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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她叫曲南星。


    李成植回到问询室,谈话仍在继续。他向宋平盛打了个手势,……


    李成植回到问询室, 谈话仍在继续。


    他向宋平盛打了个手势,表明通话结果没有问题,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证物袋, 递到刘蔚母亲眼前。


    袋子里是一把常见的裁纸刀,塑料外壳和推拉式刀片构造, 刀刃伸出约五厘米, 前端沾有大量血迹。


    一看到这把刀,刘蔚母亲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哀嚎,接着掩面大哭起来。


    “抱歉女士。”


    宋平盛示意旁边的年轻刑警去给她添点茶水, 等哭声渐渐平息后,才接着问:“这把刀是您家里的吗?”


    “是的。”刘蔚母亲抽噎着答道。


    “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我卧室的抽屉,当裁纸刀用。”


    “刘蔚自己有刀具吗, 比如美工刀,刮胡刀这种?”


    “没有,他都那样了, 我怎么可能把刀放在他身边呢。”


    “厨房里肯定也有刀具, 对吧?”李成植忽然开口。


    刘蔚母亲头也没抬,嘶声答道:“那当然。”


    “有什么问题吗?”宋平盛看向他。


    “啊,没什么, 我就是有点奇怪,这把刀放在卧室的哪个抽屉里, 刘蔚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刘蔚母亲说。


    “也就是说, 他对厨房肯定比对您的卧室更了解,那么按照常理推断, 应该优先选择去厨房拿刀, 为什么会特地跑到您的卧室抽屉里去找呢?”


    “我……我不知道。”刘蔚母亲痛苦地抱住了头。


    她妹妹帮着回答道:“警察同志, 您别问了,抑郁症就是这样,做的事情是没办法用常理和逻辑解释的。”


    李成植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宋平盛:“您昨天的行程,方便跟我们说一下吗?”


    “可以。”刘蔚母亲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昨天上午,我在家里烧好饭后,就出门去打工,大概是……八点钟左右。”


    “一整天都在外面吗?”


    “是的,为了还清债务,我打了两份工,上午在链家做房产销售,下午去保洁公司接零工。”


    可怜的母亲,李成植心想,为了孩子辛苦操持了这么多年,却换来这种结果,恐怕任谁都不能接受。


    “您离开家的时候,刘蔚已经去上学了吗?”


    “是的,他吃完早饭就坐校车去上学了,校车每天七点十分会经过我们家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如果错过就只能打车或者坐公交了,所以小蔚一般会提前个五分钟出门。”


    “原来如此。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得情绪低落,或者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觉得没有,他还跟我打了招呼,说晚上想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回来吃。”


    宋平盛笔速飞快地做着记录,抬起头继续问道:“您妹妹说,您昨天晚上由于工作原因没能回家,是怎么事呢?”


    “保洁公司的活都是组长临时安排的,昨天下午我接到通知,说有个大单子,客户准备在家里举办大型宴会,工时从当天晚宴开始,到第二天中午宴会结束,打扫完再走。客户需要两个保洁员,组长安排我跟另一名同事一起去。”


    “当天晚上你们住在哪?”


    “客户家里,他们家是大别墅,有专门的保姆房,在平湖区的驸马花园。”


    这个小区,李成植也略有耳闻,是榆州近年来数一数二的超级豪宅。


    “也就是说,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您接到电话为止,都是跟您那位同事待在一起的,是么?”


    “对。”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把那个同事的名字告诉我们吗?”


    刘蔚母亲报出了一个姓名,但这引 起了她妹妹的不满,“什么意思?怎么跟调查嫌疑犯似的?你们是在怀疑我姐姐吗?”


    “没有没有。”宋平盛连连摆手,“死者家属的行程信息,是我们案件调查的必要流程,还请您谅解。”


    很明显,“死者”这个词刺激到了对方。


    刘蔚母亲的眼睛立刻涨得通红,眼泪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向外喷涌,伴随着哭声:“如果我不接这个单子就好了……如果我昨天没出门,而是留在家里,陪着小蔚,说不定他就不会……”


    她的哭声越发歇斯底里,其他警员也被吸引了过来,在问询室门口,通过狭小的玻璃窗口向里面看。


    李成植知道,根据经验,现在大概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了,便给宋平盛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准备走了。


    “孩子父亲下午过来,如果有什么重要信息的话,拜托给我打个电话。”


    宋平盛:“没问题。”


    “还有保险起见,最好再检查一下死者的手机。”李成植叮嘱。


    离开长虹区分局后,李成植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没急着走,而是从口袋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吹向背朝人行道的方向。


    就在刚刚,他想起那个处方单令人眼熟的原因了:


    榆州市第五人民医院,是曲南星姨妈最近工作的地点。


    虽然巧的令人在意,不过也不能说明什么,榆州毕竟是个四线小城市,大街上随便转个弯都能遇到熟人。


    比起这件事,更值得他仔细思考的,是上次见面时,跟刘蔚的谈话内容。


    在一个多月前,十月二十六日,也就是金振宇死后的一周左右,他根据档案信息,找到了129案件的第三位当事人,刘蔚,目前的住址,并亲自登门拜访。


    他此行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告知周婧和金振宇已经死亡的事实,因其曾作为同一桩案件的当事人,需要排除相关性,从而调查其不在场证明。


    刘蔚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案发当天他和母亲一起留宿乡下的外公家,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来,有多名人证。


    李成植压根没有怀疑过他,其实打个电话验证就行,之所以特地跑来,则是出于第二个目的:


    “你现在,应该还在上学吧?我看到餐桌旁边有书包。”确认完不在场证明后,他换上了一副闲聊的口吻,这样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李成植看出这个少年性格内向。但那个时候,他没想到这是抑郁症的表现之一。


    “是大二,还是大一?”


    刘蔚的脸倏然涨的通红,他左右张望似乎是在寻找求助对象,但他妈因为李成植的请求,没有同时在场。


    一番视线搜索过后,他放弃了,头垂得更低,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嗫嚅道:“高二……”


    “高二?”


    李成植愣了愣,根据年龄推算,好像不太对。


    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涉及到隐私,他就没再追问。


    “高中很辛苦啊,但是考上大学之后,就会好起来的。在哪里上?”


    “振德高中。”


    “哦,那很不错嘛。”


    这完全是出于客气。


    振德是榆州市一所二流高中,跟榆州中学和榆州第一中学这两所重点相差甚远,学生水平良莠不齐,大部分都在二本三本边缘晃悠,少数优等生能考上一本。


    “最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附近?”


    终于切入正题,李成植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向镜头露出微笑,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李成植将照片递给刘蔚。


    刘蔚迟疑着接过来,凑近看了大约五秒钟,摇摇头:“没见过。”


    李成植不得不再次提醒:


    “她叫曲南星。”


    听到这话,刘蔚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嘴巴失控般张得老大。


    很明显,他依然记得这个名字。


    时隔近五年,对于成年人来说,外貌的变化并不会很大,但对于小学生则恰恰相反。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李成植才特意带来了照片。


    “所以,麻烦再确认一下,你最近见过她吗?”


    刘蔚再次拿起照片,这次他的表情完全变了,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没有。”几秒钟后,他还是摇头。


    “好吧。”李成植接过照片。


    “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


    “难道……”刘蔚睁大了眼睛,“金振宇和周婧跟她有关?人是她杀的?她来找他们报仇了?”


    李成植无奈地笑了。每一个被警察询问过的人都会变得疑神疑鬼,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里从无例外。


    “不是的,嗯,你可以理解成,按照查案流程需要有这么个问询步骤,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哦。”刘蔚垂下了眼。


    李成植向他告辞,随即朝玄关走去。当他的手碰到门把时,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她考上榆中了,运气真好。”


    “嗯?”李成植回过头。


    “那个校服……算了。”


    李成植:“什么?”


    少年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低声嘟哝道,“如果当时……我现在应该也在榆中吧……”


    李成植眯起了眼睛。直觉告诉他,刘蔚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如果当时林鸿胁迫的人不是我”。


    第32章 已删除 次日上午,李成植开车离家……


    次日上午, 李成植开车离家,没有直接前往市局上班,而是先去了一趟长虹区分局。


    在分局门口, 他从宋平盛手里接过一份档案袋。袋子很薄, 里面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张,是关于刘蔚父亲的问询笔录。


    李成植大概扫了一遍, 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跟刘蔚母亲和姨妈叙述的信息差不多,而且因为父亲长期在外地工作, 对儿子的了解也相当有限。


    “就这些?”


    宋平盛点点头:“就这些,其实没必要特地跑过来。”


    “还有点不放心, 想亲眼确认一下才行。”李成植把档案袋还了回去。


    “倒是有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是什么?”


    “你不是说要查一下刘蔚的通讯记录吗, ”宋平盛说道,“然后我们发现,刘蔚手机里的通话和短信都被清空了, 于是委托电信公司调阅了后台数据,发现在前天晚上六点四十三分,刘蔚的手机给某个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


    李成植皱起眉:“六点四十三分?”


    “对,在推定的死亡期间内。也就是说, 这条短信很可能是刘蔚割腕前发送的。”


    “写的什么?”


    “查不到,电信那边只能确定收件人的号码, 没法获取短信内容。”


    “那收件人是谁?”


    “这就更奇怪了。”宋平盛挠了挠下巴,“刘蔚的通讯录里找不到这个号码, 我们就查了号码实名绑定的身份证, 发现对方是个16岁的女高中生。”


    16岁,女高中生。


    那一瞬间,李成植感到心跳如雨点般加速, 他竭力压制情绪,令自己看起来还算平静:“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曲南星。而且李队,根据调查,她跟死者可以说是关系匪浅,是四年前129案那名死者的独生女。”


    “她回复短信了吗?”


    “没有。”宋平盛说,“你说奇不奇怪,两个人上的也不是同一所高中,问刘蔚他妈,说没见过这个女学生,也从来没听刘蔚提起过。”


    “这样啊……”李成植稍加思考后问道,“系统里能查到他们之前的通讯吗?”


    “没有记录,这两个手机号在前天晚上短信发出之前完全处于陌生状态。那么问题来了,刘蔚自杀前为什么要给一个从没联系过的受害人家属发短信?”


    李成植:“确实费解。”


    “我猜啊,是不是刘蔚想起自己涉及到的这桩案件,感到很愧疚,想跟受害人家属再道个歉,所以发送了这条短信。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宋平盛说。


    “是有这种可能,”李成植语气模糊地说,“你们去找那女孩了吗?”


    “还没,准备等她放学的时候去。”


    李成植:“上头对这案子是什么态度?”


    “领导的意思嘛,就是希望尽快结案,当成自杀处理。毕竟也没有什么疑点,死者本身患有重度抑郁、有多次自杀行为、在学校性格孤僻且情绪不稳定……合起来看,就是个常见的高中生自杀事件,现在学生压力大得很,动不动就跳楼割腕,类似的案子我们处理过不少。”


    “明白了。”


    “哦还有,”宋平盛看他一眼,“李队,我没跟他们说你也参与了案件调查。”


    “多谢。”李成植站起来,“关于这名女学生的调查,就交给我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市局那边不要紧吗?到年底了,事情应该很多吧,两头跑忙得过来吗?”


    李成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会议,不去也罢,大不了让我徒弟帮忙去签个到。”


    宋平盛会意一笑,“话说回来,我还是不明白,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地方让你在意?”


    “讲实话,我也不确定,如果现在告诉你,你多半会觉得是天方夜谭,是我干这一行太久得了幻想症。”


    宋平盛:“嗯……不妨说说看?”


