,微微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少女汗湿的、几乎脱力的身体。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欢呼。


    运动会本就是让少年人恣意疯狂的场合,围观的学生们脱离了平日的含蓄,震惊兴奋地议论着:


    “那姐姐是谁?好漂亮!”


    “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她抱着柳以童诶!她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这是什么画面,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柳以童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脸颊紧贴着阮珉雪的颈侧,感受其真实肌肤的温热,感受胸口相贴时对方平稳的心跳。


    周围喧哗不止,阮珉雪并不在意,汗水和热喘可能弄脏了其干净的衣服,阮珉雪毫无嫌弃,只是稳稳抱着少女,没有松手。


    片刻,柳以童自己不好意思地站直,阮珉雪还搀着她,平静温柔地问她:


    “还能走吗?”


    柳以童用力点头,心脏跳得比刚才冲刺时还要快,还要响。


    阮珉雪很自然地挽着她一只胳膊,避开越来越多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引还需要散步舒缓肌肉的运动员慢慢走向人少些的树荫路。


    所过之处,总有目光黏在她们身上,有惊艳,也有好奇。


    不少女生看向她们时欣赏且羡慕,不知是在羡慕哪一方;个别篮球队的高大男生望向这边眼神发亮,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搭讪。


    柳以童心一紧,下意识抬手在阮珉雪肩上揽了下,收紧,让人贴近自己,这是个宣誓主权的动作。


    那些男生见状,悻悻收回视线。个别捧着矿泉水许是要给她送来的女生,也只得撇着嘴遗憾站在原地。


    “好烦。”柳以童语气半是埋怨半是骄傲,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染上一点撒娇的意味,“好多人看你。”


    阮珉雪笑了,淡淡瞥了眼那些揣着水的女生,反问一句:“这些人只是在看我吗?”


    柳以童没说话,悄悄观察阮珉雪的表情。


    只见阮珉雪侧过脸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只盛着柳以童,轻描淡写地抱怨回来:


    “小柳同学也不是能让我省心的主儿。”


    “……”


    柳以童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晃了晃阮珉雪的手臂,故意问:


    “这是什么意思呀?”


    阮珉雪没答,搀着她往前走。


    柳以童心底越痒,大胆开始缠人:


    “是吃醋吗?阮珉雪你吃我醋了吗?”


    就在柳以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阮珉雪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被风送过来,模糊又清晰:


    “我不爱吃酸。”


    多么拙劣的回应,压根不像阮珉雪应有的水准。


    却让柳以童心底瞬间炸开了漫天烟花,嘴角无法控制地高高扬起。


    好可爱。


    柳以童更得意,非要缠出个结果:


    “阮珉雪,你果然吃醋了,对吧?”


    “我说了,我不爱吃酸。”


    “哎呀,你就说你吃醋了好不好?我会很高兴的!”


    “……”


    “哄哄我吧!或者当作我运动会夺冠的奖励?”


    “……我不耐酸,只能吃一点。”


    *


    那天运动会散场,阮珉雪的车离开校园后,关于她的讨论还在论坛甚至告白墙里持续发酵了好久。


    柳以童带着种微妙的、饱胀的幸福感回到寝室,她赛后消失了一小段时间,错过了领奖环节,是萧栀子替她收尾,她要找萧栀子一趟。


    她刚进寝室,就发现老大的床位正被清空。


    老大脸色灰败,看到柳以童进来,眼神复杂地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行李箱匆匆离开,再也没回头。


    听萧栀子说,老大家里似乎临时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走,之后可能会转学。


    柳以童站在空了一大块的寝室里,心里明镜似的。


    太过“及时”和“巧合”的麻烦终结,多半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她猜,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早到了运动会,也比她已知的目睹了更多。


    她不打算追问阮珉雪做了什么,心照不宣是她们之间最好的默契。


    运动会结束后正值周末,参赛选手们得以充分休息。


    柳以童到阮珉雪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过周末。


    彼时阮珉雪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柳以童自己百无聊赖,窝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无意间瞥见阮珉雪架在茶几上的日程本。


    她没翻,只盯着看了几格。


    就是这一眼,令她心跳漏拍,呼吸屏住——


    在那本密集充斥着各种术语缩写和会议安排的日程本上,唯独运动会当天的那一格大片空白,用红笔清楚地打了个圈。


    其下只有简洁利落备注的三个小字:


    【校运会。】


    她一顿,鬼使神差地探去手,往前翻了几页,震惊地发现,这样的红圈与空白还出现过一次,在她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原来那个人都知道。


    原来那个人早就空出了时间。


    原来那句“这么突然啊”,不是拒绝,或许只是一点点对她临到跟前才发出邀请的、极其含蓄的抱怨和委屈。


    她一直在等。等她开口。


    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淹没了柳以童,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又涨满了无法言说的甜蜜。她放下日程本,赤着脚跑进书房。


    阮珉雪刚结束会议,摘下耳机,略带疑惑地看她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椅子里,赖在她身边。


    “阮珉雪。”


    “嗯?”


    柳以童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还记得我运动会的样子吗?”


    “……嗯?”


    “我厉害吗?我好吗?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感觉?我让你觉得值得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阮珉雪被她缠得没办法,忍俊不禁勾唇,抬手轻轻推了推“黏人炮弹”,却没用太多力:


    “怎么突然又提运动会?”


    “我那天没敢问。但我现在想知道,很想很想。”柳以童在她臂侧很轻很轻蹭了下,两个人都觉得身体痒痒的。


    阮珉雪指尖轻轻拂过少女垂落的直发,眼神看向远处,似乎陷入了一瞬间的回忆,声音放缓了些许:


    “我很庆幸没错过你的运动会。奔跑时的你很好看……”


    阮珉雪顿了下,补上:


    “和我上学时很不一样。”


    温软的语气搅起柳以童心底的愉悦和探究欲,她从未听过阮珉雪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过去。


    “你上学时是怎样的?”柳以童追问,眼睛更亮了。


    柳以童这种眼神真的很难让人拒绝,阮珉雪只能避开她的目光:“忘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可能!你记性那么好!”柳以童不肯放过她,灵机一动,“有没有照片,我可以看吗?”


    “……”阮珉雪抿着唇不说话。


    这反应其实就是拒绝。


    柳以童也没软磨硬泡,她不是这样的个性,她也知道阮珉雪不吃这套。


    但她故意没像以前那样哪怕失望也强装体面,她表情失落得明显,毫不收敛。


    固执不撒娇的人,难得松懈。


    坚冰般不容撒娇的人,难得融化。


    阮珉雪还是起身,走向书房深处的厚重檀木书架,从高层取了本略微蒙尘的、精致的皮质相册。


    柳以童立刻欢呼一声,等人坐回来,紧紧挨着人,等待被分享这巨大的宝藏。


    相册被翻开。


    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见识阮珉雪还是学生时的样子:


    照片有静态的,其中一张目测是在音乐教室的抓拍。


    黑色三角钢琴漆光可鉴,少女时代的阮珉雪坐在琴凳上,身姿挺拔。


    与现在相比略显青涩,但美艳不减,阮珉雪自年少时便已然是美得秾丽的人。


    连那日的阳光也偏爱这样的美人,她悬手停在黑白琴键上,手腕因光通透,纤白如精琢的雕塑。柳以童只是看着画面,仿佛都能听到美妙音符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也有动态的,背景是广阔的绿茵马术场。


    阮珉雪身着合体黑色骑装、脚蹬锃亮马靴,端坐于马鞍之上。她身下是一匹皮毛光滑、肌肉线条流畅的白色骏马,正跃起前蹄,即将完成一个轻快的快步动作,画面蓄势待发。


    依旧是富家一以贯之的优雅,哪怕是运动的画面也没有丝毫狼狈与汗水,唯有经过严格训练后人马合一的、矜持高贵的风范。


    “哇……”柳以童发出惊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在照片上,“原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和她的青春不太一样,是矜贵优雅的,呈现收束在规则里的、却因束缚更加恣意浪漫的美丽。


    阮珉雪看照片时也稍稍恍惚,或许陷入回忆,眉眼呈点蒙了时光滤镜的朦胧。


    柳以童很好奇,好奇此刻阮珉雪在想什么,好奇阮珉雪怎么看待她二人的差别,便问:


    “你刚才说,我和你上学时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阮珉雪静静看她,大概早有答案,几乎不假思索,“你的话……大汗淋漓,搏命狂奔?”


