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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零六


    “不过,你们怎么这个时间出来?不怕上课迟到?”柳以童岔开话题。


    萧栀子往后瞥了眼,见老大老二在原地没上前,才转回来和柳以童小声解释。


    原来,老大早上被吵醒后不高兴,报复性睡得过了饭点。这位习惯被舍友簇拥着用餐的“千金”没吃饭,老二和萧栀子也不敢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俩只得忍着饿等,免得老大醒来找事。


    果然,老大睡醒得知两人特地等她没吃饭,心情这才好一些,主动说要请两人吃饭。萧栀子提醒快上课了怕迟到,老大才不管,说责任她来担。


    话是说的好听,以前也总这样说,可实际哪担过什么责?老大闯祸是不敢让父母知道的,压根不敢顶撞导员,顶多被罚写检讨时会雇人把老二和萧栀子的一起写了,该扣的学分和该受的处分是一点没减。


    “唉,下午的课老师有多凶你也是知道的,眼看就要期末了……”萧栀子无奈叹气,“祈祷老大吃饭能快一点。”


    萧栀子这话听得柳以童好笑,果然是在安全氛围保护过度长大的孩子,没有半点边界已被冒犯的自知,甚至祈祷利己主义者能在自我意识过剩的前提下,“通情达理”一点点。


    柳以童没对萧栀子说什么,只领人过去,在老大老二附近自然问一句:“这个点都还没吃饭的话,先买个面包课间垫巴一下怎么样?”


    萧栀子第一下没反应过来,毕竟刚和柳以童说完吃饭的事,她以为结论已定,此时听到这问题,她本能就看向老大。


    问话是柳以童对萧栀子说的,纠结起来的却是老大。她视线在柳以童与萧栀子间来回打转,神色复杂,有犹疑也有挣扎,或许察觉某种小权力正流逝,且“所有物”竟开始拥有不容动摇的庇护。


    最后老大只是放眼望了望柳以童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老大却还是忌惮地瞥了眼,要说真有什么,或许是那辆开远的法拉利留下的莫须有的辙痕。


    “以童说的有道理,”这是老大第一次亲密唤寝室老小的名字而非连名带姓,她板着脸,表情不算自然,只语调故作轻松,“先买面包凑合吧,总不好迟到。”


    “哦?”萧栀子惊喜,她哪想到从来跋扈顽固的老大居然改了主意,开心挽着柳以童胳膊,“好!以童你陪我一起!”


    老大老二没跟她俩同路,她俩就近去了面包店。柳以童不饿,只是陪着萧栀子,注意到室友站在货架前莫名笑意盈盈,好奇,问她就这么喜欢吃面包?


    “才不是。”萧栀子咯咯笑。


    “那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嗯?”


    萧栀子神秘兮兮看柳以童一眼,而后昂首提胸,“毕竟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有个A爆了的靠谱帅气好朋友!”


    柳以童知道,萧栀子是在夸她刚才“仗义执言”,她其实做好了和老大争执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前倨而后恭,变卦如此快,她不战而胜,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但平日在寝室与她互相关照的萧栀子开心,柳以童便也开心,笑笑,陪人买好吃的一起回教室。


    下午课上完,柳以童先和萧栀子回了寝室。她去酒吧兼职前还有东西要收拾,和老大也有一笔账要算,只是到寝室时,老大和老二都还没回来。


    柳以童今晚要去别院留宿,就先打包衣物,刚整理完,寝室门开,一阵甜腻香味飘进来,是老大老二回来了。老二拎着个小蛋糕,进屋才递给老大,老大连句谢谢也没说,接回蛋糕径直往屋中走。


    柳以童对此见怪不怪,看了眼就继续低头整理背包。


    直到甜品香飘到鼻尖,柳以童微侧脸,便见老大把那小蛋糕摆在她手边的空桌面。


    双层的镜面奶油蛋糕,果酱泛蓝巧克力雕泛紫,好看是好看,食欲上稍逊色点,多半中看不中吃。


    不待柳以童开口发问,老大先声制人,难得声线里掺了点讨好与亲昵:


    “以童,早上的事是我不对,买这个蛋糕,是想向你赔罪。”


    “……?”柳以童单眉抖了下。


    旁观的萧栀子反应直白些,显然没想到老大也有这副面孔,呜哇一声,而后才问:


    “那么,说好的五倍薪资,就拿这蛋糕抵了?”


    “……”老大脸色一变,险些要发作,却忍住,瞥了眼柳以童的脸色,而后才转向萧栀子,咬牙笑着说,“我那是气话,但我可以为我说的话负责,以童想要的话,我当然愿意给……”


    “你能明早前凑出一千万?”柳以童轻巧吐了句。


    这数字落地,寝室内静了下,惯常只在教科书上作为单位的数字,此时从柳以童口中说出,反差极大。


    换作平常,老大或许会当这是吹牛,可亲眼见过那辆车后,老大此时只呼吸凌乱,冷汗频出,不能不当真。


    柳以童没多看老大,面色冷淡,将背包拉链拉拢。


    见她反应漠然,老大还不死心,“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是不讲理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我刚睡醒,脑子不清醒,对你口出狂言,本来我东西擅自放你那就是不对,就算是冲动,我也不能那么说,破坏了我俩的关系,对不起。”


    破坏关系?柳以童听得险些笑,老大待她从来针锋相对,关系从始至摇摇欲坠,何来破坏之说?


    “收了我的蛋糕,就当我们重归于好,好不好?”老大终于说出目的。


    柳以童听懂,对方不是道歉,讨的也不是原谅,而是想借此举,“结交”她这个朋友。


    而开学至今,她与老大积怨已久,真要清算,岂是一个蛋糕能平的?何况,整个学期老大都没想过要交她这个朋友,今天突然变脸色,总不能是柳以童突然展现出某种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吧?


    不过是因为,接她回来的那辆车,特别特别珍稀,特别特别昂贵而已。


    柳以童当然无意结交这种人为友,司机不多时就到,她没心思和这种人纠缠,拎包便说:


    “你的话我听见了,蛋糕我就不收了,我不爱吃甜。”


    没说原不原谅,只说听见了话,赔礼也不收。老大不是好糊弄的主,一急之下抬手摁住柳以童的背包,不让人拎包走。


    柳以童顿了下,呼吸深了些,微有火气。


    老大不依不饶,“所以你果然还在气头上,才不接受我的蛋糕,对不对?”


    “我说了,我不吃甜……”


    “我就知道,像以童这么有格局,好脾气的人,怎么可能记仇呢?以童肯定清楚多条朋友多条路,才不会跟我计较!”


    “……”柳以童无语,她听着很不舒服,她这是被人架起来勒索原谅。


    “但蛋糕你还是收了吧,就当是仪式感!哪怕你不吃,也可以分给大家吃呀!我送朋友的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你本来就有蛋糕处置权。”


    “我没说要收。”赔礼的东西,又成送朋友的了。


    “以童……”


    “我不要。”


    “那你就是生我的气……”


    柳以童忍无可忍,终于定睛看向老大,面若霜寒。


    老大被镇住,没由来哆嗦一下,而后便听面前的少女以无比冷沉的嗓音提醒:


    “我说过几遍不接受,你听见了吗?”


    “……”老大咽了下口水,眨着眼,表情茫然。


    “你没听见,因为你压根没把你所谓‘朋友’的话往心里去。”


    “……”


    “我再问你,早上我离开寝室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老大表情更慌,她哪记得住。


    柳以童轻笑,声线软下些许,“温柔”为她回顾:


    “任何你摆在我地盘的东西,我都会直接摔回你地盘,不计亏损。”


    老大神色一凛,猛然反应过来,正要做什么,却已来不及,就见柳以童眼疾手快,端起蛋糕径直往对面的桌面上砸去——


    奶油爆溅,沾在书封与键盘上,蛋糕胚子碎开,推倒名牌护肤品的瓶瓶罐罐,桌面一片狼藉。


    “芜……”萧栀子本能感叹一声,而后秒回神,反应过来,又浮夸装心疼状,“哎呀,可惜了蛋糕,哎呀,桌子可不好收拾了……”


    老大怔住了,她哪当众丢过这么大的脸,就像被打了巴掌似的,看向柳以童的表情都还是发懵的。


    柳以童依旧神色淡定:“清理和维修的费用,开好发票,我报销。”


    “……”这话,让老大变了脸,终于有句话,是她有印象的——


    这话是老大曾趁柳以童不在用其书桌吃红汤油面,被抓包温言提醒,反变本加厉把汤掀了人一桌一地时,说过的话。


    至少蛋糕是香甜的,哪怕带去课堂,也不会有同学觉得怪,不像柳以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散不去味的纸页被浸红的书。


    柳以童双手抱臂,等着老大发作,对面这位从来不讲理,并不会因为其理亏就吃瘪,哪怕无理取闹,也要找回场子。


    可柳以童却见,此时老大气得眼眶都发红,攥着拳的手都在发抖,愤怒成这样,居然还是没闹,忌惮着什么压制着情绪。


    柳以童知道老大忌惮什么,那辆车罢了,她不知道法拉利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和司机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无暇在此耽误。


    柳以童背起包欲走,被老大颤抖挡住去路,“你不许走!”


    柳以童停下来等她算账。


    老大气得呼吸急促,却还是不敢妄动她,只站在原地瞪着柳以童。


    柳以童不怵,坦然看回去,淡定与人对峙。


    这边正僵持,寝室门突然被敲响,推门而入的是隔壁串门的同学,和萧栀子关系要好,进门就跟萧栀子分享八卦:


    “你没听到楼下闹哄哄的吗?居然不来吃瓜?”


    已经在战地一线吃瓜的萧栀子指指室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看吗?”


    那同学往深处看了眼,见室内“战况惨烈”,嘴角瞥了瞥,“是挺好看,但她俩不是常这样吗?你还没看腻?”


    “……”萧栀子小声些,“老大第一次道歉,换作你,你会腻?”


    “第一次道歉?!”同学没忍住,直接喊出声。


    老大听见,果觉难堪,脸色青了又白。


    同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收声,但琢磨后还是跟萧栀子说:“虽然这个也稀奇,但楼下有更稀奇的。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漂亮的大美女你见过吗?楼下就有一个!”


    “真的假的?你夸张了吧!要知道明星上镜会形变,线下和素人差距很大的……”萧栀子持怀疑态度。


    “我当然知道啊!我可是追星族!”同学举手发誓,“我就这么说吧,比我家正主还漂亮。”


    “……你要这么说我可得见识一下。”


    “哎!刚好你们宿舍那个窗子能看见!美女就在女寝区外边等人呢!”


    俩人叫上老二,挤挤挨挨穿过寝室走道,经过正对峙的二人时,萧栀子问了柳以童一句看不看,柳以童说有急事便往外走,老二也问老大,老大本就愁没台阶下,顺势加入看热闹的,与柳以童背道而行。


    柳以童在门口系靴子的鞋带时,寝室内窗边几个女生正小雀似的叫囔。


    萧栀子和隔壁同学是最早看清的,兴奋起来:


    “哇真的好漂亮!果然是什么明星吧,我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


    “近看更漂亮哦,我寝室已经有人下去拍照了!”


    老二嘟哝:“……我想起来了,这姐姐不是咱们老师上课当案例讲的那位吗?”


    最后是老大一锤定音:“完了,她是来找我的。”


    “啊?”


    “哈?!”


    女生们不加掩饰的惊羡,膨胀了老大的虚荣,口中说的是“完蛋”,嘴角却抑制不住上翘,难掩炫耀之意:


    “哎呀,我这是闯什么祸又被抓了,这下要被教训了。”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那般声名显赫的美丽尤物是来找我的,且是来教训我的,可见我与她关系多么不一般,可不仅仅是萍水之交而已。


    可正当此时,萧栀子疑惑一句:


    “咦?那美女姐姐倚着的车,不是中午接以童来上学的那辆吗?”


    门外,柳以童系鞋带的手指僵住。


    一句话如石投水,咚一声响,万籁俱寂,偏池面涟漪不断,如人心躁动。


    “以童!你快来看!”萧栀子忙招呼。


    柳以童怔怔抬头,萧栀子还在招手,急得不行,让她鞋都别脱赶紧进来。


    方才几人说起什么“大美女”时,柳以童是压根没走心听的,约好来接的是司机,容貌端正的司机不至于让这帮养尊处优见多识广的女生大惊小怪。


    以至于现在,哪怕萧栀子说车子与柳以童有关,柳以童心头虽有揣测,依旧更多怀疑。


    约好接送的是司机,那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来?


    直至行到窗边,目睹楼下倚着法拉利的女人,柳以童平静如水的心跳才骤然狂飙。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已沉沉地压下来。那辆复古蓝的daytona静静泊在路边,车漆闪着点亮暮色的明光。


    阮珉雪斜倚在车门边,未着貂裘,只一件黑色大衣,却修得身形纤长,气质把那款式简单的大衣衬得矜贵无比。


    她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手端着手机,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的腕子,其上一枚铂金手镯泛着娇矜的碎光。


    本僻静的校区后门人流渐渐密集,不少学生隔着距离偷看她,皆窃窃私语互相怂恿,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只因这人美得令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胆怯。


    直到女人手机摁完,贴至耳边,发丝撩开时耳垂上的钻饰闪了下,让楼上寝室内的女生们没由来齐齐感叹一声:


    “呜哇……”


    女人正给谁打电话。


    对应的,铃声响起,在寝室里,在女生们的耳边。


    众人纷纷转头,视线朝铃声集中——


    便见柳以童低着头,从口袋捞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明晃晃地闪。


    “……”


    “……”


    柳以童忙接通电话,视线急急重新投向楼下,只见车边阮珉雪启唇,说了几句话,女人被冬意冻得愈脆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


    “我在楼下等你。”


    柳以童屏息,她依稀听见,身旁的同学们也抽了口气。


    柳以童莫名紧张,不知说什么,手搭在玻璃上,用力到摁得指腹都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看。


    或许是感应到什么,楼下的人也在此时抬了眼。


    犹如捕捉猎物般,精准地对上了柳以童的视线。


    她与她对视。


    便在此时,阮珉雪唇角轻扬,眼底浮起笑意,抬起手,熟稔地向她招了招。


    宛若她与她的关系早已如此,也本该如此。


    惊得楼下众生纷纷抬头,试图寻找美人视线的尽头,却不得要领。


    惊得寝室内女生们瞠目结舌,只盯着柳以童看,诧异且羡慕。


    惊得分明是冬日,柳以童却觉得热,脸颊至后颈都烧热起来。


    第82章 零七


    “我……”开口时有点哑,柳以童清了下嗓,才续上,“我看见了。”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不知名的情绪随这句话一起发出,为周遭所知,然而实际上,环着她的室友们本就关注她一举一动,哪怕她不说,眼底偷跑的心思也早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看见你了。】虽隔着很远的距离,阮珉雪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清晰,说话声里也带着笑,让柳以童听着心情就很好,【准备走了吗?】


    “嗯,等我。马上下去。”柳以童忙说。


    【好。】


    两人先后挂掉通话。


    这一细节更让萧栀子确定,楼下的豪车美人就是来接柳以童的,她忙凑到柳以童身边问:


    “原来那是你家长吗?你家长特地来接你吗?你家长好年轻好漂亮啊!”


    家长。


    这个用词让柳以童有点不适应。


    并非全然负面的感受,两人本就存在年龄与地位差,若两人真是一家的关系,阮珉雪理所当然该是那位管事的,该是监护柳以童的身份。


    可两人不是一家的,这称呼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若是情侣之间一方被称为家长,关系就有点变味。


    不过,柳以童不讨厌这种微妙的滋味。


    柳以童笑笑,对萧栀子解释:“她不是我家长。不过我得下去了。”


    “好!剩下的交给我来收拾就行!”萧栀子拍胸口,又揶揄补上一句,“那你晚上还回寝室吗?要给你留门吗?”


    怪异语气里的暗示呼之欲出。


    柳以童脸颊微热,仓皇说:“不用留门。以后几天也不用留。”


    “芜~”


    “哇……”


    看热闹的几个同学忍不住起哄,唯独一开始主动认领楼下美人的老大此时一声不吭,赧着脸退居角落,生怕引人注目,再被提起方才自作多情的事。


    或许是女孩们善良,无意揭人短,也或许此时焦点本就不在老大身上,自然无人注意她。几个女孩像给偶像接送机似的,推搡着跟着柳以童出门,好奇地追问楼下那位的事。


    柳以童不好说太多,试图搪塞,但八卦之魂燃起的女孩们实在不好糊弄,她像被小麻雀包围,直到下了寝室楼,同学们才自觉安静下来。


    阮珉雪就站在宿舍区大门外的法拉利边,目光有力定定锁向她,神色却柔和。


    冬季的空气像是韩剧雾化的滤镜,给女人蒙上一层朦胧的色调,只是寻常的校园景色,她站在那里,气氛就格外浪漫缱绻。


    不是柳以童的错觉,阮珉雪确实有改变寻常的能力——


    毕竟此时道旁齐齐投射而来的校友们的视线,就是平日鲜有的现象。


    她们因她而来。


    可她只因她而来。


    柳以童硬着头皮,穿过两侧似有热度的凝望,她走到阮珉雪面前时,颈上都起了层薄汗。


    阮珉雪没说什么,主动为她旋起副驾的门,柳以童受宠若惊,正要开口,就见阮珉雪一手虚抵在车顶上,一手优雅作邀请状,微颔首的神态端庄高贵,却以最矜贵的姿态,护一个青涩稚拙的女学生。


    仿佛柳以童是哪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仿佛她才是值得阮珉雪纡尊降贵的上位者。


    周遭好奇的围观者越多,众人纷纷揣测起那位平日低调此时却被呵护的学生是何来头,却不得其解。


    柳以童不想引起更大骚动,忙上了车。


    阮珉雪绕到对边,上车前若有所思抬眼,又望了眼柳以童寝室窗户的方向。


    柳以童顺势一起看去,寝室窗边较先前显得空,唯一还留在楼上的是老大,贴着窗看向她们这里,被阮珉雪对上视线时,愕然回避,再无人影。


    阮珉雪这才落座关门,踩油门驱引擎,Daytona碾着一路夕阳行出校区。


    车内播着R&B,爵士女声哼着浪漫情歌,车载香水换了木质调的,沉香宜人。


    车行出十几分钟,车前景色变得陌生,柳以童这才酝酿好情绪,试图开启话题:


    “阮女士,您怎么亲自来接我?”


    虽心头惦念身边这人无数次,好几年,但真面对面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柳以童想和人说句话,都要先打腹稿,先在脑中演习好几遍。


    相比于小孩的局促,阮珉雪沉静自如,目视前方,笑意不减,自然回应:


    “司机注意到点事儿,跟我汇报过。我想着,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


    对方真诚,没有掩饰,说了真话,可柳以童有点听不懂,所以阮珉雪来这一趟,是什么目的?


