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十七岁


    今年优的生日与往年一样, 也只是个平常的日子。


    当初发生事故后,优有过一年休学养病的经历,所以她的年龄比同级的同学要大上一岁。过完生日, 她已经正式迈入了十七岁的门槛。


    生日那天是周末, 早在前一天她就已经去了国见家, 准备一整天都跟家人待在一起。爷爷奶奶, 外婆,还有国见一家人那天都去了国见家一起吃晚饭,只有凛姐姐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回来,但也在电话中给优传达了祝福。


    家人们更多的是为了聚一聚, 好好聊聊天,互相联络感情, 没有送生日礼物的習惯, 唯一与生日有关的就只有一块小小的、安子阿姨手作的巧克力生日蛋糕。长辈们对这种甜腻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基本都被优和英给吃掉了。


    十七岁的秋山优在今年共收到了两份礼物,分别来自里奈和小英。里奈送的是一本设计十分精致,帶有特殊风格插图的,关于西方女巫的幻想书籍, 不过这本书没有日文版本, 优需要对照着英文词典才能完全读下来。


    小英送的是一个饮料盲盒挂件的隐藏款。据国见英本人所说, 是看她的书包上面没什么挂饰, 感觉太空荡了,正好之前抽到了个挂件,干脆送给优当做装饰。


    挂件本体是柠檬汽水,因为是隐藏款,做工会更精致一些,上面还帶有冰块跟柠檬的立体小装饰, 跟优意外的契合。她自己不挂装饰只是想不起来去买,以及总是纠结款式。既然这次小英已经帮她选好,她当会很喜欢这份礼物,当天就把挂件挂在了书包上。


    随着步入五月,天气愈发温暖,优的膝盖也逐渐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最近的甜品供应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多了,这让及川前辈偶尔会用一种挣扎但又難以开口的复杂眼神看着她,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巴巴。对此,秋山优很難产生罪恶感,需要習惯的是他们。甜品只是生活中的调剂,除去特地准备的报答,一般只有她自己想吃的时候才会做,其他人只是附加。


    学园祭是在五月下旬举办,算一算的话,日子其实也临近了。


    作为班级中的一员,优不想拖大家的后腿。所以等到膝盖恢复,在午后的闲暇时间以及放学后的空余时间,优会跟着伊藤真琴与班级里的同学一起练习舞蹈。


    她选的是两首最为简单的曲子,只需要记好走位就可以。当然,记走位不止要记住自己的步伐,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引导一个不会跳舞的人走完整套舞蹈。不需要动作多么标准到位,只需要过程足夠流畅。如果舞者足夠灵活,现場即兴发挥倒也是一个好办法。


    但优并不擅长舞蹈,她可以坦然承認自己在跳舞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学习舞蹈的进度也算不上快。


    在用里奈当实验搭档时,她有好多次都踩到了对方的鞋子,或者不小心跟其他人撞在一起。相比起她,还是伊藤真琴更加擅长。每次跟伊藤一起跳舞,优都会有一种自己跳得好像还不错的错觉,只有与别人合作时,她才会重新認识到自己的真实水平。


    “唔,有点不想跟你跳舞了,”优跳的是女步,正稍微猫着腰,在真琴抬起的手臂下旋转,“离开你之后,我总觉得自己跳的很糟糕。”


    “不然就不要带上别人了,我们两个一直跳下去也可以,”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主意,“我只接受你的邀请,怎么样?”


    “……秋山,”真琴脸颊泛红,因为身高差的原因,在面对优时她需要微微扬起头,视线却明显飘忽不定,小声嘟囔,“下次不許这样跟其他人说话。”


    “为什么?”只是说出了事实的女孩歪歪脑袋,不懂对方那有点微妙的反应。


    “总之别说就对了。”


    真琴的手臂环绕到了优的腰间,下一个动作她们应该更加贴近,但此刻,真琴却有点不敢靠近。


    “……也不許跟别人离这么近,”真琴强调道,“知道嗎?”