    李成植笑了,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说道:“还是算了,等我验出结果的时候再说吧。又或许,我大费周章地证实下来,发现就是我在幻想,但这样的话,我反而会觉得安心。”


    他顿住了,望向不远处高楼后露出的晨光,太阳正以一种肉眼难以辨别的速度缓慢升起:


    “因为,如果那个幻想是真的,就太可怕了。”


    宋平盛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但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要走了吗,李队?”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宋平盛说,“也是,再不过去恐怕要迟到了。”


    “不不不,我准备先去一趟刘蔚家小区,再回市局。”李成植狡黠地笑了,“迟到什么的无所谓了,反正我迟到早退也不是一回两回,领导们早就习惯了吧。”


    宋平盛疑惑:“那个小区里还有什么需要调查吗?”


    “我打算去问问他们家附近的邻居,也许会有发现,也许没有,谁知道呢。走了,下次见。”


    李成植向前迈出脚步,几步后又转过头,“对了,小区周边确定没有监控吗?一个也没有?”


    宋平盛苦笑着摆手:“这小区老的连物业都没有,就算有监控设备,也不通电啊。”


    “那很棘手了。”李成植说完,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


    ***


    下校车后,曲南星立即朝家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然全黑。


    放在平时,她也许会沿途观察周围的风景,权当散心,但今天她太累了,只想早点回去休息。


    随着期末考试逼近,课业压力也水涨船高,下午一共四节课,其中三节都是考前模拟,语文数学物理,考完后的班级仿佛被巫婆拔掉了歌喉的美人鱼,每个人面如菜色,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一想到还有好几张卷子要写,曲南星不禁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攥着钥匙的手指不由得顿住。


    “阿妹回来啦。”


    打开门,和小姨的声音共同出现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冲锋衣、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


    又是他。


    餐厅里,李成植看着走进来的年轻女孩,站起身打招呼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曲南星同学。”


    小姨姜敏也站了起来,神色惴惴:“这位是……”


    “李警官。”曲南星点头,“我知道。”


    简单的寒暄过后,李成植向姜敏提议道:“如果方便的话,请让我跟曲同学单独聊一会,可以吗?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姜敏脸上的不安越发浓重。她揉揉头发又搓搓手,视线转向曲南星,在与对方宽慰似的目光触碰后,有些勉强地答应了一声,向卧室走去。


    等她关上门,李成植才转过身,“刚放学吗?”


    “是的,校车刚到。”


    “高中就是辛苦啊。”李成植感慨道,视线掠过曲南星身后的书包,“别站那了,坐着聊吧。”


    闻言,曲南星脱掉了运动鞋,换上拖鞋,向李成植对面的椅子走去。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木质旧餐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抗议。


    “哎,现在高中生都背这么重的书包?”李成植面露钦佩地看着,“每一本晚上都要看吗?”


    曲南星摇头,“以防万一。还有一部分确定不用的,就留在学校了。”


    “不是说教育局在搞学生减负吗,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


    曲南星笑了笑,没说话。


    屋内陷入沉默。


    李成植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一声不吭,决定先发制人:“你今天怎么不问我过来的目的是什么?我记得你前两次好像都会主动问我。”


    女孩微微抬起头,视线没有跟过来,回答却出乎了李成植的意料:“我大概知道原因。”


    “哦?”


    “是关于刘蔚同学自杀的事吧。”


    “你知道了?”


    “嗯,他常去我姨妈上班的医院就诊,现在整个医院都传遍了,姨妈听说后,也告诉了我。”


    “这样啊。”李成植说着点点头,随即问道:“那么,你对他的死有什么看法吗?”


    曲南星明显有些踌躇,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不好说,大概……有点可惜吧,听说他的病似乎已经在好转了。”


    “你知道他的死亡时间吗?”


    “听说是前天晚上。”


    “确切来说是前天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之间。那个时间段,你在哪里?”


    抛出关键问题后,李成植紧紧盯住她的脸,确保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换。


    不出所料,女高中生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抿了抿嘴唇,说道:“我在家里,写作业。”


    “家里还有别人在吗?”


    “没有了。小姨跟朋友出门逛街,很晚才回来,就我一个人在家。”


    就是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了。随后他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问:“这是你的手机号,对吧?”


    曲南星点点头,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机,放在书包旁边:“是的。”


    李成植有些惊讶于她动作的爽快,他瞥了一眼手机,是个iPhone,但应该不是最近的款式,因为和电视广告里看到的新款在外观上有相当大的差别。


    他并没有伸手去拿。没到时候,李成植想。


    “在那段时间,你是不是收到过一条短信?”


    曲南星再次点头。


    “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是个陌生号码,短信里也没有备注姓名,但……”


    她垂下眼,“我大概知道是谁。刘蔚同学,对么?”


    “那条短信还在吗,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李成植将视线转向桌上的手机,抬手示意。


    “很抱歉,”曲南星低声道,“已经删除了。”——


    作者有话说:周五见~


    第33章 继续调查 “现在学生都有阅后即焚……


    “现在学生都有阅后即焚的习惯吗?”


    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李成植并不气恼,反而开起了玩笑。


    曲南星摇摇头:“不是的,李警官。这其实是短信里的要求, 他让我看完之后删掉。”


    “嗯, 有这种事?”李成植沉吟了一声,审视着她的眼睛, “那就麻烦你大概描述一下短信的内容,应该还记得吧?”


    “短信里说,他很抱歉当初对我母亲做的事, 很后悔没有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打电话报警,希望我能原谅他的懦弱。还有, ”


    曲南星顿了顿, 说道:“请我看完后务必删除这条短信,也不要回复,他不想给我造成麻烦。”


    “造成麻烦?他这么写了?”


    曲南星点头:“是的。”


    和宋平盛的猜测对上号了, 李成植心想,但也无从考证。


    “你当时有感觉到不对劲吗?根据短信内容看上去,发信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乐观。”


    曲南星略偏了偏头,声音变低:“大概……感觉到一点, 但他都这么说了,我就删掉了……”


    “在此之前, 刘蔚有通过其他方式跟你联系吗?见面,发邮件, 或者别的什么?”


    “他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那就奇怪了。”李成植不解, 目光充满审视,“他是从哪里得知了你手机号?”


    曲南星没有回答。


    “或者换个问题,”李成植说, “你认为,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给你发这么一条短信?跟他的自杀,哦不,割腕有关吗?”


    曲南星还是沉默。李成植不再提问,静观对方如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忽然用力咬了下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来:“其实,我前几天去找过他。”


    终于肯说实话了吗?李成植暗想。


    他并没有对此事感到意外。因为就在今天上午,走访和刘蔚家同单元住户的过程中,住楼上306的邻居大爷向他说起了这么一件事:


    上周日中午十一点左右,有个女孩来找刘蔚,两人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刘蔚平时性格孤僻,除了上学和去医院,大部分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大爷从来没见过他跟朋友在一起玩,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而且还是个女孩子,这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禁多看了几眼。


    据他描述,那是个身形较瘦、面容清秀的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过曲南星的照片后,他确认这毫无疑问就是本人。


    当被问起刘蔚跟对方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大爷表示两个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动静不小,但他一下楼就都不说话了,所以他什么也没听清。


    是因为知道被人看见了,所以才坦白吗。李成植想。


    “可是你刚刚说,没有联系过他?”望着餐桌对面的女孩,他有些戏谑地问。


    “我说的是,‘他没有主动联系我’。”女孩纠正道,表情出奇的镇定。


    李成植:“好吧,你是怎么知道刘蔚住址的?”


    “我送小姨去上班,在医院门口看到他跟他妈妈一起来。”


    “跟踪?”


    女孩沉默不语,这在李成植看来形同默认。


    他接着问道:“那你找他干什么呢?据我所知,在你母亲的案件结束之后,你们就没有再见过面吧?”


    女孩将视线从绞在一起的手指上抬起,如同拍摄定格电影一般,缓缓落到中年刑警的脸上。


    “是的,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


    “什么问题?”


    “关于当年的案子,林鸿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妈妈作为抢劫对象?”


    虽然早有准备,女孩的回答还是令李成植受到了震动,他右眼的眼皮轻微跳起来。


    沉默了十几秒钟——也可能是一分钟,他叹息一声,将环抱的手臂松开,“曲南星,快五年了,这个案子早已结案,法院也做出了判决,你何苦抓着不放折磨自己。”


    “725米。”女孩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


    “从榆州实验中学的校门,到我妈妈摊位的距离,是725米。”


    李成植:“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女孩便径自道:“那天是市实中和市实小每年合办新春晚会的日子,地点在实验中学体育馆,两所学校的学生都会参加,林鸿和他另外两个朋友也不例外。晚会在六点半结束,他们跟着人潮走出校门……”


    李成植感到心跳加剧,张口想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


    “实验中学门口,有近十个摊位,因为有活动人流量大,生意都很好。而我妈妈的摊位在市实小后门,两处相隔七百多米。”


    “你想说什么?”李成植问。


    “李警官,你也觉得很奇怪吧?”女孩凝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如果按照林鸿的说辞,他理应在实中门口挑选抢劫目标,何必多走这么多路,找上我妈妈呢?”


    “他说那天丢了钱包心情不好,刚好看到你妈妈,所以才做了那种事。是几个人走在路上临时起意。”


    “不可能。”女孩的声音冷淡了下来,“如果是这样,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就应该是三个人,但刘蔚是晚会结束后不久,在学校里被林鸿喊走的,这不就说明,他们离校时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成植将手放在桌上,双手交叉,上半身后仰,“这就是你去找刘蔚的目的?”


    “对。”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如你所说,刘蔚是在半路被胁迫参加,就算真有什么内情,恐怕也不会告诉他吧。”


    曲南星垂眼不语。


    李成植:“而且,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去找刘蔚?他可没有坐牢,你想知道答案的话,之前为什么不去问?”


    “我找不到他。”曲南星说,“案件审理结束后,他跟父母离开了榆州一段时间,听说是去其他城市看病了。直到前段时间小姨说看到刘蔚妈妈来医院拿药,我才知道他回来了。”


    倒也合理。李成植点了点头。


    “您这么问,是在怀疑我吗?”


    李成植挥挥手,没有正面作答,“出于调查需要,刑警得弄清楚每一个潜在疑点,并非单独针对某个人,希望理解。”


    “怀疑我毫无意义,因为我没有杀人的理由。”


    李成植抬眼:“嗯?”