    “……”柳以童啧一声,“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啊。”阮珉雪挽唇,意味深长,“我小时候,是不被允许流汗,也不被允许与别人进行激烈肢体碰撞的。”


    柳以童心一动,依稀领悟到阮珉雪可能想说什么。


    “我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周边也都是相似的人,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工作,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见识了不同的生活方式,才得知我是拥有怎样的特权长大的人,如何被娇生惯养。知晓我是何等幸运,又何等悲哀。”


    “为什么说自己悲哀?”柳以童被最后这两个字扎了一下。


    “悲哀在,发现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却已趋于习惯,不想改变了。”


    “……”


    柳以童低头,看向照片上旧时光里的阮珉雪,指腹眷恋抚过那些画面。


    阮珉雪的话语让她眼前浮现一些画面:


    雅典宫殿跪于阶下的、汗津津的信使少女……


    与宝座上优雅馨香的女王。


    女王嗅惯了香膏、鲜花与美酒的气息,分明因少女鲜活粗野的气味察觉冒犯,然而听完汇报,却没驱人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好奇地打量少女。


    少女与生俱来的、未经规训的生命力,野蛮,原始,令女王陌生,也同时成为一种吸引。


    女王的好奇,反纵容着少女蠢动的僭越之心。


    于是,迎着女王优雅慵懒且性感的垂眸,少女一级一级拾阶而上……


    “你还能找到你的校服吗?”柳以童猛然回神,红着脸问。


    “嗯?”阮珉雪疑惑一声。


    柳以童凑到阮珉雪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阮珉雪闻言身体颤了下,喉头一滚,难以置信看过来。


    说出疯狂的话时,柳以童无比顺畅,然而话说完,后知后觉的羞赧才会让当事人怀疑,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简直跟失心疯一样。


    好在,阮珉雪没取笑她,反而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甚至更进一步,反问柳以童能不能找出自己以前的校服。


    是夜,两人各着旧日校服,对立相视。


    岁月似乎对阮珉雪格外宽容,那身剪裁精致的棕红格纹制服,竟被她成熟丰盈的身段撑得恰到好处,腰线处甚至透出几分少女时期未有的曼妙韵致。


    她未施粉黛,素净着一张脸,眉眼淀着从容与温润,气质却不减当年。仿佛时光倒流,令不知多少学子魂牵梦萦的白月光,重新普照此世。


    那人衣服穿得严,制服外套扣子一丝不茍系到顶,却看得柳以童手痒——


    她承认自己是个色.鬼,阮珉雪穿得越得体,她越是想亲手将她如壳的衣着逐一剥去,好看清藏在其下的珍贵细腻的皮肉。


    她忍不住上前,搂住阮珉雪,双手环着人软腻的腰肢。


    她不知道,此时身着简单蓝白宽松校服的自己,在阮珉雪眼中,也一样诱人——


    最寻常不过的常见款式,像个大口袋,完全不显少女抽条的身材……


    却也正因这极致的素淡与普通,反成最强烈的衬托,衬锋锐的眉,衬俊美的眼,衬高挺鼻梁,衬分明唇线,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锋利的漂亮。


    校服越是松垮,越显她挺拔清瘦的身姿,款款而行带起一阵猎猎轻风,让衣料贴吻少年人稚气未脱却初具成熟性.感的骨骼。


    让人羡慕那阵风,羡慕这身衣,想以自己的唇吻她的骨头。


    阮珉雪反手环住柳以童的脖颈,将身体贴紧,似乎要透过粗粝的布料,感受少女无数次与她相亲的肌肤。


    二人无言相拥。


    素颜对着素颜,旧时光对着正当年。


    她与她仿佛在不同的站台登车,却在此刻穿越时空,于同一个站台,蓦然重逢。


    “阮珉雪,”柳以童沙哑地问,“如果今晚我忍不住过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阮珉雪没出声,只主动压低少女的头,以封唇的动作,作为回应。


    这一夜格外特别,掌控权完全在柳以童手中。


    她来覆盖她旧时光遗憾的记忆。


    她来教她如何享受狼狈的汗水,如何享受肌肉相搏的野蛮快.感。


    她来弥补她缺失的人生体验。


    她分予她新的青春。


    她来令她完整。


    第94章 一九


    “所以,这就是你事先预警的,‘过分’?”


    室内的温腻尚未散去,柳以童还喘着气,被阮珉雪如此懒懒发问,神经再度绷紧。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女人赤.身贴着她,柔嫩的手臂虚环在她胸前,指头百无聊赖在她锁骨上游走。


    有点痒。


    柳以童伸手想去捉那作乱的手,却被那些指头灵敏躲过,阮珉雪抬眼望上来,眼尾还带着情.潮未褪的红,美艳得让观者为之心一紧。


    阮珉雪笑,捉弄似的继续问:“就是让我叫你‘学姐’?”


    “……”


    柳以童无言以对。


    方才荒唐时怎么撒野,柳以童都没觉得如何,可眼下事后,被阮珉雪算起旧账,柳以童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多无礼——


    绑架人的感官,非逼人喊她“学姐”。阮珉雪在当时是茫然的,或许沉浸在快.感中尚未回神,也可能因她的要求感到诧异。


    她不管不顾,很过分地搅,迫得阮珉雪淌着泪,瑟缩地唤了她一声学姐,才放过人家。


    柳以童当时是爽了。


    现在阮珉雪问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尴尬。


    见她回避,半躺在床面的阮珉雪干脆整个人趴上来,用体重压迫她。


    殊不知又软又绵的触感化解了不算沉的施压,非要说柳以童有一刹喘不上气是因为什么,大概率也是因为阮珉雪白蛇般又魅又蛊的危险注视。


    “嗯,柳以童?原来你有颗当年上的心啊?居然期待我叫‘学姐’?”


    这人说起那个称谓时坦荡大方,咬字格外性.感,倒是听的人越来越不好意思,耳廓红了大片。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那个企图……”柳以童磕磕巴巴解释,“我只是,偶尔,想玩点刺激的……”


    “这很刺激吗,学姐?”


    “……别这样叫了,姐姐……”柳以童求饶,“我以后不会了。”


    “别不会啊。你刚才不喜欢吗,学姐?”


    “……”柳以童感觉自己耳朵都要烧化了。


    “学姐喜欢我穿校服吗?”


    “……呜。”


    “学姐,我们下次试试交换校服好不好?”


    柳以童忍无可忍,翻身将阮珉雪压在身下,狠狠亲了一口,威胁似的:


    “你,你再这样,干脆别下次,我们接着这次!”


    一句威胁说得有点奶,给阮珉雪听得咯咯直笑:


    “柳以童,你凶人像撒娇。我不信你平时会这样吓唬人。”


    “……”