    她觉得秋山优很奇怪。


    似乎通透又聪明,可偶尔又会透露出几分天然。这个女孩在伊藤真琴眼中是猜不透的存在。


    猜不透,但还是会被吸引。


    “……噢。”


    优不懂对方的想法,只是应了一声算作答应。即使她其实不在意这种并非出于感情原因的身体接触。


    *


    午休时间,因为要给优开小灶,真琴与里奈都带上了垫子,相约一起来到天台吃饭,吃完饭正好可以练习一下舞蹈。三个人互相分享着便当盒中的食物,虽然话不算多,但气氛融洽。


    “……说起来,”伊藤真琴提起,“我跟及川前辈交往了哦。”


    “嗯?”里奈眨眨眼,“进度好快啊,这才一个多月,真厉害——”


    “恭喜。”优给真琴喂了一颗圣女果。她知道真琴之前为及川前辈做出的那些努力,所以真心为对方高兴。


    “啊——”真琴张嘴吃掉优给的水果,歪歪头像是在思考,“不过虽然是攻略成功吧,但除了被一部分人羡慕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成就感呢。”


    “恋愛中的成就感嗎?”里奈问。


    “对啊,”真琴说,“及川前辈不是那种很難接近,或者很難走到交往这一步的人,但总觉得他即使跟人交往,也不太会真正动心欸……”


    “嗯……难道因为对方太清醒,所以反而有点挫败?”里奈问。


    “大概是这样吧……像打游戏只打出了表面的好结局,却没有打通真结局的感觉,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完美。”


    “学生时代的恋愛,应该也不会太容易成真吧,”优吞下口中的饭,放下便当盒,望向天边,“只是一个过程而已。”


    “没错,”伊藤真琴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我也不在乎啦,反正结果是交往成功就可以。再说,我自己也没有说是多么认真……不能过分奢求对方的感情。”


    “唔……不过,”优轻声说,“如果是我的话,比起这种类型的交往,大概更能接受那种,按照正常顺序发展的恋愛。”


    “正常顺序?”里奈很好奇。


    “就是……”优掰着手指数,“先认识,然后熟悉,慢慢互相喜欢,再表白,再成为恋人,最后喜欢逐渐转变成愛,爱再加深……这种顺序。”


    “对于现代人来说,你这个太理想主义了啦,”伊藤真琴摇摇头,“不如说,这种所谓的正常顺序,在目前反而还更少见吧?”


    “我也这么觉得,”里奈附和,“比起这种古老的恋爱路径,还是抱有目的性的恋爱常见一些。大家都会想从恋人身上获得什么,也会按照一定的标准挑选恋人,而不是单纯的喜不喜欢。”


    “……说得也是。”


    “不过小优这么问,难道是对恋爱感兴趣了?”里奈看兴致很高。


    “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一直没能遇到一个能够按照这种顺序与我发展恋爱关系的人,我会不会这辈子都体验不到恋爱了……之类的。”优含糊地说。


    “欸——不会吧,”里奈睁大眼睛,“如果是一个各方面都很好,但是不太熟悉的男生跟你表白,你会犹豫嗎?”


    “会拒绝,”优干脆地回答,“毕竟不熟悉。”


    “那要是一个很熟悉,但你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对方的人呢?”真琴也问。


    “嗯……”优斟酌了片刻,“或许会试试看?”


    “原来是熟悉度更重要吗……?”


    “跟陌生人发展亲密关系对于我来说太奇怪了……唔,还是不要围着我问了,”优有点不舒服地用手指把玩着头发,垂下眼眸,“……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的,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


    “像我这种人,”她说,“应该是不太会招人喜欢的,也很难主动喜欢其他人。”


    “所以恋爱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也太困难了。”


    “比起把另一个人纳入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还是更想自己走。起码我可以承担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也不会与自己产生分歧。”


    ……而且,也不会面对或许有一天,可能会到来的分别。


    虽然没有最终说出口,但优不太擅长面对别离。父母的逝去让她认识到了世事无常,人生短暂,比起遥远的誓言,她更应该专注当下,专注眼前的人。


    优不喜欢虚无缥缈的承诺,也很难交付自己的情感。


    *


    在五月上旬的一个周一,优早早来到了体育館,站在阶梯上等待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来开门。今天的天气很好,她没有在家耽误太久就出了门,慢悠悠地走到了刚刚开门的学校。


    负责掌管钥匙的及川前辈他们似乎来迟了一些,后藤前辈倒是和之前一样,仍旧是来得很早的人之一。不过今天,后藤前辈身边还有着另一个女生。


    优之前去图书館翻阅校报时见过她的照片——江口夏美,青城女子网球部的王牌。她长相漂亮,实力强劲,热情开朗,是个只要站在人群中就会闪闪发光的优秀女生。可以说是与秋山优完全相反的类型。


    排球部的人都知道,她是后藤前辈的女朋友,二人从高中一年级就开始交往了,据说家里人都知道,而且也有在规划彼此的将来。


    这种稳定的关系,优觉得让人十分踏实,也会发自真心地想祝福他们。


    “呀,你就是排球部的女生经理是吧!”女生热情地与优打了个招呼,“初次见面,我是江口夏美!”