    阮珉雪明白她疑惑,继续说:“我才知道,你跟那孩子是一个寝室的。”


    “啊!”柳以童脑中闪光,一些微小线索得以串起——


    难怪司机中午送她到校,莫名多看了眼老大;难怪老大方才看见阮珉雪,以为是找自己;也难怪阮珉雪驱车之前,特地多盯了老大一眼。


    阮珉雪确实不是来找老大的,但二人确实有点渊源。


    柳以童好奇,想问二人是什么关系,又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打听这种信息算不算越界,正眨着眼犹豫。


    显然阮珉雪并不在意,主动解释:


    “我家族庞大,那孩子是旁系的后辈,被娇纵惯了,常惹事欺负人。她父母愁得慌,在她小时送来我这儿管教过。”


    “专门送到你这儿管教?”


    “嗯。”阮珉雪极浅勾了勾唇角,“可能觉得我凶吧,她父母敬我,就觉得小孩也会畏我。不过,管教的效果不好说,但那孩子确实很怕我就是了。”


    凶?


    柳以童很难将这个字与阮珉雪联系在一起。她认定这个字不过是那人的自谦,因为阮珉雪的气场是天然内发的,是哪怕外在以温和柔软的笑容遮掩,也抑不住不怒自威的气质。


    柳以童忍不住开玩笑:“原来您在家族中是这种形象。该不会,您还有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吧?”


    恰好路口一个红灯,阮珉雪得空看她一眼,没因她打趣生恼意,只微弯着眼睛。本就精致的面容被车厢与窗外阳光半明半暗的光线切割,五官轮廓优越得惊人,让人一瞬恍惚。


    柳以童看愣了,随即就听阮珉雪说:


    “还真有。家族里小婴儿看到我确实不哭。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


    柳以童低头,错开直视才找回魂,一瞬共情那些看到阮珉雪就不哭的婴儿,片刻才嘟哝:


    “反正肯定不是被吓的。”


    绿灯亮。


    柳以童听见车行进的嗡响,伴随期间的,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柳以童心情也随那声笑轻亮起来。


    阮珉雪与她分享的这些旧事让她觉得新鲜,她对阮珉雪又多了点了解,同时,柳以童还察觉,自己生出点羡慕。


    不是羡慕阮珉雪的地位,而是羡慕族里那些小婴儿,甚至是被训的老大。


    虽说被送到阮珉雪那儿是被管教的,长大后仍怕人,指不定那时阮珉雪手段多狠,但老大至少是有资格被送到阮珉雪面前的,且还被阮珉雪记住了的……


    柳以童不由得想,如果自己也是阮氏旁系家的某个小孩,会不会为了见阮珉雪一面,故意闯点祸呢?


    很有可能。


    然后,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被送到这位漂亮年轻的长辈家中,接受管教。阮珉雪或许会以略带严厉的清冷嗓音训她,她可能仗着年纪小故意哭得很凶,阮珉雪会不会哄呢?


    应该不会哄,会板着那张漂亮的脸盯着她,甚至可能转身就走,直到她哭累,听得进话,才会柔化点语气,耐心同她讲道理。她如果表现乖,阮珉雪可能会摸摸她的头,再赏她一颗糖吃。


    应该是清爽的柠檬味的糖,不太甜,但足以在孩子稚嫩的舌尖刻下难忘的味道。


    想到这里,柳以童舌尖已经泛起一点甜,随即因为意识到这是幻觉,舌根又淌开一片微苦。


    就在这时,阮珉雪突然说:


    “后面又听说那孩子变本加厉,在校名声不好。得知你们同寝,我走这一趟,她见到我,以后会消停点。”


    “……”


    舌尖的甜又回来了。


    柳以童本来不好甜,甚至可以说讨厌,但她双标,若这甜意是阮珉雪带来的,她就很喜欢。


    许久许久,柳以童才憋出一句郑重的,“谢谢您。”


    阮珉雪没客套,大大方方嗯了声。


    坦然,霸道,对人好得很直白,径直告诉你,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你。


    且含蓄又有效,无需大开大合的计划,只是一个出面,柳以童就已然确定,自己和萧栀子今后在寝室的体验,会得到怎样的提升。


    送柳以童来打工酒吧的是阮珉雪,下班后重新开着复古蓝法拉利来接的,则换回司机。


    这天舒然没让她值班太晚,十点前就放她走,柳以童不太累,或许想到马上就能见阮珉雪,她精神更好。


    车到别院时,是先前柳以童见过那位管家阿姨出来迎门。


    阿姨特地对柳以童说,房间临时先收拾出来了,柳以童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幼年时和母亲住在农院,上学时和同学住在寝室,柳以童本就是不挑环境好养活的体质,听阿姨这么说,还心想,就算只搬了张床凑合她也能住。


    然而真到房门外时,柳以童还是因屋内陈设眼前一亮。


    绒地毯吞没脚步声,整间屋子盛着昂贵的宁静。


    柳以童活到十八岁,几乎从没真正在僻静的房间待过,农院四周会有小孩跑闹和公鸡鸣叫,寝室会有同学活动的窸窣声,就算是考场,也难免有翻卷与笔触的细响。


    她少有能走进这样一间独属于她自己的,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的房间。


    房间风格是现代轻奢田园,墙纸泛着竹叶暗纹,正中原木雕花床铺着淡蓝亚麻床品。床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


    定制衣柜的推拉门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衣,柳以童抚过个中几件,指尖真丝或纯棉柔软触感令她陌生。她注意到衣服标签都还没剪,翻了眼价签,其上数字让她险些怀疑价格虚标。


    “柳小姐,房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阿姨在门外候着,毕恭毕敬问。


    柳以童忙摆手,“不用。已经很好了。”


    阿姨颔首,这才放心,随即又问:“需要做宵夜吗?”


    “我不饿。”柳以童还是摆手,待阿姨要走,才轻声问了句,“对了,你家那位,回来了吗?”


    “阮女士吗?”原来阿姨也在家中对阮珉雪用敬称,“她没交代今晚会不会特地过来。”


    “啊……”柳以童本能遗憾拖长音,反应过来才对阿姨说,“哦,那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阿姨提醒,有事可以摁床头的呼叫,这才转身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等脚步声远,柳以童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如初置新巢的雏鸟,谨慎又好奇地探索起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床边的桌面摆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封面精致繁复的本子与钢笔。


    柳以童第一次亲眼见电视剧中的羽毛笔,现代人追求极致效率到堪称无情,这种耗时耗材的东西已成有钱人追求格调的玩具。她执起未吸墨的笔在指间转一圈,质感很沉,幻想阮珉雪握着这种笔写字,会是怎样的景色。


    她可惜看不到,又庆幸之后有的是机会能看到。


    庆幸之余又遗憾,今晚尚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和阮珉雪见一面。


    柳以童将笔收好,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她见过的精巧中式庭院,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冬季的时令花。月光温柔落在池水面上,与庭院中牵着的星灯构成落地的夜空。


    她借着这院中柔和的灯,看到了主宅环院折的对面屋子,同样的大落地窗,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


    柳以童看不清对面陈设,只有种依稀的熟悉感,许是参观时留下了印象。


    就在这时,对面灯亮。


    柳以童心一惊。


    仿若无意偷窥,却被主人抓个正着。


    视线越过院落冬花,穿过通透落地窗,看清亮灯的对面是那间被改过的书房。


    柳以童猛然想起,那是参观时听说过的,阮珉雪来别院常待的房间。


    而后柳以童便见,一个身影从门边走进,直至站在书房正中。


    不是阮珉雪还能是谁?


    先前还忐忑不知今晚能否再见一眼的人,此刻就站在柳以童面前。


    入夜才归的女人侧对落地窗,正握着手机嘴唇开合,应该在打电话。她长发散开,如墨画山水铺在无褶的真丝衬衣上。


    目睹这一幕,柳以童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和阮珉雪的,是相对的。


    脑内有个声音提醒她,非礼勿视,不该再看了,可眼睛不听话,抛弃了她这位主人,遵循本能捕捉着对面那位的一举一动。


    那人独自在屋中行走都肩背挺直,赏心悦目得像是在纵容其不知情的“偷窥者”。


    “阮珉雪会如何独处”?这不为人知的隐秘话题,像潘多拉的盒子,让柳以童压抑不住好奇。


    直到看见阮珉雪下一秒的动作,柳以童屏息——


    女人一手持手机,另一手,正搭在衬衣胸口的顶扣上,指头一抠,将其解开。


    阮珉雪要换衣服。


    这下是真不能看了。


    柳以童正欲低头,对面却似有感应,准确抬头看过来。


    阮珉雪的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抵住了柳以童的下巴,将她视线重新抬起。


    这一眼对视,两人都冻结。


    阮珉雪还握着手机,却没再启唇说话。


    柳以童只站在原地,脖子耿住,无法动弹。


    无数念头在柳以童脑中闪过,要怎么办,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道歉,她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是阮珉雪先有了动作。


    对面的女人放下手机,按了一个键,而后头也没回,随手将之丢在身边的床面上。


    本柔情蜜意的桃花眼沾了明亮室灯与窗外月光,呈攫魂的魄力,让柳以童灵魂出逃。


    阮珉雪盯住她,一步一步,走向窗边,顶扣已开的衣领敞着,露出肤白的禁忌之地。


    柳以童不再抵抗,溺于那双眼眸,心死地自暴自弃,决定对面女人不管之后怎么算账,她都认。


    然后。


    阮珉雪抬手,解开了下一枚扣子。


    柳以童瞪大眼睛。


    比起第一枚的利落,这一枚动作缓了些,不是迟钝,而是蓄意。


    指甲尖泛着月色,勾着白蝶贝扣,拨弦般一挑,撩得目犯者呼吸错频。


    衣领随女人胸膛起伏打开,如门开敞,诱客光临。


    接着是第三枚。


    雪似的山线上兜着的红色胸衣边缘类似已清晰可见,与院中高低错落的绯色冬花交相辉映。


    精准地踩中“美艳”二字的定义。


    手指似贪婪猎手,继续向下攀爬。


    直至抵上第四枚扣子。


    这回,先怂了的是柳以童。


    少女溃败,呼吸急促,猛然低头。


    她真不敢再往下看了。


    这太超过了。


    她对她哪怕存了那种心思,也抱着那种目的而来,可对方真将她心心念念的景色展现给她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原先的贪图多么狂野。


    狂野到她自己的命都没顾上,压根没想到一种可能:


    她的身和心都姑且受不了那种程度的刺激。


    视线落在院中花上,余光却还不知死活萦绕在那人身侧。


    柳以童察觉,她不看,对面那人就停了动作。


    不知该说是慷慨,还是恶劣。


    试探地抬眼,“偷窥的人”反倒小心自保,反像被冒犯者。


    柳以童重新对上阮珉雪视线,就见那人笑意盈盈,压根教人猜不透心思。


    阮珉雪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居然还打了下招呼。


    而后嘴唇动了动,唇语缓缓又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柳以童听不见,只能模仿唇形,而后听见自己的嘴唇以气音吐出三个字:


    好、看、吗?


    ……靠。


    意会完唇语,柳以童就心底骂了声脏,而后鼻腔一热……


    年轻气盛的女大没出息地掉鼻血了。


    再看对面,就见阮珉雪扬着单侧唇角恶劣地笑,然后从容地拉上了书房的窗帘,切断了“偷窥”的画面。


    “……”


    柳以童站在原处,心跳如鼓。


    院中的花色在微风中摇曳,如少女摇颤的心思。


    等鼻血止了,她松下捂着鼻子的手,才见自己手指脱力得轻抖。


    视觉盛宴过后,是无限的懊恼。


    她不知自己方才一瞬的贪图享乐,会换来怎样的下场,阮珉雪会追究吗,会责罚吗?


    虽说确实是阮珉雪先行“勾引”。


    叮。


    正当这时,手机铃响,是特别关注的来信。


    柳以童查看手机,发现是阮珉雪发来的讯息,简单一句话:


    【洗好手,半小时后来找我。】


    模棱两可,没说清楚,洗手只是为了清鼻血,还是为了之后。


    第83章 零八


    发出邀请的人或许顺手而为,应邀的暗恋者独自兵荒马乱。


    柳以童的目光在衣柜与全身镜之间来回游移,心口如鸟雀不安分地扑棱。


    头顶落下的暖色光晕将柳以童冷白的肤色映出绯色,无意淌下的一点血迹恰好落在唇心,如雪中梅,如冰中火,与少女怦然的心跳一样热烈。


    “别多想,未必是那回事。”柳以童抹掉那点血,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如此告诫自己。


    衣柜门拉开,其间崭新的家居服映射购买者眼中的柳以童,或套装或长袍,皆飒爽利落,布料舒适且不乏格调。


    柳以童指尖最先触碰一件真丝套装。立领更衬少年感,束腰勾勒青春身形,但布料太过华丽,柳以童还是将它拨至一边——


    太刻意了。


    下一件是廓形短袖套装,oversized随性,垂感凸显慵懒,换作平常,柳以童应该常穿这套,但这天她还是将它淘汰——


    太普通了。


    唉。


    柳以童终于明白何为“悦己者容”,理解那些恋爱中的女孩,见恋人之前对镜反复斟酌穿搭,甚至连内衣裤都要搭得漂亮的心情。


    她对自己的外貌与身材是有自知的,她清楚自己生得较一般人优越,可此时要去见阮珉雪,她突然就对自己挑挑拣拣起来。


    最终选定了交领系带的睡袍,袍底拢到腿肚下,衬得脚踝精巧。


    柳以童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亚麻布料在腰际收拢出柔和的褶皱。这件好,既不会太正式,又不显邋遢。


    她突然注意到什么,斟酌一下,还是手指搭在系带上松了松。


    一个小心机。


    这样齐整的睡袍会多一点宽裕,欲散不散的带结成为视觉中心,引人遐想。


    更重要的是。


    好脱。


    “嗯咳。”只是这么想都叫柳以童不自在,好像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谁当众揭穿。


    黑发散在肩头,柳以童以吹风机将其吹得蓬松,伪素颜本就是一种精雕细琢的造型,她连发缝的角度都设计过。


    出门时,柳以童没喷任何香水,只释放了些许信息素,让身上渗出淡淡的风信子花香。


    没有任何气味,比AO间的信息素更加吸引人。


    遑论她与她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9.9%。


    过犹不及,可能会让阮珉雪不适或警惕,柳以童很有分寸,只释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香,若即若离,才最勾魂。


    这是柳以童从阮珉雪那里学来的技巧,阮珉雪就是这样的人,忽冷忽热,更令她欲罢不能。


    到阮珉雪门外时,柳以童敲门,门内闷闷传出一声“请进”。


    柳以童推开门,看到阮珉雪本坐在书架边的躺椅上阅读。


    见她进来,阮珉雪微坐直,手中的书半合,柳以童看清,是本《枕草子》。柳以童对这书有印象,萧栀子去图书馆拍写真,故作文艺在散文集书架上顺手抽出过这本。


    当时,柳以童好奇书名,翻过几页,细腻雅致的句词冲击她学金融后日渐浪漫匮乏的大脑,她看不懂,欣赏不来,就合上书放回书架。


    此时见阮珉雪居然在看,她就后悔,悔当初没耐心多看几眼,这样今夜还能有话题,和阮珉雪聊聊风雅。


    注意到她视线,阮珉雪笑笑,将书放远,主动说:


    “不用在意。我也不算什么文艺青年,只是铜臭沾多了,大脑容易麻木,顺手抓到什么书都看,权当洗脑子。先前我还看字典,看了一整晚。”


    原来是这样吗?


    柳以童觉得新鲜,觉得有趣,从阮珉雪这里又学来了一点她初次听说的认知,感觉自己眼界被打开……


    同时又觉得阮珉雪好厉害,那般清醒,又那般谦逊,迷人到不行。


    “你怎么样?”阮珉雪又问。


    “嗯?”


    “今晚还好吗?”


    “……啊?”


    阮珉雪本停在少女面上的目光,往下一坠,落在少女垂坠的手指上。


    那目光似有重量,羽毛般,很轻,又很重,撩过少女敏感的神经,让柳以童手指发痒。


    她无意识搓搓指侧,后知后觉记起,对方是在说她窗前流鼻血的事,才尴尬解释:


    “刚才可能是,冬天室内室外忽冷忽热,毛细血管没撑住,就……”


    “这样。”阮珉雪沉静问,“温差让你不舒服吗?室内会不会太干燥?要我找人调整一下吗?”


    “……不用,没事。我习惯就好。”


    柳以童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不想承认自己美色当前没出息,结果阮珉雪听进去,这般关心这般用心,让她更自惭形秽。


    “好。”阮珉雪视线从人指头上,顺势巡游一圈,打量过柳以童一圈,轻声说,“你今晚,有种特别的好看。”


    坦荡的夸奖,让柳以童窃喜。


    先前对镜的纠结,换来这一声称赞,一切就都值得。


    “谢谢。”柳以童故作松弛地接受。


    下一秒就听阮珉雪问:


    “不做吗?”


    “什么?”


    首字压着人尾音的紧凑,暴露了少女未经世事的紧张。


    柳以童几乎是绷紧神经问出那句什么。


    倒是阮珉雪的神色依旧悠然,目带笑意看着柳以童,让柳以童险些怀疑,这就是成年人的从容吗。


    接着,阮珉雪视线一转,示意柳以童身边,“还有空着的躺椅。”


    “……”


    哦,这个“坐”啊。


    柳以童面上虽放松下来,难免有遗憾泛上心头,她一边暗骂自己不正经,一边去拖那把空椅。


    正襟危坐,对面则懒懒半卧着,天丝睡裙贴着婀娜躯体,勾勒出明显曲线。


    这晚本就情迷意乱的少女更是不敢看,生怕后颈腺体绷不住,再丢比流鼻血更惨的脸。


    “所以,”柳以童揪着膝上的亚麻,问,“阮女士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还记得我接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吗?”


    柳以童喉头一滚,声音发涩,“当然记得。”


    “为了什么?”阮珉雪追问,非要她把答案说出来。


    “……”先前三番两次自作多情,柳以童已经有点不敢答,片刻才含蓄道,“因为我是高度适配您的alpha。”


    “所以你能为我提供什么?”


    “……”


    明知故问,非要逼出她的答案。


    可柳以童现在还不知道阮珉雪要的是什么,说得多,怕冒犯,说得少,显得吝啬。


    自尊是一种本能,可她旋即想到对面这人是阮珉雪,想通,对方要的或多或少都无所谓,因为柳以童什么都愿意给。


    于是柳以童想好答案,决定说出“身体”二字,然而阮珉雪却抢她一步先说:


    “信息素,不是吗?”