    柳以童脸烧得滚热,再也受不了,干脆吻住那张作恶的嘴巴,不让这个坏女人再开口欺负人。


    这夜并非她们第一次缠.绵。


    却比初识时那些唯有肌肤相亲的日子,更多些心与心的悱恻缱绻。


    *


    转眼五月,南城升温,在全国皆春的时节悄然沉入初夏温度。


    柳以童有一周小假,阮珉雪带她到海边玩。


    温热海风拂过滨海小城的细白沙滩,薄浪拍上来,又涌回去,融进湛蓝海面闪烁的细金里。


    柳以童站在沙滩与海浪的交界,低头看细碎白沫冲刷她的趾间。


    少女没特地换泳衣,只在运动背心外套了件白衬衫,没系扣子,风吹来时衣摆如白鸟的羽翼扑扇,身形轮廓横向展开时,便衬得那双短裤下的腿愈白愈长。


    阮珉雪坐在阳伞下,静静欣赏柳以童的背影。


    她很喜欢柳以童在海边的状态,有种野蛮疯长的生命力。


    撒丫子狂奔时,和旁边游客牵来的白熊似的大狗如出一辙,像被娇宠得无忧忧虑的大狗。


    静下来漫步时,又有种一吹就破碎的脆弱,倔强地站在光与风里,白羽扑朔纷落。


    这个年纪特有的矛盾很具吸引力。


    果不其然,阮珉雪见旁里几名男女盯着柳以童看,几人互相怂恿,看起来或许想找个代表上前搭话,但又碍于柳以童本人的气质超脱疏冷,看着就不好亲近,所以没一个敢的。


    恰好此时,柳以童或有感应,抬眼望那些人方向扫了眼。


    那些人当即看天看海,装作无事。


    柳以童没觉得异常,继续转头,回身找阮珉雪。


    看到阮珉雪时,少女表情瞬间变化。


    一开始在烈阳下依旧清冷似雪的人,转瞬冰雪消融,眉眼蓄着明媚的笑,花开烂漫。


    反差极大。


    令旁观者咋舌,令阮珉雪莞尔。


    阮珉雪抬手,轻轻招了招,柳以童就毫无顾忌向她跑来。


    “姐姐不玩一会儿吗?”柳以童看了眼她兜着的罩衫。


    阮珉雪顿了下,没解释,转而抬臂将罩衫褪下。


    恰是阳光最烈时,脱下罩衫后的系带比基尼遮不住白得几乎过曝的皮肤。光晃了晃,吸引来周遭无数目光,当事人早已习惯这种注视,并不觉如何。倒是柳以童多少次都不习惯,赶忙掀开衬衫撑着,要给人挡一挡。


    尤其当柳以童看清阮珉雪皮肤上些许红痕,锁骨上、肚脐上、臂内腿.根最柔腻的皮肉……


    某小年轻的脸就晒伤似的红。


    她昨夜没忍住,其实已经很轻了,但阮珉雪这人太娇气,嘬一下就红了。


    “还是把罩衫穿上吧……”柳以童耷拉脑袋,知错,“以后来海边玩之前,我会节制的。”


    阮珉雪没怪她,只揉揉她脑袋,递出防晒油,“帮我涂一下?”


    怎么犯错了还有奖励呀?


    柳以童喜滋滋答应了。


    她跪在阮珉雪身后的沙滩巾上,仔细地将油液在人肤上涂抹开。


    她本一丝不茍,油从肩胛推到腰际,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可阮珉雪的反应太可爱,有时涂到敏感处,这人会难耐地夹一夹腿,让柳以童很难不想起与这些反应有关的秘密场合,于是,手上体贴地放轻放柔些,却反效果令人更痒。


    阮珉雪蹙着眉坐起来,佯怒盯着她看。


    柳以童有些无辜,摊着油津津的手不知所措。


    阮珉雪忍俊不禁,凑上来,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嘴唇。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因这个吻,四周凉快了下。


    本似有若无萦绕在二人身边的有热度的打量,在这个吻之后,便默契地自发散去了。


    结果,涂完防晒,阮珉雪还是把罩衫穿回去了。


    好在,她对玩水没什么热忱,光是看着柳以童玩,就能让她放松。她只每两个小时把柳以童叫回来补个防晒,让小孩喝点饮料解渴,再放人出去继续玩。


    年轻人体力是真好,尤其柳以童本就有点运动天赋,玩到夕阳西下都不见疲惫。


    游客最多就是这个时段,夕阳正漂亮,很多情侣会牵着手共赏美景。


    阮珉雪也从阳伞下出来,陪柳以童十指紧扣,沿海岸线缓缓走一圈。


    天边被夕色染成金红,随后是橙红,最后是血玫瑰一样大片大片的灿烂颜色。


    她和她无言地欣赏着时光流转,待游客们慢慢散了,两人在并排坐在渐渐冷却的沙滩上,看天际与深海逐渐融成同一片暗色。


    恰好有个流动小摊经过,一位老人正在出售仙女棒,柳以童好奇地盯了会儿,阮珉雪见状,干脆主动买了一把。


    柳以童举着两支烟火棒,阮珉雪主动擦火机。


    呲一声,银白火花迸溅,点亮海边渐暗的暮色。


    柳以童看向阮珉雪,见女人眸光盛着冷烟花格外亮,微张的唇缝显得表情好奇且可爱。


    柳以童肘抵膝盖托腮问:“姐姐先前没玩过吗?”


    “没有。”阮珉雪笑着摇头,“你呢?”


    “玩过,但玩的不多。”


    或许这个答案让阮珉雪意外,她稍歪头。


    柳以童揭晓,“因为这种太安静了,不刺激,我以前玩的那种比较吵。摔炮啊,窜天猴啊,还有那种几百响的鞭炮。”


    “……你喜欢这种的?”


    “也不是喜欢吧……就是觉得比较刺激。”


    阮珉雪有样学样,也托腮看回来,表情揶揄。


    最近关于“刺激”的探讨有点太多。


    柳以童秒懂阮珉雪的深意,有点赧,拙劣地转移话题:


    “哎,我教你一个仙女棒的玩法。”


    阮珉雪没戳破她,无声笑着看她示范。


    柳以童撚着火花,速度极快在夜幕中划出光弧。


    阮珉雪配合着学她,与她同步画出另半边,燃烧的烟火轨迹恰好拼凑出一个心形。


    不是什么复杂的把戏,甚至有点幼稚。


    然而两个人似乎都觉得有意思,接连不断画了好几枚心。


    可惜烟火转瞬即逝,再完美的轨迹也仅只被肉眼捕捉,风不吹都会消失,根本留不住。


    “要不要拍下来?”阮珉雪见她表情有点遗憾,主动问,“相机设置长曝光就能拍到轨迹了。”


    “好啊!”


    最后两支仙女棒在她和她手中绽放,这夜最后的绚烂被定格在手机屏上。


    柳以童低着头看手机,阮珉雪则看她。


    烟火早已熄灭,可阮珉雪却依稀在少女眼中看到不灭的、闪烁的火光。


    阮珉雪眨了眨眼,那火光依旧还在,不似错觉。


    她随即了然莞尔,好像本该如此,一如既往——


    她的人生如夕照的海面,绚烂缤纷,也总伴随注定到来的黑夜。


    少女眼中的光采或许抵不上夕阳的壮丽,却是离她最近的光芒,为她在黑暗中照出一片无与伦比的浪漫。


    “好漂亮。”


    阮珉雪一怔,片刻反应过来,不是少女替自己说出了心声,只是恰巧柳以童也在感叹照片很好看罢了。


    柳以童转头来,眼睛亮亮的,问阮珉雪:“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问完,不待阮珉雪回答,柳以童就愣了下,或许觉得自己的提议不妥,抿唇像是在寻找补救的措辞。


    阮珉雪知道这小孩又在瞻前顾后,胡思乱想。


    她便也取出手机,自然说:“那你传给我。我也发一条。”


    “……”


    “嗯?”


    许久没等到回答,阮珉雪转头挑眉,就见柳以童表情还是愣愣的,好像没转过弯来。


    片刻,柳以童才小心翼翼地提醒,也像是确认,“这个形状有特殊意义的。”


    “嗯。”


    “而且,两个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同一张照片,也有特殊意义的。”


    “嗯。”


    “……”柳以童咬下唇,问,“真的可以发吗?”


    阮珉雪无所谓耸肩,“你想发就发啊,你喜欢,我就配合你。”


    柳以童得寸进尺,追问:“我不是还在追你吗?怎么你对我,比我对你还好啊?”


    远处,夜空中的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如同散开的仙女棒的碎火,为她们点亮了整片夜空。


    “这冲突吗?”