    “江口前辈好,我是秋山优。”优看看江口夏美,又看看她身边沉默的后藤前辈。


    后藤前辈平日里是个稳重且踏实,一般来说话会很少的人。但在与江口前辈在一起时,他的视线一直会落在身边的女生身上,这让优觉得有点稀奇。二人即使没有说话,也天然带了一点属于他们之间的特殊气場,旁人很难破坏。


    “今天是不是有点晚?”江口前辈手中提着一袋早餐,透过袋子可以看到有牛奶跟包子,她走到优身边,也不在乎形象,直接拆开袋子开始吃早餐,还想给优分一个包子,“你要吗?”


    “不用了,谢谢江口前辈,”优已经吃过了早餐,没有接下,“及川前辈跟岩泉前辈确实来得晚了一些,要是再过一会儿还没有来的话,我会想办法联系他们的。”


    “唔,也没关系啦,可能是起晚了,现在时间还早吧,”江口夏美对着后藤笑了笑,“反正阿苍在外面也能热身。”


    “嗯,”后藤点点头,放下包,还真打算就这样在外面热身,“不用着急,到了晨练时间再联系也不迟。”


    “说得也是……”优暂且被说服,转而问身边的女生,“江口前辈好像也快参加大赛了吧,今天不需要晨练吗?”


    “生理期,没办法高强度训练啦,”江口夏美吐吐舌头,“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有空来看阿苍晨练,其他时间我也是很忙的。”


    “原来是这样,”优了然地感叹,怪不得之前从来没遇见过江口前辈,“前辈真是辛苦了。”


    注意到对方提起生理期,优在打开书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翻出来自己常备的暖寶寶,拿出几片递给江口夏美。


    “前辈,你或许需要这个……?”


    “哇,还真是多谢了!”江口夏美接过暖宝宝,看样子很开心,“正好忘记买了,本来想着上课之前再去让阿苍帮我买的,这下不用麻烦他了。”


    “没事……啊,”优抬起头,注意点远处两道人影,“好像来了。”


    不过奇怪的是,二人状态明显不太对劲。


    岩泉前辈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像是右腿没办法受力,一瘸一拐地艰难往前。及川前辈在他身边好几次想扶,却又都被拒绝,表情十分苦闷,不停碎碎念,说几句就会被岩泉抬头回一句。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到了体育馆门前。


    早在靠近之前,后藤前辈就已经过去帮忙了,不过也和及川前辈一样被岩泉前辈拒绝,只能在岩泉另一侧陪伴,以防发生意外。


    “这是……?”优看到了岩泉脚踝处的绷带。


    “小岩周六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踝,”还没等岩泉阻拦,及川就倒豆子一般诉苦,“教练都说了让他在好之前不需要来晨练的,结果他非要说不在体育馆不安心,起码要坐在一边看。我好心骑车带他走,他还拒绝……”


    “好烦啊,”岩泉白了及川一眼,“坐你这家伙的自行车,我是怕伤得不够久吗?”


    “都说了我会注意安全的!小岩你怎么对我没有一点信任呢,我们可是这么多年的幼驯染!”


    “混蛋川你都多久没骑车了,我用什么信任你——”


    “及川前辈,”优打断了两个人并不影响关系,但看起来好像十分激烈的争吵,指了指体育馆,“先开门,一会儿要晨练了。”


    “噢……”及川悻悻闭了嘴。


    大门打开,及川前辈跟后藤前辈要去部活室换衣服,因为体育馆没有凳子,岩泉想在这里待着也只能席地而坐。本来岩泉前辈的长相就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凶,现在因为不能训练,心情很差,导致身边的气场更加阴沉。


    “岩泉前辈。”


    优走到岩泉一身前。因为对方是坐在地上,导致她的位置居高临下,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显得更加冰冷无情。


    “你今天不该来这里的,”她说,“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也不能逞强一路走过来。”


    “……我没有逞强,其实已经好一些了,”面对这位不太熟悉的小经理的教训,岩泉自然没办法像跟及川说话那般理直气壮,“只是想看着而已。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蠢事。”