    “刘蔚是我目前接触到的,唯一一个也许能解开谜团的人,不是么?现在他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好的,我会把这些都记下来。”李成植含糊地回答道。


    眼看问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回去确认一下曲南星的不在场证明。李成植站起身,打算告辞。


    对方提出的那个问题,他不准备答复,原因他认为已经足够清楚地阐述过了:案件早就完成了审理,也不存在召回复审的可能。


    曲南星也站了起来,“您要走了吗?我去喊小姨。”


    “不必麻烦了,我这就走。”李成植在玄关边换了鞋,将拖鞋放回鞋架,然后拿起公文包。


    “诶对了。”他把手放在门把上,“你小姨看起来很年轻啊,完全不像是快四十岁的人。”


    “那当然了,她还不到三十呢。”


    “啊?那岂不是跟你妈妈相差了……”


    “十一岁。”曲南星蹲下来,动手整理歪向一边的鞋架,“我外公外婆去世的早,小姨是我妈妈帮忙带大的,她对我来说,既是姨妈也是姐姐。”


    “哦,难怪她跟我聊天的时候叫你‘阿妹’呢。”


    “是的呀,阿妹也是我小名。”


    虽然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和刚刚餐桌上沉重的氛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李成植有些疑惑,手指不自觉摸了摸公文包里的录音笔,绿色的光芒在顶端闪烁。


    针对曲南星的不在场证明展开调查,毫无疑问,没有任何进展。


    独自在家,缺乏人证。但警方并不能因此断定她与案件有关,恰恰与之相反,目前分局里的主流观点,仍是刘蔚因情绪波动而割腕自杀。


    如果想反驳这个观点,就必须找到足以证明存在他杀嫌疑的新证据。


    案件到此陷入僵局,如无意外,会在短时间内按照自杀结案。


    在拜访曲南星家的次日,市中心的商场内发生了一起感情纠纷引起的杀人案。虽然凶手杀死女友后跳楼自杀,当场死亡,后续的各种扫尾处理依然忙得李成植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下午六点半,他在系统里写完最后一份报告,点击上传,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向后仰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时手机响了。


    李成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眼睛依然闭着:“喂?宋队啊,对我还在市局……嗐,事太多了走不掉……自愿加班呗还能怎么办,怎么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顷刻间倦意全无。


    电话是宋平盛打来的,告知他关于刘蔚案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拐点。


    一个小时前,长虹区分局接到了刘蔚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班主任向接线警员报告了这么一件事:


    本周一,也就是刘蔚推断死亡的前一天,刘蔚向班主任打电话要求请假一天,理由是精神状态不佳,家里人要带他去趟医院。


    班主任知道刘蔚患有重度抑郁,并未起疑,就同意了他的请假,没有跟他妈妈再次确认。


    然而,当警员跟刘蔚母亲确认此事时,却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刘蔚母亲说,他这周都在按时上下课,上周日后也没再去过医院。甚至周一早上,刘蔚还背着书包准时离开了家门,完全是一副要去赶校车的样子。


    进一步调查发现,刘蔚谎称请假去的地方,其实是位于乡镇的外公家。


    即金振宇案件期间,他确认的不在场证明所在地——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这周改一下更新时间,周五六日一二连更五天


    第34章 录音磁带 向刘蔚母亲确认了地址后……


    向刘蔚母亲确认了地址后, 宋平盛和下属驱车前往六十公里外的榆州乡镇区。


    按照常理推测,刘蔚选择的交通方式极有可能是大巴,车程相比自驾要再延长三十分钟。


    刘蔚的外婆在前年去世, 外公独自一人住在老宅, 他患有早期阿尔兹海默症,日常生活还能自理, 但记忆力明显衰退,跟他沟通也相当费劲。经过一番简单的问询后,宋平盛给李成植打来这通电话。


    “他外公怎么说?”李成植将手机贴在耳边问。


    宋平盛:“老爷子不知道外孙是逃课来的, 刘蔚骗他说学校放假,到乡下看看风景休息一下, 他妈要上班就没跟过来。”


    “刘蔚在那呆了一整天?”


    “对, 到下午四点才走。”


    李成植:“那他总得做点什么吧?难道真的在田里看风景?”


    宋平盛:“诶没错,老爷子说,刘蔚虽然说是来看风景, 但压根没出门,一整天都呆在家里,但他也不像在玩,看起来很着急, 到处找东西。还问他外公,之前搬家送来的那批老物件放在哪里。得知是在地下仓库后, 他立刻就走楼梯下去了。”


    李成植:“他在找什么?”


    宋平盛:“老爷子说不知道,等到下午看他蛮高兴的样子, 估计是找着了。”


    李成植:“刘蔚什么都没说?”


    宋平盛:“没说, 但有个奇怪的地方,老爷子喊他留下来吃晚饭,他怎么都不肯, 最后直接背着书包跑了。”


    “他走的时候是四点,”李成植沉吟道,“坐大巴到榆州汽车站要一个半小时,再打车或者坐公交,到家大约六点半。是他平时坐校车回家的时间。”


    “所以是为了防止被他妈发现?”


    “我认为就是如此。他不想让家长知道自己这天的行踪,所以假装正常出门上学,最后按时回家。”


    “就算有什么东西落在老家要去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必要特地瞒着他妈逃课去吧?”宋平盛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他到底在找什么。”李成植叹了口气,“地下室长什么样,能给我看看吗?”


    “巧了,我拍了好几张照片,等会儿我微信发你。”


    没过多久,手机传来消息震动。李成植点开微信,五张照片依次传过来,拍摄的画面由远及近,最开始是地下室的入口和大略环境,后面几张便都是各种杂物堆积成的小山。


    室内乱七八糟,蜘蛛网和昆虫的尸体随处可见,看得出不常打扫或整理,不过这对于一个年近七旬且患有痴呆症的独居老人来说,未免有些苛刻。


    李成植将那几张杂物的特写照放大,其中,有已经捂出霉斑的奥特曼模型,有发行时间为十年前的漫画杂志,有一摞香港电影光碟,还有一个老款随身听和一大箱音乐磁带,上面贴着周杰伦的大头照……


    颇具年代感的气息,多半是刘蔚儿时的玩具,随着搬家被整理出来,暂时搁置在老家的地下室里。说是暂时,但主人家大概已经彻底把它们遗忘了。


    “这些你们都翻过了吗?”李成植再次举起手机。


    “是的,但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我估计东西已经被刘蔚拿走了。”


    “我想也是。”


    “可你再看看这环境,正常来讲,应该不会把重要物品保存在这里吧?运气不好 的话,很快就会发霉。”


    李成植思考了片刻,答道:“嗯,你们打算现在走吗?”


    “是啊,快七点了,老爷子准备睡觉了,我们也不好再多打扰。”


    “外孙去世了,对他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影响?”


    “我看他呆呆的,说话都费劲,估计是女儿女婿觉得就算过来也帮不了什么忙,所以让他先在自己家等着,到办葬礼的时候再接他过去吧。”


    “行,那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发现就给我打电话。”


    “没问题。”


    挂断电话,李成植闭上眼睛向后仰倒,疲惫感再次浮上心头。


    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上周日,曲南星跟踪刘蔚找到他们家,两人在门口交谈,据邻居描述,气氛似乎并不融洽;


    次日周一,刘蔚瞒着班主任和母亲,独自前往外公家的老宅,在地下室里寻找某个物品;


    第三天周二,刘蔚死于家中浴室,死因是割腕导致失血过多,室内没有闯入或搏斗痕迹。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发生,就好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所有事情连接起来。真有这么巧吗?他不禁嘀咕。


    ***


    放学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的动静堪比五级大地震。


    学生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下楼,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收的书包,也许最后几分钟就做好了准备,也可能压根懒得收拾直接出门。


    才过去一分钟,楼道便被挤成了沙丁鱼罐头,即使如此,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周末的憧憬。


    曲南星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身旁方怡宁还在对着乱七八糟的桌面发愁应该带哪些教辅资料回家。


    周六校车的等待时间较为充裕,但这并不意味着像方怡宁这样有拖延症的学生会因此轻松,相反,他们会更加磨磨蹭蹭,不拖到最后一分钟不罢休。


    “走吧走吧!”


    终于,她背上犹如小山般的书包,向曲南星催促道——解决选择困难的唯一办法,就是全选。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推开,班主任向里面探出头,发现教室还剩下两个人,刚好有她要找的,便招了招手:“等一下,曲南星,你过来拿个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情愿,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蒋老师背着帆布包,看起来也是打算下班回家的样子,她把手伸进包里,取出了两个信封,“喏,给你的。”


    曲南星有些茫然地接过来。第一封的封皮上,写有寄件人的姓名:罗诚。


    见状,身旁的方怡宁轻轻发出一声“嗯哼?”。


    曲南星打开信封查看,里面是一张精致的节日贺卡。贺卡用标准的英文花体写着 【Merry Christmas】,第二行是【May your days be merry and bright】。曲南星知道,这是美国歌手平·劳克斯贝演唱的歌曲White Christmas里的歌词。


    卡片背景是用亮片装饰的雪夜森林,半空中有一个驾着麋鹿雪橇的圣诞老人剪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wish for snow,wait underneath the mistletoe】


    最后一个单词曲南星不认识,估计也是一句圣诞歌词。


    “罗诚回上海之前放我这的,一直忘了给你,圣诞节都过了。”蒋老师有些歉意地解释道,看了眼曲南星,“你俩认识?”


    “是小学和初中的校友。”


    蒋老师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随即笑了:“可不能谈恋爱啊,他上岸了,你才刚入门呢。”


    虽然知道她在开玩笑,但曲南星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我不会早恋,老师放心。”


    见她如此懂事,蒋老师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曲南星又掏出第二封信,封皮上只写了“收件人:曲南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信息。


    “这是?”


    蒋老师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哦,门卫师傅说在他那放了好久了,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招呼都没打一个。还是今天师傅看到期中考试光荣榜上有你的姓名和班级,才拿到我这里。”


    “谢谢老师。”


    蒋老师看了眼黑板上的时钟,“你们该走了,回去再看吧,不然赶不上校车了。”


    说完,她背起帆布包,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了。


    方怡宁这时候倒不着急了,一个劲怂恿曲南星赶紧打开看看。


    “说不定又是哪个写的情书。”她说着,再次“嗯哼”一声,嘴角憋着笑:“不过肯定选罗诚学长啦,其他男的在他面前完全没眼看,白费力气。”


    “别乱说。”


    曲南星拿起信封。奇怪的是,第二封信摸起来很厚,好像里面除了信纸外,还有别的东西。她撕开封口朝里看,里面装着约一厘米厚的扁平长方体,是一盘磁带。


    “什么玩意?”方怡宁探头看了眼,又缩了回去:“这年头还有人用磁带?我以为商店都没得卖了。”


    曲南星看着磁带掉了漆的边缘,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你先去赶校车吧,我还有事要留下来。”


    方怡宁大吃一惊:“你不走?快发车了诶?”


    “没关系,我坐公交回去。”


    说完,她把书包放回座位,拿着信封跑出教室。


    “诶诶诶?”方怡宁在背后茫然地喊道。


    英语老师的办公室位于二楼,曲南星进去的时候,所幸老师还没下班,正在桌前埋头批改作业。


    她提出想借用一下录音机,就是平时播放听力用的那个,英语老师有些疑惑,但还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给她。对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老师一向颇为宽容。


    曲南星拎着录音机回到教室。


    方怡宁已经走了,偌大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关上前后门和窗户,想了想,把窗帘也拉上了。


    将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插上插头,然后抽出信封里的磁带。


    曲南星先通体检查了一遍,磁带正面贴着周杰伦的大头照,已经由彩色掉成了灰白,看上去年代久远。


    翻到背面,那里贴了一张便签,纸质明显是新的。


    当看到上面的字迹时,她睁大了眼睛:


    【你可以把这个交给警察。别再来找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刹那间,有种触电般的感觉袭遍全身,连手指都不自觉发起抖来。


    “咔哒”一声,她把磁带塞进弹开的卡座,按下播放键——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区有说那我稍微解释一下吧,目前为止李成植本人对于曲南星的态度仅限于“猜想”,因为不存在证据。可以理解为这段时间的走访并不算正式程序,如果将来到了调查取证的程度,需要警方两人及以上共同审讯,现在没到这种程度。


    或者说他去询问曲南星这件事情本身,曲南星实际上是可以拒绝的,但是她没有。


    至于录音,可视作侦探调查的备份文件,他用来分析,不会传播给任何人。还是那句话,如果正式调查就要走官方流程:双人审讯、官方录音录像等等。现在他们依然是‘老熟人’之间的试探。(剧情需要,现实中不存在)


    第35章 不寻常的会面 咖啡馆位于榆州中学……


    咖啡馆位于榆州中学侧门沿街向前一百米处, 在周末和节假日的空闲时间,高中生们经常相约在里面碰头聊天。


    方怡宁走进去的时候,看了眼门口的挂钟, 指针显示十二点四十五分, 距离她接到那则电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按照约定, 她径直来到最里面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


    听到动静, 餐桌对面的人抬起了头。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冲锋衣, 看上去像个饱经风霜的护林员, 但方怡宁知道他的身份,这令她从心底感到畏惧。


    在和对方的视线接触后,她惊觉自己之前见过这个人, 是在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下午,学校的体育馆外。


    “你好,是方怡宁同学吧?”男人向她露出微笑,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 他用了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和蔼语气。


    “嗯,您是……李警官?”


