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及冠之礼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轱辘轱辘”的声音响了一路却怎么也压不住马车外的热闹。
萧璟趴在马车窗边半掀开车帘,目不转睛。小摊叫卖、行人匆匆、烟火气息, 一丝一毫皆和他那个世界还有皇宫里有区别。
他一举一动都带着新奇,惹得谢珩坐在一旁也想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勾住了他的魂。
谢珩忍了许久,实在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听到声音,萧璟放下帘子转身看他:“怎的,不躺朕的美人榻,谢珩你也这般虚?”
谢珩默了默,本来也只是想唤一声他却不知道怎么唤他而已。怎么又提起美人榻的事了,还真是个记仇的少年人。
“臣给陛下讲讲今日可能需要注意的事情和人可好?”谢珩没有回萧璟那句话,转而认真道。
萧璟心中泛起一丝不悦,他都是皇帝了, 怎么还得他注意?更何况,谢珩不是在他身边吗?
这般想着,萧璟便问出了声,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你呢,你邀朕出来, 难不成还要把朕孤身一人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谢珩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坚定地回答:“不是, 只是及冠礼人多事杂,不想陛下今日过得不开心。”
得到这般的回答, 萧璟心头的不快又如烟般散去,乖乖坐好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讲吧。”
“今日及冠的是臣的一位堂弟, 名唤谢隅, 其祖父与臣祖父是同胞兄弟。谢隅的父亲,名唤谢诃,就任于青州正四品刺史。”谢珩耐心道:“不过, 谢家旁支虽比本家子嗣绵长,但官位上依旧是臣父亲正三品大理寺卿一职的官职更高一些。年轻一辈里,目前有官位的只谢珩一人。”
“旁家子嗣绵长,那你谢家本家子嗣很少吗?”萧璟手肘支在中间的小几上,撑着下巴,趴在案上好奇道。
“嗯,本家臣父亲这一辈三男两女,两位姑姑早年嫁与京城之外。其他三家,总共加起来也就三女一男。”谢珩点了点头。
“哟,你还独苗啊。”萧璟支起身子,拖长了声音调侃道。
沉吟片刻,谢珩坦然接道:“也可以这么说。”
“世家皆重子嗣,你谢家也算名门望族,为何不多生些?”
“本家祖训,一夫一妻,生死不离。”谢珩抬眸看着萧璟认真道。
他其实不该说这句的,但看着萧璟,他便下意识像是张开尾羽的孔雀。说出口却又觉得尴尬,默默在袖底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萧璟一愣,从未想过谢珩一家竟有这般的祖训。他心中有些震撼,但嘴上却下意识反击,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道:“怎么,意思是你能明媒正娶一个女子做妻子,还能再娶一个男子当夫君。”
话落,马车外的影一也因此差点被口水噎住,连连咳嗽了起来。
小邓子拍拍影一的肩膀,用过来人的语气道:“影大人多习惯习惯,陛下一向与旁人不同。”
他俩声音并未刻意收敛,落入萧璟的耳朵,让他涨的脸红。
谢珩也被他大胆的发言,震得一怔。喉咙微动,抿了抿唇将翻涌地心绪勉强压制下去,避开这个话题:“陛下觉得是便是吧,臣继续讲,陛下继续听。”
稍作停顿,谢珩继续道:“谢隅的姑姑是三王爷萧璨的侧妃,听闻进王府多年未生子嗣,但三王爷待其依旧礼数周全,颇为优待。”
最后一句话,谢珩刻意说的很慢,带着深意。
萧璟拧眉,带着不屑道:“他萧璨是这种人?”
谢珩挑眉,似笑非笑:“是不是不重要,但陛下不如想想。若您是那位姑姑,外界皆传言夫君对你这般好。你会如何?”
“大抵觉得有愧于丈夫,希望从别的地方能够补偿于他。”萧璟思索了半天,认真回答。
“所以,若谢珩不在陛下身边,还望陛下今日万事小心。”谢珩从马车里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张银色的面具,递给萧璟。
萧璟接过,入手稍稍有些凉意。面具设计的精巧用心,刚好盖住他一只眼睛和小半张脸。上面镂空雕刻的花纹精致漂亮,和他今日这身衣服倒也意外地搭。
“说要演戏,又戴面具,谢珩你不怕今日的戏没人看吗?”萧璟抬手戴好,语气中带着几分骄纵试探道。
“有心之人自然会百般搜寻这出戏的戏眼在何处。”
马车缓缓停下,谢珩先行下去,而后站定转过身,笑着朝萧璟伸出手:“今日在外,我是老师,你是小公子。”
“嗯,老师。”萧璟答应地干干脆脆,大大方方地握住谢珩的手,微微借力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待他站好,谢珩自然而然地替他理了理马尾上垂落的银丝流苏,而后收回了手。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纵容的意味:“若是有人惹你不快,便打回去,说是老师说的。”
对上他眸子里的宠溺,萧璟下意识别开脸,耳根微红,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鼓鼓囊囊的小布包:“自然,元临今日可为朕…本公子备了许多小玩意。”
谢珩扫过他腰间挂着的东西,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老师便拭目以待了。”
“主子,那边来人了。”影一走到谢珩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顺着影一所示的方向,谢珩抬眸看过去。就见车马簇簇、宾客盈门的大门前,数道目光此刻都汇集到了他身上。
谢珩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萧璟挡在身后,同几位迎上来的年龄大似相仿的子弟互相行礼招呼。
其中一个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锦缎华服,长得眉清目秀,与谢珩有一两分相像,正是今日及冠礼的主人谢隅。
他扫了一眼谢珩身后,眸子里带着审视和好奇:“砚殊兄身后这位少年是?”
“谢珩的学生,今日府中还劳烦你多加照看。”谢珩从容地回答道。
“砚殊兄哪里的话,兄长能代替本家参加谢隅的及冠礼,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嗯。”谢珩只点了点头,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身后的人身上。
见谢珩心不在焉,又对身后戴着精致面具,穿着价值不菲的衣袍一幅明显地维护姿态,谢隅心有疑惑,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兄长,方才父亲还在问你是否到了,不如这会儿我去见伯父。”
谢珩回头看向萧璟,柔声问道:“你呢?”
“本公子怎样都好。”萧璟扬声道,状似随意地瞥着另一处。
思索片刻,谢珩沉声道:“那便让影一和元临陪着你四处走走,府上应当没有什么你需要留心的。是吗?谢隅。”
前半句是对萧璟,后半句谢珩对着谢隅挑眉问道。
“对。”谢隅连忙应声道。
萧璟不情不愿地白了一眼谢珩,他说都好,但谢珩明显是不想带他一同前往,既如此又何必问他?
见他神情,谢珩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他知萧璟虽说的“都好”,实际是想让谢珩带着他一同行动,不过不好开口罢了。但今日……有事情确实不宜。
于是,谢珩倾身贴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去玩吧,臣确实有事情需要处理。”
“哦。”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痒痒的,压着想要动手捏一捏耳垂的想法,萧璟随口一答。
谢珩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影一,影一连忙心领神会地站到萧璟身后,用行动表示会保护好小皇帝。
随后,谢珩就跟着谢隅一同离开了。
看他离去,萧璟咬牙踢了踢脚下碎石:“走吧,元临还有这位‘影大人’,陪本公子逛逛这名门望族的谢氏。”
从大门进去,谢府别院,回廊曲折,花草绿植、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应有的规制一应俱全。虽比不得皇宫,但作为典型的古代园林倒也别有一番兴致。萧璟心中那点不愉快很快便被“逛公园”“欣赏古代园林艺术”一类的想法瞬间代替了。
但虽是打着逛的想法,他步子却按着谢珩离开的方向,慢慢跟了过去,一路上走走停停。手按在腰间布包,时不时抬头望望树,像是真瞧着哪处有鸟窝想要探查一二。
小邓子和影一紧随其后,影一锐利的眸子扫过望过来的视线,将那些好奇探查全部堵在一边。
谢珩原本同谢隅走在前面,绕过走廊时余光便扫见他们三人不远不近地缀在自己身后,只觉得好笑。
收敛了心神,看着身旁的谢隅问道:“叔父找我何事,可曾事先知会过你?”
谢隅犹豫着压低了声音,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音量道:“兄长既已入朝为官,自然知晓。本朝天子换得突然,本是个冷宫里不受宠的小皇子。却不想先帝病逝,一封诏书就让其不费吹灰之力登基称帝。”
扫了一眼周围,谢隅继续道:“可朝中党派群立,关系错根复杂,本任天子身后既无母家,又无忠臣,唯独有几位先帝托孤的老臣而已。再加上谢家虽是世家,可根基不稳,姑姑又早便嫁与三王爷……”
“我知道了。”看着不远处的院落,谢珩攥着手,冷声打断谢隅的话。
谢隅抬眸望去,却见谢珩依旧那副温润的模样。
“谢隅,到了。”
“兄长请。”
第22章 谢家纷争
谢诃的院子比外院更显幽深, 古木参天,枝叶覆盖之下却也显得气氛更加凝重。堂内光线半明, 谢诃端坐在堂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一位衣饰华丽,大约不到三十的年轻妇人坐在左侧。正是嫁入三王爷府中的侧妃谢沅,她年岁本就不大,正值美妇人时期,但保养得再精致却也藏不住眉眼间的那一丝刻薄与郁气。
谢珩甫一踏进去,两人的视线便如同钩子齐齐地探了过来。
谢珩垂眸,躬身行礼:“叔父、姑姑。”
谢诃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坐在上首摆手:“砚殊快快落座, 听闻你母亲近日回京了?你父亲倒是因此心无旁骛,连门也不愿意出。”
“兄长眼里自然只有嫂嫂。也是,嫂嫂性子向来洒脱, 一贯不拘于常理。”妇人面上带着些许不屑,语气中含着一丝讽刺。
谢珩眸子扫了过去, 语气平静道:“母亲生性自由,家中并未有人觉得不妥, 想必姑姑也认同。”
“谢砚殊,你!”被谢珩轻飘飘一句顶了回去, 女子脸上流露出一丝怒意,拍了拍桌子, 指着谢珩。
话未完全脱口, 便被谢诃打断。
“阿沅。”谢诃眸中一凛,谢沅只能将满肚的火又压了回去。坐了下来,脸摆到另一边。
“砚殊快快坐下吧, 叔父正好有事与你商讨。”谢诃面上笑意不变,端的一幅慈悲心肠。
谢珩应声坐在右侧,谢隅也跟着坐在了一侧。
指尖掠过茶盏边沿,谢诃出声道:“如今新帝登基,又逢北境战事,朝堂之上看似平静,朝堂之下倒是暗涌起伏。”
抬起眼睛,谢诃直直地看着谢珩:“不知本家近日是否有何打算?”
“什么打算?”谢珩挑眉。
“砚殊自幼聪慧,听不出叔父的意思?”谢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后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怕不是听不出,装不知道而已。”谢沅冷哼了一声道。
“哦?装不知道?”谢珩轻笑了一声,弯着眸子,眸中却凉凉如水:“谢珩实在愚笨,不若姑姑教教谢珩。”
“你前几日主动向王爷投诚,今日倒是装疯卖傻。”谢沅鼻尖轻哼了一声,带着不屑和鄙夷。
瞧着女子眸中的神色,谢珩不禁轻挑眉梢,他倒是一直不知道这位姑姑为何屡屡喜欢冲撞别人。
“看来三王爷确实把姑姑养的很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羡慕二位伉俪情深罢了。”谢珩浅浅一笑,确实养的好,什么话都敢直接讲出来,从不怕隔墙有耳。也爱对谁都讽刺挖苦,惹得所有人心中不够愉快。
“好了。你姑姑虽已嫁进王府为侧妃,但年纪尚小。砚殊莫要再争论了。”谢诃看着眼前两个人争执得来来去去,眸中闪过不虞,拍了拍桌子试图将话题重新引导回来。
谢珩却不愿继续讨论这种于他毫无意义的话题,于是语气平淡继续挑衅道:“姑姑,谢珩曾在南山认识一位老神医,乃妇科圣手。姑姑入府多年未有子嗣,不若谢珩替你引荐一二?”