    “……”优蹙眉,没说话。


    硬要说的话,她自己其实也经常会这样,偶尔过度勉强,甚至是放任自己受伤。其实像这样的优,好像也没有资格教训其他人。


    但排球部的成员和她不一样,大家都有机会踏入球场,进行比赛,都需要做好对身体的保护。起码作为经理,作为排球部的一员,她不希望看见大家受伤。


    “岩泉前辈,”优蹲下身子,与他对视,没有商量的意思,“我要动用经理的权利,禁止你在伤好之前的社团活动。等到下午,我会亲自跟入畑教练提出合理申请。”


    “……什么?”岩泉很不适应对方突然外放的气场跟命令的语气。


    “现在,请你先脱掉鞋子,”她说,“然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乱动。”


    第19章 第十九章 好像惹她生气了


    优是会一点按摩手法的。


    优的父亲秋山阳辉是一家体育用品店的老板, 同时他自己也是个热爱運动的人,还跟不少健身房的老板都有达成合作。所以优从小受到的体育方面教育十分专業。


    父亲去世后,遗留下来的店并没有就此倒闭, 而是交由国见家代为保管。现在是爷爷奶奶雇了员工, 仍然协助经营着这家店铺, 优也偶尔会过去幫忙, 顺便探望两位老人。国见先生说等到优有了足够的能力,可以自己选择对这家店的處理方式,毕竟这是她父母留下来的财产。


    在小学的时候,因为优胆子很大, 练习排球或者做其他游戏时经常会受伤。父亲手把手教会了她面对危险情况的處理方法,包括但不限于受伤之后应该采取的措施, 养伤时期如何加快恢复速度, 以及对受伤的预防等等。可以说,优受伤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也很清楚要怎么保护自己。


    对于扭伤挫伤这种情况,在经过一定时间之后,是可以通过按摩来加速恢复的。虽然优早已经没有運动系的标签了, 但国中时期和国见英一起居住的时候, 她也偶尔会幫小英来按摩放松身体, 算是回馈在复健与恢复期小英对她的照顾。


    既然岩泉前辈受伤的时间已经是周六的事情, 按理来说,今天是可以进行按摩的。不过这还需要看一看受伤的部位才能决定,不能盲目上手。所以优整理了裙子,蹲下身,靜靜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可是岩泉前辈没有动。


    “岩泉前辈——”优稍微拉长了声音,音量也比往常大了一些, 她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情绪外放,耐着性子提醒,“我需要看看你受伤的地方。”


    女孩往前挪了一点,与岩泉拉近了距离,顺手将自己的头发别过耳后,抬眼。


    “鞋子,脱掉。”


    “或者,讓我来幫你?”


    *


    ……好像惹她生气了。


    “噢、噢……”岩泉一眨眨眼,咽了口唾沫,没敢反驳,很迅速地脱了鞋子。


    也不是害怕,但总觉得这种时候必须要听她的话才行。


    明明两个人差别这么大。


    他是身強体壮的排球部主攻手,而秋山优只是个瘦弱文静,面色还总是很差,一看就身体不太好的小经理。可此刻,他却没有一点想反驳眼前女生话语的想法,甚至比被妈妈命令着去厨房帮忙还要迅速干脆。


    江口夏美在远处看热闹,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味,同时也不管岩泉一被逼迫的无措。毕竟男朋友的后辈对于她来说也不是多么熟悉的关系,她才不会去帮忙解围。


    所以岩泉求助的目光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开始后悔把及川彻放走了。至少及川在的时候,秋山的注意力还能被分散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尽管行动上并不算拖沓,但岩泉的思维是刚刚才跟上的。在他反应过来后,优已经在观察他的受伤部位了。这讓岩泉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


    他非常不适应自己的脚踝正在被一个不熟悉的女生仔细观察,可本能告诉他,最好不要抗拒,不要质疑。


    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小经理……应该、不会害他的吧?


    “我要上手了。”她先行告知一句。


    “可能会有一点痛,”优补充说,“请忍耐一下,不要乱动,很快就会好了。”


    话音刚落,秋山优根本就没等他答应,伸手触碰到了他受伤的位置。岩泉下意识闭眼,一点闷痛与触感从脚腕处传来——


    但,并不算过分。


    这完全不是岩泉最坏的想法中那种故意对受伤部位的“凌虐”,而是十分温和、甚至习惯过后就没那么疼的按摩。看手法,好像还很专業一样。


    眼前的女生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脚踝,眉眼低垂,动作小心。在看到她的动作之后,江口夏美也悄悄挪了过来,站近了一点。在看到秋山优的动作后她不由得感叹一句:


    “手法不错嘛,秋山。”