    姓李的刑警点头, “感谢你愿意过来一趟,接到电话的时候, 你肯定很吓了一跳吧?”


    “是的……因为, 我从来没有接过警察的电话。”


    “实在不好意思,占用你中午休息的时间。啊对了,你出校的原因, 有没有跟其他老师或同学说过?”


    方怡宁摇摇头,藏在桌下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校服边缘:“我跟他们说我妈来学校找我有事,我出去见她,半个小时就回去。”


    “这样解释也好,”刑警好像很满意她的回答,连连点头,“放心,如果顺利的话,最多也就二十分钟,绝对不会影响你下午的课程。来杯珍珠奶茶,可以吗?”


    方怡宁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两个盛有奶茶的高脚玻璃杯放在桌上,等人走远后,刑警开口道:


    “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你是曲南星的同桌,没错吧?听班主任说,你们俩关系很不错?”


    “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方怡宁算了算,“已经八年了。”


    “那就是发小了呀,”刑警说,“那么,你对曲南星同学的了解肯定很深吧?”


    方怡宁越发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人的目光注视下,她的所有思想似乎都变成了透明,只能机械式地答话:“是的。”


    “在你的印象里,曲南星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没关系,说什么都可以。”


    “她……很聪明,待人友善,长得也漂亮,同学们也都很喜欢她……”


    似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词,但对面的警察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不悦,反而用充满鼓励的目光看着她。


    于是她鼓足勇气,接着说道:“可能……她并不是那么外向的人,和不怎么熟悉的同学相处,会有一点距离感,所以也有人会觉得她很高冷。”


    “嗯,谢谢,还有别的吗?”


    方怡宁感到了灵感的枯竭,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说道:“有时候,会觉得她很……嗯……很神秘。”


    听到这个词,刑警的眼睛亮了起来。


    “神秘?”他重复了一遍,“能具体说说吗?什么地方让你觉得神秘?是她最近的表现跟以往相比,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方怡宁连连摆手,虽然是冬天,但不知不觉间,汗水顺着额头流进了鬓角:“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她斟酌着用词,放慢说话速度:“一种气质,一种非常神秘的、很不常见的气质,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您……明白吗?”


    刑警似乎陷入了思考。


    生怕对方的思路被自己带到不可控制的方向,方怡宁急忙道:“这应该可以理解吧?李警官,您应该也知道她家里……她妈妈的事,您知道的吧?”


    刑警点头,“嗯,这个我知道。”


    “也许就是因为童年经历了那样的惨剧,才会产生距离感,不轻易相信别人,这很合理,不是吗?”


    “这么说来,你能成为她的好友,想必过程很不容易吧。”


    “我确实费了一番心血才走进她心里。”说这话时,方怡宁感觉脑子里有一把火在烧,她急切地想要告诉对面的警察真相。


    “不好意思,但我有点好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她成为朋友呢?在学生时代,一般来讲,性格温和外向的朋友会更受欢迎吧。”


    方怡宁的手指攥得更紧,校服下摆崩成几条笔直的线,她吸了口气,抬头直视着刑警的眼睛:“因为我非常喜欢她,我觉得,能跟曲南星同学成为朋友,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就是这个原因,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既然是朋友,我就会无条件相信她、帮助她,我相信她对我也一定是这样。”


    闻言,刑警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那最近一段时间,她有没有跟你说自己有什么烦恼,请你帮忙之类的?比如说家里突然有事,或者出于某些原因情绪反常,有么?”


    看来他的怀疑并没有减轻。


    “没有。”方怡宁摇头,沉默了几秒后又道:“李警官,您之前认识她吗?”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反客为主,话一出口就有点紧张。


    “见过几次面,还算熟悉。”


    “您只跟她见过几次,但我已经认识她八年了,我确信,她虽然有时候表面看着冷淡,但内心深处是个温暖、正直、且善良的女孩子。”


    她还想加一句——你所怀疑的事情,不可能和曲南星有关。


    但忍住了。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警察似乎也没有准备其他问题,眼看谈话即将结束,方怡宁犹豫再三,还是憋不住道:“在电话里,您只说找我了解情况,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原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对面刑警露出迟疑的表情,“这个……很抱歉,出于保密性原则,目前无法透露。”


    果然如此。


    “看来那个案子还没有结束啊……”她低声喃喃道。


    “案子?”刑警皱起眉头,问,“什么案子?”


    方怡宁便向他说明了几个月前,有警察来学校调查命案的事,以及因为和班主任的谈话被泄露,导致曲南星遭受班级学生集体霸凌,也都一并告诉了对方。


    对面的刑警听闻此言,显得相当吃惊,说自己就是当时来学校调查的警员。方怡宁急忙向他打听那起案件的后续。


    “早就结案了。”刑警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方怡宁摇摇头:“我不知道,而且我们班所有人包括班主任都不知道,所以才越传越离谱。”


    不料,刑警并没有表现出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了沉默。


    “凶手抓到了吗?”方怡宁趁机询问。


    “嗯,是死者所在网吧的老板。”


    “太好了!”方怡宁高兴极了,又转而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我能告诉其他人吗?”


    刑警摊开手:“请便。想必最近几个月,因为这件事,曲南星同学在学校过得很艰辛吧。”


    “可不是嘛。”方怡宁用力点头,将放学时在图书馆遇到小混混、恶意修改志愿板等事件,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那她本人对此是什么态度呢?”


    “她说只是无聊的谣言而已,不用理会,过不了多久就会不攻自破的。”


    “不攻自破……”刑警喃喃重复道,一边缓慢点头。


    方怡宁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既然案件已经结束了,为什么您还来找我呢?还能有什么事?”


    “啊?哦,这是例行调查。”刑警说道。


    听这语气,方怡宁能感觉到他在含糊其辞,大概就是之前所说的“无法透露的原因”吧。


    谈话结束,她站起身来,对面的刑警还坐着没动。也许是后面还约了别人?方怡宁暗想。


    她不禁感到好奇,接下来这个警察还要找谁呢?但这个问题很明显不会给她答案,于是她乖乖向门口走去,打算返回学校。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回头问道:“请问……今天您找我谈话的事,我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别人吗?”


    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别人”,毫无疑问就是指曲南星。


    刑警语气温和:“如果方便的话,还是希望你能保密。”


    “好吧。”


    方怡宁将手放在弧形门把上,已隐约听到了门外风铃的叮叮当当,身后再次传来声音:“曲南星同学对体育很感兴趣吗?”


    她一愣,扭头:“什么?”


    中年刑警仍坐在桌后,远远地向她笑着说道:


    “哦,就是随口问问,我觉得她看起来过于瘦弱,不像是喜爱运动的人。得知她参加了你们学校的网球社,令我很吃惊啊。”


    “就是因为瘦弱所以才要加强锻炼嘛。”


    方怡宁感觉有些不舒服,这个警察到底私下里打听了多少事,是否除了自己外还找过其他同学?会不会跟传播曲南星的谣言有关?


    “那倒也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什么?”


    “开始参加这类体育活动。听说她本来想报的是英语阅读社?”


    “就上了高中开始吧,今年九月。”方怡宁心想他居然知道这么多,“我们初中又没有社团。”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语气变得不耐,中年刑警不再追问,挥手向她告别。


    真是个啰嗦的条子,神神叨叨的,到底在查什么方怡宁心想,一声不吭地推门离开。


    ***


    把人送后,李成植留在座位上,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捋一下,不急着走。


    眼前是两杯没动过的珍珠奶茶,他拿起一杯喝了口,甜的龇牙咧嘴,跟上次相比更需要胰岛素了。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某个号码,拨了出去。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出后,过了十几秒钟,终于接通了。


    他将手机拿到耳边。


    “喂?哦你刚刚在打游戏啊,不好意思……”


    “对,是我,这个月初联系过你……别紧张,有件事要告诉你……刘蔚死了。”


    “喂?还在听吗?喂?”


    “你不说话我还以为挂断了……目前还没有调查结果,存在一定自杀的可能性……冷静,我没有说怀疑你,先听我说完,别大喊大叫好吗?”


    “……对,案件情况就是这样。再跟你确认一下,上次电话里你说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在榆州,是么,林鸿同学?”


    “哦抱歉,我又忘了你已经改名了,林嘉阳同学。”


    第36章 监控 当李成植挂断电话走出咖啡馆……


    当李成植挂断电话走出咖啡馆, 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今天没开车,本来跟何骐说好了结束之后来接他,但手机没电联系不了, 只能选择打出租或者坐公交, 所幸兜里还有钱。


    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是市公安局时,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他几眼。李成植见怪不怪,坐在后排拿着自动关机的手机看了又看。


    明明出门时满格电,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用完了?总共也就打了两次电话而已, 质量真是堪忧。


    这部金立手机是四年前买的,那时候还是电器城里的热门货, 现在这个牌子已经从商场里消失了, “苹果”、“华为”这些知名大品牌在近几年飞速崛起,很快便占领了国内大部分智能手机市场。


    或许是该换一部手机了。李成植想,他眼前浮现几天前的傍晚, 在那个女孩家里,她镇定地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的情景。


    她用的是苹果几来着?


    李成植看了眼手机背面,代表金立的几个英文字母已经几乎磨光了。


    要不下班之后就去买个新的?不知道新款苹果手机需要多少钱,恐怕不会低于五千, 真贵啊,都快抵得上一个月工资了。


    去年小姨子的儿子, 也就是他的外甥考上大学的时候,妻子王卉就买了一部新款苹果手机作为礼物, 花了多少钱她也没说, 让他别管。


    他不禁苦笑,毕竟是从小被徐卉疼爱到大的外甥,她看那孩子就跟亲儿子似的, 自己的地位大概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如果一声不吭买了这么贵的手机回家,都不敢想象下场会有多可怕。


    在市局门口下车后,他径直向四楼的办公室走去。


    令人意外的是,他在电梯口遇到了何骐,对方告诉他,长虹区的宋队长已经等他很久了。


    “怎么不接电话?我打过去几次都是关机,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一进门,宋平盛迎上来,他穿着正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


    李成植请他坐下,然后给手机插上数据线,打量了他一眼,“穿这么正式?来办事?”


    “对,来市局做汇报。你电话打不通,我就想着顺路过来跟你说得了。”


    “有进展了?”


    李成植拿出两个纸杯,放了一撮茶叶后,走到饮水器旁接水,问道。


    “大进展。”


    “说来听听。”


    宋平盛接过纸杯,仰头喝了一口,说道:“总结起来就是,那个女学生的嫌疑基本消除了。”


    听到这话,李成植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们发现了关键证物——摄像头。”


    “不是说小区内部和周边地区都没有安装吗?”


    “并不是在小区里,而是在死者家里。”


    “在刘蔚家里?”


    这句话让李成植大吃一惊,紧盯着他。


    “没错。死者母亲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柜子里有摄像头的包装盒,这才想起,去年初刘蔚发病严重隔三差五闹自杀的时候,她白天忙着打工,没办法一直盯着儿子,于是想到在家里装摄像头,手机后台能看实时监控。”


    “装在什么地方?装了几个?”李成植急切地问。


    “在厨房。”


    “厨房?见鬼,怎么想都是卧室更危险吧?”


    “刘蔚以侵犯隐私为由,坚持拒绝在卧室装监控,加上刘蔚有一次去厨房拿水果刀割腕,所以……最后他们夫妻俩决定装在厨房里,就在放刀架的橱柜顶上。”


    “刘蔚手上没工具吗?”


    “应该没有。”宋平盛摇了摇头,“他妈对儿子管控很严,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检查他卧室有没有奇怪的东西,刀子之类的更是不可能放在他身边。”


    “那她怎么才想起来这回事?”