话音未落,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谢沅的脸“唰”地一下子变得惨白,片刻后脸色涨红。她目眦欲裂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将桌上的茶盏带倒在地,清脆的破裂声刺耳异常。
“谢珩!你一个小辈太过放肆!我的事何时需要你来妄加置喙?”被人戳中最在意的点,谢沅本就不是稳重能忍之人,如今胸口起伏不定,因嫁进王府多年无所出入的屈辱涌上心头。她只恨不得将那些冷遇、刺耳的言论统统倾倒在谢珩身上。
缓缓抬眸,谢珩扫过她被茶水打湿的衣摆状似疑惑地道:“姑姑这是作何,谢珩想着姑姑和王爷伉俪情深,但子嗣一事上多有艰难。谢珩好心介绍名医于姑姑,怎得就这般生气?”
顿了顿,谢珩眯了眯眸子压低声音诱导道:“莫非,外界传言王爷待姑姑的好都是假的?姑姑定然因为子嗣一事在府中受了千般万般委屈,否则怎会一提便大发雷霆?”
听着谢珩的话,谢沅下意识攥紧了袖底的手。一股委屈怨怒涌上心头,世人皆传言三王爷萧璨对侧妃谢氏温声细语,处处优待,即便成婚已然八年还未有子嗣。可王府中,三王爷表面看似对她好不胜好,实际上连她的院门都鲜少踏进去。她如何能生?
谢珩继续道:“那位神医不仅是妇科圣手,还能治男性隐疾,姑姑真的不愿意试试?”
“男性隐疾”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入谢沅脑海,忽然让谢沅灵光乍现。她成婚多年未曾有过子嗣,可王府中其他女人也数不胜数,她们不也没有吗?难道难道,还真是王爷的问题。
这般一想,濒临崩溃的怨怒瞬时间就找到了泄洪的出口。脸上也由惨白渐渐被病态的红晕取代,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当真?”
话甫一落地,就被谢诃打断,抬眸望去就见他脸色难看异常,手指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着白:“够了!”
“够了吗?”谢珩轻笑出声,垂眸道:“谢珩只是关心姑姑而已,子嗣一事有时并不只是女子的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只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会逼疯自己的。他人已然对自己多般冷遇,自己就莫要再为难自己了。”
谢沅的心头忽地一颤,逼自己只会逼疯的。她夜里为了尝得其他妇人怀子的辛酸,便藏了许多晾干的酸杏在枕下。梦醒便吃上一颗,吃到恶心干呕,再抱着玉枕轻拍,好似她真怀了孩子。
可若这一切本就不是她的错,她缘何为难自己,受尽冷落?
一时无力,谢沅跌坐在椅子上,手下意识搅动帕子,整个人有些失神。许多此前曾忽略过的细节一一漫上心头,她也并非愚钝不堪之人。她知谢珩表面关心,实际不过是挑衅,挑拨关系,可偏生有些事情早有苗头。
待今日回去,她自然得探查一二。
谢诃扫过妹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蹙起了眉。眸中有关怀,但更多的还是气恼。他抬眸看向谢珩:“砚殊,你今日这番话过了。”
“过了吗?”谢珩依旧坐着,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谢珩听闻,阿沅姑姑是叔父带大的,如同亲女。在叔父心中,或许比谢隅还要珍贵一些是吗?”
谢珩侧头看向谢隅,挑眉。
一时间,并没想到家中局势如何变得这般水深火热,谢隅还未从谢珩那番话中拉出自己。就撞见谢珩望过来带着疑问的眸子,于是下意识愣愣地点了点头。
父亲宠爱家中子嗣,但最最疼爱的却还是胞妹谢沅。早年祖母生下姑姑去世,祖父又是个混不吝,整日只知道去酒坊喝酒,赌坊打牌。
他们这一脉只能靠本家接应,那时候姑姑尚在襁褓中是父亲亲自带大的。
他怜惜胞妹出生便没了母亲,亦是母亲唯一的遗物。珍贵之下,便养的姑姑性子这般骄纵。若非当年,姑姑在长街之上对纵马而行的少年郎,如今的三王爷一见钟情,非卿不嫁,父亲定然不愿意将她嫁进王府做侧妃的。
侧妃说过来,不过是妾而已。
谢诃抿了抿唇,谈起胞妹他也多有顾虑。但今日,他也看出来了,谢珩根本无心谈什么本家日后的打算。分明存了搅局的心思,甚至故意来激怒他们。方才阿沅脱口而出的“投诚王爷”,恐怕已经让谢珩心生警惕。
收敛情绪,谢诃再度开口时,语气冰冷,带着长辈的威压:“谢珩,你身为本家嫡长孙,行事当有分寸,如今哪来那么多妄加揣测?”
“你姑姑是长辈,亦是王府侧妃,无论家中如何,她也代表着谢氏一族的颜面。你所作所为是要关心,还是诛心?”他起身,边说边走到谢沅身旁,手压在她有些颤抖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最后一句话尾音却故意拉长,眸子阴冷如同鹰隼锁定谢珩。
谢珩摇头笑了笑:“叔父说什么呢?”
堂内氛围未曾因为谢珩的笑意减少,依旧剑拔弩张。
“谢珩,我知你有手段、擅算计。这或许能让你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让有些人对你另眼相看。”谢诃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寒意愈发浓重:“可你莫要忘了,谢家这棵大树并非只靠主枝。若有一日旁枝尽数折断,风雨一来,谁能独善其身?”
冷笑了一声,谢诃坐回原位:“断尾求生,谁知道活得是头,还是尾,抑或是二者皆如泥鳅一般都可全活?”
谢沅在兄长的安抚下,已然平静了下来。抬眸望望谢诃,又望望谢珩,眸子在二者身上来回流转,有些欲言又止。
“叔父,谢家满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休戚与共的道理,谢珩自然知晓。”谢珩也正了正神色,继续道:“但朝中局势转变太过于快,今日你占上风,明日我占上风。难道,明主当真是明主吗?”
谢诃语气稍缓,却显得更加森冷威严:“那你呢,你与三王爷交好,又与当今天子传出那些虚虚实实有些不堪的言论。谢珩,你当真没有混迹在党派之争中?”
若是可以,谢家旁系并不想和本家闹翻,既是因为当年所承的恩情,也是因为血脉相连。但站队不明,如何能行?
谢诃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间有些安静,谢珩指尖急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待他正欲将话题引回来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打断了所有预设的算计。
影一从外面匆匆快步而来。先是朝主坐行礼,而后对着谢珩道:“主子,出事了。小公子”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chinery(举着话筒,一本正经):哇!终于找到你的高光场面了!有请三王爷!
萧璨(点头,抬手下压):低调,低调,本王与民同乐。
chinery(凑近):请问,你真的患有隐疾?
谢沅(眸光复杂,轻咬红唇):王爷,她说的是真的?
萧璨(气到发抖):大胆!污蔑本王!
chinery(无所谓地摆摆手):传下去,三王爷不行!
萧璟:传下去!他!不!行!
谢珩:……
某个不知名的神秘人(默默举手,但毫无人在意)……那什么……我……行……
第23章 上树掏鸟
谢府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几处爬山虎缠着墙头,廊下竹帘偶尔晃动。风一拂过, 满池春水便被吹皱,但池中锦鲤各个肥美丝毫不怕生人,依旧停在岸边等着往来的客人投与食物。
檐下一群与萧璟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或坐、或站、或靠在一处,本在嬉笑玩闹。萧璟在影一的刻意引导之下被迫“不慎”闯入时,他们站在光影交界处便纷纷投来了视线。
眸子里满是打量探究,虽是好奇心过于得重,其中的恶意却鲜少。
倒是,藏在角落里几处视线偶尔朝他探过来,其中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粘腻惹人不虞。
“几位拦着本公子作甚?是园中景色不够艳丽多彩, 还是本公子太过丰神俊茂?”收回视线,萧璟心下微哂,面上还端着那副身为谢珩学生该有的三分骄矜、七分散漫, 扬着眉梢问道。
几人嬉笑打骂,推推搡搡, 带着几分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将一个穿着红衣劲装,腰间缠着乌金色的软鞭的女子推了出来。
少女踉跄了几步, 稳住步子回头看着同伴们幸灾乐祸的眸子,气得跺了跺脚, 脚尖带起几块圆润的鹅卵石:“阿兄阿姐们属实过分,凡是出头挨训的事情尽逮着我。”
“谁让砚殊阿兄对你最为宽容。”
“就是就是。”
女子指尖按在眼下, 冲着他们摆了个鬼脸, 吐了吐舌头:“哼!”
回过头,也颇为傲气地扬着下巴:“我叫谢引珠,排行十六, 他们皆唤我小十六。”
“石榴?能吃还是能打?”萧璟眸子从谢引珠那张明艳又稚嫩的脸上流转而过,唇角勾起打趣道。
话落,石榴身后传来低低的闷笑声。有人促狭道:“敢这般打趣小十六的,小公子你还是第一个。”
“要你多嘴?”石榴回头先是白了身后的人一眼,而后回过头瞪着萧璟,双手插在腰间道:“听闻你是砚殊哥哥的徒弟?”
“嗯。”萧璟点了点头。
“那你与我比比。”石榴眸子一转,挑眉道。
扫过她腰间缠着的鞭子,萧璟手指向那问:“比什么?比你那鞭子谁挥得好?”
“自然不是。”石榴手连忙捂着腰间的鞭子,低声嗫喏了几句:“兄长让我试探你,可不是让我伤你,若真伤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萧璟没听清她后半句说了什么,只瞧见她嘴皮翕动,眸子也嗔怒地瞪向身后一直在笑的人群。
“嗯?”
瞧着一群同龄人在一起打闹嬉戏,并且没有恶意的模样,萧璟不禁眉头松了松。谢家,好似也没谢珩说的那般凶险。
除了那些躲在阴暗里,见不得天日的老鼠。
“你会什么,我们比什么。”石榴挑眉道,眉眼间皆是张扬自信像是一只孔雀,漂亮却不惹人厌烦。
萧璟扫过不远处的空地,开阔的庭院里留着一处很宽大的空地,上面由青石板铺就而成。一旁设有石锁、箭靶、甚至是专门用于投壶、蹴鞠的场地。既像是谢家专门为子弟设置的练武场,又像是专门开辟出来供他们玩耍的。
特意让影一诱他到这处,是真想让他像这群少男少女一般,今日能够肆意张扬地玩闹。还是说,谢珩想借这群少年,验证什么猜想?
萧璟扫过立在身旁一动不动的影一,便见他朝自己微微倾身恭敬道:“主子说了,今日小公子尽情玩闹,若出了事情,他负责。”
“呵。”萧璟喉中溢出一丝轻笑,眸子却含了一分锐利的冷意。他转头看向石榴,马尾和流苏随着在空中掠过,然后双手抱胸颔首道:“那便比上一比。”
这边比试本该是顺风又顺水,点到为止。一个心思通透又机灵,一个爽利大方,几番比试下来你来我往,倒是格外尽兴。惹得身后的其他少男少女们也统统加入了进来。
可偏生便出了岔子
也不知是不是萧璟突生了胜负心,还是被角落里那些耐人寻味的视线打扰的烦闷,或是他本就介意谢珩对他多般算计。
于是,最后一场比试,在射箭时萧璟的手轻轻一抖,有一箭落了空,他便输了。
萧璟垂着眸指尖摩挲着弓箭沉默不语,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待旁人打趣他输了,要履行什么赌约时。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院落中那棵直耸入云,分外高大的梧桐树,挑眉笑道:“本公子瞧见你家梧桐树长得郁郁葱葱、华盖亭亭,想来当是已有百年了吧。”
石榴点了点头:“自然,这棵树比各位叔伯年龄都大。”
“听闻‘凤栖梧桐’。”萧璟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开玩笑半真半假地道:“不若本公子替你去瞧瞧那树上的鸟蛋是否真是凤凰生的?”