    秋山优依旧沉默,安静地继续着动作。一时间体育馆变得十分寂静,而岩泉也从最初的紧张,逐渐放松下了身体,甚至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受伤是他自己的事情,其实岩泉也很清楚自己非要来体育馆看晨练有点不理智,但没想到,自家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经理却将这件事看作了她的责任,毫不介意地来给他按摩。


    ……呃,或许也是有点介意的。毕竟她周围的气压确实偏低,她应该是真的在生气。


    “那个,”岩泉清清嗓子,像是怕惊扰到她一样,轻声开口,“抱歉……我会好好养伤的。麻烦你了,秋山。”


    “嗯,”她不置可否,并没有对岩泉的承诺做出肯定,“后天早晨记得再来体育馆,我会帮你按摩。”


    “不、这个——我觉得不需要……”


    其实一次就够了。


    让女孩子帮自己按摩脚踝这种事情,对于岩泉来说其实的有点超规格的。即使是经理,他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岩泉前辈,这不是建议,也不是出于私情,”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平静,“而是要求。”


    “我要确认你的伤有在好好恢复才可以,按摩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以及,除了需要按摩的时间之外,在彻底恢复之前,岩泉前辈会在体育馆的黑名单上。”


    岩泉一闭嘴了。


    总觉得再反驳,他会因为左脚先迈出体育馆而被秋山优赶出排球部,没收隊服与正选资格,一直到伤完全好才能回来。


    “唔哇,”江口夏美捂住嘴,“好严格喔!秋山,你是抖s嗎?”


    “什么?”秋山优对着那邊的女生歪歪头,看样子没听懂。


    身后传来脚步声,换衣服的后藤前辈跟及川都回来了。在经历完及川“小岩你居然让小秋山帮你按摩!”的倒反天罡的指控后,岩泉已经预料到了之后的情况。


    其他人陆续到达体育馆,而女孩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一样,尽职尽责地帮他按摩,甚至全程都不怎么说话。而面对那些或调侃或惊异的眼神,岩泉只觉得自己从羞恼到逐渐习惯,最后几乎要超脱了。


    下次、一定、不可以再受伤……!


    这是岩泉一从这次经历中得到的珍贵教训。


    *


    岩泉前辈的伤在十天之后已经没有问题了,出于安全考虑,优跟教练商议之后,只允许了他暂时恢复慢跑,等到下周再恢复练习。


    其实优对于这件事的提议与处理,入畑教练都是十分赞同的。他不介意给自己认可的经理一部分管理部员的权利,秋山优当然是排球部的一份子,而且这也是融入社团的一个途径。


    在IH预选赛的赛程表出来的那天,秋山优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排球部隊服。


    隊服是与学校運动服类似的青白配色,跟体育课穿的运动服没有太大区别,但优却感受到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开心。


    国小的时候,优一直很向往高中运动社团那种大家都身穿同一种服裝的团体感,原本她也希望能在将来加入运动社团……但国中的文学部没有统一的部服,加入运动社团也实在无能为力。


    至少现在,穿着与大家同样的社团服,这个小小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这次的IH预选赛,青城跟伊达工业没有被分到同一个大组。而在伊达工业所在的大组中,最有威胁的队伍果然是白鸟泽学园。


    据说,去年的青城就是在春高预选赛中败给了白鸟泽学园,今年的青城依然是种子队,为了避免強强碰撞,只有当两支队伍都走到决赛才能遇见。


    每次提起白鸟泽,青城的前辈们都会产生很明显的敌意,尤其是及川前辈。


    优不懂他们比赛的恩怨,毕竟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跟随队伍一起看过比赛。在国中的时候,优有去看过校排球队,去看西谷的比赛现场,但说实话,她在人群中也没有太强的归属感,只会在西谷成功接到球的时候拍一拍手上的应援喇叭。


    有点期待。


    不过比赛其实是在六月份,在此之前的五月中下旬,青叶城西学园祭终于开幕了。


    *


    优百无聊赖地坐在后台。


    说是后台,其实只是把教室的一侧用纸板给隔出了一片区域,用于堆放音乐设备,还有设置换衣间。


    班级里有部分女生选择担任化妆师,但碍于位置实在太过拥挤,最终化妆的环节被安排在了走廊,用了走廊一半的空间摆放桌椅与化妆工具,再拿纸板跟屏风遮住里面来保护隐私。


    虽然整体的布景与服裝道具完全比不上真实的舞会那般豪华,而且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跳舞,在跟陌生人共舞的过程中难免出现意外。但这也是一个蛮有新意的体验项目,跟千篇一律的咖啡厅有明显差别,想来试试的人并不少。像是班级里有些男生女生已经收到了不少人的花了,正在暗暗比拼着。