    “……”


    “我喜欢你的信息素,”阮珉雪缓缓道,话语不含一丝缱绻,冷淡的语调带着令人心寒的性感,要人心淌着血沉迷,“今夜我腺体不太舒服,但稍晚又有个海外的会议要开,所以,想借你的信息素舒缓一下。”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柳以童说了两遍,第二遍更像在提醒和说服自己。


    室内灯光暖黄,空气里则弥漫开风信子冷调的香。


    矛盾的视觉与嗅觉让柳以童格外清醒,她见对面的阮珉雪闭上眼睛,如享受一盏香薰,享受起她的气味。


    女人手指搭在小腹上,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她头发虚挽在一侧,发尾带着极其漂亮的卷曲弧度,似不经意的奇妙,又像精心设计好的随意。


    柳以童庆幸自己出门前稍稍做了点造型,否则她出现在这里,就成了破坏这一室和谐美丽的杂质。


    眼前女人脖颈线条修长优雅,锁骨随呼吸于领口若隐若现,头陷在柔软靠枕里,像慵懒的贵族猫,毫无防备地展露平日里少见的放松姿态。


    让柳以童看得出神。


    听到阮珉雪说出需求,说这夜只是想要信息素而已时,柳以童其实是失望的。可眼下看到对方如此信任且沉浸在她的信息素中,与她静好地共处一室时,她又觉得满足,乃至奢侈。


    这些年阮珉雪身边一直都没个伴,听林梦期的说法,这人挑剔得很。能入她眼,被她挑中置于身前,安静当一盏风信子味的香薰仪,已经都是难能可贵。


    柳以童拿到信息素这张入场券,本就极为幸运。


    “唔……”


    忽然,一声难耐的喘,惊乱柳以童的思绪。


    她回神,就见阮珉雪眉心微蹙,面颊泛起不自然的微红,手指蜷紧,似是不适。


    “阮女士?”柳以童忙唤。


    “别给太多。”阮珉雪短促道,字里夹着气音,“我还有工作,不能太投入。”


    “……”柳以童全程的自我规劝被阮珉雪一句话拆得零碎。那人话里留的余地总让柳以童猜不透,难道这晚只是有工作才不可以,换一个夜晚就可以了?


    但她无暇深究,柳以童其实给的已经足够少了,真的只释放了一点点,和她出门时增香的那一点差不多。


    莫非阮珉雪体质太过敏感?只是闻到一点,那人白皙的皮肤就由内而外翻起深深浅浅的粉色。


    柳以童刚停止信息素的释放,阮珉雪的喘却已然发急,颤着睫毛睁开眼,埋怨似的唤她一声:


    “柳以童。”


    分明是嗔,却娇得柳以童耳热。


    柳以童缩起肩磨了下发痒的耳朵,却止不住随着蔓延到心头的骚动。


    她有点慌,怕人以为她故意,忙解释:“阮女士,我真的控制了,已经很少了。”


    阮珉雪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很静,却又很深,像是能看透她隐匿不住的心思。


    柳以童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摆,喉咙发紧。


    她小声地,徒劳地辩解:“是真的。我没故意……欺负您。”


    阮珉雪听得微微歪头,轻轻笑,“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柳以童这才安心些。


    不多时,阮珉雪侧卧,微躬着身子,像要遮挡什么,许久才对柳以童哑声说:


    “帮我拿下那边的毯子。”


    “好。”


    柳以童取了叠在置物凳上的几何图案绒毯,抖开,正要给阮珉雪披上,恰好阮珉雪伸手要接,上身转来,一些细节变化这才映入柳以童眼中——


    女人睡裙领口的内嵌无痕设计,本弧度圆润柔和,此时却折出些微异常的线条。


    柳以童忙视线挪开,却又恰好落在那人的腿上,看清单薄卷起的睡裙之下,白腻大腿绷紧的肌理。


    腿夹得很紧。


    甚至细密地颤抖。


    伴随女人溢出的几声喘.息,如燃油之火,在少女神经线倏忽爆燃。


    风信子残留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缭绕,甜而沉,化作一场无意的勾.引。


    阮珉雪面上绯意渐深,抬手接过了毯子,盖住身体的痕迹,微赧道:


    “算是清醒地领教了何为极高匹配度。”


    柳以童这才明白,为何她只释放一点点,阮珉雪反应却那么大。


    生理性契合的吸引,真的蛮横不讲理。


    柳以童红着脸,想说对不起,却又没道理,这又不是她的错。


    阮珉雪也没怪她的意思,只说:“要不是今晚情况特殊,我会让你体验到我刚才的感受。”


    柳以童愣了下,没明白这是什么含义。


    而后便听阮珉雪说:“今晚先这样吧,你做的很好,可以去休息了。”


    “哦。好。阮女士也早点休息。”


    待到走出房间,替那人掩上房门,柳以童背倚着门板,嗅到走廊上不掺任何信息素气味的清新空气,才后知后觉领悟,阮珉雪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是什么含义——


    室内只有风信子香,没有阮珉雪的玫瑰味。


    阮珉雪没有释放信息素。


    可那人的身体,分明已经在难耐的边缘。


    所以,只能是阮珉雪故意忍住了。


    忍住不释放信息素,克制不引诱柳以童,不让柳以童体验她当时濒临溃败的感受。


    柳以童心生庆幸,她感谢阮珉雪没刺激她。


    阮珉雪还是能忍住的,柳以童则未必。


    她本就心悦于阮珉雪,身体若再被刺激,被那高达99.9%的堪称完美契合的信息素刺激……


    那么,今晚阮珉雪是真别想开那个会议了。


    柳以童可不想闯那种程度的祸,误阮珉雪的事,让阮珉雪讨厌。


    转念想到什么,柳以童脸颊更热,火烧火燎,她背抵着门滑坐下去,痴痴地想:


    只是自己单方面给一点点都那样了。


    如果两情相悦,互相诱.惑,到时会是怎样的体验,该如何收场,柳以童都不敢想。


    回到自己房间时,柳以童看了眼落地窗。


    对面的房还拉着帘,暖灯大亮,其中人影微动。


    那人多半时躺着,偶尔坐起,偶尔行走,偶尔在桌前稍坐,随后又卧下。


    柳以童有点担心那人,不知自己信息素诱发的那些刺激消退了没有,不知那人还难不难受,会不会影响工作。


    也不知那人这么晚还要维持精神,与说外语的商人谈判,该有多疲惫。


    想到这里,柳以童心疼,睡意全无,没拉窗帘,亮一盏弱灯,与对面的灯光作伴。


    几乎到了三四点,那边的人才披了外衣坐到桌前,似乎才开会。


    柳以童横竖睡不着,起床到茶水吧台,沏了壶醒神的西湖龙井,而后思忖片刻,又沏了壶安神的桂花茯砖。


    各斟一杯的茶端到阮珉雪房门口,柳以童手指空悬在门板上,怕打扰,还是没敲下去。


    她坐在厅中沙发上,边翻期末的复习材料边等,想着阮珉雪要是出来,她再问对方喝不喝茶。


    等到困倦,她实在熬不住,就用便利贴在两杯茶前分别写了品名和效用。


    然后才蜷在沙发上继续翻复习材料,直到睡着。


    再醒来时,已是清早。柳以童睁眼,见厅中一片阳光明亮,她身上暖得很,没发凉,低头看才知,是被盖了条绒毯。


    柳以童提起那毯子,见图案是几何格子的,觉得眼熟,想了会儿,才记起是阮珉雪昨夜盖过的那条。


    本该砸落不知掉到哪里的复习材料已被拾起,摆在桌面,扉页跌折的痕迹都被细心抚平。


    柳以童猛地清醒,坐起,细看桌面托盘,其上两杯茶都空了。


    她再去阮珉雪房外,见门开着,室内无人,应当是她醒前,那人就出了门。


    所以,阮珉雪或许昨晚给她披了毯子,先喝了她沏的安神茶入睡,早晨醒了,又喝了她沏的醒神茶去上班。


    明明茶都凉了,泡一整晚,该变味了。


    本挑剔的那人还是喝干净了。


    柳以童坐回沙发上,抱起那毯子团在怀中,却无法安定在她胸腔里躁动发痒的心脏。


    更喜欢阮珉雪了。


    喜欢的不得了。


    揉动间,毯子泛起淡淡香气。


    她犹豫一刹,还是没忍住,宁愿当痴.女,凑近那毯子深深嗅了一下——


    浅淡的风信子香里,掺了点馥郁的奶调玫瑰。


    柳以童嘻嘻傻笑,把脸埋进毯子里,滚进沙发独自翻来覆去。


    昨夜,在她看不见的地点,香槟玫瑰终究还是因她盛放。


    第84章 零九


    期末总是校园“学术氛围”最浓厚的时刻,平日积极参与各色项目的创业者们难得收心,时常混迹酒池肉林的富二代们也得临时抱佛脚。


    萧栀子没课时几乎从早到晚都会泡在图书馆自习室,也顺便会帮柳以童占个位置。


    萧栀子不知最近怎么了,似乎冥冥被无形之力操控,让她日子顺心得多,因而她学习效率也高了不少。


    她只注意到,老大近来很低调,没再折腾任何人,消费似乎降级,不再挥斥千金,对老二态度也好了不少。虽说看着并非发自内心的尊重,面上仍会真情流露点不爽和勉强,更像得到哪种警告后不得已而为之,但要求跋扈惯了的人一朝改性本就是天方夜谭,不论是何原因,老大能收敛,对旁人而言便已足够。


    这是无形之力塑就的好事情。


    也有不好的事。


    比如现在,对坐在萧栀子面前的柳以童自习时,就有点心不在焉。平日上课总坐第一排,课后也嫌鲜少刷手机的人,此时居然时不时掏手机看。


    并非上瘾般沉迷于手机,而是频繁地瞥一眼,许是没看到期待的内容,眉眼呈些细微的失落。


    “柳以童。”萧栀子笔头伸到对面的本子上敲敲,眼神眯起窥破奥秘的犀利,“你有心事。”


    “嗯?”不知第几次从手机屏上移回视线的柳以童表情茫然,在萧栀子眼中从来是清冷孤傲酷妹的女生,面上一瞬空白,茫然的表情居然有点乖。


    萧栀子看愣了下,随后更确定自己的猜想,“你绝对有事!不好好复习,是在等谁的消息吗?”


    “……”柳以童倒扣手机,目光挪回纸上,“哪有什么消息。”


    “就是因为一直没有,才说明你在等啊!”萧栀子好奇追问,“所以是在等谁?等谁等谁?啊,难道,是上次那个漂亮姐姐?叫什么来着……”


    萧栀子忙翻刚打印的复习资料,找到时事案例的考点,其上有个她反复圈了数次的名字,“阮珉雪!……可恶我脑子里知识点都背混了,我居然记成阮女士是97年港城金融风暴的人物……”


    “……”柳以童嘴唇微动,最后只是抿着,执笔低头划本子,生硬转移注意,说,“好好复习。”


    萧栀子咂咂嘴,没追缠,只在看回那名字时,忍不住感叹,“虽说早知道财经院的学子卧虎藏龙,可是想想有个同学认识教科书上的人物,甚至这个同学还是我好朋友,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柳以童听着话,眼神飘忽一刹,夹在指缝的笔在纸上点出不成字样的墨痕。资料上许多名人的名字都被她用红笔圈出,方便定位,那些墨痕围绕着其中唯一一个,没被她着重圈出的名字:


    阮珉雪。


    自那夜她提供过信息素援助后,已过去一周多,那天后,她几乎没再见过阮珉雪。


    虽说见不到那人才是常态,毕竟那人且忙且行踪不定,连专业的财报记者都捉不到她的片影,遑论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的柳以童。


    哪怕近水楼台住进“月亮”的小院,月亮不来就柳以童,柳以童便也赏不到那轮月。


    柳以童毕竟年纪小,正是最敏感多思的时期,恰逢时间点特殊,偏偏是那晚后,阮珉雪就没了影,柳以童很难不联想,会不会是自己表现不好,阮珉雪躲着自己。


    柳以童只能以自贬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些:


    认为阮珉雪会躲避自己,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意识过剩?她还没重要到会让那般人物委屈回避。


    阮珉雪应该只是在忙吧……


    忙到忘记别院里还养着个大学生,这样的可能性比较合理。


    “哇,柳以童,你还不承认你有心事!”


    萧栀子突然轻声呼唤,打断了柳以童的思绪。


    柳以童闻声收神,便见空白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啧。”柳以童执笔在那些名字上划几道线,发现根本盖不住,还欲盖弥彰,干脆将草稿本翻页,嘴上说,“我也在背知识点。”


    “你也记混97港城金融风暴和17港城金融复兴?”


    “嗯。”


    萧栀子被糊弄过去,说果然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这个知识点容易混淆!随后又看到自己在纸上罗列的区分表:详细时间地点、关键人物、标志性事件和项目,她通过如此详细的区分来加深印象,好记住两个知识点。


    转而想起对面那人在纸上重复的名字,萧栀子皱眉疑惑:


    嗯?“阮珉雪”这个名字,很难记吗,要写那么多遍?


    *


    被期末金融学子反复背诵名字的当事人,对外界的惦念并无感知,也并无所谓。


    阮珉雪早晨六点刚开完亚太区的视频会议,此时难得有片刻闲暇,倚在办公椅上揉着额侧。她不因疲倦减半分优雅,微垮的肩颈在总助敲门时,又端正起来。


    “进。”


    “阮总。”总助声音响起,将手上一杯双倍浓缩推至阮珉雪桌面,咖啡浓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对方提案最后那个问题,你怎么看?”阮珉雪问。


    “盛荣的CFO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您用Q3的行业财报反将一军,回应得漂亮。”


    “不够。”阮珉雪冷静道,“他们敢那么提要求,便不可能不在条款里埋雷。漂亮的回应已然不够,我要的是滴水不漏。”


    总助翻开平板,在会议记录下备注,“明白,稍后我会将法务部的补充条款同步到您的终端。”


    “嗯。”


    总助离开后,阮珉雪起身到窗前,恰好窗外在落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令整座城市的景致都显得斑驳。


    她放眼望到城市的某处角落,那里座着她的小院,一些画面随着雨水滴进她脑海,是院中摇曳的花,是入夜隔院相望的灯,是对窗一双赤忱热烈的眼。


    阮珉雪提起一口气,缓缓放出,而后才在手机上按出管家的号码,拨去电话。


    阿姨汇报家中近况时,阮珉雪没打断,只有一句没一句听,待到对方说完,她脑子也放松够,这才问:


    “柳以童最近如何?”


    【柳小姐作息还和以前一样,早出晚归,但很按时。不过,她每天都会问我,您当天回不回家,我只能回答您没有吩咐。】


    阮珉雪没说话,抵着手机底部的指腹蹭了下,动作很轻,带点飘然,带点愉悦。


    【阮女士,您今日会回来吗?】


    阮珉雪凝望窗外的眼眸顿了下,想起那夜少女睡熟时她在沙发边捡到的打印册子,封面煞有介事标了期末二字,于是说:


    “不回。”


    【好的。】


    通话结束,阮珉雪转身,看回桌面,台历上许多日期都被总助标注好密密麻麻的日程,唯独一个日子,只被她亲手画了一个圈,其下备注是空的,显然那天被特地腾出来。


    那是穆韵托校友打听到的,柳以童期末考结束的日子。


    *


    “舒然,今晚给我排夜班吧。”放下手机,柳以童松了松颈上的领带,似乎呼吸不畅,然而领带本就是松的,窒息感只是心理使然。


    舒然坐在吧台内正翘腿玩手机,闻言抬头,诧异问:


    “你那新雇主又不着家?”


    “嗯。”这是不知第几次从阿姨那得到否定的答案了,柳以童已经不失望,只想着充分安排好每一秒时间,“反正不用早回家,排个深夜班,我还能多挣点钱。”


    “但这都快寒假了吧,你不用期末考,不用复习吗?”


    “我学习上不是临期突击的类型,不用在复习上花很多功夫。”


    “……什么意思?”舒然记起自己上学时的痛苦回忆,“你平时都规规矩矩每天学习吗?你居然这么乖?”


    “不是乖,是效率。平时按遗忘曲线制定的学习计划规律复习,就不会挤压期末时的生活品质了。”柳以童说,“我不能挂科,也不能单因期末考就推了所有事,酒吧我要来,医院我要去,别院那我也得回。”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顶级学霸的无人性发言……”舒然表情如小死,但还是决定给柳以童排班,毕竟这位优质调酒师外表和专业度都是店里招牌,有她在时,客单率都有显著提升。


    霓虹灯光碎在柜台陈列的酒液中,果不其然,深夜吧台前的人群比往常更拥挤了些。


    柳以童对此习以为常,调酒时手腕翻转得利落,雪克杯在指间划出带寒光的弧线,赏心悦目的调酒过程亦是一种表演。


    “她应该是alpha吧?气质好辣。”有新客凑近女伴问。


    女伴也窃语,“我怎么觉得beta更好?那种收敛含蓄的性.感很让人想开发……”


    便在此时,一杯鸡尾酒推上新客面前,“这杯给您。”调酒师唇角微扬,睫毛被吧台暗调灯光映出迷幻的阴影。


    新客被酒的漂亮颜色吸引,惊喜问:“这杯有名字吗?”


    “名唤‘无关性’。金酒打底,加一点花瓣和青柠,回甘是苦艾。”


    巧妙的双关让客人们掩嘴轻笑,一杯酒,既回应了“无关性别”,又含蓄表明“与顾客无关”的立场。吧台内这位调酒师比别地的酒品从业员更加疏冷,“不可得”反增稀缺性,让年纪比吧台外客人们都轻的少女更多了魅力与吸引力。


    就在摇曳的爵士乐中营业到天快亮,酒吧将打烊,或醉或醒的客人们逐一散去。


    这晚营收不错,气氛太好,舒然喝了不少酒,凌晨了还兴致高涨,拉着柳以童也要她喝。


    柳以童推辞不掉,喝了点低酒精的,见舒然因酒面颊微红,想起这人酒品,喝醉容易断片,她这才试探着问:


    “舒然,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问。”


    “我有一个朋友,没什么感情经验,第一次和人做了些……特别的事,她其实挺高兴的,但对方之后就没了联系,会是什么原因?”


    舒然睁开酩酊醉眼,深深看柳以童一眼,许久才憨笑道:


    “还能是什么原因?活太差。”


    “……不是那种事……”柳以童叹气,“你那么理解也行。那假如真是这么回事,该怎么办?”


    “这么苦恼,听起来,还想和那个‘对方’有后续?”


    “嗯。”


    舒然端起一杯酒,笑,“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柳以童没办法,端起那杯酒往喉咙里倒。


    酒精入喉,烧得嗓子发热,她咳了咳,才缓下劲。


    舒然虽醉,但酒量不错,还没迷糊,咬字清晰地给她答案:


    “很简单,就像你喝这杯酒一样,不要纠结。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那就好好学,好好做!你啊,去跟那个‘对方’争取一次机会,再好好表现一次,不就好了!”


    “……我那个朋友。”


    “哦对!”舒然装傻,笑着重复,“你那个朋友。”


    司机来接时,柳以童特地先把醉得昏睡得舒然送回家,而后才让司机送她回别院。


    折腾这么一趟,天空尽头已有微光浮起,此刻已是清晨,柳以童回家后的时间估计只够洗个澡,这一晚是真熬了个通宵。


    法拉利开到车库时,柳以童隐约察觉,库里空间稍显拥挤,定睛才发现是车位少一个,被多出的一辆玛莎拉蒂占用。


    而能将车停进这里的,还能是谁?