说罢,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萧璟就将弓箭扔在一边,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了上去。
*
“所以为何又出了事?”
谢珩绷紧了一张脸,脚下的步子匆匆,衣诀飞起。一路上挡人的枝桠皆被他拂开,折落在地。他眼中的惊怒与担忧掩饰不住,边绕过曲折寰宇的走廊边对影一带了分怒气质询。
他是安排了小十六他们去试探萧璟一二,因这些日子萧璟口中老是冒出一些奇怪的言论,他心生疑惑。一个人如何能因为重生一事就变得既像又不像了起来,他总觉得眼前有层雾,他拨不开。他想要抽丝剥茧,便总得试探一二。
可他萧璟比自己要重要百倍,莫要出事。
“主子,莫急莫急,也不是什么大事。”被扫的那眼夹杂着怒气,影一瞬间头皮发麻,这还是主子第一次这般没了分寸。
“不过是小公子比试输了,突然提议自己去爬上院中最高那棵树要为十六小姐掏鸟蛋,说什么‘凤栖梧桐’,他帮着瞧瞧里面是不是凤凰蛋。”影一连忙解释道,小皇帝心思一会儿一变,谁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要上树掏鸟了。如今挂在上面抱着枝干不肯下来,谁救都不行,偏生要主子亲自过去。
“那枝干粗大,主子莫慌。”影一挠了挠头,小声补充道:“其实坐在上面还挺稳当的。”
“稳当?”谢珩脚步猛地停下,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你知他身份尊贵,我让你看着他,他便是这般看着的?方清沐,莫不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过放纵,你们便如此肆意随性。”
“主子”影一连忙停住步子,脸上再没了打趣,嗫喏着唇不知道解释些什么。
扫过他无辜的神情,谢珩闭上眸子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而后睁开眼睛,语气平缓道:“抱歉,是我失礼了。你只知他古灵精怪,却不知道他心思通透。你当他是起了玩心,逞一时少年意气去爬树,只是”
“恐怕,他已然知道这场比试是我故意为之。更深一层,或许他发现了什么。”顿了顿,谢珩补充道。
影一正了正神色,蹙眉道:“属下见小公子玩得挺开心的,虽有外人窥伺,但我同元临都在他身旁。更何况暗处还藏着小九”
“嗯,他的心思我有时也猜不透,但今日谢隅说的话给我提了个醒。他说当今陛下既无母家,又是冷宫出身,可偏偏最后先帝让他登基称帝。”谢珩眸中情绪复杂,袖中指尖按在指腹上。
他前世拼了命只为爬得更高,最初哪在乎是谁称帝。他只需做好臣子本分,先爬上去尽自己的辅佐本分。若君主真当昏聩无能,将其驾成傀儡或者废了便是。他萧家的天下,又不只是一个萧璟。
只是后来,小皇帝拜他为师,他二人便自从相依为命一同在朝堂之上互相扶持。那时,天子到底如何称的帝王这一隐情于他更不重要。
但如今重活一世,处处事情背后皆有隐情。那迷雾罩得他寸步难行,只凭借重生先知的优势,他哪里抵抗得过其他人。
他这些日子以来,靠的不过是小皇帝的权利。那些所谓的先知就如同那日皇商拍卖郭毅的把柄一般,是他靠着前世过目不忘的本事和影五模仿他人字迹的本事,一同设下的圈套。
但凡其中有人察觉不对,前功尽弃。若非如此,他那日怎会那般干脆利落地将证据烧毁?
“主子是说?”
“没什么,此次回去叫影四影五去探查一下他的过往,越详尽越好。”谢珩摇了摇头,提步且行。
“他射箭落空了?”
“是。”
“将那弓箭和靶子带回家中,待我有时间瞧上一瞧。”
影一连声答应,跟在谢珩身后。
二人匆匆而行,待谢珩远远地看到树上场景时,额角青筋又是重重一跳。
树上的人马尾上的流苏缠在枝干上,衣袍也挂在上面。脸上的面具也歪斜了几分,虽说是身下骑在粗壮的枝干上很是稳当,但怎么瞧都带着些狼狈。
最令谢珩觉得牙痒可气的,竟是他手中还拿着弹弓,闭着一只眼睛在打空中盘旋的鸟。谢府的下人和元临、石榴等人围在树下急得团团转,扶着梯子却怎么唤他也不下来。
“小公子,莫打鸟莫打鸟,那只是老爷养的翡翠玉珍珠!”
“那只也不可以!”
“哎呦喂!我的小公子,求求您快下来吧。”
萧璟拉开弹弓瞄准天空上高悬着的,其中一只像极了信鸽的鸟,而后松开手。石子便飞了出去。
挑了挑眉,没瞧见打没打中。他低头看着劝他下来的下人打趣道:“一只翡翠鸟还唤玉珍珠。怎的,打便打了,难不成还得先知会再打?”
眸子一转,他又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补充道:“有事找谢珩。”
说罢,又要拉开弹弓继续打鸟。
“下来!”谢珩快步走上前,声音中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怒气和慌张。
他走到树下仰头和树上的少年对视,伸出手语气又下意识放轻:“下来,我接着你。”
第24章 凤栖梧桐
萧璟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对灰扑扑的鸟蛋, 朝谢珩使劲地晃晃:“谢珩,你快瞧瞧这是不是凤凰蛋!”
树下光影斑驳, 他脸上的笑意太过招摇,惹得人很难不去注意。这般的少年模样,是不是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先下来再说。”谢珩眯着眼躲避刺眼的阳光,声音压得平稳有些无奈道:“便是凤凰蛋,你那般摇晃之下,里面的雏鸟如今也该晕头转向,不知蛋中天地为何物了。”
他将手用力稳稳地按在梯子上,仰头等着萧璟下来。却见萧璟眸子一转,将鸟蛋揣进腰间布包里。略过梯子,看准了谢珩所在的位置, 就这么直接往下跳,不管不顾的模样,谢珩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瞳孔不由得放大, 连忙毫不犹豫地张开手。心中千般念头匆匆而过,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树这般高, 若是摔了,怎么办?
预料之中的场景并未到来, 萧璟看似莽撞得很,但落进谢珩怀中时却很准。乳燕归林一般就将自己“投”了进去, 谢珩向后踉跄了几步,双臂收紧, 将这具温热的身体牢牢地抱在怀中。
衣衫相接的那一刻, 两个人的气息也交融在一起,只能听见“扑通扑通”地心跳声,却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因何而跳。
草木的清苦味和阳光下扬起的微尘的味道, 一同钻进谢珩的鼻尖,他一晃神便想松开怀中的人。而萧璟一只手按在布包上,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环在谢珩的脖颈上。
谢珩要退时,他便微微一用力借此站稳。两个人鼻尖几乎就贴在一起,温热的呼吸打在彼此脸上。
距离太近,举止又太过亲昵。
谢珩那一瞬间感官失灵,四周的喧哗、惊呼、窃窃私语都被挡在那层水雾之后,模糊难以触摸。
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妄,但唯独怀中的人是真实、可触摸的,若是再近一些
他扫过少年灵动含情的眸子、高挺入峰的鼻梁,也扫过那嫣红温软的唇业火,总归是很诱人的。
“谢珩,我演的好吗?”少年贴在耳边,用只能彼此听见得声音,带着狡黠道。
“嗯?”谢珩喉咙干涩,下意识反问。下一瞬却反应了过来,爬树掏鸟再到任性跳下,落在谢珩怀中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戏。
或者说就像出宫前他二人说的那般,萧璟在配合他演戏。暗中的人看见萧璟对谢珩毫无防备,甚至是依赖。他只是在助谢珩达成目的,谢珩想要那些人看的戏都看到了。
这般模样,说出去谁会不信他二人苟且,私交甚密。
他们只会信当今天子极度依赖、信任谢珩。甚至说,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但太过亲密了,必然也会引起那些人的防备。下一步又该如何,是放弃那条路,还是
“胡闹。”谢珩觉得头痛不已,带着未散的紧绷感,颇为无奈道。
而后松开手,轻轻拽开萧璟揽着自己脖颈的手臂,让其站好,而后仔细查看:“可有伤到哪里?”
萧璟却退后了一步,手忙脚乱地从布包里捧出那对灰扑扑的鸟蛋,长舒了一口气:“呀!小心我的蛋!还好没碎。”
瞧着他捧着那对鸟蛋紧张兮兮地模样,谢珩觉得有些好笑道:“不过一对鸟蛋而已,又不是你生的,怎生这般紧张?”
“我掏来的便是我的,更何况若真是对凤凰呢?”萧璟扬着下巴,挑眉道。
“那便只能祝你如愿了。”谢珩摇头道。
“若真是,往后它们还得叫我一声爹。”对于谢珩的调侃,萧璟毫不在意,甚至理直气壮地回答。
边说,他还仰头望向还在空中盘桓鸣叫的鸟群,仿佛真在认亲。
谢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鸟鸣啾喳,似在骂街。他心中愈发无奈:“你倒是霸道专横。”
“嘿!我自然霸道。我的便是我的,即便我不要了,那也得打断四肢留在我身边。”萧璟轻哼了一声,语气随意,一字一句却格外地清晰。
随口一句话而已,谢珩嘴角笑意凝结,不禁拧眉,心脏也传来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他说的太过凶险,太过极端人如何能做出这般事情?
像是某种冰冷湿滑的东西从记忆的寒潭上擦过,惊起了一圈圈涟漪,却又来不及抓住,转瞬即逝。
张了张口,谢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该反驳,还是问询他为何会有这般想法。只是,观念不同时,大多引起的争执都是不必要的。所有的交流讲尽了方式、方法、语气不同时也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所幸僵持的这几秒后,身旁的石榴又被推搡了出来,夹在他二人中间,缩着脖子小声打破僵局:“砚殊阿兄,及冠礼要开始了,我们得先去正堂吧。”
“嗯。”谢珩点了点头,伸手将萧璟的衣领、发饰重新打理好。
罢了,下次有机会再商讨吧。
待谢珩替他打理好后,萧璟眨巴眨巴眼睛,随即抱着那对鸟蛋又重新和谢家那群少男少女们融了进去。欢声笑语重新漾开,仿若刚刚那瞬间的凝滞只有谢珩一人觉得不适。
他们一同先谢珩一步出发了。
“小石榴,你快瞧瞧这会不会是凤凰蛋?”
“可能是?你等及冠礼结束,我去藏书阁瞧瞧。若是没有,你等下次我从南山书院回来告诉你。”
“你也是南山书院的?”
“嗯哼,我还是书院里面年纪最小进去的呢。”
“厉害。”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春光柔和,树影斑驳,少年模样鲜活多彩。
如此这般,映入谁的眼睛都好看,不是吗?
凤栖梧桐。
他口中不自觉念叨出一句属于司马相如《琴歌》中的句子:“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呵。”谢珩垂眸轻轻一笑,连他自己都很说得清楚这一瞬是嘲还是叹。
“主子。”影一站在谢珩身后,手中拎着萧璟用过的箭靶和弓箭。
“先将这些带回家吧,待我想看的那日再看。”谢珩收回视线,眼底情绪敛了个一干二净。
“是,主子,小九说小公子拢共打下了两只鸟,一只是三老爷的翡翠鸟,另一只落在地上时便被人捡走了。”影一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道。
“呵。”谢珩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手脚倒是麻利。”
他在树下立了许久,直至风从身前掠过,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的礼乐声。才浅叹了一口气,提步前往及冠礼。
*
正堂早便被布置的庄严肃穆,香案高设,烛火通明。宗祠的祖先画像、牌位今日都被请了出来,立在正堂北壁,沉静地俯瞰着下首的子孙、宾客。
待踏进去时,谢珩已然来得迟了一些,几道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他便也没有去自己的位置,转而去角落里寻萧璟。
他远远便瞧见萧璟一个人双手抱胸立在廊下,靠在柱子上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于是他走了过去:“怎得一个人在此?”