    阮珉雪望了会儿那些星,而后转来,目视柳以童,说:


    “我们只是还没在一起,又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海浪轻拍岸边,恰似澎湃心潮的倾诉。


    微凉的海水没过两人的衣裤,打湿她们的身体,却无法给她们渐热的躯体降温。


    她们对视良久,默契靠近,接了个吻。


    咸湿味的,或许有海风作祟,也或许是掺了点少女雀跃的泪。


    “我们回去吧。”柳以童迫不及待。


    “好。”


    年轻人的体力再强也终有上限,进门时柳以童还精力充沛,结果泡个热水澡后就肌肉酸痛。


    阮珉雪无言嘲笑,柳以童表情哀怨。


    “下次吧。”阮珉雪大度。


    但柳以童不乐意,她哪能接受暗恋已久的人上一秒还是“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下一秒就接了句“下次吧”。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柳以童垂头丧气,表情不甘。


    阮珉雪干脆将柳以童推在床上,主动坐上来,主动亲吻她。


    尽兴后,天将亮,她们都没了力气,两人懒懒地靠在一起,抬手抚抚彼此的余劲都没有。


    对视一眼,而后笑开,阮珉雪说:


    “看来明天一整天都出不了门了。”


    柳以童并不遗憾,诚实道:“和你只是躺一天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窗外海潮声起落,白噪音令人放松。


    柳以童贴着枕边人温软的身子,想起那些误会的日子,想起那些错位的关系,想起曾经那个被自己解读错的问题:


    “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她忍不住再次向她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


    阮珉雪转头看过来,定定看她。


    少女还没听到那人口中的答案,就已从眼前如海水幽邃静美的眼眸中,看到了包容的、隽永的爱意。


    “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阮珉雪仍以先前的答案回复她,只是补上一句反问:


    “这次,你觉得呢?”


    “这次,我觉得,有变化。”


    柳以童终于有底气明确答案。


    她终于敢相信一种可能:


    在所有不容动摇的原则和规矩里……


    她是她的例外。


    *


    暮春午后,柳以童独坐在院中的秋千里,赏她亲手种下的花。


    半院香槟玫瑰,半院风信子,花开得正盛,铺满整个院子,娇美而霸道地宣告领土主权。


    这处别院稳稳住下了两位主人,养着两种花。


    空气里浮着花的甜香,飘着音响里的女团抒情曲。


    柳以童正在听音乐电台,恰好播到一首情歌,女团主唱的哑嗓有点像她的声线,又刚好唱的是一首暗恋圆满的曲子:


    【你是我的美梦成真。】


    暖风熏人,歌声缱绻,她的眼皮渐渐沉重,最终歪着头,在秋千里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柳以童在一种温暖而熟悉的触感中醒来。她微微一动,见阮珉雪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和她挤在这张本不算宽敞的秋千里。


    “姐姐,”柳以童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阮珉雪抬手,自然将柳以童耳边一缕睡乱的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少女脸颊,“看你睡得香,就没吵醒你。”


    柳以童索性放松身体,更紧地靠进阮珉雪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她注意到,音响居然还在播放那首女团情歌,她看了眼旁边立着的平板屏幕,见是有人特地切了音乐软件搜出这首歌,点了单曲循环。


    看来阮珉雪也喜欢这首歌。


    一种巨大而平实的幸福感如温水流遍全身,酥酥麻麻,让她几乎要再次安逸睡着。


    她和她晃着秋千,一起听这首浪漫情歌。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大概就是此刻的模样。


    就在这慵懒的氛围里,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却野蛮强势地在她脑中破土而出。


    柳以童枕着阮珉雪的肩膀,轻声喃喃:


    “姐姐,你说,在别的平行时空里,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相遇吗?”


    问完,她就抬头看阮珉雪,眼底带着种孩童般的笃信与好奇。


    她自有答案,只是也想听阮珉雪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恰好风动拂过花海,花瓣的窸窣细语,仿佛在回应这个奇妙的问题——


    朱栏雕砌,亭台水榭。


    身着玄色飞鱼服的少女,仰头好奇看着一袭绣金立领长袄马面的美人,等待她的回答。


    美人先是错愕,随后颔首,粲然一笑,启唇道……


    长阶宫殿,香膏美酒。


    身着亚麻长袍的信使,仰头好奇看着羊毛帔络的女皇,等待她的回答。


    女皇慵懒摇扇,自信扬笑,坚定果断,启唇道……


    书香校园,林荫小道。


    身着运动套装的少女,低头好奇望向格裙过膝的学姐,等待她的回答。


    学姐抱紧怀中书,微微耸肩,了然微笑,启唇道……


    舞台聚光,万众喝彩。


    台中意气风发的少女偶像,屈膝将话筒递向观众席前排的影后,等待她的回答。


    影后在粉丝们的尖叫中,淡然提唇,启唇道……


    庭院的光影重新聚焦。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馥郁,秋千仍在轻晃。


    阮珉雪迎上柳以童期待的眼眸,轻柔且笃定,启唇道:


    “不仅是相遇而已。”


    “无论在哪个时空,我们一定会相爱。”-


    The End-


    ————————


    平行时空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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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感谢这程路有你们陪伴,我们新故事再重逢(烟火爱心


    第95章 回馈1


    《忠情蛊》:王与侍卫+吃醋play


    三月江南,春雨如烟,郊野路上遥遥传来马蹄脆响。


    烟雨深处伫着处酒家,名唤逢春坞,檐下饮酒的客人们循声抬眼,便被为首执伞行来的高挑女子吸了睛。


    那女子一袭墨色锦袍,腰间佩玉轻响,衣装飒爽且华贵,一看便知身份非凡。


    江湖人嗅觉灵敏,正欲以目光探究其身份,便被其身后素寒着脸的青衣束冠的少年以眸光挡回。


    端着酒碗的客人们当即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那位不好惹,后面那位也没好到哪去,身量乍一看虽说难辨雌雄,近了才能从面上看出些女子独有的清秀,但这点柔转瞬被其扶剑柄的架势中和,更显叫人不寒而栗的毒蛇般的狠厉。


    那寒冰不化的狠厉,被前方驻足的女子以折扇轻点手腕,就轻易化解。


    侍卫柳以童微怔,神情少有纯澈。


    年轻的小王储阮珉雪挑眉看她,伞沿微抬时露出半张玉面雪容,美艳惊破春寒。


    “殿下……”小侍卫失言,忙改口,“少主。臣……我,我不会无端惹事。”


    “我信你。”被称作少主的女子莞尔,“你我此行是为吉事,自是少生事端为妙。”


    柳以童垂首称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扇骨触过的腕甲。


    玄铁护腕下藏着截褪色红绳,与冷硬兵甲格格不入。


    柳以童便用一身轻甲,护这殿下与她初见时随手系在她腕上的平安结,护了整整十年。


    是为,吉事么……


    柳以童出神。


    于殿下而言自是吉事,于她自己而言也算么?


    年轻王储即将继位称王,此番微服私访,是要了却一桩私情,赴阮珉雪不开窍的心上人最后的约。


    出发前,殿下说,若那呆瓜未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自己便断了这念想,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


    呆瓜。


    听到殿下如此嗔怪那位从未谋面之人时,柳以童心头酸涩艳羡,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只因她卑微的介怀名不正言不顺。


    她唯独能做的,便是笑面盈盈,亲自护送她的心上人,奔赴与其恋人的约。


    春风吹来客栈酒香,让小侍卫回神。


    她想,于自己而言也当是好事。殿下喜欢的,她也要喜欢。殿下能幸福,她便也幸福。


    逢春坞酒旗招展,才推竹门便有娇语相迎:


    “两位客官里边请!新酿的梅子酒正当时呢!”


    系着杏黄围裳的姑娘蹦跳着引座,眼睛却黏在柳以童身上打转:


    “这位郎君好生俊俏,可要尝尝我们家自制的雪花酥?”


    柳以童一怔,后退一步,阮珉雪折扇“啪”地展开,不动声色挡了姑娘视线,主动上前:


    “一壶酒,四样时令小菜。”


    却没搭那姑娘的茬,点菜的语气淡如檐外雨丝。


    柳以童一听便警觉,殿下这是不悦了。


    好在那姑娘未纠缠,应了声我记下了就小跑离去,酒菜很快上桌。


    酒过三巡,那姑娘竟又凑来,不知在哪桌喝得醉醺醺,过来就拽住柳以童袖口:


    “郎君,”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啦,你是姑娘家对不对?”


    柳以童僵住时,姑娘又转向阮珉雪眨眼睛:


    “这位可是您的心上人?”