    不过第一天没有优的事情。


    她打了个哈欠。


    后台很暗,让人忍不住犯困。


    她负责的是今天上午的音乐控制,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防止音乐突然出现意外而已,不用时刻看顾也没关系。等到中午就可以换班了。


    不知道其他班级会是什么样的活动。优随意乱想。听说里奈她们班要做反串咖啡店,男生穿女装,女生穿男装,她对此很好奇,准备中午去看看。


    “喂。”


    有人碰了碰优的胳膊。


    抬起眼,对上一双锐利的、有些烦躁的眼睛。


    “还有凳子嗎?”他问。


    礼服还真是不适合京谷同学。


    优在心中暗暗点评。


    她摸了摸脚邊,找到了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一个小矮凳递给京谷。京谷也不挑剔,直接就放在这里坐下了,就在优身边。


    好歹是全员都要参加的活动,京谷虽然没有参与练舞,但还是有被安排排班。其实一开始他不想来,但那个高桥非要和他打赌说他肯定没人来约,这个激将法让京谷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他不喜欢输,也不喜欢被人看不起。


    只是,高桥好像说对了。


    他脸色很臭,看起来也相当凶,根本没人愿意来找他跳舞。坐在场中待了一会儿之后,京谷就开始觉得这个舞会纯粹就是个烂主意,完全待不下去,索性跑到了后台暂时逃避一会儿。


    京谷扯开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校服衬衫,拽了拽领带。


    糟糕透顶了。


    “冰水。”优从保温箱中拿出一瓶还凉着的水,在京谷眼前晃了晃。


    “嗯。”


    京谷直接接过,咕咚灌了几口进肚子里。沉默半晌,他看了看秋山优,把冰水放在脚边。


    “你,要跳舞吗?”


    “京谷同学,”秋山优耐心地解释,“我们班是不能互相送花的,这个不计数。”


    不计数,也就是不算分,也就是不行。


    可京谷也不是必须要那个花——只要能跟人随便走几步,他就不算没人约了。好歹秋山是个女生,总比高桥那个已经沦落到找自己兄弟来跳舞的家伙强。京谷在心底简单盘算了一下。


    “我知道,”京谷说,“所以,跳不跳。”


    优看着京谷快要揪出无数条褶皱的领带。


    “你是要等有人跟你跳一次舞?”


    这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吗?优没有问出后半句话。


    眼前男生点点头:“嗯。”


    优思索几秒:“那好。”


    她理了理头发,再检查了一下目前的音乐播放顺序,见没问题之后才站起身。


    “我不换礼服。”优身上仍然是制服裙子。


    “随便你。”京谷毫不在意,他也不打算穿那个难受的西装外套了,干脆直接身穿衬衫出去,“走吧。”


    第20章 第二十章 夕阳如火焰


    优好歹也是跟伊藤一起学过那两支舞的——她出来之前特地看了一下下一首播放的曲子, 确認是自己会跳的才鬆了一口气——即使京谷同学不会跳,她也有信心可以带着对方走完全程。


    之前在讨论的时候,班级的人也有考虑到会不会有同学不想当伴舞。最终班长做出的打算是, 名义上全员参加, 但把不希望跳舞的人排在第一天的修罗场, 如果想跳舞, 可以借着热度找到舞伴。如果不想跳舞,直接遁走影响也不会太大。


    优猜测,京谷大概就是这样被安排在第一天的,大部分人都没指望他能真的担当起伴舞的职责。


    这也就导致, 当身穿製服、臉上非常素净的秋山优,与脱掉了西装外套, 领带鬆松垮垮地挂在衬衫上的京谷贤太郎一起走出来时, 不少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个是班级里的人都很清楚的沉默寡言不良少年,另一个是普通到泯然众人,只有身为男排部经理这一项显眼特征的礼貌疏離白开水少女。这种奇异的组合在外人看来可能只是有点奇怪,但在本班人眼中简直堪称奇观。


    话说,他们是一起从昏暗的后台走出来的吧……?虽然后台也有其他人, 但这是不是, 不太对劲?