萧璟侧目瞧了他一眼,而后又将视线放在了及冠礼上,带着些许新鲜的兴味:“你谢氏的及冠礼好生复杂。”
“嗯,世家大族一向如此。”谢珩立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谢氏族人依次站在那里,男的穿着深色礼服,女子也一一配着各类雅致的配饰。连小十六也被抓去换了一身衣裙,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而及冠礼的主人谢隅,他今日更是一身玄色礼服,衣边缀着赤色金边。脊背绷得很紧,像是很紧张,一举一动又刻意严格按照礼制。
赞者唱礼,声音悠长又带着古拙,燃着的檀香,一缕缕烟缓慢盘旋而上。
“今,谢氏子隅,赐字‘欢颜’。望其能承先祖遗风,继绝学,佐盛世,秉仁心。若使百民安居一隅,则天下可尽欢颜。”
“谢欢颜,谨受教。”谢隅垂眸下拜,声音坚定。
至此,礼成。堂内肃穆的气氛因此松懈,低语声、赞颂以及长辈叮咛渐渐响起,交杂在一起。
谢珩眸子一直落在萧璟身上,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萧璟回过头来看他,眉梢挑起带着一贯的骄矜打趣道:“看我作甚,本公子也是个翩翩少年郎,是也不是?”
轻笑了一声,谢珩颔首:“嗯。”
顿了顿,他又微微倾身低头在萧璟耳边许下承诺:“下次陛下及冠,谢砚殊为你戴冠可好?”
“你既非宗族长辈,又非有福全之人,怎生想占我这般大的便宜?”温热的呼吸打在耳朵上,萧璟身子一颤,压住想要逃离的步子,错开眼神。
“所以,陛下不肯?”
“随你,可得为我想个顶好听的。”萧璟又回头睥了他一眼,而后将视线投向无关紧要的地方,随口道。
“好。”谢珩毫不犹豫地答应。
说罢,萧璟便不再言语,转而继续观礼。谢珩依旧望着少年挺秀的背影,及冠之礼,成人之路。
还有三年,三年后既是陛下及冠时,也是大权该彻底回归时。
这一世的及冠礼会很顺利的。
作者有话说:陛下17,谢珩20,年龄差3岁,但两个人芯子已经活了两三世了。陛下及冠前不会有过激亲密行为……如果雷到哪位老师,我很抱歉。
还有老师们,因为被同行搞心态,我自己内耗也很严重,所以大家不喜欢的话可以直接取收,单独挂我,我真的有点想哭。
【小剧场】
chinery(打开一字未动的论文):为了让你俩聪慧,我绞尽脑汁。
谢珩(淡淡一笑):多谢。但本官本就才思卓越。
萧璟(翻了个白眼):谢个锤子,朕都是皇帝了,脑子好使不是应该的?(内心OS:说出来吓死你们,朕以前还是个大学生,哼哼~)
chinery(大怒拍桌,撸袖子):来,不服来干。信不信,我又极限拉扯。
谢&萧(并肩,一个冷笑,一个双手抱胸):试试?
chinery(微微后退,摸摸鼻子):那什么,我家衣服没收,下次。(溜之大吉)(回头大喊)汝嚣张!
萧璟(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放在嘴边大喊):尔跋扈!
OK唐诡暗号成功连线~
第25章 烬中窥光
谢家及冠礼结束, 喧嚣渐渐散去,灯笼依次熄灭。门前各位宾客的马车也逐渐远去, 徒留下满园的檀香燃尽后的香味。
谢珩和萧璟避开人流,沿着僻静的回廊缓步朝外走去。影一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来的时候是四个人,回去的时候偏生又少了一个人。谢珩不着痕迹地朝身后扫了一眼,和影一对视时,影一也摇了摇头。
连影一也没瞧见邓元临去了何处。
“那只鸟呢?”收回视线,谢珩突然出声问道。
萧璟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对眸子亮晶晶的,里面像是荡着一湖春水。他嘴角噙着笑意看着谢珩,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破绽百出的得意:“怎么,哪来的鸟?朗朗乾坤之下,老师空口白舌就开始胡编乱造了?”
他语气轻快间, 又带着些许戏谑,仿佛只是件无足轻重的趣事而已。下巴却微微扬起, 眼底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太快, 又太亮了。
是要算计谁?
和邓元临的消失大抵逃不了干系。
见他避而不答,甚至打算反将一军时, 谢珩挑了挑眉倒也不想追问什么。心中有些猜测,但谢珩也只是摇头低声笑了一下:“罢了, 你不愿说, 我便不问。”
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气氛又变得怪怪的,只听得见一路上蝉鸣、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满园郁郁葱葱, 月下阴影愈发衬得其间的氛围寂然。人一旦沉默下来,陷入各自思绪,那白日里树上的纵身一跃、怀中温热、耳边低语,还有脖颈间的浅浅呼吸又好似缠了上来。
怀着心中的一些小算计,萧璟既有些心虚,又不习惯这般别扭的氛围,便又主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谢家子弟都是南山书院的?”
谢珩侧眸看了他一眼,对他提这个话题没有丝毫意外:“不是。”
说罢,又继续接着道:“供天下学子进学的地方有很多,京城世家子弟大多喜欢在国子监读书,陈怀瑾曾在益州名师门下就读。谢家这一辈也只有谢隅、小十六和我进了南山。”
“南山很特别?”萧璟顺势追问道。
“嗯。”谢珩微微颔首,眸子望着远处,京城外层峦叠嶂的山头隐约藏在雾里。他便是站在这里,都好似能瞧见千里之外的南山:“南山书院和其他学堂书院侧重点不一样,它既求经义,也重务实格物。要博闻强识,也需触类旁通。”
“你瞧见小十六腰间的乌金软鞭了吗?”谢珩看着萧璟问道。
“嗯。”萧璟点了点头:“我瞧你谢家今日的女子中也就小石榴一身劲装,她掌中有茧,应当是精通鞭术。”
听到萧璟的话,谢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道:“观察的很细致,她进南山靠的就是一手鞭术。在经史子集,数算韬略,乃至山川地理各个方面只要有一处擅长的,南山都愿意无偿收入门下。但要留下来,则需在每年的学习考核中对以上内容皆有涉猎,不求样样拔尖,但求根基扎实,视野开阔。”
“哦~”萧璟拖长了调子,他对南山有些感兴趣,但到底是因为耳边听过太多次,还是因为身边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不就是文理兼读?”
“算是。”
谢珩眼角带着浅浅笑意,这四个字很新奇,但意思表达的很精准。
说话间两人已然出了谢府侧门,影一和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站在一起,身旁则停着来时的那辆马车。
“影九,参见小公子。”女子面上冷若冰霜,眸子淡淡扫了一眼萧璟,而后躬身行礼。
还没等萧璟让她起身,女子又对着谢珩行礼道:“兄长,影四影五前几日去南山请秦老,如今已经到了京城外的驿站。”
“嗯。”谢珩点了点头,扶着马车上去,而后回身朝着萧璟伸出手:“走吧,小公子。今日是没办法带你去南山了,不过倒是可以瞧瞧南山来的前辈。”
扫过空旷寂静的街道,宵禁在即,万家灯火渐渐熄灭。萧璟先是将手递给谢珩,而后挑眉问道:“快要宵禁了,确定要出城?”
“自然,今夜邀小公子彻夜不归。”谢珩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萧璟便借力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萧璟撩起车帘瞧着并肩坐在外面的一男一女。影一驾着马,影九将剑抱在胸前靠在一边,两个人气氛凝滞一句话也不说。
路过一处时,碎石滚落车底,马车颠簸了一下。影一下意识勒紧缰绳稳住马车,同时几乎是本能地将空着的手挡在影九的一侧。
影九武艺本就在影一之上,更何况只是小小地颠簸而已。她连身子都没有晃,她只冷淡地扫了一眼影一伸过来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影一像是被她的视线烫到了一样,迅速地收回手重新勒紧缰绳。脊背挺地比平时还要直些,连呼吸都下意识轻了又轻。
“路有些不平。”影一目视前方哑声解释,却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影九没应声抱着剑闭着眸子,袖子微微下滑露出上面一截旧疤。侧脸在月色下愈发显得冷峻,虽是假寐,但却紧握着剑一直处于警惕中。
萧璟透过车帘扫见影一时不时落在影九身上的视线,忍不住有些想要探究一二的想法。
影九许是性子清冷,但影一他记得并不是这般话少的人。
放下车帘,萧璟压低了声音好奇道:“影一唤你主子,影九为何唤你兄长?”
“她是我母亲的义女,上了谢氏族谱,名唤谢玖。”
“哦?来头还挺大。怪不得影一怕她。”
谢珩低头,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萧璟用手肘碰了碰他,纳闷道。
“嘘~”谢珩将手指放在嘴边,眸子扫向车帘的方向。随即倾身靠近萧璟,在他耳边说了几几句,而后又坐回原位。
“当真?”待听清楚内容后,萧璟眸子倏地一亮,满心满眼都是关于八卦的好奇和探究。
谢珩坦然看着他,神情自若,丝毫没有当着别人面讨论八卦的自觉和窘迫:“我有骗过你?他二人小时候和一般大的小孩一同被关在那里,凭着一把匕首,靠着杀死同伴才能获得食物。关他们的人以此进行押注,从而获取金银。”
萧璟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珩继续道:“小九那时候是里面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孩子。方清沐护着她,杀了很多人,背着她从里面逃了出来。那时候,两个人都只剩了一口气,具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活下来之后,小九便拼了命学武艺、医术、学一切能够保命的东西。她不需要谁护在她面前,若是有一日要面对那些肮脏事她会冲在最前面。”
顿了顿,谢珩很认真地道:“她是影卫里最厉害的一个。”
思索了片刻,萧璟倒是拧起了眉,有些纠结不解地问道:“可是,既然经历了生死,成了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为何还能这般……”
“或许正因一同经历了生死,见证了对方那些最不堪的过往,所以才害怕自己带给对方的只有关于那些不堪回首的东西。”谢珩淡淡道,指尖下意识颤了一颤,他下意识就要去擦自己的手,忽而想起手上没有沾染什么就又停了下来。
“哦。”顿了顿,萧璟又道:“靠近和疏远都会难受,还不如靠近,先强留下,事情总会解决的。”
谢珩闻声抬眸看他,却见少年脸上没了往日的骄纵或是戏谑的神情,反倒是罕见的认真。月色从马车的车窗里偷溜进来,落在他清澈的眸子里,亮得刺人。
“既然已经不可分割了,哪怕再灼人、再烫手,也该紧紧攥住。碎了、脏了都无所谓,哪怕是下地狱拖着对方一起也好。总归不可能分割开。”
他一字一句说得轻巧却又认真,谢珩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头为之一震。
这番话太过偏执直白,和前世那个人像极了,可细细思索却又有些不像。前世那个人将一切埋在心底,比起如今更会装,从不会如此坦诚的面对自己心中的欲望。
若是前世那个人,他大概会说那就毁掉。不肯放下,不肯面对,那就亲手毁掉,亲手断了念想,亲手斩断因果。
但眼前的少年看似没心没肺却又心思通透,既莽撞又比前世鲜活,是炽热而又青涩的。
陛下,你真当是前世那个人吗?
是的话,为何从初见就不动手杀了我,若不是,为何给我的感觉又这般像。
偏偏前世他的一些事情,面前的少年好似也知道不少。
谢珩定定地看着他,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车壁上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老师累了?”萧璟凑近看着谢珩带着倦意的眉宇。
“嗯。”谢珩闭着眸子轻声应道:“有些事,想不明白。”
“想不通便不想,船到桥头自然直。”萧璟撇了撇嘴,没心没肺地道。
谢珩轻笑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或许吧。”
“哦。”
见萧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仿若有些失了兴趣,谢珩忍不住挑了挑眉,还要说什么,却见萧璟捂着布包惊呼了一声。
“我的蛋!”
“嗯?”谢珩看着萧璟捧出了两颗灰扑扑的蛋,怔了一下而后道:“你没送给小十六?”