    柳以童难得露出破绽,仓皇摆手,阮珉雪只饮酒,闭口不答。


    “不是?既然不是,不知我可有机会……”话未说完,姑娘便被同伴拖走,留得一串银铃般的笑。


    细雨渐密,雨声嘈杂,似人心不安。


    酒足饭饱,柳以童随阮珉雪上客栈厢房,殿下快她半步,一路无言。


    进了厢房,卧于榻上,阮珉雪阅江南纪要时也未与柳以童搭话。


    柳以童便如往常静候一旁,听凭殿下差遣。


    屋内焚着阮珉雪偏好的香,两人嗅着习以为常,然一阵陌生的梅子香渗出,像这常香中的侵略者。


    柳以童低头,见是自己袖口湿了,不知酒家女奉酒时何时泼洒的。她忍不住抬头,恰见殿下漫不经心地将文书掷到香炉边。


    滚开的那页上有字也被酒水洇开,不好辨认了。


    “潮了。”阮珉雪淡淡道,没怪罪柳以童保管不周。


    柳以童无言,主动磨了笔墨,跪在案前为殿下重新誊写文书。


    她自幼学武,不曾读书,这手字也是殿下手把手教的,本娟秀的字体出锋凌厉,别有一番风味。


    烛火燃至夜深,墨一笔笔渗进宣纸,也渗进她偷窥陛下侧影的心尖。


    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叫人心乱。


    “够了。”忽然有冷香逼来,是阮珉雪近身,抽走她手中笔管,轻声道,“这日怎么字这般浮躁,是心里有事?”


    柳以童慌忙请罪,却被冰凉的笔尖托起下颌。


    阮珉雪俯视她,发梢扫过她滚烫的耳垂:


    “可是心头装了那酒家女?”


    “……”


    柳以童不答,阮珉雪就当她默认,嘴角带了笑,声里却隐约带刺:


    “那丫头说你俊俏,显然对你有意。恰好此行我也为姻缘而来,不如双喜临门,我成全你二人?”


    烛花哔剥一声爆开,柳以童的心随这声一同裂了道隙。


    但她没推拒,只颔首顺从,“谢殿下。”


    “……”


    跪谢时,玄铁护腕下的红绳掉出来,晃了下。


    阮珉雪瞥见,摩挲着褪色的丝络,笑意比月色还薄:


    “旧了。明日我编个新的予你。”


    柳以童却攥紧那老红绳,“臣只要这个。”


    雨声骤密,盖过陡然急促的呼吸。


    阮珉雪静静看她片刻,拂袖转身,未要她服侍,独自更衣上了床。


    跪到近三更,柳以童听见床纬后传来绵长微酣,确定殿下睡了,才敢起身开门。


    久跪的膝盖酸胀,她忍着出了屋,却在刚掩上门扉时,被胸腔内淹没般的剧痛攫住呼吸。


    时辰到了。


    忠情蛊发作的时辰。


    柳以童疼痛难以自制,怕失控惊扰屋中人,又不敢远离,只得强撑着翻身上了屋顶。


    飞檐被明月镀了银边,景色虽美,柳以童却无心观赏。


    她到时,屋顶上早有人候着,踩着檐脊走得稳当,功力不浅。


    柳以童并不意外,直视那身影从阴影里走入光中。


    正是白日见过的酒家女。


    月色下,酒家女褪去天真伪装,指尖银匕泛光:


    “当年因你天赋异禀才给你种蛊,可没想到选了你,却叫我等了整整十年。”


    “……”柳以童苦笑。


    童颜的妇人将对她的利用说得像是某种恩典,可她却无法反驳,只因忠情蛊的蛊母在女人体内,只要被种了子蛊的柳以童胆敢对蛊母生半点忤逆之心,子蛊便会叫她开膛破肚。


    这便是忠情。


    不忠者,死无全尸。


    “这十年来,每逢三更天的发作,子蛊还没教你吃够苦?”酒家女狞笑,“我信你是卧薪尝胆,为取得阮珉雪信任,如今她只带你微服私访,这晚便是你最佳动手的时机。只要你杀了她,我就为你解蛊,今后,你便自由了。”


    “……”


    “柳以童,你是我养过最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懂审时度势,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约莫子时,柳以童踉跄返回。


    蛊毒发作剧痛,好在不持久,她缓缓还能佯装无事。


    只是步入厢房时的所见,让柳以童心一惊——


    殿下正披着外袍立于灯侧,手中把玩着青瓷药瓶,并未转身,声线悠然:


    “这么晚,是去私会秘密,还是私会情人?”


    “……”


    剧痛突然撕扯心脉,却不因蛊毒,只因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刺激。


    柳以童想起殿下终究要赴的“约”,想起殿下提起心上人时的嗔怪却宠让,想起殿下为那人甘愿再不问人间姻缘的决绝。


    想起月下种蛊人的最后通牒。


    想起殿下牵她手系上的红绳,想起殿下执她手教她写的字。


    想起这十年的煎熬与守护。


    柳以童最后想,确实,今晚该做个了断了。


    为这十年的魂牵梦绕与肝肠寸断。


    她跪地俯首:“臣夜会那酒家姑娘,确因倾情于她,求殿下成全。”


    “……”阮珉雪负手沉默。


    烛花毕剥,片刻,阮珉雪才咬牙道:


    “柳卿,我只问你,你所言非虚?”


    “臣,绝无虚言。”


    柳以童倒是没说谎,她确实夜会那女子,确实倾情于那人,却没说,这情究竟发自真心,还是受制于蛊。


    “你知晓,我平生最恨人骗我。”


    “臣清楚。”


    雨不知何时停了,静夜的悄然更令人窒息。


    烛光摇摇晃晃,台子上又蓄了一层烛泪,才听阮珉雪忽而笑了:


    “好啊你。”阮珉雪转身,提着手中把玩的药瓶,道,“此为寒冰蛊母,万蛊之王,循蛊而动。”


    柳以童瞠目,“殿下……何时得知……”


    “十年,整整十年。每夜咬唇忍痛的喘息,你当真能骗得过我?我翻遍南疆秘术,寻遍千山万水,为你讨来这蛊母。”


    说到这处,阮珉雪难得急切的语气这才缓些,重回势在必得之态:


    “现在,与我做个交易。若你留在我身边,我便用这蛊母救你的命。若你执意要去寻那姑娘,我绝不拦你。”


    “……”


    是否留在阮珉雪的身边?答案本无需犹豫。


    至少这夜之前,柳以童都会坚决选择伴阮珉雪左右。


    可这夜之后,她会坚定选择背离阮珉雪的方向——


    她的小王储即将与心上人喜结连理,继位称王后自有无数高手护其周全。


    阮珉雪的幸福已成既定之事,这之中,无需有她参与。


    而她作为王手中最锋利的剑,锈败之前,至少还能完成最后一项应尽之事——


    她没能刺杀阮珉雪,那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要以那人的血祭自己的剑锋,保证她的王再无后顾之忧。


    而要她亲眼见证阮珉雪与另一人结发相亲共度余生,这太过残忍,她宁愿隐退,寻一处无人之地,直到某日蛊虫将她啃食殆尽,送她悄然了断这被摆布利用的一生。


    至少此刻的选择,是她唯一能为自己挑的,自由的结局。


    念及至此,柳以童起身欲走。


    奈何一时虚弱,竟被阮珉雪突然发难,摁着肩抵在门扉上。


    柳以童低头,对上阮珉雪难以置信的眼。


    那神色染红金枝玉叶之人的眼尾,隐忍地、疯狂地,柳以童第一次见,却失神以为,这样的小王储透着灼人的华彩,美得惊心动魄。


    “你与她是一见便托付终生,还是有何我不得而知的深情厚谊,竟叫你这样义无反顾离开我?我与你的十年便什么也不是?”


    十年,当然意义非凡。


    正因太过非凡,以至于让柳以童无法正视阮珉雪的发问,回避:


    “殿下方才说过,若我选她,不会拦我。”


    “若我就是要出尔反尔呢!”


    柳以童听得心惊,见阮珉雪眼尾的红泛着点水光,更是不忍久留。


    她转身正欲推门,却听身后瓷瓶碎裂。


    柳以童猛然回头,就见阮珉雪喉头滚动,粗壮似虫之物就这样被她干咽下去。


    “殿下吞了什么?!”