    “后来刘蔚在五院治疗一段时间,病情稳定了,你也知道,他从去年八月到自杀前的那段期间,都没有明显发病迹象,所以他妈渐渐就不再去看监控,甚至于忘了安装过摄像头。”


    “原来如此……那监控拍到了什么?”


    “画面显示,刘蔚独自一个人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橙汁,然后走了出去。”


    “只有这些?”李成植大感失望。


    “对,监控视角有限。而且因为在高处,也看不到刘蔚当时的表情,没办法判断他的情绪和心理状态。”


    “有声音吗?有没有其他人的说话声?”


    宋平盛摊开手:“那是个功能很少的老款摄像头,只有画面,没有声音。而且画面只能保存七天,还好他妈想起得早,不然就被覆盖掉了。”


    “哎,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成植叹了口气。


    用于监控有自杀倾向的儿子,摄像有没有声音,对于母亲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只需要关注儿子走进厨房后是否靠近刀具就行。


    “是啊。”宋平盛拿起纸杯,喝了一口,“哦对了,还记得尸体旁边的橙汁吗?就是他从冰箱拿的那瓶,在杯子里检测到了地/西/泮。”


    地/西/泮。


    李成植知道这个,是知名的安眠类药物,而且是处方药,普通药店无法买到。


    他询问来源是否为刘蔚从医院开出的精神类药物,得到了宋平盛肯定的回答,并进一步说明,地/西/泮平时都放在刘蔚卧室床头柜的最下层抽屉里,主要用于治疗失眠症,为了防止意外,刘蔚母亲隔三差五就会数一遍药片数量。


    “刘蔚死前一天是15片,今天上午我数了一遍,13片,用了两片。”宋平盛说道。


    李成植缓缓点头:“所以,刘蔚那天晚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把安眠药放进去,然后去他妈的卧室找出裁纸刀,一起拿到浴室里,在给浴缸倒满热水后,他喝下了橙汁,然后割开动脉把手腕泡进水里。你们是这么推测的?”


    “没错,”宋平盛说,“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假设就是你怀疑的那名女高中生——不是很奇怪吗?周日他们初次见面,刘蔚连门都不让进,怎么只过了短短两天时间,既把人请进来,还特地用果汁招待?前后态度变化未免也太快、太大了吧。你都告诉过他129案的两名嫌疑人已经死了,他本人还患有精神疾病容易东想西想,看到那个女生的时候,不会觉得害怕吗?”


    “确实。”


    对于这个观点,李成植无法提出反驳意见。


    “再退一步,刘蔚总不可能主动告诉对方地/西/泮的所在位置,意味着她得自己去卧室翻找,在这个过程中,刘蔚就站在旁边看着,完全无动于衷?”


    李成植再次点头。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自杀。”宋平盛长长呼出一口气,“只有自杀能解释他这一系列操作,无论是拿橙汁,还是药片数量减少。”


    “关于刘蔚逃学去老家的行为,你们是怎么看的?”沉默了片刻后,李成植问。


    “这不好说,因为无法得知他究竟从地下室里拿走了什么。不过……”


    宋平盛沉吟着,答道,“领导看到报告后,提出可能就是因为刘蔚前一天与受害人女儿见面,内心大受震撼,回想起自己做过的蠢事非常后悔,所以第二天出现了各种反常行为。”


    我的调查反而成为了一种证明吗?李成植不禁苦笑。


    “我该走了。”


    宋平盛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拿起公文包,再次面向李成植,说道:“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再调查吗?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汇报完就正式结案了。”


    李成植默默思考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应该没了,辛苦,你是专门来市局报告案情的吧。”


    宋平盛摆手:“这算啥,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自杀案,轮不到找领导说事。”


    “那是为了?”李成植好奇。


    “就是你怀疑的那个女高中生,之前顺藤摸瓜查到她表哥涉及滥用职权,出售淫/秽视频,记得吗?青云路派出所那个二五溜子。”


    说着,宋平盛不禁咬牙切齿。


    李成植恍然大悟:“他怎么了?判决结果出来了?”


    “对,罚款两万。”


    “没判刑?”


    “这小子卖视频总共才赚了五千块,离判刑标准远着呢,而且上头也嫌丢人,催检察院赶紧处理,最后按违法所得的四倍让他交了罚款赶紧滚。当然,工作肯定是没了。”


    “算是便宜他了。”


    “那可不,这臭小子,说他胆子小吧,他敢把查封的违法物品偷去卖钱,说他胆子大吧,一部视频才收人家五块钱,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跟长虹分局有仇了,钱没挣多少,脸给我们丢光。”


    两人不禁面对面苦笑起来。


    出门前,宋平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说道:“哦还有个事,不过应该不重要。”


    李成植:“什么事?”


    “鉴证人员顺手查了一下,发现在刘蔚回外公家期间,曾用老宅的座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打给谁了?”


    “尾号为9631,是个没经过实名认证的号码,在他手机通讯录里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是刘蔚主动打出的?”


    “对,他外公说了,刘蔚问他家里的座机还能不能用,得到肯定答复后就走了。”


    李成植沉吟着问道:“你怎么看?”


    “这没什么吧,可能是广告或者诈骗什么之类的,这些小作坊经常用无实名号码打骚扰电话,也有可能是他某个关系还可以的同学,随便聊聊,毕竟通话只持续了半分钟左右。”


    “好吧。”


    将人送走后,李成植回到座位上坐下。


    已经下午三点了,冬天天黑的早,加上又是阴天,办公室里没开灯,显得格外昏暗。“啪”的一声,李成植按下台灯开关,灯光瞬间照亮了室内。


    “是自杀吗……”


    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喃喃道。


    脑海中很多疑点纷至沓来,但无一例外,都被拦截在宋平盛刚刚说的那句“无法同时解释拿橙汁和药片数量减少”外面,就好像完全是他的臆想。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米白色的纸杯静悄悄地放在桌角,里面装的不是橙汁而是茶水,在它旁边的笔筒里,露出了一把裁纸刀的尖头。


    李成植皱起眉头。


    这样一来,另一个之前被忽视的疑点就要再次重提了。


    那便是关于裁纸刀的位置。


    如果刘蔚打定主意要喝安眠药割腕,为什么不一次性在厨房把刀和果汁都拿走?明明刀具就在冰箱旁边,顺手的事,他为什么特地去母亲卧室里找一把裁纸刀呢?


    就好像担心会被监控拍到一样。


    第37章 聚餐 期末考试前一周,榆中校园内……


    期末考试前一周, 榆中校园内的紧张氛围越发浓重。


    就连中午下课后,学生在食堂的吃饭速度都有了明显提升,大概心里还在挂念课桌上那几张没做完的卷子, 或是下午即将迎来 的模拟考试。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社团活动, 也是本学期最后一次课。学校虽然没有明说,但很多班级已经“自愿”取消, 改成了主课。


    蒋璇璇在这方面还算民主,发了一张语文卷子,表示可以在教室里写作业, 也可以去参加社团活动,学生自行抉择。


    方怡宁本来以为曲南星肯定选做作业, 就像其他大部分人那样, 毕竟火箭班的作业量那真不是盖的,多一节课也好,晚上能早睡四十分钟。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 曲南星从桌子底下拿出球袋,问她去不去体育馆。


    方怡宁犹豫片刻,最后决定还是一起。


    除了她俩,就只有几个平时比较调皮的男生选社团, 走出教室时,感受到从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 以及小声的嘀嘀咕咕。


    方怡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就是对曲南星的揣测、疑惑她为什么心态这么稳。


    也有人说她在硬撑, 更有甚者, 说她其实一直被警方监视,上下学都有人跟踪。这些言论经由曹蕾,有意无意地传过来, 就像一个长在曲南星和方怡宁背后的传声筒。


    “那个,老曲,昨天中午……”


    “怎么了?”


    “嗯……”


    方怡宁本想说出和警察谈话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生硬地换了话题:“没什么,就刘倩月跟我说,下学期可以申请换社了,问我俩换不换。”


    她看向曲南星,“你换吗?”


    “我么……”曲南星想了想,“应该会换吧。”


    “啊?”


    方怡宁大吃一惊,是她随口瞎编的,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急忙问道:“你想换哪个?”


    “英语阅读社吧。”


    “那不就是你最开始报的社团吗?怎么又回去了?”


    “是啊,但我这学期英语成绩还是老样子,不报补习班的话,在学校参加社团提升一下好像也不错。”


    “那网球社呢?”


    “感觉还是更喜欢安静一点吧。”


    方怡宁哦了一声,陷入沉默。


    她对网球其实并不感冒,当初也是因为曲南星换社她才跟着参加的,但经过一学期的练习和相处,突然又要换社,她不免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此刻,方怡宁不禁回忆起前天校门口的咖啡馆里,那个中年刑警说的话:


    “曲南星同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网球产生兴趣的?”


    真奇怪,为什么要我问这个问题?就算案件再怎么复杂,也不可能跟网球扯上关系吧。


    方怡宁盯着脚下的地面,心烦意乱地想。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额……啊?”方怡宁抬起头。


    曲南星正注视着她,见状,眨了眨眼,“别担心,如果你还想继续在网球社,我也会陪你的。”


    压住胸口的大石瞬间落空,方怡宁松了口气,感到一股莫名的庆幸:“嗯嗯,那我再想想,反正不着急,下学期初才填表呢。”


    “好啊。”曲南星微笑道。


    来到体育馆,里面人很少,很多场地空余,加上她俩网球社一共只来了九个人。


    打了约半小时后,社长出现了。


    他怀里抱个足球,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从操场上跑回来。


    “社长你又逃课?”方怡宁放下球拍,调侃道:“高二期末还这么浪?小心蝉联倒一啊。”


    “怕什么,年级倒一我老妈都能接受。”社长做了个鬼脸,他抬头张望了一圈场内,有些不满:“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逃课都要玩球?”


    “哎呀,没逃课没逃课,”社长摆了摆手,像是急于摆脱贴在身上的标签,“模考提前交卷不行啊,反正不会写,搁那干坐着也写不出来。”


    说着,他向硕果仅存的几名社员招招手,示意他们聚拢过来。


    这些人方怡宁和曲南星都还算熟悉,是平时社团课经常一起练习的熟面孔。网球本来就是偏小众运动,体育馆内场地数量又少,有些社员来两次就不出现了。


    还有的社员对网球压根不感兴趣,因为没分到心仪的社团,又不能在教室待着,只好报了冷门的网球社,但实际上课时,他们都只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从不参加活动。


    等人员到齐后,社长清了清嗓子,提出打算在这周六办一次社团聚餐,问大家有没有兴趣参加。


    “下学期说不定有人换社,这又是最后一次课,以后很难见到了,聚一次呗,就当欢送会了?”


    社长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打转,最后落到方怡宁脸上:“方学妹,这你得来,必须来,刚刚还拿我考倒一说事呢。如果你不来我会很失望,然后期末发挥失常,再考个倒数第一,那就是你的责任了啊。”


    周围顿时响起哄笑声,方怡宁只得举手投降:“行行行,我来还不行吗。”


    有人带头,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在欢乐的氛围中,期末肃穆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转眼便有六个人报了名。


    方怡宁注意到,曲南星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你去吗?”


    “我……”曲南星露出迟疑的神情,她看了眼周围热烈讨论去吃什么的社团成员们,欲言又止。


    方怡宁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没事的,其实……”


    方怡宁噎住了。


    她原本想说你不用担心,案件已经结束,谣言不会再传播了,但她忽然想到,该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呢?恐怕也只能如实说出曾见过那个刑警的事,可是这样一来,曲南星会不会感到害怕?


    一想到那道充满深意的眼神,就连与案件完全无关的自己都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要在这里说吗?


    她犹豫不决。


    “想啥呢?”