“我为何要送给小石榴?”萧璟不解其意,拧着眉反问道。
“我想多了。”谢珩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平静。
我以为你是为她爬的树,所以会送给她。
念头倏忽而过,但总归是自己多想了。谢珩并未再出声,转头看向马车外。
许久又转过头看着萧璟垂着头盯着两颗蛋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了?”
“出城若带着这两颗蛋,会不会哪里不小心给弄碎了?”萧璟犹豫地问道。
“那你为何不让元临带回去?”
听到谢珩的话,萧璟身子一僵。摸了摸鼻子道:“忘了。”
见他吞吞吐吐,处处遮掩,谢珩眸子暗了暗,所以邓元临没回宫。
伸出手,谢珩朝着他道:“给我吧。”
“哦。”萧璟连忙将两颗蛋都塞给谢珩。
谢珩叹了口气,撩起车帘:“小玖,带回去吧。”
“可是。”谢玖接过两枚蛋,有些不解其意,但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地问道。
“主子,要不我带回去。小玖身手,出城能保护你们。”影一顺势立刻接话问道。
谢珩摇了摇头:“城外有影四影五接应,你同我们一起去就行。小九留在城中,城中有些事情还需小九去做。”
“好。”影九说罢,眸子状似无意的掠过影一的后背,又淡淡挪开。
她动作干净利落地跳下马车,又消失在了黑夜间。
作者有话说:这章标题我不是很满意,没想到合适的。
反思中(预告一下26-29一定要看,好好磕!!!)
第26章 夜渡寒洲
马车行至郊外停在鹭水边, 三人一同下了马车。先前谢珩便在隐秘处安排好了人,芦草缓缓而动, 一只乌篷小船便渐渐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船夫戴着斗笠,身形佝偻,站在船上无声朝几人行了一礼。
“还需坐船过去?”萧璟好奇道。
谢珩点了点头,从马车内拿出一件披风替萧璟系上:“是,水路能直到对面。路程不远,天亮前我们能够赶到,待明日夜里亦能回到宫中。”
萧璟乖乖站在谢珩面前,下颌微微仰起。待谢珩为他系上披风便脚尖轻轻一踩,自行跃上了船。
乌篷小船因此轻晃,水中月色随涟漪破碎。
谢珩瞧着他的背影和空中掠过的发尾, 却有一瞬的恍惚。上一世仓促离京、夜渡寒水是何时,身边是否也是此人。谢珩有些记不清了,只是那时尚且还算是师徒、知己。
然世事多变, 最终分崩离析谁又料得准?
“你愣着作甚?”萧璟上船之后回过头,站在船尾看着迟迟未动的谢珩, 不由得挑眉疑惑道。
谢珩回过神敛去眸中刹那的失神,摇了摇头, 然后踏上船:“瞧见船舶便想起了漕运。”
小船随之轻轻一荡,萧璟身子一晃连忙抓住谢珩的手臂。谢珩反手扶住他, 另一只手撩开舱帘:“进去,坐下。”
“你如今就认识赵明德了?”萧璟应声进入船舱坐下, 然后眯着眸子看着谢珩问道。
“如今?”谢珩挑眉道, 也跟着钻进船舱坐下,一时间狭小的船舱变得拥挤了起来。
微弱的烛火闪动,光线昏暗,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长长地托在舱壁上。
听着谢珩的问话,萧璟心头一紧。他又口不择言,露出了马脚。攥紧手中的骨哨,面上故作轻松道:“是啊,如今。你提漕运,我便想起前些日子撰写皇商圣旨时,还见过漕运总督的奏报。”
“可现在的漕运总督并非赵明德。”谢珩语气平淡,却轻而易举挑破萧璟略带拙劣的掩饰。
萧璟抿了抿唇,指尖在袖底不住地摩挲着骨哨,皮肉被骨哨硌得生疼。书中提到过赵明德曾是谢珩手里的人,他负责管理漕运一事,此人行事大胆,心狠手辣。
他不知书中谢珩如何收服了这些秉性各异的人,但既然他穿进了书中自然也不能一直被动。一旦有机会,必然主动出击先行破局。他,亦有自己的算计,只为异世求生。
这段时日他也曾一一考察过如今朝堂上的官员,更多关注的便是书中提过的日后会是谢珩手中利器的所有人。
但行事仓促,加之他本就来此间不久,近期治水、北境、皇商种种事件又加之一起,他便只能一件一件处理。甚至连大周朝高级官员培训的事情也搁置了下来,至于每隔一日面见一位大臣,如今还未轮到漕运的官员。
见他不语,谢珩心中略显无奈正欲开口替他圆场,却不想萧璟却突然抬起眸子,直直看着他开口:“我知赵明德非漕运总督,我亦知他生于船上,从河工到漕司这一路上,稳扎稳打。漕运的事事件件、弯弯绕绕他要比坐在衙门里的那位总督更加清楚。”
“你为投名将皇商送予了郭毅一党,我若要将这些权力收回来,必然得想想与之相关的事情,漕运连通南北,货物直达八方自然是我需特别关注的事。”
谢珩被他说的一愣,眸子久久望着他那双亮的吓人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处局中争做破局之人一向都是对的,至于漕运和皇商你说得也很对。”
正欲再说些什么,船舱外摇橹地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影一一只手掀开舱帘,另一只手中握着出鞘的剑。神色严峻,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有情况。”
谢珩眸中神色一凛,倾身吹灭烛火,舱内立刻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指尖抵在唇边,谢珩一只手压在萧璟背上轻轻拍了拍:“趴在里面莫要动。”
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间,从中抽出一柄软剑执在手中,眸子一直看向船舱外。
船行至鹭水中央,四周静寂一片,忽然有弓箭破空而来的声音,谢珩反应极快地将萧璟压在怀中,两个人顺势齐齐伏倒在舱底。
同一时间,数支箭穿破船篷,扎进脚下。船身因此破了好几处,有水从下漫了上来。船身因此晃动不停,渐渐沉下。
萧璟攥着骨哨,几次冲动下想要吹响,又生生顿了下来。指尖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意中难以抑制地发抖。若是吹响了,他先前预设的计划便要失败了。可若是不吹……
他身子僵在一处,谢珩以为他怕,便只是拍了拍他,带着安抚道:“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你会武?”萧璟抿了抿唇看着谢珩手中的剑,声音略带沙哑问道。
“略通。”谢珩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回答道。而后起身,掀开残破的舱帘走了出去。站在船外和影一背靠而立。
他走出去时,萧璟隐约瞧见几处深色藏在那身绿衣间,像是浓墨慢慢洇开,心头因此颤了一下。
将骨哨举在唇边,萧璟没有犹豫,闭眼直接吹了下去。短促的三声过后,岸边又有人影出现。可是船在中央,刺客已至依旧还是孤立无援。
还来不及细想,乱箭之后,几艘小船又朝着谢珩几人靠近。船上如同鬼魅的人影错乱,手中拿着泛着幽蓝色的刀剑,面上齐齐覆着黑布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对带着杀意的眼睛。
“主子,船撑不过半盏茶。”影一侧头扫了一眼谢珩,握着剑,剑尖指向最先逼近的身影。
“撑一会儿,影四影五他们在对岸瞧见了,会赶来救援的。”谢珩冷声道,眸色复杂地扫了一眼船舱:“陛下的人……也会到的。”
那骨哨还是被吹响,他知那骨哨背后当是藏了人。也知萧璟有计划,虽不知是何,但大抵和他脱不了干系。
如今,这是为他破了计划,还是为萧璟自己?
收回视线,谢珩紧抿紧唇挥着剑同影一逼退来人。
只是,谢珩的剑术精于巧,若是一对一切磋时他尚且可战。但这般生死缠斗,面对着这些招招式式以命想搏的死士,他的剑术便真的成了“略通”。
几次三番下,即便影一有意护着他,却也有顾不上他的时候。
一道剑光从侧面掠过,谢珩持剑回挡时慢了一分,手臂便被划破。皮肉因此卷起,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慢慢渗出,自指尖滑落砸在甲板上。
“谢珩!”萧璟瞳孔颤了颤,他俯身从倒在自己身前,已然没了生气的刺客手中夺过剑,就立在了谢珩身侧,挡住了另一侧的袭击。
“你来做什么?回去!”谢珩厉声喝道,眉头轻蹙,剑柄握的更紧,眸子紧盯着朝他们杀过来的人。剑势也变得越发凌厉狠绝了起来,一剑便挑破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偷袭者的喉咙。
只是他向后扫了一眼时,却看见血雾喷溅,洒落在萧璟脸上。
少年手中的剑在往下滴血,垂着眸盯着脚下捂着心口,尚未停止抽搐的刺客身躯,眼神空洞像是发呆。
谢珩一时喉咙有些干涩地唤他:“萧璟。”
“呵。”听到谢珩的声音,少年抬起头看向他。忽而一笑,唇角弯起,眸子却冰冷异常。
他食指似是随意地擦过侧脸血迹,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而后手腕一翻,握着剑便和旁边的刺客迅速缠斗在了一起。心有余力之下甚至还顾得上和谢珩挑衅一句:“谢砚殊,你剑术真差。”
语气中是熟悉的骄矜,仿若刚刚杀人后的空洞迷茫只是一时幻象。
见他回神,谢珩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凝神应对眼前的刺客,也同样厮杀了起来,局势竟因萧璟的加入变得好了起来。
少年手中的剑比谢珩更具杀意,剑势也更加凌冽,一丝一毫也不像不会武艺,反倒像是多年习武。腾挪起落之间章法俨然,竟与影一有些不分伯仲了起来
前世的萧璟便精于骑射,亦通晓剑术。只是在皇位上展露更多的则是那一手百步穿杨的骑射,谢珩以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也正因此,他派了小十六他们去试探萧璟的箭术,又在知晓他射箭落空时,让影一带回弓箭和靶子。
所以,萧璟的身手,在他眼中这般优秀才是正常。这才应该是和他一同重生的小皇帝该有的样子。
萧璟心中却复杂异常,他杀了人
处在异世,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本能的记忆。拿着剑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刺进敌人的心口,挑破咽喉。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皮肤上时,生命也在他的剑尖下开始流逝。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漫上恶心的感觉。手中的剑却是越握越紧,剑势也越发的熟练了起来。
这是原主的技能吗?
那个邓元临口中从冷宫长大,受尽欺凌,和他一样来自异世的原主。他竟还有这般的本事吗?