    阮珉雪发了狠地笑,红唇似血,“你不是要去寻那丫头吗?去便是了。”


    柳以童没料到,正值气盛的小王储竟会如此冲动,她慌张问询吞食蛊母的后果,阮珉雪却只抿着唇一言不发。


    “殿下,求您,别闹了……”


    最后是柳以童几乎颤抖着说出这句话,阮珉雪才有所动容。


    她上前一步,与柳以童咫尺距离,呼吸勾缠如丝,被室内烛温烧得火热。


    “寒冰蛊母循蛊而动。要我体内的蛊,去你体内食蛊,有且仅有一个法子。”


    说话时,带着温香的吐息撩拨小侍卫的唇瓣。


    叫人意乱.情.迷。


    柳以童读懂弦外之音,义无反顾,倾身吻住阮珉雪的嘴唇。


    这夜生涩炽热,身子如新燃的烛摇颤,汗水如烛泪滚烫。


    阮珉雪珠泪一次又一次掉,却还故意笑着激她,问:


    “那个丫头像我一样吻过你吗?她看过你这里吗?她知道你褪了所谓‘郎君’的外衣,实则如此漂亮吗?”


    说话时,指尖划过小侍卫的嘴唇、心口,最后停在剧烈起伏的腹腔。


    蛊毒与燥热交缠撕扯,柳以童在混沌中听见自己勃然的心声:


    她也想问,问阮珉雪可曾与那心上人像她一般吻过,那人可曾像她一样见识其衣袂之下的曼妙风光。


    可她只是侍卫,她没资格质问,她只能装傻,当这夜只是一时冲动,为余生谋聊供回忆的偷.欢。


    两人对彼此的索求像是赌气,也像在索命。


    她逼她爱她,她求她骗她。


    待晨光漫过窗棂时,柳以童醒转,抚向床侧,空余一手冷香。


    阮珉雪已整装立在镜前,语气疏淡如常:“返程。”


    柳以童惊坐起,昨夜激情仍历历在目,她却无心回味,只慌乱问:


    “返程?那殿下要赴的约……”


    “心上人榆木疙瘩,本王懒得等了。”阮珉雪转身看来,眼尾的红尚未褪去,衬得那故作冷淡的神情反显娇嗔之意,“本王启程前说过,她再不开窍,本王就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了。”


    “……”柳以童眨着眼,似懂非懂。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六神无主,直到晨风徐徐入屋,拼凑她的魂,她才依稀领悟——


    约都还没赴,阮珉雪何故断言,那位心上人仍不开窍?


    除非,殿下已赴了那约。


    而与殿下共度了昨夜的人……


    柳以童如梦初醒,伸手攥住阮珉雪袖摆:


    “是臣愚钝……殿下,臣可否弥补……”


    阮珉雪抽回袖摆,整整衣领,颈间红痕一晃而过:


    “蛊既已解,你还有余生慢慢弥补。”


    出门,正见衙役围住逢春坞,打听才知,酒家女昨夜失踪了。


    柳以童心一动,望向阮珉雪,就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折扇:“江南雨急,失足落井也是常事。”


    她二人欲走,并无衙役来拦。


    柳以童彻悟,一切皆明了。


    经过院中井时,胸腔内忽而剧痛,柳以童低头,呕出一滩黑血。


    血中有一蛊虫蠕动向井口攀去,坠入其中,再无踪影。


    阮珉雪目睹那蛊虫时并无讶异,只关切问柳以童可好。


    那黑血似瘀,涌动时疼痛,吐出后则浑身清爽,柳以童再无恙,微笑应答。


    玄铁护腕下,新系的红绳与旧绳紧紧相缠,绳结随风摇荡。


    至此,腌臜旧事皆已了断。


    策马返程,却为共迎新生。


    第96章 回馈2


    《狐驭狼》:哨向+毛茸茸


    帝国上将柳以童踏过战场残骸,战靴底碾碎焦土,墨黑军衣下摆沾了深红与暗褐的污迹。


    不远处,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她并无上前之意。


    硝烟尚未散尽,血与锈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难闻的气味刺激她感官愈发活跃,如躁动的野兽。


    “将军,军部急召。”传令兵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柳以童嗯一声聊作回应。


    众人当她的不茍言笑是冷漠,当她的袖手旁观是因作为帝国利刃,只负责撕裂敌人,不负责收拾残局。


    可只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风暴。


    只是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个动作,都会让她的精神图景千疮百孔。


    这便是顶级哨兵的代价。她只能依赖药物,依赖那管能暂时麻痹感官的抑制剂。


    *


    军部大楼矗立于首都星中心,银白建筑直插云霄,冰冷威严。


    柳以童穿过长廊,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沉沉回响,沿途的军官与文员纷纷避让,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元帅的办公室门自动滑开。


    “柳将军,辛苦了。”老元帅从全息战报中抬起头,眉头舒展,“你的领兵将战损压缩至预期的百分之七十,这堪称奇迹!”


    “嗯。”柳以童的回应古井无波,仿佛自己的战功本就理所当然。


    随即,元帅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但,你的精神状况报告也我看过了,又是临界值。柳以童,这不是长久之计。”


    “药。”她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多年来,她一直依靠帝国特制的抑制剂来缓解哨兵能力带来的感官过载和精神不稳。


    药物无情,是极佳的工具,至少比依赖一个柔弱的向导高效得多。


    “药物会损伤你的神经,长期使用甚至可能导致能力退化。”元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她,“这次我特地召你来,是因一切都不一样了。联盟派来了最好的向导,据说是百年一遇的S级……”


    “不需要。”柳以童打断,声线冷硬,“我说过,我不需要向导。”


    “这不是请求。”元帅罕见地强硬起来,“你不能再依赖药物了!阮珉雪教授将是你的专属向导,这是命令!”


    “……”


    柳以童眯起眼睛,下三白的眼型更显狠厉,黑瞳中闪过危险的光。


    她讨厌被强迫,尤其是被塞一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对待、生怕一不小心就精神崩溃的“伴侣”。


    过去的匹配记录不堪回首,那些柔弱得像花一样的向导,一旦尝试进入她阴森残忍的精神图景,结局非疯即伤。


    她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手上沾多少敌人的血肉都面不改色。


    但她无法接受自己转头成为摧残同盟的杀器。


    “我说了,不需要。”柳以童故作厌恶,转身欲走。


    “柳将军!”元帅提高了声音,“如果你拒绝,我将不得不暂停你的指挥权。帝国不能失去它的第一哨兵,以你现在的状态,我不认为你还能胜任这份责任!”


    “……”


    柳以童停下脚步,背对着元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战场是她的归宿,是她的一生。没有了战场,她还剩什么?


    “那个向导在哪?”柳以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元帅的语气缓和下来:“在隔壁接待室。去见见她,柳以童。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柳以童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元帅忧虑的目光。


    她绝不会接受这个安排。她会亲自去见这个所谓的“第一向导”,让对方知难而退。


    一朵联盟派来的温室花朵,怎么可能理解战场上的血腥与残酷?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她精神图景中那些黑暗与风暴?


    刚踏出办公室,不待转进目标接待室,柳以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并非普通的头晕!柳以童瞬息判断,当即警觉。


    她眼中的长廊墙壁开始扭曲变形,军部的标识模糊不清,远处士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地板融化成流沙,她的身体无尽下陷……


    直到,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阳光温暖,微风拂过,带来玫瑰的馥郁香气。


    柳以童怔在原地,回神环顾四周。


    她正站在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中,眼前是藤蔓拱门和蜿蜒小径。


    花园中,各色玫瑰盛开如火如荼,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远处有一架白色的秋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是哪里?幻觉?攻击?