    社长注意到了这里,走过来说道:“别想了,曲南星你也得去,你不去方怡宁到时候肯定会放鸽子信不信?”


    “胡说,我什么鸽过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无比感激社长的及时救场。


    “好,我参加。”曲南星点了点头。


    方怡宁松了口气。


    聚餐地点确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馆,接下来开始讨论饭钱怎么付的问题,有人开玩笑起哄要社长请客,社长愁眉苦脸连连求饶,然后忽然神秘了表情:


    “虽然饭钱AA,但我会提前给大家准备礼物,圣诞礼物哦,来者有份。”


    周六放学后,社员们在校门口集合,前往那家名叫“川旺鱼馆”的饭店。


    这家店在榆中旁边开了七八年了,生意一直很好,老板是个四川人,厨正宗人也健谈,常常跟客人们天南海北地侃大山。


    社长刚进门,就高呼了老板一声“余叔”,看来是这家店的常客。


    老板笑盈盈地走过来,把众人引到包厢,里面提前开好了空调,刚一开门,暖和的气流扑面而来。


    点完菜,老板拿着菜谱说“大家吃好喝好,有意见就提”走了出去,随后,社长拧开桌上的大瓶可乐和果粒橙,挨个给社员们倒。


    曲南星要了果粒橙。大冷天里喝饮料虽然很冰牙,但跟可乐相比,果粒橙还是和善多了。


    社员拿起筷子,济公似的叮叮当当敲碗,“诶程启,不是说有礼物吗?在哪呢?你可别告诉我们就是这两瓶饮料啊。”


    程启就是社长的名字。


    “急什么。”社长给他脑瓜来了一下,“吃完就发,跑不了你的。”


    “是什么礼物啊?”有女生好奇地问。


    众人的视线随即齐刷刷看向墙角,社长的书包靠在那里,鼓鼓囊囊,考虑到他本人的超级学渣人设,里面塞的百分之九十九不是课本,那就很可能是他上回承诺来者有份的圣诞礼物。


    “保密,发了你们就知道了。”


    “切——”


    大家异口同声起哄道。


    菜走的很快,没到十分钟,转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因为是川菜馆子,菜里大都铺满了红辣椒,吃一口头上直冒汗。


    饭桌上气氛活跃,大家聊着学校里最近发生的事,有说老师坏话的,还有抱怨作业多压力大的,对于这群高中生而言,这顿饭是他们寒假前最后一次课外活动了,都敞开了聊天。


    方怡宁注意到,曲南星一直没说话,只是边吃菜边默默旁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是不是还在担心社员们听过那个谣言呢?


    她有点着急。


    “诶,曲南星,听说上周你们班主任把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喊去你们班做宣讲了?”


    有个女生主动搭话,其他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方怡宁绞住手指,飞快扫视了一圈:大家的表情都很愉快,似乎没有人因为那则谣言而心生芥蒂,可能没听说,也可能听说了,但是并不相信。


    太好了,她暗暗松了口气。


    “是的。”曲南星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叫罗诚的学长,考到上海交大的上届榆中理科状元,你们还有印象不?”


    饭桌上响起了暧昧的哄笑声。


    “我知道他,是我们学校上届级草,超级帅。听说家里很有钱,住在高档别墅小区,爸爸是某个机关单位的领导。”另一个社员接话道。


    “我的妈呀,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一扇窗?”


    “关上了跟你的聊天窗。快吃吧别贫了。”


    社长给她倒可乐,倒的太满,气泡像喷泉一样溢了出来,那女生哎呦一声。


    “社长,你不是比我们高一届嘛,你认识罗诚学长吗?”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程启揉了揉后脑勺,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吧,算熟人。”


    “有他微信不?”


    女生直截了当地问,哄笑声顿时放大了十倍。


    “有是有,但还是不给了。”


    “为什么啊?”女生疑惑,随即露出失望的神情:“难道他有对象了?”


    “额嗯……算是吧。”


    方怡宁发现,曲南星忽然抬头,望向社长程启。


    “唉,真可惜,这年头帅哥个个都名草有主,到底谁在谈啊!怎么老娘周围都跟河童似的。”


    这话顿时引起周围男生的强烈不满,在遭到群起而攻后,女生只好一口气喝下整杯可乐,当做赔礼。


    “没记错的话,社长你是市实小和市实中毕业的吧?”另一个社员说道,“那不就跟罗诚学长是校友了?小初高都同校。”


    “对,那家伙从小学起就是风云人物,几乎每年新春晚会都有他。”社长说道。


    “唉,好羡慕。”


    一名男社员开玩笑道:“乔霏霏你先别犯花痴,搞清楚人家喜欢是男是女再说吧,社长只说他有对象,可没说是男朋友女朋友。”


    女社员呸了他一口:“什么呀,真恶心,帅哥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那谁知道,现在男同不要太常见……”


    话音未落,他遭到了旁边男社员们一致攻击,边围殴边说你是变态吗快闭嘴。


    那名社员一边抱头求饶,一边解释道:“别打别打,我有依据的,就昨天晚上,我带我弟出去吃烧烤,路过万家湖那边的酒吧一条街,一个酒鬼突然跑出来调戏我弟。我靠那男的看起来还挺年轻,长得人模人样干这种事,我真服了,要不是我弟拦着,我高低得跟那傻逼干一架。”


    “咦惹,好变态啊。”


    “就是说啊,现在小男孩被猥亵的也不少,也可能是之前社会都不关注这些,不怎么看到类似的新闻。”


    “你们吃烧烤跑万家湖干啥,那边可乱了,”另一名社员摇头道,“特别是酒吧一条街,听我们班住在附近的同学说,那地方白天跟晚上简直天差地别。”


    “因为附近有家新疆烧烤,口味挺不错的,哎真他妈晦气,以后再也不去了。”


    叫乔霏霏的社员好奇地问:“仔细说说呗,怎么个差别法?”


    “那条街白天根本没人,酒吧都晚上九点钟之后才开业,听说过了十二点之后,赌博的嗑药的什么都有。我那同学有一次晚上散步经过,远远看到那边跟群魔乱舞似的,还有女生喝多了昏在路边,他返回的时候人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人带走了还是自己走的。”


    “我的天啊,这不就是网上说的‘捡尸’吗?”女社员们纷纷捂紧了嘴巴。


    “都这样了,有变态男同也不奇怪了。”


    “是啊,而且听说好几个滨江中学的混混经常组团去那条路上蹲点,谁知道那些喝醉了的女生被他们遇到会怎样,想想都吓人。”


    滨江中学是全榆中最差的高中,里面三教九流都有,家长最担心的不是孩子的学习成绩,而是在毕业后会不会带着孙子孙女回家。


    周围人唏嘘一片,方怡宁抱着可乐发呆。什么捡尸什么男同,这些事情她之前从没听说过,没想到居然离她的生活这么近。


    这时,她听到身旁传来曲南星的声音:


    “不过,就算是市实中,每届也有不少坏学生,是吧社长?”——


    作者有话说:周日见~


    第38章 圣诞快乐 “啊?你说啥?”程启被……


    “啊?你说啥?”程启被问的一愣。


    曲南星看着他, “你不是市实中毕业的么,我也是,刚刚说到滨江中学的小混混, 我就想起初中时候的事了。”


    “哦……”程启恍然大悟, “你说我们市实中的坏学生啊?那肯定有啊,每一届都有几个特别有名的。”


    “社长初中也经常考倒数第一吗?难道也去参加帮派了?”一名社员调侃道。


    “嗐。”程启一脸正义凛然, “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纯粹没心思学习,但三观那是相当端正。”


    “我还记得, ”曲南星想了想,说道:“我们那届有个叫陈小鹏的混混, 因为在网吧跟人打架, 把对方打残了,进少管所了。”


    程启摆摆手:“小case啦,这种事多得很, 我们那届有个奇葩,叫李凯还是张凯的,跟高年级混混一起去干啥你们知道吗?□□,牛逼不初中生, 结果遇到仙人跳,还好他是未成年, 人家没敢动,不然说不定当场被人打死了。”


    他掰着手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上一届还有个叫郑国宇的, 约前女友的现男友出来决斗, 明明带了一群小弟,还说要单挑,结果被对方当沙包痛扁, 回来之后俩拨人都吃了处分,开大会通报批评来着。”


    “上上届——就我初一他初三那会儿——有个叫陈叶的傻逼,搞小团体霸凌他们班一同学,把人逼得跳楼了,结果这人轻飘飘判了个缓刑,没几年就出来了,我日真他妈恶心。”


    “我靠,都如数家珍了还说没加帮派?”


    大家哄堂大笑。


    方怡宁没笑。她很惊讶。


    她跟曲南星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学,但以前聊天的时候,完全没听她说起过这个话题,甚至学校里的小混混之流闹出的混账事端,曲南星也不感兴趣,从没见过她像其他同学那样聚在一起吃瓜。


    没想到,她居然连那个小混混的名字都记得,方怡宁对此毫无印象。


    饭局渐入尾声,社长把墙角的书包拎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放了十来个包装好的礼品袋,每个袋子上都写了名字。


    他拿出礼品袋,按照姓名一个个分发给社员。


    收到的社员们一边发出哇哇哇的怪叫一边拆开袋子,礼物的种类各有千秋,女生是有印着榆州城市画的冰箱贴或者猫爪形状的暖手宝,男生则是棒球帽或运动水杯,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轮到曲南星时,她刚接过来,社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先别拆,回去再看。里面还有他的礼物。”


    曲南星一怔。


    众人离开川菜馆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天都黑了。


    方怡宁坐在公交车后排的座位上,转眼望向窗外。经过市中心,璀璨的霓虹灯和落地广告牌接连而过,将夜色照的如同白昼,但她并没有心情欣赏,而是注视着身边人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陷入了沉思。


    距离那名警察与她在咖啡馆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还没有告诉曲南星。


    要说吗?方怡宁感到苦恼,一方面她很想告知对方谣言的源头——那起杀人案已经告破,只要让其他同学知道这件事,曲南星涉及凶案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可另一方面,她不知道那名警察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目的,仍在怀疑曲南星。


    我一直都是个没用的选择困难症啊。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怎么了?”曲南星问道。


    “啊?啊……”方怡宁赶紧低下视线,狼狈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两天好像都心不在焉的,”曲南星偏头望着她,语气温和,“是因为李警官找你那件事吗?”


    方怡宁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你知道了?”


    曲南星点点头:“是周四中午吧,你说阿姨在校门口等你,已经跟班主任请过假了,但你走后没多久,蒋老师来找你,看起来并不知道你离校的事情,那时候我就明白你有事要出去,又不能说出真实原因。再仔细想一想,会是什么人找你但不能让我知道呢?很容易就猜出来了。”


    “啊……”


    感到佩服的同时,方怡宁不禁萌生了一种被看穿了的挫败。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前两天为什么不问我呢?”她不禁疑惑。


    “因为想让你自己选择要不要说呀。”


    曲南星眨了眨眼,“如果李警官要求你保密,你一定会犹豫该不该告诉我,我如果主动问,不就让你更加困扰了吗?”


    听了她的解释,方怡宁有点想哭,吸了吸鼻子:“你连他是谁都知道?”


    “是啊。”曲南星垂下眼帘,“他见过我几次,而且……他也是当初负责我妈妈案件的警察。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觉得我有嫌疑吧。”


    “啊?这么巧吗?”