    熬了一夜本困倦的大脑突然激灵,柳以童猜想,是阮珉雪回来了。


    这里本就是那人的家,那人想回就回,无义务与任何人报备。


    柳以童忙下车,恰好见阿姨迎门而出,便顶着张惊讶的脸上前问话。


    阿姨也正意外,说那人确实是临时起意回来的,刚到家不久,现在还在屋里。


    辞别阿姨,柳以童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就见她心心念念多日未见的人正站在厅中。


    听到脚步声,阮珉雪转过身来。


    应该是瘦了些吧,这些天估计太忙,哪怕是清晨柔和的日色也未让其面庞显现血色,素寡着的一张脸依旧美艳,只因倦意泛出点不近人情的冷。


    阮珉雪看清柳以童,没说话,没走近,没动作,只站在原地,隔着恒定的距离,远远打量。


    柳以童好想她,本来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可人真站在自己面前了,嘴唇动了动,居然一个词也没斟酌出来,不知该分享些什么。


    甚至还因那人略带寒意、情绪不明的凝视,柳以童生出点心虚,好像她是什么让人徒等一夜的晚归被抓包的负心人。


    不知过了多久,阮珉雪终于开口,嗓音依旧清且沉,问她:“去哪了?”


    “酒吧。”柳以童听得耸了下脖子,如实作答。


    “工作到现在?”


    “嗯。”


    阮珉雪又静了。


    柳以童心跳开始错频,不知是熬夜害的,还是因对方沉默而忐忑的。


    但让阮珉雪不高兴就是她有问题,合格的追求者有这种自觉,柳以童正想道歉,就听对方又开口问:


    “很缺钱吗?”


    声音还是很轻很稳,不带情绪波动。


    柳以童心重了一下,她不知该不该回答,该怎么回答,对方这是在质问,还是普通地询问?


    “我给的不够多吗?”阮珉雪又问。


    柳以童无心再揣测,她忍不住,忙说:


    “我以为您不会回家,才去酒吧这么晚。”


    阮珉雪微微偏头,眉心稍蹙,似乎不理解柳以童为何突然这么说。


    柳以童忙展开解释:“如果我提前知道您回来,我不会‘擅离职守’。”


    听到这话,那人的眉心这才舒展,甚至挑起,微张的嘴唇挤出恍然明白的口型,而后稍挽嘴角,轻轻地说:


    “我问那些,不是想追究你‘擅离职守’。”


    “啊?”


    阮珉雪轻笑一声,声音柔和几分:


    “我只是在意,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第85章 一零


    辛苦。


    习惯、适应,乃至擅长这种生活方式的柳以童,很少听有人对她说这个词。


    柳以童常被戏称“时间管理大师”,同学、好友或母亲,萧栀子、舒然和柳琳,听到她忙碌但胜任,大都不可思议,或浮夸说她是神,或笑骂她非人,或请教高能量的秘诀,或表扬肯定她的努力……


    这些话都很好,给过柳以童力量与支撑。


    然而时至今日,柳以童才意识到,那些话语更多出于仰视的角度,而非平视。


    她们欣赏她,她们崇拜她,她们神化她。她们被她们的天赋与光环遮蔽了眼,她们在被冲击的当下一瞬盲目。


    她们第一本能并不是理解她。


    唯独阮珉雪的目光有力,穿透她的光芒,径直锁定她。


    带着种过来人的了然,笃定地看着柳以童的眼睛。


    她做得到,她也做得到,所以她理解她,惺惺相惜地,共情着:


    我知道你很辛苦。


    而我在意,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柳以童陌生之余,为之触动,为之感动,耳廓又热又麻,跃动的奇妙感受蔓延全身。


    “不辛苦的。”从来举止大方的柳以童难得扭捏,强调补上一句,“真的。”


    阮珉雪没揭穿她,无言接受,颔首,胸膛微微隆起,吸进一口气,嗅到什么,才问:


    “喝了不少酒?”


    “啊。”柳以童抬臂闻闻身上的味,确实沾了点酒气,不浓重,也不算好闻,忙局促后退,怕冲到面前的人,“我是调酒师,总要试酒的,难免。”


    柳以童顿了下,她不确定那人对她带着酒气回来是什么态度,会不会讨厌?之后自己要不要注意?


    她正想开口问,就听对面淡淡地说:


    “不过你看起来挺清醒的,酒量很好?”


    柳以童哽了下,心头的石头消解。阮珉雪对她的要求显然没有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苛刻,那人正冷淡地观察着她,悦纳并好奇地探究她。


    柳以童放松些许,闲聊似的同那人解释:“嗯,我一开始酒量挺差的,可能刚喝酒才这样?但后面为了试酒喝得多了,酒量就好了。”


    阮珉雪看着她,点点头,眉眼温和,鼓励她继续说。


    没有什么比喜欢的人表现出“我想听”的信号,更能激发人的表达欲。哪怕是平日话不多的柳以童,都忍不住想多说些。


    “先前我刚开始试酒的时候,一杯就倒。不过舒然说我酒品还不错,醉了也不闹,倒头就睡,醒了也不会断片,能记得醉时发生过什么对话。”


    “不错。”阮珉雪夸了句,“不是喝酒就闯祸的体质。”


    “舒然也这么评价我。不过她的观念里,‘喝酒闯祸’不是酒精害人,而是人仗着酒精解禁欲望。所以她说我喝醉倒头就睡,要么是因为平时缺觉,要么是我对她毫无耍酒疯的兴致。”


    阮珉雪听得笑了笑,柳以童看到阮珉雪笑,也高兴,觉得自己这个日常分享得不错,居然取悦那个人。


    “那么,你自己觉得是哪个原因?”


    “……嗯,可能是前者?我虽说平日觉不多,说不定,我身体其实觉得我很缺觉?”


    阮珉雪翻腕看了眼表,“你早上有课吗?”


    “一二节没课,我本来计划回寝室补个觉。”


    “好。”


    阮珉雪放下手,走过来,接近柳以童时,少女紧张了下,然而对面的人只是经过她身边,并没碰她,就擦肩而过。


    “趁现在好好休息。”阮珉雪说。


    柳以童错愕,视线跟着阮珉雪往外走,慌张中只想叫停对方,她还想和阮珉雪多说说话。


    “不过我现在不打算回寝室了,在这边休息也一样的。”


    听到她的话,阮珉雪转回身,神色依旧稳,“当然可以。”


    “您不在这里休息吗?”


    阮珉雪摇头,“我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


    说看一眼,真就看一眼。


    阿姨走前说阮珉雪刚到,现在柳以童进门才和人说了没两句,阮珉雪就马上要走。


    柳以童没有留住阮珉雪的理由,几日思念巧合等到的“这一眼”,让她实在意犹未尽。


    想到这一眼之后,又不知道等多久才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忽而想起酒吧里舒然怂恿过的,“不要纠结,主动争取”,她热血上涌,忙问:


    “对了,阮女士。之前,我……信息素,”说得磕磕绊绊,她停了下,深呼吸后才理清思路,继续说,“那个晚上,我表现得可能不好……”


    “不。”阮珉雪难得打断,“你表现得很好。”


    “……”柳以童脸红了下,“好。”被打断得方寸尽乱,“就是……嗯……我是想说……”


    刚才还急着走的阮珉雪就耐心站在原地,等她说完。


    “我是想说,要不要再试一次?我保证会比上次表现得更好。”


    “……”


    阮珉雪没说话,嘴唇许是弯了下,又或许没有,因为那人逆着光,身体轮廓被照得透亮,衬得表情晦暗,柳以童很难看清。


    柳以童只能看见,阮珉雪翻手机看了眼,这人刚用腕表确认过时刻,现在这个动作要么要么在确认日期,要么在确认信息。


    不确定是哪种可能,柳以童只见,阮珉雪收起手机,说:“谢谢你。不过,近期先不用。”


    没详细说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过阮珉雪是雇主,拒绝柳以童本来就没义务给原因。


    “明白。”柳以童不显失落,得体回应,“阮女士需要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我会的。”


    阮珉雪说完话就走了。


    肩上披了大衣,清丽的背影融进冬院开满花的阳光里,渐行渐远,直至柳以童的视线再也捕捉不到。


    站在屋内的柳以童踮脚张望,确认一点阮珉雪的影子都看不到,方才被拒绝时的体面才如浸水纸般破碎——


    “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头蹲下,失望的情绪在酒精窜动的身体里爆开。


    她知道阮珉雪忙,她知道自己该明事理,可那人拒绝得那么干脆,一点不犹豫,还是很伤人。


    柳以童在阮珉雪眼中,真就一点魅力没有,不值得那人在无趣公务,和劲爆alpha女大之间,稍稍犹豫那么一刹那吗?


    舒然的建议给的很好,主动争取是万能药。


    可阮珉雪好像百毒不侵,她争取了,奈何不生效。


    “呜……”


    阿姨从外头回来时,听到的就是屋中疑似动物幼崽喉咙挤出的悲鸣。


    她看到,家里新来的那位气质冷冽的女大学生,此时蹲在地上蜷成一团,沮丧溢于言表。


    让阿姨莫名幻视某种会耷拉耳朵的大型犬。


    *


    如柳以童所料,直到期末考结束那天,她都没再见过阮珉雪。


    阮珉雪像人间蒸发似的,没再回来“看一眼”,连消息都没给她发过。


    柳以童只能苦中作乐想,这样也好,省得她惦记,耽误她学习。


    ……面上这么自我安慰,实则还是在期末考结束那夜报复性地在酒吧通宵打工聊以发泄。


    “柳以童你果然是神人。”


    舒然对此啧啧称奇:“正常人的发泄手段,有喝酒,有暴食,有打游戏,有旅游,也有在家躺着什么也不干的……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报复性打工的。”


    柳以童没辩解,任舒然嘲弄,只在将新调好的鸡尾酒推至富婆顾客面前时,嘴上勾起些营业性质的商务笑容。


    但这招很好用,富婆很喜欢,给她多塞了点小费。


    柳以童感谢,感谢富婆的打赏,也感谢富婆肯定了她的魅力其实没那么差劲。


    “所以你是说你家那位对你的勾引无动于衷?”舒然倚着吧台问。


    “不是勾引,只是争取。”柳以童纠正。


    富婆对她有兴趣,加入这话题,“你是怎么争取的?”


    “就……”柳以童回忆,“问她,要不要再试试。”


    “……就这?”舒然诧异。


    富婆却对舒然的反应并不茍同,“正如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在颜控的我看来,同样是追求者,长得丑的使劲浑身解数那叫死缠烂打,长得漂亮的只要站在那里都叫欲拒还迎。”


    舒然笑,与富婆碰杯,“姐妹真实得有点残酷了。”


    “……所以,在她看来,我不够有吸引力?”柳以童当场内耗。


    “你当时怎么说的,不如现场对我演示一遍?”富婆怂恿。


    柳以童当时并没使什么花招,此时复刻难度也不大,然而看着眼前陌生的客人,和其身边满脸八卦的好友,邀请意味的话语就很难脱口,柳以童摆摆手,低头,“算了。”


    “不可能没吸引力。你好看得很客观。”富婆笃定道,“你只是低头说句‘算了’都让我觉得含羞待放。”


    “?”


    “反正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被动’二字,那不是我的人生信条。”舒然端起酒抿一口,“只要你问我意见,我只会告诉你,女人想活得好,就要既争又抢。喏。”


    舒然指头往边上卡座内一指,“那个女孩,暗恋她所谓直女青梅十年了,前些天苦闷到极点,和我倾述。我只给她一个建议,带那位青梅来这里,借酒玩游戏告白,对方答应了,那就赚到,对方拒绝了,就拿喝醉当退路。”


    “后来呢?”富婆问。


    “后来?如你所见,在一起了,那青梅未必有她自己设想的那么‘直’。”


    柳以童循舒然手指方向看去,卡座昏暗的光线内,依稀可见一个女孩正撩拨身侧女孩的发丝,被撩拨的女孩原本不太适应,正紧张,被邀吻时还肢体僵硬,直到二人真吻上,渐渐习惯,身体才如水化开。


    柳以童抿抿唇。


    “这里是酒吧,这样的剧情发展过太多。”舒然见怪不怪,又饮一口酒,“人这种动物矛盾得很,明明渴望的要死,却瞻前顾后就是不敢行动;明明没尝试过,却提前给自己设了限制。反正都来酒吧了,不如就让酒成为那个小小的推力,让禁欲者放纵,给朴讷者尝鲜。人类如此擅长推诿,事后让酒精兜底不就好了?”


    “舒老板年纪轻轻,居然活得如此透彻。”富婆敬舒然一杯。


    舒然优雅一笑,举杯回应,“倒也不是透彻,我只是特别懂酒,也特别懂爱酒的人而已。”


    柳以童在旁静静地听,手上还动作,正调一杯酒。


    恶名远扬的“僵尸”,多种朗姆酒混合,辅以清甜果汁,入口的甜蜜掩饰了暗藏的危机,超高酒精度很快就能将人灌醉。


    柳以童临场发挥,往“僵尸”里加了点碳酸。


    富婆见状,惊讶问:“碳酸加烈酒?额外促进酒精吸收?这是哪位别有用心之人给同伴点的酒?看来这夜又有人要借酒‘犯错’了。”


    “我给自己调的。”柳以童低低地说。


    “柳以童?”舒然警觉起来。


    “趁那人不在家,我再练练酒量。”


    “不是要借酒犯错吗,怎么还练起酒量了,怕自己真醉了?”富婆不解。


    “嗯。我不想醉。”柳以童应道。


    她认可舒然对酒的绝大多数观点,但唯独有一点,她有自己的想法。


    别有用心的蓄谋者借酒的精髓不该在酒,而在于醉。“醉”这件事,是可以装的。


    她喜欢阮珉雪,喜欢得郑重,喜欢得恨不得心室都剖出来给那人单独住着。


    她舍不得让那人面对真醉的自己,毕竟连她都不确定,自己醉到失控时,会做出什么事,会不会伤害那个人。


    她卑鄙,卑鄙得想借酒偷一点香,稍稍亲近那个人。


    但她的爱意是拘束卑鄙的镣铐,她宁愿清醒地沉醉,这样她自己就是可控的,她对她的行动也就是可控的。


    “如果你现在要是一杯就醉,我可以把你捡走吗?”富婆托着下巴,笑着问。


    舒然将酒单推到富婆眼下,替柳以童解围,“承蒙您对我家小朋友的厚爱,只不过,这一款不外售。其余的您随便点,我请客。”


    “舒老板大气,那我就领情了。”


    两位成人在台前斡旋,独站吧台后刚成年不久的少女盯着“僵尸”酒体,出神一瞬。


    酒液色彩漂亮,气泡由底往上冒,将色彩带进不同的分层。


    气泡由浊至清,由清至浊。


    如人心时而混账,时而清澈的暗恋。


    柳以童下定决心,撚起那杯酒,仰颈一饮而尽。


    *


    “柳以童……你个……废物!”


    在同事酒保的协助下,舒然吃力地将一杯就倒的柳以童架到停车坪。


    虽说这“一杯倒”的“一杯”,确实不是寻常的“一杯”。


    恰好司机开着法拉利到,见状忙出来搀进车,舒然问要不要自己陪到家帮忙扶一把,司机婉拒,说自己是退役兵,柳以童的体重她能独自撑住。


    又是一夜通宵,天已蒙蒙亮。


    柳以童对时间已浑然无概念,她大脑混乱,体感烧灼,只觉户外清新偏冷的空气撩过皮肤,冰冰的,很舒服。


    她四肢沉沉,被身边不知什么人折过来折过去,像被搬运的货物。


    她这货物最后一次被卸下来时,是在床上。柳以童勉强睁开眼,模糊判断周遭环境是自己在别院的房间,便又安心“死”过去。


    耳朵嗡嗡响,偶尔能捕捉身边的说话声。


    说话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她很熟悉,好像是司机。


    另一个她也很熟悉,好像是……


    当那个名字闯进柳以童脑中时,本闭锁的大脑像是被输入正确密码,进入隐藏机制,缓缓重启。


    重启的过程中,听觉愈发清晰,她听见那个略清略寒,如雪中玉碎般的沉脆声音,冷淡地询问司机关于谁的事情,怎么这么醉,还有谁在,大抵是类似这样的问题。


    重启成功,柳以童醉透的大脑醒转,视线捕捉到床侧女人长裙玉立的身影后,她当即眸光炯炯。


    床侧的阮珉雪转过身来,对上她眼睛,或许见她眼眸够亮,以为她清醒,正沉着脸要说什么。


    下一秒却僵住,阮珉雪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柳以童嬉笑着坐起,双臂伸长够到阮珉雪的腰侧,一把将人搂住,抱着贴上来。


    少女醺红的脸颊贴上女人柔软的小腹,眷恋地蹭了蹭。


    这动作过分亲密,远超二人此前的进度。


    阮珉雪深吸一口气,手悬在空中滞了片刻,还是搭上柳以童的肩侧,欲将人推开。


    指尖还来不及施力,就被醉鬼喃喃的呓语抽了力气——


    “喜欢。好喜欢。”


    “……”


    沉默许久,久得少女的咕哝都越来越模糊,阮珉雪松懈力气,手臂垂下,任人抱着,只问:


    “喜欢什么?”


    喜欢?


    这个词触发了柳以童记忆,那是她醉前所见,刺激她最深的,也是她渴望已久的画面——


    卡座中,暗恋十年的女孩追到了她的心上人,两人藏在昏暗的光线里接吻。


    自那时起,柳以童的嘴唇就隐隐发痒,直至那杯顶级烈酒麻痹了她的神经,她才好一些。


    可现在,听到问句,她的唇瓣就又开始痒。


    柳以童转头,嘴唇在阮珉雪柔软的裙体上蹭了蹭,想把那些痒蹭下去,收效甚微。


    她想抬手揉揉自己的嘴唇,可惜手指没什么力气,她就循本能,用脸贴过去,就近够阮珉雪的指头。


    她能感觉到,阮珉雪的手指一开始僵住了,但随着她以唇瓣碾着人指腹含吮,那人的肌理渐渐放松,一如她看到卡座里接吻的两个女孩那样。


    阮珉雪适应了她。


    醉鬼没有什么逻辑,记不起她还欠阮珉雪一个答案没说,只任思维发散,想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现在联想到接吻,于是嘴唇痒,磨人手指也缓解不了,那就只能回归接吻。


    于是柳以童仰起头,仰视她的心上人,可怜巴巴地乞求:


    “我想亲你。我可以亲亲你吗?”


    第86章 一一


    “亲?你想亲谁?”


    柳以童混沌的脑子被和风似的轻柔嗓音吹拂。


    她下巴仍抵在人小腹上,眼睛眯着,半醉半醒:


    “当然是你啊!”


    阮珉雪静了下,追问:“我是谁?”