刺客一波又一波地朝他攻了过来,甚至绝大部分的目标指向的就是萧璟。他无暇顾忌自己这具身体还藏着什么秘密,求生的本能远远大过杀人的惶恐不适。他咬紧了牙关,将翻涌地情绪压下去,而后动作越发纯熟狠辣了起来。
他也渐渐变得像极了这个世界的人
远处的岸边也有船影渐渐而来,隐约夹杂着呼喝声,像是他们的救兵要赶过来了。
刺客们一时挣不到上风,也从未想过这三人一时间竟这般难缠。攻势中已然带了些不甘和焦躁,他们奉命守在这处截杀,原以为是运气好正巧堵到了这三人。
不过是一个文臣,一个深居简出的少年皇帝,最需注意的也只是那名影卫。却不想竟成了霉运。
“撤!”眼看着谢珩他们的援兵将至,刺客中有人发出号令。他们便听命攻势一收,比来时更为迅捷地快速跃进水中。
身影在昏暗的水面下几个起伏,便消失在了芦苇深处。
厮杀终于停了下来,只剩下了粗重的呼吸声、潺潺流水声以及小船饱受摧残之下,不堪重负的呻吟。
“上船。”谢珩看着援兵已至,果断地拉着握着剑发呆的萧璟,与影一一同跃上了最近的船上。
萧璟手一松,剑滑落在地。他低头瞧着自己染血的手和衣袍,来自灵魂的颤抖才缓缓平复了下来,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冰凉。
谢珩松开他的手腕,掏出帕子先是一点一点地擦拭他手上的血迹。而后抬眸就瞧见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连那双眸子都是空洞甚至里面沾染着惶恐,于是不由得一愣。
“小心!”萧璟看着一处寒光朝着谢珩的身后射了过来,偏偏谢珩又站得离船边太近。
萧璟看见谢珩身体一震,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愕然睁大。他刚刚伸出手,指尖将将擦过谢珩的袖子。而后谢珩整个人便向后倒进了鹭水。
夺过身旁人手中的弓箭,萧璟撕掉其中一处翎羽,拉开弓箭。朝着那处暗影逃窜的方向松开手,箭飞驰绕过。
丢开弓箭,萧璟也跃进了水中。
事情发生的太快,其他人正在收拾浮在水上的尸体,影一也刚拿了伤药过来。见到这般场景脸色骤变,趴在船边伸出手也只撕下萧璟的半片衣袖。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是谢砚殊一直在受伤?我反思……我觉得是因为他本身性格就是爱照顾人,人夫。再加上,他总爱算计,算计者从不可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脱离棋局。【狡辩中……】
也正因为他爱算计,所以赤诚甚至在心术方面显得笨拙、在这条路上走起来一晃一晃的陛下才会更吸引他。
爱算计者遇赤诚者。
【ps:想改谢珩这个名字,有些太大众化了,但还没想到合适的。最初是朋友起的谢珩,萧璟两个名字,其他名字倒都是我起的。】
最后,圣诞快乐
第27章 浮光掠影
梦如潮水汹涌而来, 带着势不可挡的架势要将人裹挟进去。
谢珩在梦中走了许久,宫道冗长, 前方白茫茫一片。雪落在枝头,将其压得一颤,不堪重负间,枯枝尽数折断。雪便“簌簌”地落在地下。
他一身单薄衣衫行在雪中,手背冻得通红一片,浑身也不由得发颤。
这条宫道他从未来过,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四周静地吓人,连个问路的宫人也没人。一年四季,他最厌地便是冬日下雪,他死时便是这般寒冷的日子。
从灵魂到身躯的冷, 像是被抛弃、背弃、厌恶污蔑的冷。
呼出一口气,也能瞧见那股浊气上绕消散
“打死他!”
“他是个祸害!灾种!”
“我母妃说了,他被夜枭上了身!”
杂乱地孩童声忽然响起, 寂静随着被刺破。
谢珩眼前骤然一亮,一处破败宫门朝他打开。他快步走过去, 就看见院落那棵高大的枯树下,一群锦衣孩童围在一起, 脚下似乎还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道身影单薄又瘦小,缩成一团埋在雪里像只狸猫, 弱弱地喘着气,快要和雪色融在一体了。
“若是出了人命该怎么办?”有道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呵, 出了人命便出了人命。冷宫里每天死一个人又不稀奇。”为首的孩童声音带着跋扈道。
“但他也是父皇的孩子。”
“那又如何, 他母妃疯了,他也被送进冷宫,父皇可不喜欢他。”
带头的那个孩子说罢, 又一脚踹在了蜷在地上的那道身影上面,眸中满是嫌弃:“疯婆子生下的小疯子,整日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皇兄,我们还是先走吧。若他真被夜枭上了身”先前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扯了扯为首孩子的袖子,看着倒在地上的孩子的眸中闪过不忍。
“晦气!”为首的孩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而后拉住扯着自己袖子的孩子手腕转身离开:“你怕什么?皇兄在,自然会护你一辈子,那夜枭若敢来,皇兄第一个替你宰了他。”
声音渐行渐远,人群哄然四散。独留下那团身影还缩在原地,白气浅淡许久才从中钻出来一缕。
雪依旧“簌簌”下落,天地未曾因之有何变化
谢珩站在原地,目光定在那一小团身上。他想要提起步子走过去,可脚下像是重达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喉咙滚动,嘴唇张了又张声音依旧无法发出。
他便这么看着,直到那道身影从雪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慢慢往起爬。一点一点用手肘从地上撑起来,又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堆像是煤渣一样的东西。
他们背对着谢珩互相搀扶,像是低声说了什么,谢珩听不清楚。
或是似有所感,受伤的孩子转过头看向谢珩的方向。谢珩这才看清了那张脸,稚嫩、漂亮精致的眉宇间却满是冷寂。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此刻面色苍白,唇瓣冻得发紫。额角处混着血水泥土,凝在一起。
最刺眼的却还是那双眸子,里面空荡荡的,无悲无喜。像是谢珩走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冰原。
他是萧璟,小时候的萧璟。可为何自己会做这种梦?
“殿下在看什么?”
“那群破小孩还真无聊。”小萧璟扯了扯嘴角,疼得皱起了眉头,转过头和旁边的人相扶着一瘸一拐向更深处的宫苑而去:“不过打人倒是蛮疼得。”
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谢珩依旧立在原地。而后雪停在半空,日夜开始颠倒转换,时间快速地在谢珩眼前掠过。直至停在一个晴朗的冬日。
谢珩抬头看着艳丽的太阳,可浑身依旧冰冷,那般亮却不带一丝热气。
“你是何人?”
声音从身后响起,谢珩转身就看见几瞬前还趴在雪地里的小萧璟。不禁挑了挑眉,却没有回答。
“你是来瞧小疯子的,还是”萧璟绕着他走了一圈,手中拿着一个刚刚做好的弹弓:“还是说,你是他派来教我的?”
“他是谁?”谢珩好奇问道。
小萧璟眯了眯眸子,轻笑道:“原来你不是啊。”
说罢,转身要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谢珩:“你同我一起。”
“小殿下,你要去哪里?”谢珩缓步跟在他身后。
“报仇。”小萧璟回过头白了谢珩一眼,双手叉腰,挺着肚子看着他:“嘿,你这人,谁小了?”
“嗯?”谢珩侧眸看他:“你不小?”
“要你管?”他顿了顿,嘴中小声嗫喏道:“掏出来吓死你。”
“嗯?”谢珩听的不清,先是一愣而后反问道。
小萧璟却不再说话,拉着一张脸带着谢珩绕来绕去,终于停在一处宫墙前。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谢珩,扬着下巴道:“抱本殿下上去。”
“你倒是理直气壮。”
“那又如何,本殿下命令你,快些,再迟些被发现了。”小孩用脚轻轻踢了踢谢珩的脚。
谢珩顺从地将他抱上墙头,而后两个人一大一小趴在墙头。墙的另一边正是那日伤他的那群孩子,他将弹弓拉开就打了出去。准头很准,接连几下打得那群小孩措手不及。
出完了恶气,他又拉着谢珩一路跑回了冷宫。
谢珩就静静站着,看着小萧璟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的模样,脸上却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笑意。
他直起身子看着谢珩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怔了一下,而后眸光变得复杂了起来:“你要离开了。”
“嗯。”
“去哪?”
“回我该回去的地方。”谢珩扫了一眼自己逐渐变透明的指尖回答道。
“你能带我离开吗?”
“为何?”
“我喜欢你。”萧璟垂着眸子掩住眸中神色,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故作扭捏道。
话落,谢珩先是因为这短短几个字一怔。而后看着眼前的小孩有些不自然的举止,默了默,便直接戳破他的谎言:“小孩子的喜欢来得太过轻巧。况且,小殿下,你在骗我。”
“啧,真不好骗。”小萧璟松开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若杀了你,你是不是就能留下陪我了。”接着又歪了歪头,他眸子中满是认真地看着谢珩。
谢珩不禁蹙起了眉,还未开口,萧璟又打断了他:“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本殿下走了,下次见。”
浅浅叹了口气,谢珩垂眸,等着时间流转,自己离开的时机。
身后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有人抱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那处,谢珩浑身忍不住因此战栗。
身后是那个前世亲手杀了他的人,是那个羽翼丰满的帝王。
灵魂深处涌上了惶恐、害怕,脑子里面那一瞬只有一个想法“逃!快逃!”
“老师要去哪里?”
话落,下一瞬一把匕首便刺进了谢珩的心口。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不断涌出的血,身后的人依旧抱着他,声音像是厉鬼:“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留下你了?”
意识渐渐消散,冰冷又一次涌了上来。鼻腔和口中有水不断呛进去,窒息感让人酸涩难受,连同胸口也沉闷得厉害。
是不是要死了?
他不断在水中下沉,意识混沌不清。甚至分不清,如今这般和前世,还有梦里有什么区别。
混乱中,好似有人托住了他的腰,有一只手扣在他的后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强势地朝他而来。温软的唇瓣相接,一股鲜活的气息从口中被强硬的渡了过来,冲散了喉间堵塞着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他挣扎着掀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水光中,近在咫尺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锐利的眉眼,被水浸湿的卷发,满是担忧害怕的眸子。
眼前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可少年的脸下一瞬又被打碎。
和雪地里额角沾血的小孩,还有那位俊美却苍白的帝王容颜重叠在了一起。
谢珩瞳孔震颤,涣散的视线因为这过于惊悚的景象重新聚焦。
“不。”
破碎的声音夹杂着水泡溢出,来自死亡的恐惧又一瞬裹挟着他。
他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推开萧璟,却被人死死扣住。于是,他张开唇狠狠地咬在了那片温软上,瞬间,带着铁锈的味道在口腔里肆意。
渡气的动作因此戛然而止,萧璟吃痛,松开谢珩,眸色复杂地看着他。眼前的人还处在半昏半醒间,可却抗拒极了他的靠近。
压下所有情绪,他憋着一口气,抱着谢珩游出水面。
“陛下,主子!”影一趴在船边,看见他们浮了上来。急忙和其他人放下绳索,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上来。
谢珩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影一伸手拍了拍谢珩的脸,声音中带着焦急唤道:“主子。主子,醒醒。”
“死了最好。”萧璟眸中带着郁气,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模样。
影一动作一顿,拧着眉,抬头看向萧璟。
“看朕做什么,小心挖了你的眼睛。”萧璟将沾了水的马尾甩到一边,弯腰将谢珩抱起,声音冷冰冰地带着怒气:“让开。”
湿冷的衣衫贴在一起,萧璟丢下那两个字便抱着谢珩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谁家cp这么久了才亲上?啊,我家……那正常了……(撸起袖子)我先去摁头了!
第28章 弑兄之仇
像是在梦里沉浮许久, 神魂俱疲。谢珩幽幽转醒时,只觉得浑身乏累, 连骨缝里都透着几分酸软。额前也覆着一层薄汗。
视线尚且在模糊不清中,却觉得右手被压在某处,温热却又抽不出来。
仰头去看,就瞧见有人握着自己手趴在床边。萧璟歪着头枕在自己左手臂弯里,右手却紧握着他的手。
眉头蹙起,便是在梦中眉宇间也凝着一抹散不去的倦意。
谢珩怔了怔,下意识想要抽手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眸子定在萧璟脸上,扫过微蹙的眉宇,眼下青黑停在萧璟唇角的口子上。
“醒了?”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谢珩侧过头去看就见一位四十多岁,胡须和头发花白, 穿着一身青麻布衣的秦恣意揣着双手,一幅神叨叨的模样靠在门口。
身侧还有端着药碗的影一,见他醒了, 影一眸子里满是激动。即便没说话,也俨然一幅“可算醒了”的模样。
谢珩拧眉, 另一只手指尖抵在唇上示意来人小声些,目光又扫了眼梦中微微被惊扰的萧璟。
秦恣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而后压低了声音:“这会心疼上了?咬人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你口下留情,那嘴上的口子没个十天半个月可好不了。”
“我咬人?”
“难不成还是老夫冤枉你这个病秧子?”秦恣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努了努嘴,示意影一把药碗搁在床边小案上。然后伸手拉过谢珩的手腕替, 将三根手指搭上去他把脉。
谢珩看向影一, 影一看天看地,实在躲不过就摸了摸鼻子道:“或许是水中不小心碰伤的。”
短短的解释中却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谢珩一时有些默然。房间内便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几人清浅的呼吸声。
秦恣意闭着眸子凝神诊脉,半晌之后才睁开眼睛,颔首沉吟道:“毒倒是清了,不过你倒是小病小灾的一直不断,要不老夫替你引荐一位算命先生?”