    柳以童绷紧全身肌肉,精神体黑狼悄然出现在她身侧,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警告性呜咽。


    作为哨兵,她的五感远超常人,但此刻她闻不到任何硝烟或危险的气息,只有花香和泥土的清新;她听不到任何敌意或威胁,只有花叶轻动的脆响和远处悦耳的鸟鸣。


    “精神幻境。”柳以童了悟。


    有向导入侵了她的意识,创造了这个空间。


    多么可笑。


    柳以童冷哼。


    又是一个自以为能驾驭她的向导。


    柳以童开始集中注意试图打破幻境。


    然而与她预期不同,这个幻境异常稳固,没有寻常精神入侵带来的排斥感。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战后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黑狼也不再龇牙,而是好奇地嗅着空气中的花香,耳尖微微颤动。


    柳以童蹙眉,沿玫瑰花.径向前走去。她倒要看看,这个向导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花园中央有一片特殊的开阔地,那里种植着大片香槟玫瑰,比周围其他品种更加娇艳欲滴。


    在花丛正中,有一朵玫瑰格外引人注目:它比周围的玫瑰更大,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金光,散发着独特的、令人沉醉的奶香。


    似何人娇柔的指尖,撩拨柳以童的呼吸。


    鬼使神差地,柳以童伸出手,欲触碰那支玫瑰。


    然而,在指尖触碰到花茎的瞬间,整个花园开始破碎。


    玫瑰、阳光、微风,万物化作万千光点,四散飘落。


    幻境褪去,军部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重新出现。


    柳以童手中则多了一支香槟玫瑰,真实得能感受到花瓣的柔软和茎秆上的细刺。


    而她面前,站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裙,外面罩着联盟标志性的浅蓝色研究袍。黑长卷发如折瀑披散在背,衬着线条优美的颈部。


    那人眼眸如暮色中的远山,蕴含着难以窥探的深邃与温和。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安静地蹲坐在女人脚边,尾巴优雅地卷在身前,正好奇地打量着柳以童和其身边的黑狼。


    时间仿佛静止了。


    柳以童从未见过那样的女人,与她过去见过的任何向导都不同。


    那人不卑不亢,静静站立,却自带让人心安的气场,仿佛一处暴风雨都会主动避让的静谧港湾。


    “柳将军。”女人开口,声音如方才幻境中的微风,温和而清晰,“我叫阮珉雪。很抱歉以如此唐突的方式与您见面。”


    柳以童回神,压眉冷峻道:“联盟的向导都这么不懂礼节吗?未经允许擅自拉人进入精神幻境?”


    阮珉雪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只问:“如果提前申请,您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比起申请,不如冒犯。”阮珉雪仍笑,“至少,您见识到了我的工作能力。我给您带来的感受,和别人不一样,对吧?”


    “……”


    柳以童攥拳,她很想否认。她想像以往一样以柔弱贬低面前的向导,告诉对方直接同元帅汇报匹配失败即可返回联盟,不必再靠近她,白白折损自己。


    话术已经形成,却无法说出口。


    她手中的玫瑰正散发出宜人奶香,安抚她的嗅觉,这与她惯常接触的硝烟与血腥形成反差。


    “不……”柳以童终究还是决定抵御诱惑,她能靠药物,就没必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向导。


    然而,她的黑狼,那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精神体,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步,鼻子抽动,耳朵前倾,尾巴微微摇晃,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奇与试探。


    “?”柳以童难以置信。


    这匹陪伴她征战多年的黑狼,曾经撕碎过无数敌人的精神体,此刻居然表现得像只初次见人的幼崽!


    对面的白狐优雅地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向黑狼,止步停下,悠然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而黑狼犹豫了一下,低头嗅了嗅白狐身上的气息,然后,令柳以童眼皮颤抖地,她眼见她暴戾的黑狼,竟用头顶轻轻蹭了蹭白狐的脖颈。


    与此同时,柳以童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舒适感,如同久旱逢甘霖。这是向导的精神安抚,正通过精神体接触传递过来。


    她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正欲召回黑狼……


    但是。


    太舒服了。


    如沙漠跋涉之人初见甘泉,如曝晒奔袭的战士终进浴池。


    白狐似乎轻笑了一下,弯着漂亮的眼睛,伸出舌头友好地舔了舔黑狼的脸颊。两只精神体亲密地互相蹭着,黑狼甚至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柳以童从不知道,狼也能发出这种狗一般的谄媚声音。


    “看来你的精神体并不认同你的说法,将军。”阮珉雪的眼中闪着微妙的笑意。


    柳以童尴尬至极,脸颊发热,别扭道:“它……欠管教了。”


    “精神体往往比主人更加诚实。”阮珉雪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柳以童手中的玫瑰上,“您喜欢那朵花吗?”


    柳以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那支对方藏进幻境中的玫瑰。


    她本该扔掉它,证明自己不受这种小把戏的影响,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握得更紧。


    “无聊。”柳以童冷哼道,但仍未扔掉花,“我最后重复一次,我不需要向导。尤其是你这种……”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阮珉雪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女人身上亦有淡淡的玫瑰花香,宛如柳以童指尖花的化身。


    “我这种什么?”阮珉雪微微仰头看着她。


    柳以童这才发现,虽然自己个高,但阮珉雪也只比她矮半个头左右,在女性中仍算高挑的类型。


    柳以童咽回了原本想说的“柔弱”一词。


    近距离看,阮珉雪虽美艳,却并不显得柔弱。女人柔美的笑中蓄着种坚定的力量,优雅但毫不怯懦,如汪洋静水流深。


    “我不需要向导。”柳以童只能苍白重复。


    阮珉雪没逼迫她,只轻笑点头:“那么至少收下这个。”


    女人早有准备,从外袍口袋取出一个小巧容器,里面装着几粒玫瑰色的药丸,“我自己研制的舒缓剂,比军部的抑制剂副作用小。当您不适时,可以服用一粒。”


    柳以童脱口而出:“为什么?”


    “即使您拒绝匹配,我仍然是联盟派来协助帝国的专家。”阮珉雪被拒多次仍面不改色,“保障您的身心健康依旧是我的职责之一。”


    不等柳以童回应,阮珉雪将药瓶塞入她掌心,后退一步:“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柳将军。”


    “不必有下次。”柳以童径直拒绝。


    阮珉雪笑而不语。


    白狐轻轻蹭了蹭黑狼的下巴,随后跟上主人离去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以童独自站在原地,一手握着神秘的香槟玫瑰,一手攥着装有舒缓剂的小瓶。她的黑狼精神体仍望着白狐离开的方向,尾巴轻轻摇晃,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没出息。”柳以童低声骂道。


    但不知是在说狼,还是在说自己。


    *


    数日后,柳以童率领舰队平息边境叛乱。


    战斗并不艰难,但持续时间长,琐碎且烦人。


    初战告捷,柳以童返回临时军港休整,感觉太阳xue突突直跳,精神图景中又开始积聚风暴。


    军医照例前来送抑制剂,但柳以童犹豫了一下,挥手让人离开。


    她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个小巧的药瓶,倒出一粒玫瑰色药丸。淡淡的奶油香掺着花香飘散出来,让她想起那个白色身影。


    刚吞下药丸,温和的清凉感便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舒缓了她过载的感官。并非军用抑制剂的强烈麻痹感,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舒适的疏导。


    柳以童惊觉,自己的五感依然敏锐,却不再被无关信息干扰。她能清晰地听到几公里外港口的鸣笛声,却能自动过滤风吹报纸的杂音;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行人的气味,却不会因此头晕目眩。


    这是顶级向导才能做到的精准调节。


    这一瞬,柳以童不得不承认,阮珉雪真的与众不同。


    或许归功于顶级向导的安抚,帝国上将状态颇佳。又一场持续整整一周的歼灭战后,柳以童平息琐碎战事,带兵凯旋。


    停机坪上,迎接的队伍欢呼喝彩不绝于耳。


    柳以童从中疾步穿行,目不斜视,唯独穿过基地走廊时,脚步不自觉放缓些。


    阮珉雪的临时办公室就在前面拐角处。


    阔别数日,她是否应该去……打个招呼?毕竟那人给了她那些效用极佳的舒缓剂。


    柳以童犹豫着,内心两种声音在争吵:一个说作为将军没必要主动去见一个联盟派来的向导;另一个则提醒她,那支玫瑰至今还差人精养在她办公室的培养皿里,每天都娇艳得不像鲜花。


    不待做出决定,她的黑狼精神体已经自发实体化,兴奋地朝前方奔去。


    柳以童抬头,恰见阮珉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那人今天着一身淡紫色的联盟制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那只白狐精神体跟在女人脚边,看到奔来的黑狼,眼中似乎闪过欣喜的光芒。


    “等等!”柳以童下意识喊道,但为时已晚。


    她的黑狼,被誉为“地狱杀神”的精神体,正迫不及待扑向娇小白狐,却又精准在最后一刻收起利爪,只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蹭着对方。


    更让人尴尬的是,黑狼的尾巴居然缠上了阮珉雪的腰,就像宠物狗见到主人一样撒娇。


    “……”


    那只黑狼甚至不曾对柳以童那般亲昵过!