    柳以童被问得咯咯笑,察觉女人小腹缩了下,或许振动带动那个位置痒起来。


    “哈哈,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


    “居然还要问我。”


    “……”


    “嘿嘿,你也喝醉了。”


    “柳以童。”


    阮珉雪轻轻唤了下她的全名,而后双手捧住她脸颊,抬起来,逼她直视她,声音和力道都是轻轻的。


    这人只是轻轻的,都能给人压迫感:


    “说出来,我是谁?”


    柳以童激灵一下,乖了,“你是阮珉雪。”


    “……所以你知道我是阮珉雪。”


    柳以童一歪脑袋,谁能不知道啊?她学院没亲眼见过面前这位的都知道其姓名,毕竟是考试重点。


    但阮珉雪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推开她,不让她垫着自己,后退一步,说:


    “今晚先这样,你醉了。等你醒了再说。”


    柳以童现在记忆容量跟鱼一样,记不得先前聊过什么是阮珉雪需要等她醒来再商榷的,她只直觉感应到阮珉雪后退,不亲近她了,她就不高兴,本能伸长手臂去够,像小孩讨要抱抱——


    “唔嗯……”


    她听见阮珉雪无奈一笑,提醒:


    “别再往前了,你会掉下来。”


    柳以童越听人这么说,越要往前蹭蹭蹭,她知道对方担心她,她就拿自己要挟对方。


    果然,醉鬼迟钝但不愚笨,这招果然有效,阮珉雪还是站了回来,停在她面前,她又能揽住人抱,心情好得不得了。


    随即柳以童想到,自己高兴了,阮珉雪未必高兴,她希望阮珉雪也高兴,就说:


    “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嗯?”阮珉雪语气带点疑惑,像是没明白这孩子怎么把话题拐到这里来的。


    “你听听吧!我妈妈说我唱歌可好听了,像大明星。”柳以童此时舌头有点麻痹,说话含糊着,加上黏黏的语气,听着很像撒娇,“她说我唱歌天生就好听,比电视选秀那些爱豆唱的还好听!你要不要听?”


    柳以童自卖自夸,阮珉雪居然也捧场,柔柔缓缓的嗓音纵容她:


    “好啊,你唱。”


    “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柳以童分得可清楚了,“我是给你唱的,怎么能都可以呢?我一定要唱你喜欢的,才算给你唱。”


    “好吧……《Fly Me to the Moon》。这首会吗?”


    很经典的一首爵士,柳以童小时也没少听妈妈哼过,长大特地学过,当然会。


    于是,天然带点磁性沙哑的独特嗓音,就着一室被帘遮过的朦胧日光,带阮珉雪重回她们昨夜错过的月色: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唱完,柳以童后知后觉害羞,抱着阮珉雪的身体轻轻晃,埋着脸不说话了。


    阮珉雪没点评,只身体肌肉明显放松下来,那些藏在神经里因工作蓄力已久的紧绷,似乎被少女沙哑深情的歌喉揉软。


    女人抬手,指腹在少女头顶轻轻梳了两下,问她: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考完试很开心?”


    “才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陪我玩。”


    “……”


    阮珉雪哪听过这种指控,连她氏族里那些没懂事的小孩都不敢这样对她说话,她被噎了一下。


    “我没想过,你需要我陪你玩。”


    “没关系。”柳以童倒是大度,居然“原谅”了阮珉雪,抬头亮着眼睛问,“那你现在可以陪我玩吗?”


    “……不太行。”


    “为什么!”柳以童撇嘴。


    “原本今天我特地空出来……”阮珉雪说着柳以童听不太懂的话,“但你醉成这样,不如我回去工作,还能改天再见。”


    “我醉了就不能一起玩了吗?”


    “当然。”


    “凭什么!”


    “……”


    刚凶巴巴质问凭什么的柳以童下一秒就耷拉了,嘴角向下压,可怜巴巴,“我什么都能做到的,你陪我吧,陪陪我吧,好不好?”


    “你醉了,没逻辑,没力气,什么都玩不了。”


    “谁说我没力气了!”Alpha的尊严让柳以童一时忽视了自己同样被轻看的脑子。


    阮珉雪可没听过什么“拇指摔跤”的把戏,此时倒是女大见多识广,什么小游戏都懂,拉着人的手指就指腹贴指腹。


    四指勾四指,拇指抵拇指,两人都没怎么使力,本该是力量技巧抗衡的游戏,莫名缱绻起来。


    指腹贴着时,像在亲吻。


    指头交颈时,像在缠绵。


    柳以童看着自己得逞的拇指,突然自己就吃了自己的醋,本因阮珉雪安抚稍稍沉淀的酒气再次翻搅上来,烧得冬日降了温的身体发热。


    她拇指一歪,整只手反扣住阮珉雪的手,往床面拽了下,没拽动,却也不死心,犟犟地看着阮珉雪。


    阮珉雪这回没顺着她,只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她。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僵持片刻。


    阮珉雪叹声气,先开口:


    “松手,柳以童。我要走了。”


    “……不要。”


    “柳以童。”阮珉雪声音稍重。


    闻声,柳以童手上力道稍松些,但还是倔强没放开,她抽抽鼻子,室内分明暖和,她呼吸间却还是掺了水汽声,显然不是被冻的。


    这次,阮珉雪声音又柔起来,“松手,好吗?”


    她这辈子发出的指令鲜少被人当作无效来忽略,这晚怕是她第一次徒劳重复如此多遍,还没施以惩罚。


    “……”


    “我数到三,你把手松开。”


    “……”


    “一。”


    “……”


    “二……”


    只数到二,柳以童就松手了。


    醉鬼气鼓鼓地背身往床上一滚,而后被子掩住头,不再动弹,不再说话。


    像小孩闹绝交,像故意要被子闷死自己,蜷缩着的背影带着股幼稚且可怜的决绝。


    她只听阮珉雪的声音因被子隔绝,听起来闷闷的:


    “之后我会让阿姨来照顾你。”


    我才不要。


    柳以童心头不稀罕,但她在生气,不想和阮珉雪说话。


    她心里还在小小地期待,期待阮珉雪会来哄她。


    可惜没有。


    她听见阮珉雪往外走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


    但每一下都在加重她的心跳,都在她沉甸甸的眼眶上加一把酸涩的力道。


    最后,不知是心脏先受不了,还是肺先受不了,柳以童掀了被子坐起来,冲已然站在门边的那人喊:


    “阮珉雪!”


    “……”


    阮珉雪的背影僵了下,而后回身,神色半掺讶异与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叫我什么?”


    “阮珉雪。”柳以童直直盯着阮珉雪,清晰地重复一遍。


    没再顾及什么身份地位和年纪,就自顾自把对方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如此直呼对方的名字。


    阮珉雪没开口,柳以童就继续说:


    “我有力气的。只是现在没有。但是,你是omega,我是alpha,只要你给我信息素刺激……你知道的,你知道之后会怎样。”


    “……”阮珉雪还是没说话。


    “阮珉雪。”柳以童就固执地唤那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不知在对方冷然的注视中重复了几遍那个名字,阮珉雪终于开口,声线里却含几分嘲弄:


    “真令我大开眼界,柳以童。”


    这次轮到柳以童不说话了,她不知道阮珉雪这话是什么意思,单听着有点尖锐刺耳。


    “我还记得你之前与我聊过的,关于酒精的观念,关于醉与欲望。眼下看来,比起‘阮女士’这个称呼,你更想如此叫我。至于你最后的邀请……”


    柳以童醉意醒了一半。


    她不知道阮珉雪会怎么看待她被拆穿的图谋。


    阮珉雪还是开了门,转身背对她,说:


    “还是休息吧。终于考完试,又喝了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


    门关了。


    阮珉雪出去了。


    柳以童脱力跌坐,察觉自己仅剩的力量逐一逸散,直到撑不住身体,她倒在床上。


    视线里的房间景色像是侧翻,与她拼尽勇气摊牌,却换来对方温柔但明确的“好好休息”的人生一样,沦为一场交通事故。


    好痛。


    她眼眶湿润,眼前一片模糊,热乎乎的水积蓄在眼角,直到不堪重负,砸落下去。


    不知道哪里痛,但就是好痛。


    柳以童自暴自弃,任大脑死亡回放般重播着最后这幕记忆:


    阮珉雪的背影。


    阮珉雪离开她,阮珉雪丢下她,阮珉雪不要她。


    自虐重复数百遍,直到酒精化作良医,来救她濒临崩溃的大脑和身体。


    柳以童二度醉了。


    她昏睡过去。


    这一次是真醉死了。


    于是她不知道,房门再度被人打开。


    她也不知道,进门来的,是阮珉雪。


    *


    好巧。风信子与玫瑰都是春季花。


    第一次得知这个知识点的柳以童暗戳戳想,这或许就是她和那人命定的缘分,要在同一个季节相见,共度浪漫花季。


    是春季。


    不是在冬天。


    所以冬天本不该开花的,本不该闻到如此馥郁的,溺人的花香。


    如此要人性命,让人难以呼吸,却反而解禁身体桎梏,将基因里谱着的隐秘力量激发,让从来得体的人类化身野兽。


    讨一场彻底的颠覆。


    将花瓣碾到破碎,碾出黏腻花汁,碾出不堪其扰的响声。


    直至日落月升。


    直至精疲力竭。


    柳以童做了一场绵长的梦,梦里她经历了四季,由春至冬,有风信子与玫瑰香在四季作伴,却唯独没有阮珉雪。


    醒来时,她眼角还挂着泪痕。


    大概在梦里悲伤发泄得足够,清醒时,柳以童只觉得身体虽还有些酸乏,却不沉,反倒轻盈,像她运动会前高强度训练休息一夜后的感受。


    她撩开窗帘,见日光正盛,她记忆里自己醉前天就这么亮,现在醒来天还是这么亮。


    难不成她只睡了一小会儿?


    柳以童看了眼手机,确定日期——


    好吧,是睡到第二天,超过二十四小时。


    难怪身体如此轻盈,是休息得太好了。


    柳以童坐起,见自己身上已被换了套睡衣,屋内也没有酒气,许是阿姨进来打扫过。


    她下床,行尸走肉般往外拖着身体,艰难等大脑重启,等昨夜的数据一点点重归脑海。


    最清晰的唯独是阮珉雪背身离开的那一幕。


    初看时很伤柳以童,但现在她醒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阮珉雪本就没义务照顾她一个醉鬼,能留下听她醉醺醺唱完一首歌都很给面子了。


    她甚至还要感谢阮珉雪走了。


    至少留给她作为成年人的体面。


    出了房间,行毕走廊,刚到客厅,恰听玄关处门合的响声,柳以童以为是阿姨外出回来,正要打招呼,却在看清进屋的人时,僵住了。


    回来的是阮珉雪。


    连带一身仆仆风尘与寒意,和眼下薄青的倦意。


    见她醒,阮珉雪也顿了下,本凛冽的表情柔和一瞬,唇角微勾,而后错开对视,低头褪去外衣挂在门边架子上,随后解颈上的围巾——


    雪色的颈子上,如红梅般错落的痕迹,格外刺眼。


    柳以童看得屏息,如置冰窖,半天没回神。


    那些痕迹随女人行走微微牵扯,其上甚至有个齿痕,咧开时像一张笑口。


    对柳以童耀武扬威。


    喝酒误事。柳以童第一次见识这个词的威力。就因她昨夜喝醉了耽误事,所以阮珉雪才找了别人。


    她僵在原地,许久都没找回身体的知觉。


    直到阿姨将早餐布置完毕,直到阮珉雪落座后疑惑看她,问她怎么不坐,她才勉强回神。


    阿姨准备了一桌西式早餐,给阮珉雪备的是纯咖,给柳以童备的是牛奶。热腾腾的芝士吐司冒着香气,柳以童却没什么食欲,咬了口面包边就开始发呆,味同嚼蜡。


    她在独自安抚自己——


    早在进这个家门前,她就有心理准备。阮珉雪有多少个前任,或除她以外同时拥有多少个床伴,她都不能介意。


    不是不会介意,而是不能介意。


    陪在这种人物身边要有自觉,又不是已经谈恋爱,千万不能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然而爱本就是排它的感情,不允许存在第三方。


    理智警告过她多少遍,还是架不住感性作怪。


    柳以童哄自己半天,好不容易哄麻了,结果阮珉雪一开口,她又破功了:


    “没断片吧?”


    “当,当然没有。”


    阮珉雪又问:“你好像不高兴?”


    问话时语气带点难以置信。


    柳以童暗责自己一声,瞧瞧,在人家看来,你本来就没资格不高兴。


    她忙提起一个笑,强装振作,对阮珉雪说:“怎么会?我也是成年人,我都理解,我也接受。”


    “……”阮珉雪略微偏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应。


    片刻,饮了口咖啡,阮珉雪才重新开口,神色带点悻,话里带点咖啡的苦,“我没处理好。”


    “请别这么说!”柳以童可看不得阮珉雪因她有半点自责,忙挤出无所谓的笑,“您做任何决策,我都接受并配合,真的!您不用担心我,也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


    阮珉雪表情看着并不茍同,但也没再说话,只略略摇头顺带吹拂那杯热咖啡,而后缓缓啄饮。


    吞咽时,喉头微动。


    柳以童视线被引导,不由得看向阮珉雪的脖颈,又被其上如鬼魅般的吻痕与齿痕缠住了眼睛。


    皮肤越白,其上的红越显眼。


    大片大片的,深深浅浅的……


    昨夜多么热情激烈不言而喻。


    更令柳以童难以接受的,是阮珉雪居然允许那个人,在自己脖子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这么多痕迹!


    柳以童当然不会怪阮珉雪。


    于是她只能心里咒骂那个肆意妄为的不知名人士——


    什么人啊!


    柳以童泄愤似的用力咬一口面包。


    亲那么用力!炫耀吗!


    换作我,才舍不得那么用力……


    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饭后,阿姨来收拾餐桌,柳以童闲着也是闲着本想帮忙,可见阮珉雪居然还要出门,忙赶到门边送行。


    阮珉雪扶墙独立穿鞋,柳以童本想蹲下去帮忙,可看到人脖子上的痕迹,又不敢,毕竟自己还没如此亲密触碰的资格。


    于是,到阮珉雪衣鞋着毕,准备要走了,柳以童都没想好该说一句什么话。


    门开一条缝,阮珉雪回身看她一眼,像等她最后一次。


    柳以童本独自纠结,纠结那一晚自己醉后被丢下,对方却去找了不知名的竞争对手共度良宵,两相待遇对比,她输得惨烈,不知阮珉雪会不会嫌她不够好,想换人。


    是阮珉雪看她这最后一眼给了她勇气,让她主动问:


    “阮女士,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阮珉雪顿了下,“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笑,“看来你不这么想?”


    柳以童听完心堕下去,可随即又庆幸自己问了,否则哪天阮女士的辞退通知发到她手上,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忙说:“我尊重您的决定。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还是希望,再给我一些时间……”


    柳以童低着头等,等许久,都没等到阮珉雪的答复。


    她知道,阮珉雪应该在考虑。有钱人更懂降本增效,存在能提供更好服务的对象,阮珉雪想换掉她,她能理解。


    但柳以童还是想争取,她不服气,凭什么她一次证明实力的机会都还没争取到就被赶走?


    她非要死缠烂打,纠缠出一次机会,至少阮珉雪真体验过她,真觉得自己不如那个家伙,她才输得心服口服。


    何况,她未必会输。


    不。她不能输。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阮珉雪才静静说出这四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听着并不勉强。


    柳以童舒一口气,抬眼看阮珉雪,见女人依旧嘴角带笑,温和看着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唇瓣动了动,终究没说,只留下一句简单的:


    “好好放松。寒假愉快。”


    柳以童本忐忑的心突然就因这句“寒假愉快”雀跃起来。


    她没跟阮珉雪讲过考试或假期的时间,可阮珉雪居然都知道,还放在了心上。


    她一边鄙夷自己太过好哄,阮珉雪口头表达下在乎,她马上就不计前嫌;一边又感叹阮珉雪神通广大、精通人心,单单用话术就拿捏得她死心塌地。


    “谢谢您。我会的。”


    “嗯。”


    阮珉雪笑了笑,转身离去。


    背身时露出女人颈侧几道牙痕叠着吻痕,看得柳以童深深吸进一口气,屏在胸口。


    等人走远,柳以童才吐出那口恶气,泄愤似的踹了脚门边,在心头集火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竞争对手”——


    是狗吗?啊?


    怎么还连啃带咬的!


    第87章 一二


    柳以童的寒假开始了。


    似乎和过往的寒假并无区别,一样陈旧忙碌,一样没有阮珉雪作陪,只她惦念着阮珉雪的寒假。


    阮珉雪很忙,杳如黄鹤,音信如烟,柳以童只能凭管家阿姨闲聊时提及那人机票行程,或在舍予酒吧类似江湖茶馆的八卦传言中,拼凑出那人行踪的片段。


    昨日在国内著名学社参加常人闻所未闻的约,今日便赴海外一场商贾云集的政会。天际划过云层的航班尾线是那人串联古今中外的线,卷曲柔亮的黑长发款款游走于金发、白发、红发、褐发之间,引无数瞳色各异的眼眸侧目。


    那人正过着为人景仰、望尘莫及的生活。


    “阮珉雪”这个名字,是许多人梦想的具象化,包括柳以童。


    这让柳以童心头些许酸涩,却也同时令她安心,那人过得一如既往的好,这理所当然。


    她也才能揣着对那人的挂念,仰望着那本难以企及的目标,专注地过好自己的人生。


    没谁离了谁就活不好,甚至活不了。柳以童也一样,没有阮珉雪在侧,她好好地活到了十八岁,今后也一样。


    阮珉雪停下来找她,那是命运赏赐的甜头。


    阮珉雪继续往前走才是常态,她因先天差距被遗落在后,反倒要更拼命。


    趁机发育,疯狂生长。


    这样才不辜负自己这一生,这样阮珉雪偶尔回头,不至于再也看不见她,而她也足够光鲜体面,能无憾无愧地迎上那人的回眸。


    柳以童依旧会去医院探望母亲,与柳琳说笑讨其开心;依旧会去酒吧作为销冠,还舒然这些时日照顾的人情;依旧会去家教当老师,因优秀,那家主人甚至要预定她毕业后的第一个实习。


    和过去一样。


    可又有一些细节,和过去不全然一样。


    比如近来,柳以童偶尔会收到阮珉雪的信息问候。


    很日常很普通的问候,比如“吃过饭了吗”,比如“在休息吗”,柳以童回复过之后,对面可能就没下文了。


    正是这平淡得甚至有些无趣的问候,却让柳以童很开心,有时忙得昏沉的大脑就会因看到这些文字,重新亢奋起来。


    阮珉雪好忙。


    或许是那人正忙得吃不上一口饭,或是没空闭眼休息一下,疲惫之际,闪念想到她,就给她发了消息,随后又忙得顾不上回复。


    可是,阮珉雪会想起柳以童。


    单是这样,就让柳以童满足了。


    是她自愿选择了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所以,阮珉雪在外养了诸多猫猫狗狗,柳以童都无权计较,只要那人偶尔想起自家小院有一条险些被遗忘的狗狗,柳以童就会自我麻痹,爽朗对其摇尾巴。


    寒假最热闹的时期,就是春节前,国人总有种延迟满足的默契,好似积攒一年的辛苦都是为了这段时间享乐。


    家教的家主给柳以童放了假,还发了大红包,说是压岁钱,让她不许推辞。柳以童就拿这钱给柳琳买了数套新衣,得到医护允许后请假几日带母亲度假散心。


    舒然的酒吧在这段时日也照常营业,甚至打出除夕不歇业的广告,毕竟沪川堪称全国经济的心脏,四面八方的年轻人来此逐梦,多的是过年期间无法返乡的,舍予酒吧便给这些逐梦客提供一处过年的庇护所。


    柳以童安顿好柳琳后,就高强度投入酒吧的运营中。


    阮珉雪没回家,她就干脆让自己忙得不着家,只有偶尔收到阿姨消息说那人今日可能回来,她才会提前和舒然打招呼回去一趟。


    比如这天,就终于见到阮珉雪了。


    柳以童到时,阮珉雪正窝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寻常人服美役对日光避之不及,这人却懒懒躺在骄阳下,阳伞束着都没开。


    被阳光照过皮肤更显瓷白,这人浑身都像是瓷打造的。指甲是珍珠母贝,手臂是邢窑白釉,锁骨线条是宋瓷开片。


    别人在日色下沉淀黑色素,唯这人天地滋养,日光照得人肤色越素越好看。


    见阮珉雪闭着眼小憩,柳以童一开始没说话,只安静在旁静静看。


    不知那人休息够了,还是柳以童闯进她的场她有感应,阮珉雪醒来。


    睁眼时被日头晃过,那人睫毛垂下,神色显得不耐,惺忪的微戾很招人。


    柳以童心一颤,忙抬手过去遮挡,两手在人头顶虚虚打出阴影。


    阮珉雪在她投落的阴影中睁开眼。


    两人对视,极近的距离让柳以童呼吸凌乱。


    她梗着脖子没收手,阮珉雪也没回避,就任人阴影盛着自己,安逸躲在里头。


    “回来很久了?”