“不必了,多谢秦老。”谢珩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低声道。
“谢砚殊,你以前不像这种会让自己身处险地的人,是迫不得已,还是”秦恣意眸子挪向伏在那里的萧璟,意味深长地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谢珩抿着唇,凝着萧璟唇上的伤痕。那道伤口太过突兀,一眼扫过去,让人眼睛被刺的生疼。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情绪,或许懊悔、窘迫甚至震撼?
右手一紧,谢珩就瞧见方才还在沉睡中的人已经抬起了头。眼底还带着几分红意,眸子却是冷的。
唇角已经结痂的伤口更为那张昳丽的容颜添了几分戾气,他扫过屋内的其他两人,眸子最后落在谢珩脸上,声音像是浸了冷意道:“在聊什么?”
屋内的空气因此凝滞了一瞬。
影一错过眼睛看向门口,观天观地,看桌看椅,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秦恣意轻声咳了一声,装作非常自然的样子端起药碗,轻吹上面快要散去的热气。眸子却一直瞟向谢珩二人,眼底满是探究好奇之意。
“在说毒清了。”谢珩顿了顿,错开眼神,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呵,是吗?不是算计朕?”萧璟冷笑了一声,将谢珩的手紧紧握住。
谢珩抽了抽手,萧璟反倒更为用力地握紧:“抽什么?”
“好多汗。”抬眸去看,谢珩的眸子就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璟唇上的伤口。
顺着谢珩的目光,萧璟轻挑眉梢。带着些许刻意,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抬起擦过唇上的伤口,动作又轻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谢珩,不想放过上面每一丝的变化。
“牙口不错。”同时他慢悠悠地一字一句评价道。
说罢,他便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抱歉。”谢珩终于抽回了手,心中的窘迫一时间占领了高峰,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子,将上面的属于两人相握时的潮湿想要蹭了过去。又觉不妥,连忙松开,手掌悬空。
“如今几时了?”他抬眸看向窗外,瞧见外面晨光熹微,生硬地扯开话题问道。
“主子昏睡了一夜,天刚大亮。”候在一旁的影一连忙回答道。
“呵,难杀得很。”萧璟鼻尖又是一声冷哼,适时地插了进来。
带着讽刺意味的冷声,惹得谢珩又朝萧璟看去。
“咳……这药再不喝啊,可就真凉咯。”秦恣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手中拿着勺子,轻轻舀起汤药然后又放回碗中。汤匙“叮”地一声轻敲碗壁,将略显尴尬的氛围敲破。
“看朕做什么?朕哪里说的不对?”萧璟瞥了一眼秦恣意,脸色稍缓。
起身从秦恣意手中接过药,对待他人的态度倒和时不时要刺谢珩的样子判若两人:“有劳秦老,朕来就好。”
“张嘴。”端着碗,他舀起一勺汤药朝谢珩嘴边递过去,命令简洁干脆。
谢珩沉默着张开口,一勺药咽了下去,口腔中处处瞬间蔓延开来的都是苦意,忍不住蹙起了眉。心想这么苦,还不如直接端着碗,一饮而尽也好过这般钝刀子磨人。
却听见萧璟的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尽地、赌气般的冷意,硬邦邦道:“好好喝。”
见他还带着几分气怨,谢珩便只能将刚刚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极为配合地一口一口将他递过来的汤药喝干净。
直至碗中见底,谢珩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萧璟的气怨在谢珩喝药的折磨中,也终于散了下去。脸色终于变得好了起来,语气也正常了起来:“好好养伤,不许算计些有的没的。”
谢珩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他知如今伤重最该做的不是算计人心,但窗外天光和那场逃离不掉的噩梦都在催促他再快些,时间紧迫。
若坐不上高位,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一如张阁老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
于是,谢珩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勾住萧璟的袖子。语气中带了几分故意为之的虚弱:“可能……不太行。”
“谢珩!”声音初初入耳,萧璟的怒意便因此瞬间炸开,猛地站起身瞪着谢珩。
谢珩手指又往上勾了勾,将萧璟的袖子攥进手中。轻轻扯着晃了晃,仰头看着萧璟,目光沉静却隐约透着几分示弱的意味:“休沐要结束了,陛下需赶在明日早朝前回到宫中。”
顿了顿,他垂下头,长睫垂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声音压得又沉了一分:“况且,赵明德的夫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萧璟俯视着他露出的脖颈,故作虚弱并加以示弱的姿态,指尖颤了颤。他没有拂开谢珩的手,沉默着看了许久。
喉咙有些干涩难受,萧璟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难听,像是磨过砂纸一般问道:“谢珩,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这世上万事都成不了。”
谢珩掀起眼皮静静地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所以,你知道明明有些事只需要吩咐下去,便有人能替你办到。但你还是要拖着这副身子亲自去做,是因为你仍然在为自己谋划。你要那些人亲眼看到是你谢珩做的这一切,你要让他们记住你。”萧璟俯身,一字一句道。
谢珩看着萧璟,久久不语。
“是也不是?”萧璟又一次逼问道。
“是。若非如此,利益于我如何能够最大化?”谢珩终于舍得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道。
话音未落,他攥着萧璟袖子的手陡然发力,重重地、狠狠地扯向自己。
萧璟措不及防下被他扯得往前一个踉跄,迫不得已,一只手撑在床上微弯下腰。
四目相对间,呼吸隐约可闻。
天光大亮,算计却永远不可能断绝。
“嘭!”地一声尖锐哀鸣,案边的碗因他二人动作不小心摔落在地,碎成了一片一片。
碎裂声仿若一个不详的预兆,远在京城的王府也同样响起。
萧璨坐在椅子上,指尖用力地捏着那枚玉扳指。他面前,茶盏的碎片狼藉一地,凝着那些碎片,声音听不出喜怒:“哦?褚良死了?”
“是。鹭水分队尽数折损”下首的死士单膝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回答道。
话音初落,一旁有个抱着剑的侍卫猛地上前扯着死士的领子将其拽起,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我兄长如何了?”
“一箭穿心而死。”死士喉咙发紧,声音艰涩道。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萧璨捏着玉扳指的指尖倏尔停了下来:“何人射的箭?”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死士伏倒的更低,那一箭从后心而入的场景似乎还记忆尤新。他又补充道:“箭速很快,褚良当时在疾驰下依旧未能幸免。”
抱剑的侍卫呼吸声越发粗重,双眼赤红一片,牙关紧咬。
“褚明,退下!”萧璨压低了身子,声音低沉地短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爷,我兄长极擅箭术,他如何不知怎么躲避射来的箭,而且他在岸上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就”褚明非但没退下,反倒又往前踏出一步,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悲愤而又嘶哑。
“现在,我们有同样的杀兄仇人了,褚明。”
第29章 了无音信
“现在, 我们有同样的杀兄仇人了,褚明。”萧璨缓缓站起了身, 将那只白玉扳指重新戴在大拇指上。
他边说边朝褚明走近,忽然没有任何预兆,便伸出手拔出了褚明的剑。
紧接着褚明只看见寒光一闪,跪在地上那名死士的脖颈就被萧璨一剑划开了。
温热的鲜血瞬间四溅,褚明的前襟、下颌,都留下了斑驳刺目的血痕。
萧璨脸上却只被洒落了零星几点,他将剑“当啷”一声随意掷到地上,然后向后踉跄退去跌落在椅子上。双手捂面,肩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笑,后来笑声越发的大, 越发的癫狂,逐渐演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尖利而又扭曲,在死寂的室内回荡不停, 比起人的声音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在哀嚎。其中夹杂着的满是彻骨的恨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褚明目光复杂呆楞在原地,脸上的血在逐渐变凉, 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此刻他竟说不清此刻哪种心情更占上风。是兄长去世,如同冰锥刺穿胸肺的痛惜手足之情、是面对三王爷疯狂举止的惊惧、还是对杀死自己兄长的仇人剜骨之恨, 或者是茫然情绪交杂在一起,堵塞喉咙。
眼前因此不断地发黑, 褚明张了张嘴从喉咙中挤出干涩破碎的音节:“王爷?”
萧璨终于停止了笑意,他抬起头看向褚明, 脸上的血滴已经凝结像是刻意刺上去的刺青, 眼底猩红一片:“本王的兄长自天子登基前三日奉召进宫,再无音信。”
“王爷的意思是?”褚明瞳孔颤了颤问道。
“本王一向是个草包王爷,混吃等死, 从皇子时期就对皇位无甚想法。先帝只骂本王是废物,扶不起的阿斗。”萧璨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顿了顿,他冷哼了一声:“可正是因此,本王才能活到现在。”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眸中空洞无神地落在某处,语速平缓继续陈述道:“先帝在弥留之际曾召数位皇子、王爷入宫。两日后,宫门重开,只有新帝满身鲜血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而其他皇嗣,朝廷对外宣称,皆遵循先帝遗诏,连夜赶去了封地。竟连先帝的葬礼都未参加。”
褚明眉头紧锁:“可各封地至今平静,尚无任何一位王爷去世或是失踪的消息。”
“是啊。”萧璨攥紧了手,拳头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封地的王爷们,一个个活得好好的,甚至连容貌举止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他身子向前微微倾倒,眸底神色偏执异常:“可他们唯独漏掉了一件事,若本王的皇兄尚且在世,绝不会了无音信,甚至对本王这个亲弟弟不闻不问!”
“皇兄说过,他活一辈子便挡在本王面前一辈子!”萧璨的声音又突然抬高,眸子亮的吓人,声音带着颤抖的嘶哑。
“嘎吱。”
窗外忽然传来东西滚落的声音,萧璨眸子一凛:“谁!”
褚明也连忙推开门,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踏出门的时候却看见一抹粉色裙摆从大门划过,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褚明瞳孔不禁放大,脚下步子一顿。
“褚明,看在你兄长昨夜离世的份上,本王给你个恩典。让她闭上嘴,否则下次你亲自为她收尸。”萧璨不知何时也一起走了出来,伸手搭在褚明肩头,使劲拍了拍。
“是,王爷。”褚明肩头一沉,心底也因此一沉,连忙应声答道。
至于三王爷所言是真是假,是否是利用他,在刚刚那个人出现后已然不重要了。
要护着她,就必须做下去。
*
“所以说昨夜京城中有数批人马出城?”马车内,萧璟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窗棂。
“是,属下昨夜回城就见多批人马带着刀剑出城,分了好几路。”谢玖声音平稳清冷地回答道。
“他们这是赌我们会踏上其中一条路,不过概率确实很大。就如昨夜不正巧在水路被堵了个正着?”谢珩轻咳了一声,面色苍白地靠在车壁缓声道。
“属下有罪。”谢玖双手抱拳,垂下眼帘道。
“小玖又何来罪过,他们分批出城,只是你赶上那趟并不是走的我们那路而已。”谢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和宽容。
萧璟闻言,目光转向谢珩,然后问道:“你觉得是谁派的人?”
“许是一党,许是多党吧。”谢珩轻声道,顿了顿又抬眸看向萧璟,眸子定在他脸上,话锋一转:“不过陛下在宫中好像鲜少遇到这种事情,甚至吃食上都很安全。”
萧璟挑眉,指尖下意识摩挲袖口,谢珩的话让他也不禁思索。自穿书以来,宫中确实对他而言很安全。好像可以说宫中所有人都是他的人
若有所思地回视谢珩,忽而勾唇一笑,笑意中夹杂着几分玩味道:“说来,朕身边所有人里你的危险和不可控性最大。”
“谬赞了。”谢珩怔了一下,随即苍白如纸的面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睫垂下又抬起道。
“继续查下去吧。”谢珩看向谢玖叹了口气,而后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听闻影六回来了?”
“是,正巧昨日回府。冠西一带的物产丰富,他所得不少。”谢玖点了点头道。
“嗯,处理完赵明德的事,让他来见我。”
“是。”谢玖领了命就又出了马车,坐在外面。影一侧眸扫了一眼谢玖,就见她又抱着剑闭上了眸子,于是只能闭上嘴沉默着驾车。
待谢玖出去后,萧璟便一屁股坐在谢珩身旁,单手撑在座位上,身子向谢珩倾倒:“你带着秦老要给赵明德夫人治病,以此博取赵明德信任,让他做你手里的刀?”