    “听说他这几年升职了,从长虹区调到了市局,所以两边的案子都有接触。”


    “这样啊。”


    方怡宁回忆那名中年刑警的外貌,确实有种疏远又令人畏惧的领导气质。


    “不过就算这样也很离谱诶,你只是一个女高中生,再怎么说也……”


    “他跟你说过案件的事了?”曲南星问。


    方怡宁点点头,“嗯,他说已经结案了,而且过去好久了,还很奇怪我们班居然一个人都不知道。”


    然而,曲南星的反应却有点奇怪,她眉尾微微扬起,喃喃自语:“‘过去好久了’?原来说的那个啊……”


    “当然啦,他不就是因为那个案子一直抓着你不放嘛,都结案了还调查什么,闲着没事干。”


    “警察都很严谨的,哪怕是过去四五年的案件,只要还有疑点没弄清楚,他们就会穷追不舍。”


    “严谨?”方怡宁撇嘴,“他还问你兴趣爱好什么的,为什么喜欢打球巴拉巴拉,简直跟我爸一样啰嗦,我看他就是趁着出外勤的机会摸鱼。”


    曲南星笑了笑,说了句“是么”。


    “不过都无所谓了,”方怡宁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肯告诉我已经结案了,算他是个好人吧。下周一我就跟班上人说,想想他们尴尬地跟你低头道歉的样子,好解气!”


    “不,先别说。”


    “特别是曹蕾那个大傻叉,喜欢传……什么?”方怡宁一噎,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转头:“你说啥?”


    “先不要跟其他人说。”曲南星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重复道。


    “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曲南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样子仿佛在解释某道数学题的做法,“他们肯定会觉得,是你为了帮助我脱困,故意编造的谎言。”


    “可,可是……”


    “这样一来,他们很可能会把矛头转移到你身上,甚至污蔑你是我的同伙。”


    “我去,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


    曲南星说着,把手轻轻放在方怡宁膝上,“蒋老师不是说会联系警察吗?从老师的嘴里说出辟谣,比我们两个更有说服力,同学们也更容易信服吧。”


    她的手肯定很暖。


    虽然隔着校服和秋裤,方怡宁仍然感受到了那股温度,仿佛已经传递到自己身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听你的。”


    ***


    啪嗒。


    曲南星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今天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小姨得知她和同学约好不在家吃饭,便也跟自己的朋友们出门逛街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想了想,把那个写有姓名的礼品袋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因为社长程启的提醒,她没有在众人面前打开,但是根据重量和摇晃时的声音判断,里面不止一样东西。


    曲南星撕开透明胶,把手伸了进去。


    第一个摸到的是扁平的塑封包装,拿出来一看,跟大部分女社员的一样,一枚印有榆州山水画的冰箱贴,拴着五彩线编织的挂绳,颇为精致。


    她再次将手伸进袋子里。这次拿到的,是个红底印白雪花的礼盒,一根绿色丝带扎成蝴蝶结作为装饰,配色明显是圣诞风格。


    整个盒子只有巴掌大小,很轻,摇起来沙沙作响。曲南星解开丝带,打开了礼盒。


    里面放着一对发卡。


    五角星形状,周围部分是不规则凹陷的银色金属,中间为浅蓝色,一角镶嵌小钻,下面刻着三个镂空的英文字母……


    她不认识这个牌子,但根据材质判断,大概价格不菲。


    发卡旁边还有一个折纸五角星,捏的胖胖的,隐约透出字迹。


    曲南星拿出折纸星星,顺着折痕一点点拆开,抚平,只见纸条上写着:


    【偶然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希望喜欢,圣诞快乐——罗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手机就在桌上放着,曲南星单手摁亮屏幕,时间是星期六,19点19分。


    她点开微信,向下滑动,在列表里找到那个聊天框。


    聊天框很空旷,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消息是上上周的周四下午,他站在体育馆门边扫了她的微信,发送了那条申请认证:罗诚。


    他的头像是一个男人拿着枪和箱子在旷野里奔跑,看不清脸,不过肯定不是他本人,看着有点像外国电影的剧照。


    曲南星点开朋友圈,背景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 You stand to win everything. Call it.


    她也没看懂这句话的意思,大概跟头像一样,源于某部电影的台词。


    罗诚的朋友圈里东西很少,逢年过节寥寥几句节日快乐,要么就是跟家人朋友的旅行合照。曲南星点开那张配文为“愿平安喜乐”的合照,加上他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人应该是他的父母。


    他的母亲站在最左边,头发盘在脑后,穿着米白色长大衣,容貌气质不输明星,跟曲南星记忆里的样子完全重合。而他的父亲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搂着妻子,冲镜头哈哈笑。


    看似普通的一家人,却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福。曲南星垂下眼,按了返回键。


    Sirius:【学长,期末考试结束了吗?】


    半分钟后,那边回过来。


    罗诚:【昨天刚考完最后一门。】


    罗诚:【回来了。】


    Sirius:【方便的话,可以见一面吗?】


    罗诚:【什么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Sirius:【见面聊吧。明天可以吗,上午九点?】


    罗诚:【好,我去找你?】


    Sirius:【去榆中门口的咖啡馆吧,Bunny Coffee那家,我们两边都可以公交直达。】


    罗诚:【没问题,那明天见。】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传来震动。


    罗诚:【那个……收到了吗?程启说你们今晚聚餐,是不是刚到家?】


    曲南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Sirius:【嗯,收到了,很好看,谢谢学长。】


    罗诚:【好几次看你戴那个草莓发卡,我想你大概挺喜欢这种东西的,路过看到觉得合适就买下来了。】


    罗诚:【圣诞快乐。】


    Sirius:【圣诞快乐。】


    放下手机,曲南星静坐片刻后拉开抽屉,把装着发卡的礼盒妥帖地放了进去。抽屉的角落里,贴有周杰伦大头照的旧录音带沉默地躺着——


    作者有话说:周六-下周二连更


    第39章 林嘉阳 曲南星走进咖啡馆的时……


    曲南星走进咖啡馆的时候, 雨势达到了峰值,她抖了抖靴子上的水,收起雨伞放进伞筒, 里面已经插了一把长柄黑伞, 是曾见过的款式。


    她望向店内,伞的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系一条浅灰色围巾。


    天气恶劣,很少有人会冒雨出门只为喝一杯下午茶, 因此整个咖啡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随便坐。”趴在柜台后的店员放下手机,懒洋洋地招呼, 屏幕上是打到一半的消消乐。


    听到声音, 罗诚抬起头,向她举手示意。曲南星来到对面的位置坐下,店员拿着菜单过来, 确认了两杯卡布奇诺后慢吞吞地走了。


    “学长前天考完试就回来了?”


    “嗯,最后一场是医用物理学,在下午五点,结束后刚好有一趟火车。”


    “坐高铁的话, 从榆州到上海只要一个半小时,往返很方便。”


    她顿了顿, “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个人在家不太开心, 我跟我爸都回来她就好了。”


    简短的寒暄过后, 双方陷入沉默,似乎谁都不想先开口询问今天见面的目的。


    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高脚杯放在桌上, 杯里装着浅褐色的咖啡液,正冒着热气。


    他猜测,这两位外表颇为登对的客人是一对高中生情侣,这种鬼天气还来咖啡馆约会?但在侍应期间,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店员不禁感到好奇。


    等人走后,曲南星开口道:


    “刘蔚同学自杀的事,你听说了吗?”


    “啊?……嗯。”大概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罗诚的表情有点僵硬。


    “好像是割腕,在他家的浴室里。”曲南星说。


    “是的,初中班级群里传遍了,这几天他们都在聊这个事。”


    “刘蔚同学,”曲南星抬起眼,“是因为当初那件案子,遭到同学霸凌,得了抑郁症才退学的吧。”


    “对。”


    罗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过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警察又来找我了。”曲南星说,“想想也很好解释,那件案子的嫌犯一共只有四个,算上刘蔚已经死了三个,警察当然会去调查受害人家属。”


    “还是上次那个警察?”


    “对,还是他。”


    罗诚再度陷入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其实刘蔚遭受的霸凌不止来源于同班同学,还有校外的一些流氓,时不时也会找他麻烦。”


    “校外的人?”


    “嗯,我们猜测,可能是林鸿结交的不良少年团体,因为刘蔚是告密者,对他进行了报复。”


    “他们做了什么?”


    “听说那几个人堵在刘蔚放学回家的路上,把他塞进麻袋,从坡顶滚下去。”


    “嘶……他遭到的霸凌,比曾经林鸿施加的还要恶劣吗?”


    罗诚露出苦笑,“好像没什么可比性,都是校园暴力,只是施暴者不同罢了。”


    “连老师也不管?”


    “如果你指的是林鸿和金振宇,那确实不管,我们当时的班主任是个只会奉承领导的小老头,他知道林鸿家里有钱有势,所以权当看不见。而且,见义勇为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意思?”


    “在林鸿的霸凌团体刚刚成型的时候,我们班班长经常出面阻止,还说过类似于‘你再欺负同学我就告诉老师’这种话。唉,那时他还不知道班主任的态度,误以为只要求助老师,就可以阻止所有恶行。”


    “他……被报复了吗?”


    罗诚缓慢地点头,说道:“有一天下课,他被锁在厕所里,有人从上面扔进去十几只死老鼠。”


    “等他好不容易翻出来,回到教室,发现书包里都是红墨水,所有课本、作业全湿透了,像血一样。当他去找班主任求助,却被训斥说没事找事、为什么不捉弄别人只捉弄你,还因为作业交不出来,被罚去操场跑圈。”


    “……真惨。”曲南星低声道。


    “从那之后,他对林鸿和金振宇闭口不谈,就算碰上也会绕道走。”


    思考过后,曲南星再度问道:“你刚刚说,林鸿还跟校外的流氓有来往,那些人 你们见过吗?”


    “没有,他们从不在校内碰面。”


    “那么,除了金振宇之外,他在学校里还有其他狐朋狗友吗?比如低年级的不良学生?”


    “林鸿不跟低年级学生来往,说是跌份。”


    罗诚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眼睛,“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却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


    曲南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向窗外。天空阴沉着,雨势没有丝毫减少,接二连三地撞在玻璃窗上,炸开一片片细密的水痕。


    “我想知道,作为加害人的他们,到底有没有悔过之心。”


    罗诚抿紧了嘴唇,神情更加严肃认真。


    气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开口道:“谢谢你学长,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


    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告别词的开端,然而,却似乎触发了某个机关。罗诚忽然抬头,直视着她,说道:“我可以帮助你。”


    “什么?”


    “你也在怀疑吧,怀疑129案,你妈妈的死因。”


    “……什么?”


    曲南星手一抖,高脚杯旁的方糖掉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林鸿选择你妈妈是不合理的。无论从路程长短,还是他声称的以抢劫为目的来思考,都无法解释——”


    “够了。”


    曲南星站了起来,脸上笑意全无,“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不是推理小说里的侦探游戏。”


    她拿出几张纸币,垫在咖啡杯下面,语气稍有温和:“我来付,毕竟是我麻烦你过来这一趟。抱歉,学长,我该走了。”


    罗诚自从被她打断后就没再开口,沉默地坐着,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曲南星拿起手机,如同逃离犯罪现场般迅速转身,因为动作太急促,还被椅腿绊了一下。


    “我知道,你那天去找过刘蔚。”


    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很清冷,伴随冷风卷着雨水撞击在窗沿上的滴答。


    曲南星停住了。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抬起头,投来好奇的视线,心想这要走不走的在干嘛?看样子是女方想分手,男的在挽留?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身后那人接着说道:


    “你走了之后,刘蔚给我打了电话,他都告诉我了——关于你问他的那个问题。”


    曲南星还是没动。


    “我不会跟警察说。”罗诚低声道。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沉默了好一会,曲南星开口道。


    “可能因为我是当时班上为数不多没有参与霸凌的人。而且出于病情的原因,刘蔚想考医学院,有时会找我咨询学业问题。”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呢?”