    “没、没多久。”


    “紧张什么?很怕我?”


    “不怕的。”但没否认紧张。


    “那就好。”


    “阮女士呢,回来很久了吗?”


    “也不久。只是路过,稍坐休息会儿。”


    柳以童听出言外之意,“之后还要走吗?”


    “嗯。”阮珉雪眯着眼笑,看她。


    柳以童抿抿嘴唇,没说话,只视线下撇,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不过不明显。


    她哪敢跟阮珉雪甩脸子,只不过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奈何在那人面前,她跟白纸一样通透。


    “快过年了,阮女士没有假期吗?”柳以童问。


    “假期……”阮珉雪重复这词,像在舌尖琢磨,片刻才说,“因为不需要,所以我没有。”


    “……啊?”这话超出柳以童的认知,她怔了下。


    阮珉雪颇有耐心,给她补充,“如果我想要,我就可以有。”


    这次,柳以童听懂了。


    虽说早听闻有人是真正享受工作的,但柳以童没亲眼见识过,于是难免有种都市传闻的不真实感,可此时阮珉雪这么说,她马上就明白,也马上相信这种人的存在。


    坐到阮珉雪那个位置,早能选择脱身,可以培养接班人替自己管事,当然也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依旧带头冲锋陷阵。


    只因所谓“假期”的吸引力,于阮珉雪而言,还没有“事业”带来的情绪价值高。


    阮珉雪当然是人,也会疲惫、也会消瘦、也会困扰,却因都与自己享受的事业有关,故而乐在其中。


    一切都是阮珉雪自己的选择,没人能裹挟她。


    好厉害!


    柳以童对这人更多几分崇拜,同时心头又蠢蠢欲动,想着怎么让阮珉雪因自己对“假期”改观,想着怎么能骗得“君王不早朝”。


    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边阮珉雪起身,看起来是要走了。


    休憩前摘下放在小几上的腕表被女人重新拎起,悬着贴在腕背上。


    阮珉雪不知平日有无人伺候穿衣,单手戴腕表不是很自然,指尖有些磕绊。


    柳以童看不下去,抬起双手,在人腕子下虚托了下,没兀自靠近,只停在那里,提供选项。


    阮珉雪本落在腕表上的眼眸抬起,看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而后把自己的腕子连同表,一起放进柳以童掌心。


    毫不收力,压得柳以童无防备,本能用力捏了把。


    哪有人皮肉生成这样,只捏了下,腕侧就微微发红,像传说中温感开花。


    柳以童给人捏红,忙道歉,但对面那人腕子仍松着力,全然信任地将自己托付给她。


    那柄小臂入手温热柔软,令人心猿意马,柳以童忙转移注意到腕表上,小心将其扣在人的腕子上。


    系带时柳以童特地在人腕心抵了一根小指头,这样表带就能余出恰好的容量,不会给这细嫩的皮肉勒出痕迹。


    我可舍不得她疼。


    柳以童还记仇:


    不像某个人。


    小指连着那人稳定的脉搏,指尖连心,那人的生命力顺着指头传过来,与柳以童的心跳逐渐同频。


    感应到什么,柳以童抬头,视线在阮珉雪脖颈处停留片刻,几日过去,那里的痕迹淡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似乎那时无事发生,之后也再无事发生。


    柳以童没由来暗爽。


    视线再往上,就掉进那人深邃的眼眸。


    阮珉雪正好奇打量她。


    从她帮忙戴腕表时,就观察了她一整程。


    柳以童因而稍慌,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表情管理如何,情绪变化被人看透几许,内心那些阴晦的戏码被人参透几分。


    “在看什么?”阮珉雪居然问。


    “……”


    柳以童哪敢答,她总不能说我在看别人留在你脖子上的吻痕。


    “刚才笑什么?”阮珉雪又问。


    “……”


    柳以童更慌,做坏事被抓包一般,她在同学面前从来是高冷莫测的大神,哪想自己在阮珉雪面前居然这么藏不住事,居然还笑了!


    她不说,阮珉雪自有答案,另一手抬指在颈周绕一圈,问:


    “不喜欢这里有痕迹?”


    “……”


    柳以童脸热起来。


    她没想过,阮珉雪居然会如此直白问她这个问题,她更没想过,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介意,此时正被身体的主人赋予主权……


    这世上除了阮珉雪,任何人有资格对那片领域是否留痕表达喜恶吗?


    柳以童本认为“没有人”,包括她自己也没资格。


    但阮珉雪问了,她胆子突然就肥了,好像自己有资格。


    于是她坦诚摇头,怕有歧义,还口头补充,“不喜欢。”


    对此,阮珉雪没说太多,只沉吟片刻,许久才说一句,我知道了。


    听得柳以童晕乎,没懂“我知道了”到底是个什么倾向。


    阮珉雪走前,柳以童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句,阮女士除夕有没有什么安排。


    阮珉雪说那种日子毕竟特殊,各流各派都在预定,还闲闲反问她一句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明知故问。


    但柳以童没再争取,她一听竞争如此激烈,就不敢抢了。


    毕竟阮珉雪是享受事业的,不需要任何人将她从所谓“繁重工作”中“拯救”。


    有些人的情敌或男或女,但至少都是人。


    柳以童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情敌有男有女,甚至威胁最强的“那位”还不是人。


    她忿忿,故而没注意到,阮珉雪其实等了她一下。


    不知是不是没等到想听的话,阮珉雪笑笑,这才真的走了。


    *


    “工作使我快乐。”


    柳以童念叨出这句话时,舒然看外星人般睨了她一眼。


    除夕之夜,酒吧稍稍装点,复古流金灯光淌过贴了福字窗花的玻璃,其上倒映着吧内着红色新衣的年轻人们纵情欢笑的身影。


    酒过三巡,大多人都醉了,秉着对跨年的执念吊着神经不允许自己昏睡,与满室喧闹与昏沉相对的,是吧台内孑立且清醒的调酒师。


    舒然看着柳以童,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要不是你没喝酒,我以为你已经醉了。”


    自从那次“喝酒误事”后,柳以童很久都没喝过酒,作为调酒师也没太开发新品。舒然对此包容得很,甚至鼓励她少喝酒,毕竟她才刚成年,怕伤身。


    舒然对她的照顾,柳以童全记在心里,也不想总亏欠于人,一直惦记着再为舒然调几款爆品。


    “所以,今晚我准备研发几款新酒。”柳以童说完刚才那句“醉话”的后半句。


    “非得是今晚?”舒然问。


    “嗯。非得是今晚。”


    “……”


    舒然再没别的话,拍拍柳以童的肩,理解且同情地点点头,像安慰那些失恋的酒客一样,熟练地安慰她,然后走远,不再干涉。


    特殊的日子偏要以工作麻痹,偏要伴酒精度日,无非就是那几个原因。


    柳以童也不落俗,新春祝贺的消息中,偏偏没有那个人的,也完全没有那人可能回家的信号。


    那就学那人的心态。


    柳以童苦中作乐:


    就当那人以这种方式陪她过年了。


    “对了。”舒然不放心,走了许久,还是过来叮嘱,“你刚开始调酒时试的都是轻度的,别以为你酒量就练好了,参考上次你喝醉的经历,后柜那些烈酒你就别……”


    劝告卡在喉咙里。


    舒然啧啧嘴,无奈叹气。


    因为她才走开没几分钟,回来时,柳以童已经倒在吧台上了。


    面前是一瓶新进的威士忌,已经空下去一半。


    “……”


    要不是还能看到柳以童腹腔起伏呼吸……


    舒然险些要怀疑这人已经死了。


    酒吧后半夜总是最忙的时候,这时烂醉的顾客最多,店家要帮忙联系接送的人,送客清场后才能打烊。


    怕到时忙起来就顾不上柳以童,舒然与酒保合计后,还是决定先打之前那位司机的电话,把人送回家。


    “对,还是舍予酒吧。劳烦您来一趟。”舒然正捏着柳以童的手机和司机通话。


    恰好电视屏内播放春晚,主持人以喜气洋洋的嗓音说着祝福的话,提到“新春愿望”四个字。


    一贯喝醉如烂泥的柳以童忽然激灵坐起,醉醺醺看向舒然。


    舒然握着手机傻眼,她第一次见喝醉但能行动的柳以童,像观察某种未知生物,不知道对方可能会做出什么行为。


    “许愿?可以许愿了。”柳以童开口,吐字还算清晰,但舒然听着一头雾水。


    没头没脑说什么呢?


    接着,柳以童闭眼,双手合十,像对着蜡烛许愿,“我的新年愿望是,希望我妈妈好,希望舒然好,希望萧栀子好……”


    “……”念叨了一长串名字,居然迟迟没说“希望自己好”,舒然听着感触,又觉得好笑,搡柳以童一下,“太贪心了,新年愿望怎么能这么长?”


    “……对哦,太长了,那这个愿望先这样。”柳以童睁眼,“火柴呢?”


    “什么火柴?”


    迷糊间或许看到舒然掌心的手机是亮的,像火源,柳以童就拽舒然的手。


    “哎!我电话没挂呢你干嘛!”


    “呼……”


    柳以童对着手机吹了口,还疑惑,“怎么吹不灭啊?”


    “……”舒然也惯着她,配合地捂了下感应口,屏幕暂熄。


    “唔。”柳以童点头满意,“那我现在许第二个愿望。”


    “不是……”舒然忍俊不禁,“许两个愿望,那跟你一个愿望一次性说很长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许两个愿望吗?”柳以童眼神迷离,嘴上却坚定,“卖火柴的小女孩还能许三个愿望呢!”


    舒然险些笑出声,憋着问她,“那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我是卖火……”柳以童一顿,“鸡尾酒的小女孩。”


    “好好好,卖火鸡的小女孩。你许吧你许吧。”


    舒然把被认作火光的手机,重新竖在柳以童面前。


    屏幕的光微亮,映在柳以童面上。


    少女本醉红的脸陡然冷一刹,让本抱着看乐子心态的舒然都忍不住严肃。


    说出上一个愿望时,柳以童坦荡大方。


    可这个愿望,在少女唇中几次抿动,才终于得以被轻柔而郑重地述说:


    “我还有一个新年愿望……”柳以童声音听着沙哑且委屈,“我想见到阮珉雪。”


    “……”


    恰好倒计时数到一,电视屏内“新春快乐”的欢呼与吧内酒客们的呼声重叠,起哄声点燃狂欢的氛围。


    恰到好处的欢呼让舒然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没由来觉得柳以童这个愿望不一般。


    酒吧内吵闹,舒然已经听不清柳以童说的话,只见人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说“火柴”。


    舒然笑笑,把手机递过去,柳以童吹了下,她再按感应口给人营造吹熄的效果。


    酒客们闹腾了好久才消停一点,舒然勉强能听见周遭的说话声时,手机屏上的通话时长已近半小时。


    耳朵重新贴上出声孔时,舒然心头一紧,有种莫名的感应,她小心地“喂”了一声,对面应的还是先前那位司机,声音平淡,并无情绪波动。


    “……”


    舒然也说不清自己方才一度正期待什么,如今又失望什么,半晌才笑着和司机道歉,说柳以童太醉,闹了会儿,见笑了。


    司机只说理解,还反谢舒然的照顾,承诺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酒吧内有醉客起了点争执,舒然无奈,将“小女孩”暂时交由一名同事照顾,就去处理那几位客人的矛盾。


    背景音乐声掺杂电视声,城市外隐隐的鞭炮与烟火声,酒吧内觥筹交错的碰撞声,或清醒或迷醉的交谈与争执声,混作一团,嘈杂得让舒然略感烦躁。


    这是酒吧常态,舒然不欲作为,只想忍一忍。


    可不知何时,交谈争执声渐轻,酒杯碰撞声渐停,只剩悠扬的爵士乐与电视内的歌舞声,填不满偌大的酒吧,难得显出空寂。


    这清净来得突然,必有异常,舒然诧异,伸长脖子,环酒吧内一圈,不难发现,诸多不作声的顾客,正纷纷看向酒吧入口。


    舒然也看过去,紧接着就被目之所见,轻轻攫了下心脏——


    暗色风衣利落,黑发慵懒低盘,与被灯光照出荧色的瓷肌形成鲜明色差。


    来接柳以童的人气质非凡。


    是阮珉雪。


    第88章 一三


    无数目光似雪花投落在入口那人身上,她却像自带屏障,片叶不沾。


    昏暗灯光衬照,阮珉雪微蹙眉的打量显得不悦,令舒然遥遥看着都心悸,呼吸都小心翼翼。


    直至阮珉雪视线锁定谁,眉心才舒展,舒然肉眼可见,那人胸膛深深起伏一回,是缓了口气。


    而后,阮珉雪越过重重注视,径直走到吧台侧边,停下脚步,稳稳站定。


    那边的高脚凳上,还瘫着又昏死过去的柳以童,和身边因阮珉雪靠近而目瞪口呆的酒保。


    “……”舒然心头警铃大作,准备过去解救某已不识好歹的小女孩,和其身边唯恐被迁怒的无辜同事,只不过,刚靠近,她就听见阮珉雪正和酒保说话,语气听起来并无不善。


    权贵多跋扈,很难不叫人形成刻板印象,连舒然遇事第一反应也是怕阮珉雪动怒,毕竟阮珉雪若要计较,以舒然的身家背景都承受不住。


    “我这边才是,给你添麻烦了。”


    阮珉雪只是语调轻和地如此说,熟稔的用词,带些家属感。


    有些人饶是和颜悦色也不减威严,让人丝毫不敢轻看怠慢,阮珉雪就是这种人。听到她这么说,酒保受宠若惊,忙摆手说不会,结果手一抬,本搀扶的醉鬼没了支撑,软趴趴滑下去。


    被阮珉雪移步贴边站着,用身体撑住。


    两人身体贴得很紧,醉鬼没自觉地拿人当拐杖、当靠背,烂泥似的黏在人身上,好在阮珉雪看着神色如常,没有生气的样子。


    舒然忙上前,与阮珉雪打过招呼,才替柳以童解释:“她其实平日不太喝酒,更不常喝醉。今天是我们这儿研发新品,我太忙没注意,才让她不小心喝多了。”


    舒然早知道这小孩在追人,虽然追得不得要领,但她能帮着掩饰点就帮着点,至少别给人留下“酗酒”的坏印象,这小孩醒了要是得知此事,怕是当场跳了。


    好在,阮珉雪很稳定,没追究没抱怨,还脾气颇好地笑笑,说:“谢谢你关照。”


    “没什么,毕竟她也是我朋友嘛!”舒然放心,随即又问,“要我帮您把她扶上车吗?”


    阮珉雪摇头,“我自己来就好。新年快乐。”


    “哦,好。”舒然都做好搭把手的准备了,阮珉雪这么说,她就收了手,“您也是,新年快乐。”


    舒然本潜意识觉得阮珉雪身子骨脆,怕是撑不起柳以童那样的高个,然而阮珉雪看似柔弱,实则扶起人时,比她想象中稳得多。


    也是,在商界厮杀到那地位,不养点薄肌衬气质,身娇体软的根本镇不住场。


    要不是那醉鬼不知到底有没有意识,脚底虚浮走得歪歪扭扭,总往人身上挂,便宜都占尽,阮珉雪怕是能走得更稳。


    舒然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偷笑,想,也就是人阮姐不计较,要不甩她一巴掌,怕不是要哭很久。


    不过,阮姐应该不会打柳以童。舒然有这样的直觉。


    有掠夺的权势却不强取豪夺,有镇压的力气反纵她蹬鼻子上脸……


    好嗑。


    这样的念头刚闪进脑海,舒然就警觉,嗯?怎会如此,我平时可不好这口!


    她当即反省,却意识到,自己在稍早一些时就不对劲了:


    反正柳以童名花无主,谁照顾柳以童都合情合理,但她和阮珉雪刚才的对话,却已然建立在某种“归属权已定”的默契上?


    “老板,”酒保提醒,“那边顾客又吵起来了。”


    “哦。”舒然回神,起身,嘟哝一句,“事已至此,祝99吧。”


    酒保:“?”