    对面的阮珉雪先是一愣,随后轻笑起来。女人不仅没有害怕或拒绝,反而伸手摸了摸黑狼的下巴,熟稔得仿佛每天如此,本该如此。


    “柳将军,欢迎回来。”阮珉雪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柳以童,眼眸中盛满笑意,“我正想着是否该主动去迎接您。”


    柳以童集中注意,试图强行召回黑狼,但那不听话的精神体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蹭着阮珉雪的手心,享受向导的抚摸。


    “……你为什么要迎接我。”柳以童故作高冷。


    “我本担心如果我不主动,大将军可能永远不会来找我。”


    “……”


    “现在看来……”阮珉雪意有所指瞥了眼还在撒娇的黑狼,“或许是我误判了。”


    “……”


    柳以童一咬牙,生硬召回了那只叫人没眼看的黑狼。不情愿的精神体化作一道黑影没入她的体内,留给她一阵奇异的失落感。


    “它欠管教了。”柳以童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先前已经用过这拙劣的借口。


    阮珉雪笑意更深:“每次都是这样吗?如果将军忙碌,我可以代为管教。”


    管教将军的精神体?


    这和直接管教将军本人有什么区别!


    柳以童不信阮珉雪没意识到这话多僭越,但却也没追究,干巴巴丢了句:“不必。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阮珉雪还是笑着,“那我们下次再见。”


    柳以童转身便走,对方不知是否社交辞令的一句“下次再见”,竟让她心底隐隐期待。


    普通的告别,反像是约定。


    同样蠢动的还有体内刚被禁锢的精神体,小叛徒黑狼正耷拉脑袋失落,似乎在埋怨主人擅自替它拒绝了顶级向导的管教。


    “不愧是犬科。”柳以童兀自脸热,暗骂道,“真跟狗似的。”


    *


    阮珉雪这人巫女似的,一语成谶,旁人所说的“再见”,柳以童听着总像诀别,唯独那人说的,柳以童总次次奔赴,逐一应验。


    从抗拒,到习惯。


    从习惯,到依赖。


    当柳以童再次站在阮珉雪办公室门口,如梦初醒,意识到仅仅不到一年,自己就有如此变化,意识到自己这次特地来找阮珉雪,不是因为什么精神失衡或身受重伤……


    仅仅只是因为她训练时手握操纵杆用力过猛,手指些许挫伤而已。


    ……柳以童才醒悟,自己好像中了阮珉雪的圈套。


    身体受伤不去找军医,来找向导做什么?


    怎么,平时歼灭一颗星球都眼也不眨,杀人如麻,现在伤个手指就PTSD,需要安抚了?


    柳以童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办公室门滑开,熟悉的脚步声传出,馨香同那人柔和的声音一同飘过来:


    “柳将军?”


    “……”


    柳以童转回来,因心思繁重,一时面色尴尬。


    阮珉雪仍轻笑着看她,只视线下滑时,笑容稍敛:


    “您的手怎么了?”


    柳以童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而后蜷着往背后藏了藏。对哨兵来说,这种小伤几分钟就能自愈,现在连痕迹都快消失了。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


    阮珉雪却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向导的手指修长柔软,触感凉爽,与哨兵因长期握武器而略带薄茧的手对比鲜明。


    “看起来是挫伤。”阮珉雪仔细检查着那几乎看不见的伤处,“疼吗?”


    柳以童本该抽回手,却莫名贪恋那舒适的触感:“早就好了。这种小伤……”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阮珉雪正仰头看她,上目线无辜清纯,很是蛊人。


    “我屋中有药,帮您揉揉,好吗?”阮珉雪温声邀请。


    “……”柳以童沉默片刻,暗骂自己真是废了。


    敌军抱着她大腿哭嚎求饶她都不曾心软,此时阮珉雪牵她手问她要不要揉一揉,她竟完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办公室内散发玫瑰花香,柳以童静坐其中,犹如沉浸于那人的吐息。


    实际上也并无不同,阮珉雪就在她咫尺距离,正牵她手指,涂药在她伤处,药膏清凉舒适,很是宜人。


    “战场上的小伤积累多了,也会造成长期影响。”阮珉雪低头专注地处理那微不足道的伤处,仿佛正处理什么顶级要事,“对敏锐的哨兵而言更甚,任何不适都会放大。”


    “……”


    柳以童沉默地看着女人,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她认为不值一提的伤,她以为对方涂药只是取笑她,殊不知,对方竟真心将她的丁点小伤都看得很重。


    她脑中漫出点晚慧般的委屈,就像小孩摔倒明明不疼,但只要有大人关心才会想哭。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太危险。


    “好了。”阮珉雪抬起头,却没有松开手,“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柳以童抽回手,语气生硬:“没有。我说了,只是小伤。”


    但大将军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沉默,却无人率先打破。


    最终,是柳以童先低声嘟囔了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心里有点……”


    话一出口,她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愚蠢的发言?


    帝国第一哨兵,顶级上将,真因为手指挫伤产生了心理阴影?


    然而,对面阮珉雪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女人没有嘲笑,甚至认真点头:“我理解。经历过创伤后,即使身体痊愈,精神上也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我帮您疏导一下吗?”


    柳以童本该拒绝。


    数次匹配失败,她再不愿让任何向导进入她的精神图景,那里复刻了腥风血雨、四面楚歌的战场,没有任何娇弱向导能够承受那种残忍。


    但看着阮珉雪如海的眼眸,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清凉触感,柳以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只能一会儿。”柳以童补充道,生怕显得急切,也生怕眼前精贵的向导出差池。


    阮珉雪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我的荣幸,将军。”


    柳以童犹豫数秒,才将手放进阮珉雪掌心。


    接触的瞬间,温暖平和的力量缓缓流入她的精神图景,不像过去那些向导那样强行闯入,而是如同细雨般悄然渗透。


    她脑海中浮现出玫瑰园的景象,但这次不再是幻境,而是与她真实精神图景的融合——


    战场风暴仍在,但玫瑰在风暴中依然绽放;血污废墟依旧,但种子在荒野中重新生出一片花海。


    太舒适了。柳以童几乎发出喟叹。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幼犬,全身放松下来,连日征战的疲惫被一点点抚平。


    这就是拥有向导的感觉吗?


    或许……我也可以,依赖……


    将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抽回手。


    “今天先这样吧。”柳以童声音有些沙哑,“我还有报告要写。”


    阮珉雪似乎看穿了她的慌乱,但体贴地没有点破:“随时为您服务,将军。”


    柳以童起身快步欲走,房门刚开,阮珉雪就在背后问:


    “对了,将军。元帅近日催我交匹配报告,我该如何回复?”


    “……”


    某人暗自懊恼,自己竟白白享受顶级向导近一年的照顾,却没给任何名分。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温和:


    “如何报告,都随你。”


    “真的?”阮珉雪显然听懂她暗示,笑着追问。


    柳以童有些别扭,但还是没回避,再度应声“嗯”明确答案后,才走出门去。


    刚进走廊,鬼使神差,柳以童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阮珉雪还坐在原位,而大将军的黑狼精神体,不知何时再次实体化,不但没随主人离去,甚至还死乞白赖黏在阮珉雪手下亲昵地蹭着,尾巴摇得像忠犬。


    阮珉雪颔首,揉着黑狼的脑袋,笑靥似柳以童方才见过的战场中的花。


    一刹心动,让柳以童确信:


    她的内心仍是一片血染的废墟。


    唯独这朵香槟玫瑰能在其上恣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