    两人选择了一个稍微靠邊的位置, 恰好现在的曲子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馬上要切换下一首。


    于是在周围同学的注目礼下,秋山优递出了手,京谷也稳稳接住。踏着曲子最开始的音符,一步迈出,二人随之舞动。


    京谷同学是真的一点都没去学跳舞——秋山优在走完前两个动作就意識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决定转换一下思路。虽然男步和女步都可以引导对方,但果然还是跳男步会相对更好掌控一点。还好二人身高差距没有太大。


    优潜移默化地改變了自己的动作, 也悄悄让京谷去配合她。当京谷意識到自己在踮着脚的秋山优胳膊底下旋转了一圈的时候,这首曲子已经进行了一半。


    “你是不是在偷偷换动作?”京谷狐疑地看着对方虚搭在他腰部上的手。


    “跳了就行吧,”优觉得无所谓,牵着他向前迈步,下一刻又分开,“不要挑剔太多。”


    “……行。”


    京谷倒是不计较。不管男步还是女步,反正他都不会跳,即使秋山换了种方式引领,他也没办法立刻感受出来,还不如直接被她带着走。


    其实连京谷自己都没意識到,他对于秋山优的偏见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消除,还对她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亲近——或许是秋山优偶尔的投喂与在排球部递水积累起来的好感,但更多应该是那次她展现出来的并不柔弱、甚至有点離经叛道的一面。


    起码在排球部中,优是少数能与京谷做到正常交流的人之一。


    身穿製服的少年少女,像是乱入一场盛大舞会的学生——事实也确实如此——比起其他人的拘谨与生涩,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自己水平的差劲,索性让动作放松一点,脚步随意一些,反而还给这段舞蹈增添了不少特殊的光彩。


    优带人跳舞时不会说太多话,但那些提示与引导其实处处都在,不过被她藏在了手臂的力度与脚步的指引中。虽然她自己动作也算不得标准,但这种不被说教的感觉让京谷难得没有产生厌烦,两个人和平地跳完了一支舞。


    一曲结束,优松开与对方交握的手,也带走了那份相连的体温。


    “还是系一下领带吧?”她随意提醒一句,已经转过了身,向着后台走去。


    而京谷注意到了站在教室侧面,难以维持表情的高桥,露出几分得意,用下巴示意着自己也并非没人一起跳之后,同样离开了这里。


    跳舞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


    【西谷夕:优你在哪里?】


    【秋山优:怎么了吗?】


    【西谷夕:我来青叶城西了!你们不是在办学园祭吗!里奈前两天告诉我的,正好今天没有训练我就来了!


    西谷夕:下次要记得提前跟我说哦,这么好玩的事情


    西谷夕:里奈说你值班快要结束了,让我带你一起去她们班的咖啡店!


    西谷夕:要去哪里找你!】


    【秋山优:抱歉,最近有点忙,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秋山优:我在一年六班的后台


    秋山优:到班级门口了给我发信息】


    【西谷夕:OK,马上到——!!!】


    说馬上到,是真的马上——西谷早在半小时前就到了青城,结果剛到这里就被那些有趣的摊位吸引走了注意力,还买了点玩具跟小吃。等在教学楼逛了好半天后,他才想起自己其实是来看小优的。


    西谷和小优是国中三年同班的同学,也是小时候曾经认识过一段时间的朋友。虽然国中时候的优与儿时完全不同,但西谷仍然觉得优是个很厉害的人,毕竟对于西谷来说,真正的秋山优一直都没有改變。


    她那个时候留着短发,眼神沉郁,拄着拐杖艱难地走来学校,再艱难地回家。过强的自尊心让她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也不喜欢经常麻烦家中的长辈,而身体上的伤病与不合群的性格让优遭受到了充满恶意的排挤,甚至是霸凌。


    那些人觉得,身体有残疾的人就该是柔弱的,可秋山优不柔弱,也不好玩。所以他们不满意。


    不过优从来都不会忍受。


    西谷清楚地记得,他在国中認出小优是儿时的伙伴,就是因为女孩扛着拐杖,把三个想欺负她的男生给打了回去。


    其实一开始,西谷是见有人欺负同学,是想上去帮忙的。


    但他眼睁睁看着,剛才还好像低着头哭泣的女孩子忽然动了。她抡起拐杖,直接打到其中一个男生的脊背上,把那人打倒在地。后面再有人想冲上来她也完全不害怕,拐杖被抢走了就用手,再用那条还算完好的腿挣扎着反抗,以暴制暴,毫不手软。尤其是第一个倒地的那个男生,被优拽着头发,整张臉被摁在地上,吃了一嘴泥沙。


    末了,另外两个人慌忙逃窜,被扔下的那人欲哭无泪,而女孩丝没有理会对方艰难的求饶,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都当成了坐垫,又一次狠狠地将男生的脸摁回了沙坑中。


    非常干脆。


    好像、也不需要他帮忙。


    但西谷还是凑上去了。


    短发乱成一团,衣服被扯乱的秋山优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女孩子,更像个小疯子,让人有点害怕。可西谷不怕。他迎着那人警惕的眼神走上前,蹲下身子。


    “你好厉害呀!”西谷直白地夸赞,“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她干巴巴地回答。


    “对了对了,我和你是一个班的,”西谷早在之前就注意到了班级里拄着拐杖的女孩,但他一直没有真正关注过,“你叫什么名字?”