    *


    将柳以童丢进水温适宜的浴池里时,阮珉雪发酸的手臂终于解脱。


    其实柳以童不算重,她还不至于扶不动,只是这清醒时很乖很静的女孩醉之后很不配合,要控制醉酒之人的身体,需要额外的技巧和力量,这花了阮珉雪不少力气。


    站在浴池边时,阮珉雪还在喘,全身肌肉都在泛乳酸,她业余再怎么锻炼,omega的体质终究还是差alpha一截。


    好在池子里的女生很安静,目前看来对阮珉雪构不成什么威胁。


    否则阮珉雪现下怕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咕噜。


    一声气泡响起,阮珉雪回神,见池子里的醉鬼滑下去几寸,嘴已经被水面淹没。


    “……”她无奈叹一口气,也顾不上脱衣,一步迈进池子里,就去捞人。


    柳以童不知是不是故意,依旧很不配合,与阮珉雪拉扯。


    本和衣入浴的柳以童自己湿透,也不让阮珉雪全身而退,挣动间水花四起,把阮珉雪衣服打湿。


    “柳以童。”阮珉雪警告似的轻轻唤了声。


    柳以童这才静了下,睁开迷离的眼,似是刚醒。


    ……好吧,没醒。


    至少清醒状态的柳以童,从不会咧着嘴冲阮珉雪嘿嘿傻笑。


    “柳以童,醒了,就自己把衣服脱了。”阮珉雪说。


    “好啊。”柳以童点头,“那你呢,你也自己脱吗?”


    阮珉雪哽住,少女这理所当然的邀请像一把钥匙,打开她记忆枷锁,一些才压抑不久的画面随水池蒸腾热气一同翻涌上来。


    那晚好像也是这样,虽说光线昏暗,但少女湿漉漉的眼眸被一丁点光都照得格外亮,让人很难招架。


    缠着她的发热身体像一把剔骨的刀,将阮珉雪多年的自持与原则逐一剔除,她毫无章法地求她,她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之后的事意料之外,却也顺理成章。


    只是少女醒来后的态度让阮珉雪讶然,她不至于因一个小孩事后的抗拒受伤,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那般低级的错误她不欲再犯。


    于是阮珉雪直白道:“让你脱衣服,不是要做什么,只是要让你洗澡。”


    “你不洗澡吗?”


    “……反正不会跟你一起洗。”


    柳以童笑意淡下去,撇着嘴开始不高兴。


    阮珉雪看她一会儿,还是没心软,转身正要出浴缸,结果背后横抄来一双手臂,拦腰锁住她。


    阮珉雪轻挣了挣,果然甩不开,便只站在水中,喝令柳以童放手。


    然而她强硬,喝醉的人便也强硬,一只手臂绷紧了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上来,从衣领开始解她的扣子。


    指头还沾着浴池带上来的温热的水,淌到她胸口,将衣料打湿,阮珉雪低头看见时怔了下。


    解扣的手指她已算熟悉,托举过她,探寻过她,此时依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生得很漂亮,却让阮珉雪移开视线。


    “柳以童,松手,让我走。”


    柳以童没说话,只固执地抱着阮珉雪。


    浴室内热雾弥漫,香氛缭绕,尽湿的衣衫坠着两个女人的身体,勾勒轮廓,紧贴的两具躯体像是穿了,又像没穿,遮蔽聊胜于无。


    柳以童其实醒了点。


    被丢进水中时醒了知觉,被阮珉雪冷声喝止时醒了神智。


    酒精被热水加温,后劲更足,让柳以童更清楚地面对自己此时的欲望与愤懑——


    怀抱着心心念念的人,温香软玉在手,多年的渴求在她骨髓中流窜,她却听见对方试图抽身,让她放她走。


    凭什么?


    本以为这晚气氛如此好,她终于能争取到惦记已久的“自证机会”。


    证明她能让阮珉雪快乐,证明她比那个人好。


    柳以童第一次懂何为因爱生恨,凭什么阮珉雪能给那个人机会,却一次机会也不给她?


    凭什么阮珉雪能与那个人交颈缠绵,此时与她浴水贴身,却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要。”柳以童苍白地抗拒。


    说出的话不知是否有酒精或水温的加持,听着很潮湿。


    她本是想耍赖,结果好像有效,她能感觉到,怀里本绷直的人抱着软了些。


    “柳以童……”不是错觉,连唤她的声音都柔了点。


    “不要,好不好?”于是柳以童卖乖,以退为进。


    阮珉雪就着在人手臂的拘束转过身来,本想跟她说什么,但柳以童不想听,攀着人的身体站起,迷迷糊糊就将嘴唇贴上去。


    亲到了。


    柳以童小心地吮了吮,察觉怀里的人安静地待着,没有推拒她,嘴唇柔软地任她亲吻。


    没有拒绝,就是一种信号,就是一种答案。


    柳以童遂愿,试探着探舌,那人没抵抗,纵她胡闯,短暂地迎合过她。


    直到她的手指再往下探,试图剥离那些碍事的衣物时,阮珉雪才再推开她。


    阮珉雪侧过脸,急促地呼吸,面颊已有潮色,却硬逼自己清醒。


    柳以童又被拒绝,有些难过,软着嗓子问:“我是不是亲得不好?你教我好不好,我很聪明的。”


    可惜,这回女人好像下了决心,坚定摇头,哑声说:“已经够了。”


    “凭什么!”柳以童快哭了。


    阮珉雪诧异看过来。


    借着酒劲,柳以童宣泄着心头的委屈,“你把我带回家,不就是用来满足欲望的吗?”


    “……”


    “信息素也好,做.爱也好,只要你想,我都愿意啊!为什么唯独不可以做?”


    阮珉雪蹙眉,欲言又止。


    柳以童继续发泄:“不对,不是不可以做。是你可以和别人做,唯独不和我……”


    “你在说什么。”阮珉雪终于打断她。


    两人对峙片刻。


    分明距离很近,却隔着层热雾,或许还隔着层更厚的东西,以至于哪怕呼吸都交缠,却还是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最后是阮珉雪先有动作,她静静看过来,神色冷却艳,嘴角勾起叫人胆怵却魂牵的笑,意味不明,但足够蛊人。


    抬手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扣。


    像那夜在窗边勾引她一样,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却要柳以童看得清清楚楚。


    白皙的皮肤在少女视线里绽开,令人最后溃败的,是女人那句带着气音的话:


    “好啊,你要做,那就做。”


    爱是绕指的柔,也是刺骨的疼。


    柳以童这晚很疼,因阮珉雪忿忿咬着她锁骨,在上面留下冒血的痕。


    她很疼,融进阮珉雪的回应却依旧温柔,她舍不得怀里的人疼。


    但被刺激的压抑,要以另一种形式发泄。


    于是,本浓郁的香氛气味被风信子恣意掩盖,掺着香槟玫瑰的吟盛着水汽忽上忽下,忽高忽低,时而急切,时而哀戚。


    柳以童的嘴唇走过阮珉雪的脖颈,正要吮,却被人抵着额头推开。


    阮珉雪眼尾红作一片,早已脱力,喘着只吐出两个字:“不许。”


    又不许。


    做都做了,却不许她留下痕迹。


    “凭什么?”柳以童撑在阮珉雪身上,不满地又问她。


    恰好蒸汽积在少女锁骨窝里,蓄出浅浅的水涡,衬得那片刚干涸的牙痕又泛起血色的红。


    像在控诉身下的人,凭什么你能在我身上留痕,我却不可以。


    以及还有更名不正言不顺的醋意,少女没说出口,凭什么那人可以在你颈上留痕,我却不可以。


    柳以童固执地看着阮珉雪,手指报复似的动作。


    直激得阮珉雪生理性眼泪都出来,抬手反揪住她头发,轻轻提起,带着满面绯意咬牙说狠话:


    “我其实没什么耐心。没人敢对我出尔反尔,你是第一个。”


    脑后的发被提起,柳以童顺势抬头,看向阮珉雪的眼神,因角度带几分睥睨。


    她形似冷漠地俯视着她,眼底却全是卑微乞讨的爱意。


    “柳以童,你在以什么立场质问我?分明醒后懊悔不愿的是你,说不喜欢我脖颈留有痕迹的也是你。”


    “……”


    柳以童眼神茫然一刹,似乎听不懂阮珉雪在说什么。


    阮珉雪牙咬紧,却略苦地笑,就着抓发的动作,将正沉溺于酒精于信息素的少女按下来,向她索要一个补偿的吻。


    含糊的控诉融化在唇齿纠缠之间——


    “渣女。”


    ————————


    番外相对独立于正篇,讲述平行时空的两人从无到有的、全新的、完整的故事;


    所以,因隔日更的等待&已有正文完结基础,个别宝子重新追番外体感是会觉得慢or长啦~


    不过,目前番外大纲进度条已过大半,西米正在保证故事完成度(作者的执念!!!)的前提下加速收尾ing~


    第89章 一四


    柳以童醒来时,先前烂醉后那种陌生矛盾的体感又涌上身体——


    疲惫的,酸痛的,但又舒畅的。


    尤其后颈腺体、嘴唇与指尖,还酥酥麻麻地泛着痒,仿佛被极其柔软湿绵的隐秘之物含.吮了一夜,如今浪潮褪去,唯欢欣的余韵镌刻在她身体之上。


    柳以童身体醒了,感官醒了,大脑还在延迟开机。


    等疑惑与零碎的记忆缓缓浮现,柳以童才明确一个结论:


    她或许并非醉后不断片的体质。


    毕竟,她关于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在酒吧和舒然耍赖,之后她就昏迷。再然后发生了什么,她被谁带走,怎么来到这处陌生的房间,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她都没印象了。


    不过,绝对发生了什么。哪怕记不清,柳以童也如此确定。


    因为她颈下锁骨处有隐隐的痛,抚上去手感略微粗糙,像已结痂。不仅如此,指尖的酥麻与后颈腺体的膨胀,都在明确这一结论。


    何况,有些朦胧的画面随感官一起涌现,是她关于昨夜仅存的记忆,纵然画面像被蒙了数层纱般看不清,也依稀能判断是女人起伏的胴.体。


    柳以童环视四周,自己所处的是间陌生的卧室,宽敞轻奢,片刻她记起,这是阮珉雪的卧室——


    二楼的那间。因两人久居一楼,柳以童都快忘了,阮珉雪其实在楼上还有间更完备的卧房。


    难道……昨晚的是……


    揣测唤起少女忐忑、期待且遗憾的心跳,柳以童赶忙掀被子,脚趾刚触地,她就因看到什么而脸热起来——


    衣物散了一地。


    有的是她昨夜穿的,有的是另一个人的,四散得几乎无法拼凑出二人昨夜的动线,但凌乱堆叠,足以确定二人当时多么热切与沉迷。


    屋中并无别人,柳以童还是懊恼地捂住脸,挡住表情好像就能顺便挡住复杂的情绪,好像自己的心没乱过。


    她进了浴室,果然里面无人,浴池内的满水还没被放空,已经凉了,地板上还溅了一地的湿,不知昨晚在这里又发生过什么,居然一夜过去还没干。


    “……”柳以童红着脸收回视线。


    她看向镜子,其中映出少女薄肌健康的身体,本冷白的皮肤上泛着些红痕,不多,但颜色都很深。


    尤其锁骨上那处牙痕,太深了,对方昨晚咬的是真狠。


    柳以童手摸摸那道红,记忆稀薄,她只能凭事后的线索推测,昨晚那人是不是被逼到没法子,才报复似的,在她颈上难耐啃吮。


    “……好可惜,什么也不记得。”柳以童赧赧轻挠了下患处。


    她随即逸散更多揣测,如果她会断片,如果她喝醉后还能做,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上次和阮珉雪做的,也是她自己?


    这个问题一旦涌现,就让少女初醒的心脏蠢蠢欲动,她迫不及待想和阮珉雪确认答案,想知道,是不是至少目前,不存在比她更好的选项?是不是她在她那里,真的拥有可以恣意留痕的特权?


    柳以童匆匆披了件浴袍,便赤着脚蹬蹬下楼,楼梯刚走到一半,恰好见阮珉雪行至旋梯口,抬眼看上来。


    柳以童心跳更快。


    不知因昨晚的激情,还是醒后的思念,亦或是今早的晨光特别好,还是说那人本如此……


    柳以童觉得,这天早上阮珉雪漂亮得要命。


    也是一身随意的睡袍,系带懒懒搭在腰上,领口欲坠不坠,露出颈上一个完整的唇印。


    慵懒且性.感。


    相比上次,这次唇印只有一个,躺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像窃香的漏网之鱼。


    柳以童都能猜到,昨夜或许是阮珉雪本不允许,但她醉了痴缠,阮珉雪拗不过,就允许她留一个。


    只有一个。


    但那么完整。


    柳以童鼻腔一热,差点以为自己又要没出息流鼻血,抬手掩了掩,还好,什么也没有。


    事后记得一切,当然很好。


    可什么也不记得,凭蛛丝马迹还原昨夜的激情,好像也很刺激。


    她顿在原地,阮珉雪盯着她走上来。


    一阶一阶,走得很慢,手指攀着红木扶手滑上来,似盯着猎物曲行的蛇。


    柳以童僵在原地,甘愿自己被瞄准、靠近、捕食。


    但阮珉雪没靠太近,就停在两阶之下的位置,抱臂倚墙,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从脸上,游走到颈上,再往下。


    出来时匆忙,柳以童衣着绝非得体,穿得很乱,露肤度很高,她被盯着看,本能想整理下衣领,但手指蜷了蜷,还是没这么做,阮珉雪想看,她就会克服羞耻感,任阮珉雪看。


    片刻,阮珉雪笑笑,轻声说:“先换件衣服吧?之后会有客人。”


    本清丽的嗓音此时哑得很。


    听得柳以童耳朵都酥痒,她好喜欢,喜欢阮珉雪因她发出如此沙哑的声音,也喜欢阮珉雪自然地提醒她“客人”的事。


    好像她和她都是这家的主人,且她和她拥有彼此身体的独占权,不容第三者窥伺。


    “好。”柳以童回答。


    阮珉雪头抵着墙,又看了她一会儿,不知在观察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柳以童也没问,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等,面上看着冷静,其实她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


    “开始适应了吗?”阮珉雪问。


    “嗯?”


    “昨晚。”


    “……”


    “相比上一次。”


    “啊……”


    柳以童心跳狂乱,阮珉雪这问题,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想,果然,上一次她也断片了,果然,上一次和阮珉雪做的也是她。


    百感交集,柳以童词不达意,只能笨拙地点头,再点头。


    这样的反应在阮珉雪看来只觉青涩,或许还有点可爱,阮珉雪莞尔笑开,才说:


    “那就好。之后这样的事不会少,毕竟我喜欢你的信息素,也喜欢你的身体。”


    闻言,柳以童又独自兵荒马乱起来。


    她因阮珉雪“不会少”的承诺暗喜,同时又因后面补充的两句“夸奖”些许酸涩。


    被夸本该开心的,可阮珉雪强调因她身动,不因她心动,简直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柳以童沉默,阮珉雪也没逼她,只径直往上走,经过少女身边时,淡淡的玫瑰香渗透过来。


    “你情我愿最好,我不想仅我一人享受其中。”阮珉雪说到这里,又深深看柳以童一眼,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睛,拟出笑意,“不过看你昨晚的反应,我应该不必担心。”


    “……”


    阮珉雪上楼了。


    等人走远,脚步声都听不见,柳以童才脱力,缓缓坐在阶梯上,独自消化爆炸的情绪。


    羞怯、狂喜、心动、可惜、懊悔、庆幸……


    诸多情绪撑得宿醉初醒的身体几乎要超负荷,柳以童掩面许久才让濒临失控的心跳老实下来。


    此刻得知两次喝醉的真相,柳以童只剩一个问题,一个遗憾,上次的她不明所以,好像会错意——


    【阮女士,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看来你不这么想?】


    如今,柳以童确定,当时的阮珉雪,绝对不是想辞退她。


    那么,阮珉雪当时理所当然的“关系变化”,是怎样的变化?


    时至今日,柳以童才懊恼地领悟,自己当时或许错过了一个怎样的机会。


    念及至此,她再也坐不住,她想赶紧换好衣服,和阮珉雪再当面确认一遍。


    柳以童回自己房间换衣洗漱,她动作很快,可出来时,还是没赶上和阮珉雪的再度独处,所谓客人已经到了。


    那是位戴眼镜的短发女士,看起来精明商务,柳以童记得她的脸,在诸多财经报道中,这位通常是阮珉雪的代理人,好像名唤穆韵。


    穆韵显然也不是什么外人,阮珉雪给她腾了对面的位置共进早餐。看到柳以童时,穆韵不意外,起身与她打过招呼,二人就算认识。


    第三人的早餐被摆在阮珉雪身侧的位置上,显然,那就是柳以童的座位。


    柳以童走过去落座,餐桌上那两人还在聊事情,没特地招呼她,仿佛她本该坐在这里,仿佛她无需回避二人的谈话,仿佛这些都理所当然。


    “盛荣最近小动作很多。”穆韵平静道,“先是将提供给我方旗下启航公司的新能源产能,高价转供给对家雷霆,导致启航新车型关键部位交付延迟,眼下恐怕要面临高额违约金。”


    阮珉雪面不改色,手上持餐刀切割着面包,仿佛在听什么闲趣逸闻。


    穆韵继续道:“不仅如此,盛荣还试图在边缘条款上做文章,计划绕过万维,将共同研发、共持知识产权的核心技术,单独申请国际专利。”


    “看来是有‘分家’或向第三方授权铺路的打算了。”阮珉雪冷冷点评。


    柳以童恰好是金融学子,本又关心阮珉雪的事,所以这二位所说的专业话题,她都听得懂——


    万维是阮珉雪名下资本之一,专营私募股权基金,以精准投资和高效整合闻名,业内地位与声望极高。


    而五年前,盛荣科技还是一家挣扎在B轮融资、技术独特但商业化困难的小公司。


    阮珉雪力排众议,不仅领投,还利用万维的资源网络,亲自帮他们对接关键客户、优化供应链、引进核心管理人才,引盛荣发展至今。


    可以说,阮珉雪对盛荣有知遇之恩,万维与盛荣的合作也是业内“慧眼识珠、合作共赢”的典范。


    但当下听来,盛荣的“小动作”,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方针调整”,而是对万维的背刺,对阮珉雪的背叛。


    事关阮珉雪,柳以童听得紧张,食欲全无。她毕竟只是普通家庭出身的金融学生,理论听得多,却没实际操盘经验,想不出阮珉雪会怎么破这个局。


    “万维的投后管理介入了吗?”阮珉雪云淡风轻问。


    穆韵干净利落答:“当然。盛荣给雷霆供货的物流单据和合同影印,投后团队已经拿到了。法务团队也梳理好知识产权的条例,目前已经锁定对方钻空子的切入口。”


    “行。法务该告就告,记得通知银行,断他C轮融资。”阮珉雪优雅咀嚼咽下食物,才淡然说,“顺便,把先前倾斜盛荣的资源转给辰景。恰好,之后卡文迪许公爵名下投行的闭门晚宴,我还缺个闲聊的话题,‘长期合作伙伴令人遗憾的短视’,听着不赖。”


    穆韵:“确实。”


    柳以童:“……”


    金融学子听麻了。


    惊天危机。


    但早餐没吃完就解决了。


    辰景,柳以童有点印象,似乎是处于A轮、但技术接近替代盛荣的小公司,阮珉雪敢放言直接让辰景替代盛荣供应,可见万维事先或许早已秘密支持辰景的研发与试产,可见阮珉雪早对盛荣有所防备,此时才能釜底抽薪。