谢珩见他向自己靠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脊背完全贴在冰凉的车壁上:“嗯,人皆有所求,既有所求,便可为人所用。我带人为他夫人治病,他投诚于我,两全其美。”
“不过陛下,他投诚的是你,不是我。你才是君主,我只是交个朋友而已。”谢珩话音一转,伸出手指抵在萧璟胸口,轻轻将他推远。
萧璟却伸手握住谢珩要撤回去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又一次拉近距离:“躲什么?你说得轻巧,谁知道在他心中是君主更重要,还是朋友更重要?”
“总归站在你我一路,便是好的。”谢珩轻叹了口气,手指再未用力任由他握着,目光先是看向窗外,而后挪回来又认真补充道:“没有躲,太近了,不习惯。”
“哦,那你习惯习惯就好了。”萧璟又拉近了些许距离,两个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他瞧见谢珩瞳孔一颤,眸中闪过慌乱。于是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原来随时能让他心乱的人,也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乱不已啊。
谢珩屏住呼吸,心脏扑通狂跳,面上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目光游移,扫向萧璟唇角的伤口,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点在那处:“抱歉,掉进水中时做了个噩梦,惊醒见到你一时恍惚。并非刻意伤你。”
“做了什么梦?”萧璟另一只手抚上谢珩侧脸,掌心温热,带着些许薄茧,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他声音压低了些许,略微染上了些沙哑。
谢珩垂眸收回手,轻笑了声:“梦见有人拿着匕首捅进了我的心口,那感觉真的很疼很难以忘怀。”
萧璟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追问:“那个人是我嘛?”
话还未出口便被人打断了,马车外忽然传来影一的声音:“主子,到了。”
在车帘被掀开前,萧璟连忙退回原位,正襟危坐。
“主子,该下车了。”影一什么也没发现,只觉得车内氛围怪怪的。
“嗯。”
谢珩轻咳了一声,伸出手,影一搀扶着他下了马车。风拂过,将马车内温热的气息一同吹散。
身后,萧璟利落干脆地跳下马车,看着谢珩的背影忽然道:“谢砚殊,下次不许躲我。”
谢珩闻声,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而已,萧璟心口那些不愉快顿时通通不见了。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轻轻拨开影一,而后自己扶着谢珩的胳膊:“走吧,救人要紧。”
说罢,两个人就并肩先行一步。
影一的活被抢,愣在原地,一只手抱胸,一只手食指摸着下巴,满脸困惑:“秦老,小四小五,我怎么觉得主子和小公子怪怪的?”
“嗤。”影四靠在影五身边,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影五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抬了一分。
“哎呦!秦老你打我做什么?”影一痛嚎了一声,捂着头委屈地看着悠然走过的秦恣意。
“年轻人猜不到就别猜。”秦恣意双手背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在谢珩二人身后,步履从容。
影五淡淡地扫了一眼影一,而后一只手捂着影四的嘴,一只手拽着影四的胳膊也沉默着跟了过去。
“笨。”谢玖依旧抱着剑,从影一身侧走过,步履未停,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不是,小九……我真不笨!”影一挠了挠头,连忙跟在谢玖身后。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30章 不问自来
“主子, 我来。”影一快步上前叩响了赵府的大门。
门内不久便传来了脚步声,谢珩半靠在萧璟怀里抬眸看去, 语气温和有礼道:“不请自来,打扰了。还望通传,我们是你家老爷的朋友。”
打开门的是一位小厮,眼睛从门外几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尤其是在那位被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公子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他对于谢珩所言心中有些怀疑,扯出个假笑犹疑道:“我家老爷今日不在府中。”
“那便不能进了?”萧璟一只手扶着谢珩的胳膊,挑眉问道。
扫过谢珩的面色,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不由得松了口气。于是他侧头凑近谢珩耳畔,故意先吹了口气,待谢珩看他时又压低了声音调侃道:“看来你这借口, 找的着实一般。”
谢珩握着萧璟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而后看向小厮:“那便通传你家夫人, 她的病有得治了。”
听到谢珩的话,小厮先是一愣, 而后脸上最先浮现出来的并非喜色,而是不堪其扰地烦怒。
他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气恼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我就说哪里来的老爷的朋友, 原来又是上门白嫖的江湖术士,一来还来这么多人。滚滚滚!哪都是你们打秋风的地方?”
说着小厮便要将门关上, 谢玖立马拿着剑上前, 未出鞘的剑抵在小厮脖颈处。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淡声道:“去通传。”
小厮身子一僵,连忙颤颤巍巍地在脸上堆上礼节性的微笑, 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推开谢玖的剑:“好嘞您,稍等。这就去,立马去,小的这腿脚可利索了。”
转身“嘭”地一声关上大门,门内传来插销慌忙滑动的声音,甚至好似还添了什么堵门的东西,而后是一串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声。
萧璟没忍住低笑出声,扶着谢珩坐在门边的石阶上,蹲在谢珩面前语气悠哉道:“你瞧,来救人反被当作乞丐了。”
他伸手勾住谢珩的小指,眸子闪过狡黠道:“恼不恼怒,疼不疼?求求我,老师若求我,我便帮你骂回去。”
“你还会骂人?”
“昂,干净的、肮脏的、文雅的、市井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本公子骂不出口的。只要你求求我,便是谁,我都帮你骂回去。”萧璟仰了仰下巴,手搭在谢珩膝盖上。
只要你求求我,我便护着你很久,一辈子也好。
少年的眸子亮亮的,说的话或许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但是认真的、不容轻视的。
谢珩轻笑了声,伸出手指轻轻在他额头敲了一下:“不许说浑话,有失分寸。”
“啧,老古板。”萧璟伸手捂住自己额头白了谢珩一眼。
“主子,我瞧这是不会给咱们开门了,说不定还去找人准备收拾咋们呢。”影一靠在门上,双手抱胸道。
谢珩点了点头,沉吟道:“那便翻过去,我们自行进去。”
“好嘞。”影一拍了拍手,走上墙边立马干净利落地翻了进去。
只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哟,堵得还挺严实的。”
谢玖也翻了过去,紧接着先是响起了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而后便听见门那边传来些许声音,不一会儿门就从里面被影一打开了。
“主子,小公子,请。”
“嗯。”
萧璟伸手又将谢珩扶了起来,一行人走了进去。刚进大门,就看见地上七零八落的躺着几个人。
“好啊,你们这群江湖术士竟敢私闯民宅!你去报官,其他人跟我打死他们。”刚刚那个小厮也带着一堆人手里拿着菜刀、砍刀、棍子之类的东西从不远处迎了过来。
影卫们握着剑柄立在谢珩、萧璟和秦恣意面前。
战事一触即发。
“啧,年轻人就是喜欢动手动脚。”秦恣意揣着两只手,慢悠悠地道。
“老头你说什么呢?”小厮白了秦恣意一眼,抡了抡手中的菜刀。
“嘿!说谁老头呢!老朽今年才五十二!正值壮年!”秦恣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撸起袖子就准备冲上去。
“秦老。”谢珩无奈道。
秦恣意扫了一眼谢珩,放下袖子然后神在在对着那个小厮道:“小子,你夜里长起夜,半夜脚发凉是吧。”
小厮一愣,眯眸道:“你怎么知道?”
捋了一把灰白的胡须,秦恣意鼻尖轻哼了一声:“听说过药谷神医吗?”
“难道你就是?”
“在下不才,那是我师兄。”秦恣意回答道。
“当真?”忽有女子声音从不远处而来,一缕清风吹过,浓重的药味送进众人鼻尖。这味道竟比还受着伤的谢珩身上还要重些,像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一样,腌入味了。
众人循声望过去,就见一位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立在廊下。女子面容憔悴,身形消瘦,手中攥着的帕子隐约能瞧见几处血色。
女子眉宇间满是倦意和郁气,但看向秦恣意的眸子却是亮的,灼人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一样。
“夫人!”小厮将菜刀塞进旁边人手中,然后快步上前,站在女子身旁瞪向秦恣意:“这群江湖术士硬闯进来,还无理取闹打伤我们的人,实在可恨。您莫要信他们,您难道忘了,仅仅今年初春府上就来了多少自称是药谷神医的骗子了?”
听着小厮的话,赵夫人的眸子又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身形微微一晃,靠在旁边丫鬟的身子。拿着帕子放在嘴边轻咳了一下,转身欲走:“罢了,送客离开吧,莫要再闹了。”
“等等。”秦恣意突然出声,然后走上前绕着赵夫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又轻嗅了一下四周难以散尽的药味,慢慢道:“夫人这病,大抵是因小产引起。小产腹中受损,淤血未能及时排除,一直断断续续排不干净。寻常大夫多会止血补虚,但可能未顾及到排淤化滞的方面。”
“正因此,失血时间一久,精血受损严重,整个人便异常乏累,整日虚疲,且头痛不止。”
赵夫人身旁的丫鬟连忙点头:“对,老先生说得对。我家夫人每日精神虚弱,身体异常疲惫,吃得少又没胃口。”
秦恣意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汤药应当也喝了不少,只是越喝,身体便越发虚。”
字字句句说在要害上,赵夫人和身旁的丫鬟只愣愣地点了点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也重新亮了起来:“你当真是神医的师弟。”
秦恣意捋着胡须,目光如炬,话锋忽地一转:”老朽观夫人脉象虽弱,却并非无救。此病拖至今日,恐怕除了先前的医者用药不够精准,还在于夫人自己吧。”
顿了顿,秦恣意直白问道:“夫人为何了无生趣,心存死志?”
话落,满院静寂一片。赵夫人如同受了雷击,身子先是一僵,而后面色苍白如纸。眸子含泪欲泣,拿着帕子便捂唇抽泣了起来。
萧璟拧眉伸出手指戳了戳谢珩的腰:“我曾听人说过赵明德是个惧内的,可未曾想赵夫人竟是个病人。一步三喘气如何还能被人传作惧内?”
谢珩伸手握住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目光只轻轻扫过掩面哭泣的那道孱弱身影:“闭门不出的妇人,外界传言与她有何关系。”
“哦,也是。两人传虚,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罢了。”萧璟反手将他握住,点了点头,仍有些疑虑问道:“不过,既是传言,你便确定赵明德能因为秦老根治他夫人疾病一事,便投诚于我们?”
谢珩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道:“自然不可能只靠这一件事,病在赵夫人身上,赵明德若因此心痛,此可为利诱,但如果需要深度绑定,自然还要其他手段。”
“诡计多端。”萧璟面无表情评价道。
“这叫智取,陛下。”谢珩眸光微动,带上一丝心照不宣的狡黠。
萧璟的眸子重新看向立在那里低声抽泣的女子,眉头不禁为之蹙起,压低声音道:“这位夫人哭得让人心里难受,这病也听上去也磋磨人。若秦老真能诊治一二,也算是积了大德。”
听着他话里未加掩饰的怜悯,谢珩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手指捏了捏相握在一起的手,低声安抚道:“会好的。”
而后,谢珩抬眸看过去,抬高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既然秦老已经看出了赵夫人身患何种疾病,不如就请赵夫人找间合适的房间,让秦老替你医治如何?”
顿了顿,谢珩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疲惫和歉然,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道:“也劳夫人为我们几人寻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坐上一坐,喝杯茶润润嗓子可好?”
赵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循声看过去就见说话的那位公子面色苍白,但周圈一行人瞧上去都非俗类,心头一跳。连忙吩咐身旁的小厮:“快,去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请老先生用,再带几位贵客先去花厅饮茶,不得怠慢。”
顿了顿,她心思一转又补充道:“派人去请老爷回府,就说来了贵客。”
“是。”小厮连忙应声答应,转身态度也从原先的不屑一顾变得尊重了起来:“各位贵客,这边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