    见人没有回答,西谷眨眨眼,去帮优把她的拐杖,还有书包里散落一地的东西一点点捡了回来,收拾好,递到她手邊。


    “要快点去医务室才行……”西谷停不下来碎碎念,“我陪你一起吧?”


    “……秋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优。”


    “秋山、优?”西谷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这是她的名字。


    思考几秒,西谷突然大叫起来:


    “啊——!你是小优!”


    他急促地凑上前。


    “我是西谷,西谷夕,你还记得我吗?!”


    西谷认识一个叫秋山优的女孩子。在很久之前,回到乡下住的一段时间,他跟那个小优经常在一起玩。他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眼前人的眼睛十分眼熟。


    这双眼睛让他印象很深刻,即使对方眼中的光彩发生了變化,但有些东西仍旧与从前一样。


    小优仍然是小优。勇敢,自由,似乎什么都不怕,比小时候的西谷更加胆大。


    在那个夕阳如火焰一般的傍晚,两人逆着匆匆往家中赶去的人潮,跑到了河边,肆无忌惮地玩着水。一直到天色渐晚,周围几乎快要看不清,而远处已经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时,意识到闯了祸的两个小孩这才各回各家,各挨各骂。


    西谷比比划划地把印象最深的这件事描述了出来,期待地看着她。过了好半天,对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记得。”


    “太好啦!”西谷笑开了脸,“我还以为以后都遇不到你了呢,好久不见,小优!”


    “……你没有对我失望吗?”她小声问。


    “什么?”西谷困惑地问,“为什么要失望?”


    “小优还是很厉害呀,不是吗?一个人能把他们都打跑!”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也会帮你的,放心!”


    “啊,不对,现在要去医务室才行,我扶你起来……”


    “西谷,”优搭上眼前人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她望住西谷的双眼,扯了扯嘴角,生疏地带上一抹笑意,“好久不见。”


    *


    优在西谷眼中,一直不是像其他女生那样,明显带着“女孩子”的印象。


    虽然知道女生中也有勇敢的、厉害的女生,但人其实更多是视觉动物。国中时候的优是短发,也不穿裙子,一直都是长裤,即使再热的天,她都不会换成短裤。这让西谷下意识会把她放在“好兄弟”的位置上。


    也确实算好兄弟吧,毕竟两个人一起打游戏,一起看比赛,或者一起出去玩,国中三年都是如此。升入高中之后,虽然去了不同的学校,但西谷理所当然地觉得优一直会是这样的,他和优的关系也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不过,当他再次见到优的时候,只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点不对劲。


    眼前的女孩穿上了制服裙子,留了过肩长发,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许是因为曾经每天都在相处,即使有了细小的区别也很难察觉到,这次相隔了几个月才再度见面,反而让人更能注意对方的改变。


    西谷恍然。


    ……好像,小优的长发,在国中三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就开始留了。但他那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会把她当做和之前一样。


    他罕见地生起了一股没来由的紧张。


    “夕,”女孩脸上是浅淡的笑意,她一步一步走到西谷身前,打量了一下男生,“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不许说这个!”


    西谷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优长得很高,而他的个子却没有太高,偶尔西谷也会说些想抢走优的身高这种话。现在被她提起身高的话题,明明是正常的交流,明明对方在夸他,可不知为何,就是与以前不一样。


    一切都好像在往未知的方向发展。


    “好啦,”优笑了笑,“还有一会儿才午休呢,进来坐一下吧。”


    “好久不见,夕。”


    女孩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人群,进入昏暗的后台。优的手也是温热的,这是西谷现在所能感到的唯一一份触觉。


    救命。


    西谷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了。她是秋山优,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与玩伴,是他的好兄弟,是他信任的人……


    也是一个,与他关系很好的,异性。


    优也是女生。


    今天是不是太热了?


    西谷低着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