    而在顶级投行的闭门晚宴上,作为业界核心,阮珉雪信手写的一张稿纸或许都能挽救一家小公司的经营策略,更遑论亲口散播的“闲聊”,盛荣此后的商誉、融资前景和客户信任度,下场清晰可见。


    柳以童全程安静地听,没说话,只叉子悬在餐盘上虚无比划,片刻,她察觉两人没说话,抬眼看了下,发现阮珉雪也在看她。


    “阮女士。”柳以童忙恭敬唤。


    阮珉雪笑了笑,开口,“你有什么想法吗?”声音比先前谈论盛荣时明显温暖。


    “……”柳以童低头,坦诚道,“我有些遗憾盛荣的短视,它本可有更好的发展。业界对万维与盛荣的合作一直津津乐道,许多评估都默认二者为同一势力,坚不可摧……狐假虎威久了,盛荣许是看不清自己,开始膨胀了吧。”


    阮珉雪与穆韵对看一眼,默契地无言一笑。


    “但,合作就是合作,两家就是两家。”最后是穆韵给年轻学子拆解这一课,“商人最忌讳念旧情,只有各取所需的利益是永恒的。”


    柳以童认真听,她醒悟,自己果然还是太稚嫩,将万维与盛荣人格化,对阮珉雪的爱屋及乌泛化到万维资本,乃至最后投射到盛荣之上。


    穆韵没剖白得更残忍,实际上,资本也只是资本,若阮珉雪有必须切割万维时,这人怕是也不会留情。


    “何况,这次盛荣搞事,也未必于万维无益。”穆韵又说,“近年来阮珉雪事业正盛,不比创业期,气质锋芒收敛不少。总有不长眼的错将温和当柔弱,万维趁这机会杀鸡儆猴,敲打敲打那些势力,明确边界,阮珉雪也能省些心。”


    柳以童受益匪浅,若有所思。


    早餐用过,穆韵先去暖车,阮珉雪离席拾掇前,先给柳以童面前放了个红包,厚实的一大个。


    柳以童吓一跳,昨夜刚度春.宵,今天就收到钱,很微妙,但阮珉雪没留下误解,主动说:


    “压岁钱。新年快乐。”


    “……”


    压岁钱。


    柳以童从家教的雇主那收过压岁钱,从柳琳那收过象征性的压岁钱,从舒然那收过开玩笑的压岁钱。


    她都接受了,可唯独阮珉雪给的,她不想要。


    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的。


    她不想当阮珉雪的晚辈。


    可方才偷听的一堂课,一些关键词束缚了她的行动,比如杀鸡儆猴,比如收敛锋芒,比如边界……


    柳以童于是开朗地笑着,还是收下那个大红包,跟阮珉雪回了新年快乐。


    “我之后出门几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阮珉雪起身,意有所指地问。


    柳以童仰头看阮珉雪,晨光暖暖兜着女人的身体轮廓,让她卷曲的发尾、睡袍的绒毛,都散发蜜色的温柔。


    阮珉雪好像在等什么。


    可柳以童更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像盛荣一样,待在这人偶然投注的柔情里,膨胀了,以为自己有资格越界。


    于是柳以童没问所谓“关系的转变”,她只在阮珉雪事先泾渭分明的边界里,给出自己能给的最满的回应:


    “我很喜欢。”


    “嗯?”阮珉雪果然不解,眉梢微挑。


    “先前你在楼梯上说的……”柳以童抬手比划。


    阮珉雪果然领悟,她在楼梯上最后说,要你情我愿,不要仅一人享受,柳以童这句“我很喜欢”,是对那些话的回应。


    只不过,狡诈的少女还是私藏真心。


    没限定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好。”阮珉雪勾唇笑,而后俯身,靠过来。


    柳以童身体僵住。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额顶发际上被柔软的双瓣擦过,很轻很轻,又因隔着些发丝,触感不算清晰。


    却足以让柳以童感官冻结,这是她第一次清醒地感受到来自阮珉雪的亲近。


    因而比那些床畔的厮磨还要亲密。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阮珉雪额吻过后,便起身离开。


    留柳以童在原位悸动地感受这份尚未完全,却足以令人沉沦的,阮珉雪施予的接近恋人的甜蜜。


    让柳以童尝过之后,更害怕失去。


    但她绝不甘于此。若从没想过追求,柳以童就会只是一个远远看着的暗恋者,就不会徐徐图之,谋到如今陪伴阮珉雪的资格——


    柳以童决定等一个完全的时机,等她明确“关系转变”的发问,得到的会是十拿九稳的答案,她才会问。


    柳以童不敢失去阮珉雪。


    所以她要保证自己能得到她。


    为此,她可以赌上一切。


    包括自己的身体,与伪装的真心。


    *


    阮珉雪出门几日,这几天,柳以童过得很安分。


    每日早出早归,去酒吧兼职时也不喝酒了,以最佳状态等阮珉雪回来。


    唯独这天,柳以童在医院被柳琳留得久了些,冬春季节天黑得早,她到别院时,是踩着星月胧光进的门。


    屋内难得没留灯,阿姨不知为何不在,柳以童抬手摸到墙边的开关,却在按下前滞住动作。


    厅中阴影处有人影骚动,不待她细看,就见阮珉雪从黑暗深处上前一步,走进月光之下。


    柳以童看清,那人衬衣领口的第一枚扣子不知绷到哪里去了,可见其到家解衣的动作不算耐心。女人唇上惯常涂得精致的口红难得被抹出了界,呈现点野蛮的、原始的、颇具生命力的性.感。


    过去独自一人也不减的掩饰难得卸下,露出眉眼真实的疲惫与压抑……


    许是在谈判桌上又遇到了令人不爽的情况。


    此时带着一身戾气回来,亟待发泄。


    却真实得让柳以童怦然心动。


    阮珉雪走上前来,柳以童一动不动。


    接着,女人凑到少女颈边,距离很近很近,她嗅了嗅,确定地说:


    “没喝醉。”


    “嗯。”柳以童点头。


    接着,阮珉雪拽了下柳以童的领口,迫她低头,让她看清自己颈上唇印已然淡去的痕迹——


    “很好。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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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童:小狗追尾巴,独自团团转。


    此女就这样将本临门一脚的恋爱经营得孽恋情深恨海情天


    第90章 一五


    由酒精催发的冲动,到肾上腺素促进的冲动。


    由迷醉的激情,到清醒的激情。


    变化的是状态,不变的,是心存隔阂的肉.体亲昵。


    雪色的肌肤抓握时入手竟是滚烫的,这反差攫住柳以童的心脏,让她手上动作不由得放轻,生怕捏碎了这捧燃烧的雪。


    柳以童很喜欢阮珉雪现在的表情,眼眸有些涣散,眼尾的红随汗水晕到面颊上,再无顾忌,嘴上喃喃念着,只渴求极致的欢.愉。


    柳以童听她的,给了她点信息素。


    阮珉雪果然上瘾,浑身颤抖得像是要碎了,挣扎着攀上她的颈背,揽着抱近。


    柳以童顺从,循阮珉雪的力道贴过去。


    她看到她痴痴地笑,眼底却燃着些许清醒。


    她凑过去,被那人吐出的热息撩拨嘴唇,她不由得主动索吻,下一秒却见那人故意偏过头,没满足这个吻。


    只急促地喘,像难耐,也像沉溺。


    柳以童心一紧,随后而来的是细密的痒和麻,以及针扎似的轻浅的疼。


    柳以童清楚,阮珉雪是因信息素渴求的身已动拉近她,是因身体臣服、理智不愿的心未动而推拒她。


    这合情合理。柳以童从来明白。


    可肤表的炽热与心口的冷寒带来的温差,还是真实得令柳以童痛楚。


    “柳以童……”


    阮珉雪含着热气唤她。


    柳以童垂眸定定看下去,见阮珉雪眼尾蓄着泪光,明亮的眼眸因这水光显得温柔且可怜。


    “叫我的名字,柳以童。”


    “……”


    “叫我的名字。”命令的语气。


    柳以童所有克制的感情、礼教与分寸,都被这指令解禁。


    她再无忌惮,随心所欲,主动侵上阮珉雪的唇。


    将那人索求的称谓含进深吻里:


    “珉雪。”


    “阮珉雪。”


    自这天起,柳以童和阮珉雪有了个共同的秘密。


    关于她对她的称谓。


    平日在人前,她唤她“阮女士”,疏离地,敬重地,与二人相处的模式并无差异,克制地止乎礼。


    然而在无人的私下,她就会唤她“阮珉雪”,越界地,任性地,放肆地。


    柳以童没想过,在她青春期时含在唇齿间咀嚼过无数次的,有美玉与霜雪的矜高之意的名字,叫起来,会那么热、那么诱、那么色.气。


    以至于她后来再听到看到这个名字,就会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产生条件反射:


    无论是在广播里,电视中,还是报纸上。


    都会让她想起掺杂热喘的低吟,想起发肤贴缠的战栗,想起泪水与汗水混合的深吻。


    偶尔接受记者采访的阮珉雪,在黑洞洞的镜头前,总是笑得淡雅平静。


    其实这种人比惯常面无表情的人,更像是生而泯灭人性。


    毕竟后者倾向压抑,叫人一眼便知,是隐而不发,是藏着情绪的。


    可阮珉雪这样的,才叫人琢磨不透,不知这笑是否发自真心,究竟真出于喜悦,还是掩饰着鄙夷。


    但如今,在柳以童看来,阮珉雪好懂了许多。


    或许因为那些肌肤相亲,她比她,相较于常人,更多几分默契。


    毕竟至少阮珉雪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柳以童都知道——


    原来,阮珉雪居然是有点嗜痛的。


    平日被万人叩拜般尊敬着的、从发丝到指甲都被精心养护着的女人,有时被柳以童失控吻痛,会流着眼泪瑟缩,反而满足地将她抱得更紧。


    柳以童依稀能理解阮珉雪的喜好。


    就像她被别人打会还手会报复,但被阮珉雪咬疼时,她反而会很爽一样:


    疼痛是警告,是死亡的预告。


    死又与生如影随形,是天地间,唯一离生最远也最近,对立又统一的双生。


    所以,阮珉雪施予的疼痛让柳以童如获新生。


    让柳以童感到,正真实地活着。


    她想,或许也就那些时刻,阮珉雪和她是一样的。


    都迷恋彼此带来的痛。


    “啊。”柳以童头顶钝痛一下,被迫回神,转头看清来人,轻轻埋怨一声,“疼。”


    “客人站这儿等多久了?”


    舒然放下敲她脑袋的菜单,笑着推到客人面前,接待后,才转回来对柳以童继续说:


    “难得见你心不在焉……好吧,自从你和那位有瓜葛后,次数虽然不多,但也不算难得。总之,说吧,这次又是怎么了?”


    方才酒吧内清净,柳以童才发了会儿呆,没想到一走神就太投入,她朝客人赔笑致意,调配对方要的那杯鸡尾酒。


    色彩斑驳的酒液上了桌,客人满意地执走。


    柳以童低头擦拭着摇壶,片刻感觉舒然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越来越热,才忍不住看回去:


    “你还真有耐心。”


    舒然狡黠一笑,“听八卦怎么会没耐心呢?”


    “……我怎么记得你对爱情故事无感,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普通小情侣腻腻歪歪的故事我当然无感。但寡欲酷妹化身情圣,与高岭之花拉扯虐恋,这我高低得听一嘴。”舒然举杯致意,片刻又补充,“当然,等你俩真谈上了,就别跟我说了。我不爱吃狗粮。”


    “……”


    柳以童无语,擦着酒杯干笑,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又淡下去,许久才喃喃:


    “在你看来,我俩真能谈上吗?”


    舒然凑近些,“哎,对了,我要听的就是这部分!来,关于你内心的纠结,关于你阴暗的一面,全都展开跟我说!”


    “……”


    柳以童嘴唇动了动,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她知道舒然是特地以浮夸玩笑的形式,想引她走出苦闷。


    但事关阮珉雪,她还是不敢胡说。


    她怕自己看到的阮珉雪是片面的,她怕自己单方面的词组会让人曲解阮珉雪,她哪怕在挚友面前,也不愿擅自编排阮珉雪。


    她承认自己当局者迷,也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抽身做旁观者——


    在命中最苦闷的那段日子,阮珉雪是她心底最轻盈的部分;如今生活逐渐好起来,阮珉雪就成了她心中最沉重的部分。


    她这辈子都要因阮珉雪患得患失了。


    但她认栽。


    “Etta,舒老板,好久不见。”


    是先前那位富婆,新客转为常客有一段时日了,不过近来不知怎的,又来得少了。


    如今久违地来了,富婆小姐姐面色红润,气色依旧很好,只是手不时按着后颈揉动,像在缓解不适。


    “最近忙什么呢?”柳以童看她气色,给她调了杯玛格丽特。


    小姐姐喝了口果然喜欢,夸调酒师一嘴,而后敞开心扉倾述:“情关难过啊!怨我,没控制住。”


    舒然托腮作倾听状,“果然,酒吧这地界不缺为情所困的故事。”


    “我也不算纯粹为情所困吧,应该说是,有苦有甜。”


    “说说?”


    “我最近在追一位年上的alpha。”小姐姐说。


    舒然意有所指瞥柳以童一眼,才对那小姐姐说:“您这样的尤物还用‘追’人,不是勾勾手指就手到擒来吗?”


    “承蒙夸奖。首先,我追的那位也是个尤物,确实得费心。其次,我其实也没怎么认真‘追’。我是个感官至上的人,所以,我们阴差阳错发展成了炮.友。”


    舒然:“……”


    柳以童:“……”


    小姐姐误会她们的沉默,提声说:“成年人,就算走肾不走心,你情我愿,后果自负,有什么问题?”


    “很好啊。”舒然憋笑,“我只是听着耳熟罢了。”


    柳以童:“……”


    那小姐姐继续说:“可惜,有一晚我没忍住……你们不知道,那种性格冷淡的人偶尔流落出那种表情真的很招人……然后,我的信息素失控……然后,她也失控……然后……”


    对方说到这里就停住,可柳以童和舒然却已经猜到,信息素失控情况下亲密状态的A与O,后果会怎样。


    忍不住抬手揉后颈的小姐姐,以动作验证了她们的猜想,不过客人自己倒是坦然,耸了耸肩:


    “总之,就是你们猜的那样。”


    舒然不确定,追问:“永久标记了?”


    “嗯哼。”


    柳以童咬了咬牙,没说话。


    她自己就是alpha,自小经历教育,深知ao体质的差异,深知永久标记需要如何慎之又慎的考量。


    她对客人所说的床伴关系并无异议,但客人对永久标记略显轻浮的态度,她并不茍同。


    舒然问:“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说呢?算是因祸得福?我本来就对她有意思,发展成肉.体关系只是为了解馋,如今可以更进一步也不算亏。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做手术去除标记,就当离婚扒层皮一样接受咯。”


    “客人真是豁达!”


    小姐姐却笑,“豁达什么呀,又没到最糟糕的结果,至少现在我们正以结婚为前提重新恋爱。她本来对我无感,如今因标记的绑定,她开始了解我,由身体依恋开始培养心理依恋。而且,激素这东西就是很蛮横啊,有的时候真不好说,她对我表现出的兴趣,有没有信息素促进的效果。”


    小姐姐将酒饮尽,表情沉了些,若有所思:


    “我想,那晚的冲动,终究是好事吧。若是没它推我们一把,我们或许还僵持在原有的关系中,直到适应。毕竟,能约.炮的本就是追求感官的人,对这种人来说,适应、习惯、麻木、无聊、平淡如水,才是最致命的。”


    柳以童擦杯子的手顿住。


    她听见那小姐姐半是庆幸半是自我安慰地说:


    “至少,这契机发生在我和她厌倦任意一方之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嗡。


    柳以童安静听完,将擦好的杯子放回置物架,力道有失,杯壁与杯壁相撞,发出悠长的共鸣。


    与她心底酸麻的感受逐渐同频。


    像某种预言,像某种警告。


    这夜,阮珉雪又回家了。


    酒足饭饱,便再度亲吻着滚到床上,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她和她信息素的极高匹配度,令二人的身体犹如天造地设。


    柳以童无论几次,都不觉适应,甚至每次的感官都如累积的奖池被兑换,带来的狂喜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她这夜特地观察了阮珉雪的表情。


    一贯的沉迷,毫无分心的罅隙,只有这种时刻,柳以童敢用“忠诚”一词描述阮珉雪对自己的态度。


    她忠于她编织的快意里,全然地、彻底地。


    她侥幸地想,她和她,或许会与那位客人的情况不一样吧?


    可一次结束,阮珉雪陷入短暂的昏睡时,柳以童察觉自己心底有个洞,虚无的风从中穿堂而过。


    这让她惶恐,这让她无助。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免俗,也在无可避免地应验那则预言。


    她拥着她的爱人,可她并不是她爱人的爱人。


    她已将全身心托付给她,她本该无怨无悔,可她是人,是个普通人,她依旧是贪婪的。


    她依旧期待,她爱的人,也能全身心爱她。


    “柳以童,困了吗?”阮珉雪醒转,轻轻唤她的名字。


    柳以童笑笑,吻她微汗的鬓角,摇头。


    “那再来一次。”


    “乐意至极。”


    这次阮珉雪跪伏趴着,手指揪着被单。


    那人赤着的背像一幅画,从腰窝往上蔓延的脊椎线是山河的形影。


    而颈上微隆的腺体,是贮藏珍宝的目标之地。


    柳以童欺身而上,舔了舔阮珉雪的后颈。


    阮珉雪很用力地颤了下,呼吸声都带着水汽,却没有转身看她,也没有制止她,仿佛她对她做什么都行。


    柳以童想起那客人庆幸的忠告,她心跳如擂鼓,怦然作响。


    她的犬齿因情.动变得尖利,她随时可以将齿尖扎进阮珉雪的皮肉,让她彻底沦为她身心的奴隶。


    她吻住阮珉雪的腺体,齿关在柔软的皮肉上轻轻研磨。


    “唔……”


    阮珉雪听起来快哭了,塌着腰无力地陷下去……


    手指蜷了蜷,却仍旧没有阻止她的动势,连脱口而出的“不要”都没有。


    这一刻,柳以童只觉自己得到了极高的权限。


    被阮珉雪信任的权限,囚禁阮珉雪的权限,破坏阮珉雪的权限。


    这权限,是阮珉雪给的。


    可也因意识到自己得到如此权限,柳以童反倒更没法咬下去。


    她最终只是收起利齿,转而以柔软的嘴唇,爱怜地亲吻她心尖的人。


    她也给了阮珉雪至高的权限——


    随意践踏她身与心的权限,独善其身、永不与她相恋的权限。


    她贪恋阮珉雪,她渴求阮珉雪也爱她。


    但她允许阮珉雪不爱她。


    她在这个吻中,做了一个决定:


    客人有客人的故事,她有她自己的故事。


    柳以童的告白不能以冲动与剥夺替代,这不是她爱阮珉雪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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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的告白”蓄力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