    “你跟踪他回家,试图进去跟他交涉的过程。以及……”罗诚顿了顿,“那名姓李的警察,一个月前找过他,说了金振宇被人打死的事。”


    难怪他看到我那么害怕,曲南星暗想,原来刘蔚知道金振宇死了。


    她缓缓转过身,罗诚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坐姿,抬眼平静地望向她。


    果然,罗诚接着道:“他说害怕你会找他报复,因为虽然他在名义上是被迫参与抢劫,但实际也是从犯之一,而且没有受到任何司法惩罚。”


    “是么。”


    “他还说,很后悔没有及时报警。”罗诚的语气放缓了下来,像在安抚一只浑身炸毛的猫咪,“如果能在被林鸿威胁的第一时间打110报警,你妈妈也许就不会死,他说,是他太懦弱了,现在除了忏悔什么也做不了。”


    曲南星垂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她低语道:“……算了。”


    “抑郁症患者的情绪波动常人很难理解,突然受到刺激后,相比普通人,也更不容易进行自我调节,所以……”


    曲南星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这大概就是刘蔚自杀的原因。


    她不禁哑然失笑:这么说来,倒成我害的了,真讽刺啊。


    “你有跟他说,其实你认识我吗?”她问罗诚。


    “没有。”


    曲南星:“也是,你如果说了,他可能从忏悔变成当场吓死了,以为我连他唯一信任的同学都打通了。”


    罗诚没有接她的自嘲,沉默地看着她。


    “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事,居然还肯跟我见面吗?你就一点不担心,我跟他的死有关?又或者……如果刘蔚不是自杀呢?”


    话音刚落,罗诚立刻说道:“不可能。”


    “嗯?”


    “你没有杀刘蔚的动机。第一,和另外几人不同,他没有直接参与犯案计划。第二,你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我猜,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真正原因,刘蔚已经死了,而我是你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认识林鸿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曲南星不置可否。


    片刻后,她笑了笑,反问道:“他自杀前有再联系你吗?”


    “没有。”罗诚摇头,抬眼看她,“难道你?”


    曲南星停顿了一下,决定坦白:“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在割腕之前。”


    罗诚睁大了眼睛,“他说了什么?”


    “让我去他家一趟,还说看完短信就删除。”


    “你去了?”


    “没去。”曲南星说,“我那天有事不在家,而且他的态度转变很突兀。如果有什么事情非说不可,发现我没去,他后面应该会主动再次联系我,但我没想到他会自杀。”


    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曲南星转过身,挥了挥手。


    “谢谢你愿意帮我保密,不过……还是说声再见吧。”


    那边店员支棱着耳朵终于听到一句“再见”,失望地叹了口气,心说藕断丝连半天最后还是bad ending吗?可惜了这俩小情侣看着倒般配。


    曲南星等了几秒钟,身后的人还是没吭声。


    算了,再见不说就不说吧。她垂下眼睛,缓缓地迈开脚步,向店门口走去。


    “林鸿改名了,他现在叫林嘉阳。”罗诚倏然开口。


    这次,手机没抓稳,砸到了她的左脚。店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第40章 第五个人 “他出狱后改了名字,全……


    “他出狱后改了名字, 全家搬到隔壁宁市定居,所以你在紫悦山庄找不到他,洗衣店里也不可能有他们家的信息。”


    曲南星感觉被砸到的脚趾有点发麻, 但依然站着没动。


    “他爷爷奶奶还住在榆州老家, 对,就是那个自称被你小姨推了一下, 脑梗发作住进ICU命不久矣的爷爷,他还活得好好的,可笑吗?”


    “所以他们逢年过节会回榆州, 看望老人,也只有那几天, 他们家会住在紫悦山庄。”


    “我有他的□□。起初他不怎么发空间动态, 但出狱几个月,他就回到了原先的状态,在新的学校里组建小团体, 霸凌新的同学……完全没有改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曲南星没回头,低声问道。她的嗓子很干,仿佛好几天没有喝水。


    “其实我今天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林鸿的信息。”


    罗诚说, “我想,如果你非常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会需要这个信息,因为当年那起案件的嫌疑人, 只剩他一个了。”


    店内安静了很久。


    雨点落在玻璃窗上, 叮叮咚咚,像有人在隔壁弹钢琴。


    曲南星抬起头。店员在柜台和座位间走来走去,看似心无旁骛地打扫, 却跟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狼狈地一扭头。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学长,你下午还有空吗?”


    罗诚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变态度,霍然起身,“你说。”


    “下午两点,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为什么到下午?”罗诚看了眼手机,“现在才十点。”


    “我要先回家拿个东西。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等你看完之后,也许就会改变想法,放弃那个过家家的推理游戏了。”


    罗诚笑了笑,没有反驳,“好,在哪见?”


    “市实小家属楼,1栋409。”


    听到这个地点,罗诚“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不是……”


    “没错,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曲南星与他对视,眼底的情绪难以辨别,“我在那等你。”


    “我一定来。”


    曲南星想了想,“对了学长,五年前新春晚会,我妈妈向你们家借的那个照相机,还在吗?”


    “应该在,怎么了?”


    “因为妈妈突然出事,我没来得及把底片洗出来,你们后来有用过它吗?”


    “那是个老款照相机,被我爸放回储藏室了,应该没人用过。”


    “那太好了,麻烦学长把它带来,我想看看当时的照片。”


    “行。”罗诚没问用途,直接就答应了。


    曲南星沉默片刻,说道:“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用公共电话电话联系?”


    罗诚诧然:“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警察还在怀疑我。”


    曲南星说,“万一调取我的通讯记录,发现我跟你频繁联系的话,可能会给学长带来麻烦……公用电话不用实名,你尽量找周围没有摄像头的,更保险。”


    “我明白了。”罗诚皱眉,“可案件已经基本定性,警方手上没有任何你涉案的证据,他们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他们。”曲南星从地上捡起手机,脑海中浮现出那名中年刑警瘦高的身影,淡淡道:“是他。”


    ***


    老城区很多房子都有一股霉味,特别是到了雨季,凑近去闻,就像地板缝里渗出了馊水。


    家属楼位于老城区南边,靠近榆州实验小学后门,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古董中的古董。


    这里的房子只分给学校职工及其家属,曲南星的父亲,曾经市实小的语文老师,入职时分到了一套。他去世后,这套房产留给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下午两点,曲南星撑着伞在楼道口准时出现。


    她爬上四楼,在409室的防盗门外,是已经提前抵达的罗诚。


    曲南星跟他打了招呼,掏出钥匙开门。


    五年前她被收养,这间房子便被姑妈用来出租,租金当然全由姑妈收取。但她其实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时不时回来看两眼。


    也许罗诚知道这间房子已经不属于曲南星所有,他们这是非法闯入。但他不问,曲南星不说,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形成了一种默契。这段时间没有租客。


    铁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曲南星环顾室内,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原来的桌椅板凳,什么家具都没有,地板上积了一层灰,和上次来时一样。


    看来姑妈还没康复,连张罗租客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她想。


    她向餐桌走去,把随身带来的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台老式收音机。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罗诚则是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扬起的眉毛说明他对曲南星的举动感到困惑。


    接上插头,收音机的指示灯亮了。


    “你在干什么?”罗诚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等我一下。”


    说着,曲南星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盘磁带。


    磁带正面贴着周杰伦的大头照,像是从杂志海报上沿着边缘小心剪裁下来,再用胶水贴上去的。


    曲南星将磁带放进卡座,稍加调整后,按下播放键。一阵刺耳的沙沙声响起,是磁带表面的磁性颗粒分布不均,在录制和播放时产生的底噪。


    紧接着,有人说话了:


    “你消息准确吗……沙沙……她八点的时候还没收摊?”


    男性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十五六岁左右的青少年。


    另一个人回答道:


    “我办事你放心……沙……那女的就在我家路上,我每天都看到她……沙沙……平常过了九点才收摊呢,八点她肯定在……”


    也是男性,年龄相仿。


    第一个人,少年A,骂骂咧咧:“那就好……别让老子扑个空。”


    也许边说还边点着头。


    忽然,磁带里传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很明显跟其他两人不同,是年轻女性:


    “可是她女儿今天上台领奖诶……沙沙……如果她们晚会结束就一起回家了,怎么办啊?”


    少年B打断了她,不耐烦道:“她回家又不影响晚上出摊……她们家就住学校旁边,那么近……而且今天来了一堆学生家长,客流量那么大,有钱不赚,你当她白痴啊?”


    女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B再次开口:“鸿哥,话说你为什么要找那女的麻烦?”


    少年A爆了句粗口,说道:“那老婊子敢阴我,看我不整死她。”


    B“啊”了一声,“啥情况?那女的不就一臭摆摊的吗,她咋得罪你了?坑你钱了?”


    A:“烦不烦,我都说别问了。”


    往后是长达十秒钟的静默,录音机闪烁的绿灯和持续的沙沙声,表明这盘磁带尚未播完。


    少年A忽然怒吼了一声,骂道:“刘蔚,你躲那干嘛?还不快滚过来。”


    沙沙声猛地变大,可能是录制机器发生了磕碰,第四个人,少年D的声音响起:“我……我没躲……”


    他明明在嗫嚅,声音却最大、最清晰,说明这盘磁带录制时,他就在旁边。


    少年A:“交代你的事听明白没?说白了,什么也不用你干,站那儿守着就行,有人来了给我们报信。”


    “我……我不敢……”少年D唯唯诺诺道,“求你了林鸿,放我回家吧,我真的不敢。”


    女声少年C发出嬉笑。


    “我草你这臭傻逼。”


    嘭的一声,伴随着D的惨叫,沙沙声骤然拔尖,又很快回到原调。


    A、B、C三人的笑声响起,越来越大,越走越近。


    “求你了……求求你们……今天我爸来接我,如果他在校门口等不到我,肯定会去找老师……”


    “说谎。”B冷笑,“你爸从来不接你放学,而且他连晚会都没参加,接鸡毛啊?”


    D发出了呜呜的哭声,但落在其他人耳朵里,似乎没有得到半点怜悯。


    A:“哭哭哭哭你妈呢,要是把人招过来,我揍死你信不信?”


    D哭声戛然而止,转成了小声抽泣。


    “看你那怂样。”A冷笑,“如果不是人手不够,我才不找你这个废物。”


    背景音里传来一阵水流声,和D的抽泣混在一起,但是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洗手池的水龙头被人打开又关上。


    忽然有人开口:


    “他也不是害怕,就是做不来这种事,算了,饶了他吧。”


    这声音不属于以上任何一人。


    “我操,什么叫‘这种事’?”少年A似乎更生气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刘蔚,你一直瞧不上我是吧?之前跟班长告密说我物理考试作弊的,就是你吧?”


    “我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D惊恐不已,连连哀求。


    “狗东西!”


    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到地上。随即,D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录音戛然而止,磁带转到了尽头,盒盖啪的自动弹开。


    屋内陷入寂静。


    “学长,”曲南星先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难道是……五年前那个时候,刘蔚偷偷录的音?”


    “没错。”


    罗诚不可思议地喃喃:“天呐,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是刘蔚寄给我的,他死后过了几天我才收到。那天晚上的短信可能是他想把磁带给我,但我没去,所以改成了邮寄。”


    “他知道你的住址?”


    曲南星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所以他寄到学校,由门卫交给蒋老师,再转交给我。”


    “也就是说,这五年他一直保管着这盘录音带,可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交给警察?”


    “不清楚,可能林鸿威胁他不许说出去,毕竟磁带的内容足以证明,他们那天的行动并非一时起意,而是目标明确的预谋……林鸿早就锁定了我妈妈,甚至连她家里有什么人、几点钟收摊,都调查过了。”


    “那么,”罗诚的表情扭曲了,“林鸿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曲南星摇头,“在那天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从没听我妈妈说起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也发现了。”


    罗诚缓缓点头:“嗯……有五个人。”


    没错。


    那天在场的,除了周婧、金振宇、林鸿,以及被迫参加的刘蔚,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