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时间似乎过去了几年, 这次是在一个狭小,简陋却被打扫得很干净的房间里。
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小丑服,脸上是那已经刻入骨髓的笑容。
他正坐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几个彩色的圆球,逗弄着面前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明明这些已经是他在马戏团演过上千次的把戏,但在女孩面前他却像个新手一样。
小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眼睛像清澈的湖水,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但却像极了一个小公主。
男人努力做出滑稽的鬼脸,将圆球抛起又接住,引得小女孩咯咯直笑。
“咯咯,咯咯。”小女孩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叫着。
男人的动作一顿,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下, 带上了一丝本心。
他喜欢听她这么叫他。
拉米亚,这是他给她取的名字。
而拉米亚, 似乎更喜欢叫他“咯咯”, 因为她总说, 他的笑声让她觉得很开心。
哪怕那笑声在外人听来是那么的怪异和哗众取宠。
“拉米亚喜欢看咯咯先生表演吗?”男人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问,但依旧显得有些尖锐。
“喜欢。”拉米亚用力点头,扑进他的怀里,小脑袋蹭着他身上那廉价布料的小丑服。
“咯咯先生最厉害了。”
场景再次切换,这次是在一片阳光明媚的牧场。
长大了不少的拉米亚,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在草地上追逐着蝴蝶,笑声清脆。
男人,也就是咯咯先生,坐在一棵树下,用草帽半遮住自己的脸,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拉米亚的身影。
他很少带拉米亚出来,怕自己的样子吓到别人,也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伤害到拉米亚。
但拉米亚喜欢这里,喜欢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牵着马的马夫从不远处经过,马夫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草地上那个如同精灵般美丽的少女吸引了。
当他看到树下那个穿着小丑服的丑陋男人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马夫认出了那是马戏团最底层,在马戏团内不被允许卸妆,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小丑。
那样丑陋的人怎么会和这样美丽的少女在一起?
马夫悄悄退走,心里打起肮脏的主意。
很快,咯咯先生就被团长叫到了办公室。
“听说你藏了个漂亮的小姑娘?”团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肥胖的手指敲着桌面,语气不善。
“团长,那是我女儿。”咯咯先生垂着头,不敢直视团长,低声说着。
“女儿?”团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这种怪物也配有女儿?得是哪个不长眼的女人才能看上你这么个丑癞蛤蟆。”
“把她带来,”团长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语将拉米亚的人生落定,“我看她资质不错,可以加入马戏团,当个舞女,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不,”咯咯先生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罕见的坚决和抗拒,“不行,拉米亚不能进马戏团!”
他自己的人生早已毁了,他不能让拉米亚也走上这条路。
他希望他的女儿能自由地选择人生,去认识更多的人,无论是去上学,还是学手艺,而不是像他一样,被困在这个肮脏、虚伪的地方,当一个任人观赏的玩物。
“不行?”团长眯起眼睛,“你是在违抗我?”
“团长,求求您,放过她吧,她还小。”咯咯先生跪下来哀求着。
“哼,”团长冷笑,“要么让她加入马戏团,要么,你就给我滚蛋!”
咯咯先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滚蛋?离开马戏团,他能去哪里?
他这副容貌,这身滑稽的行头,除了在马戏团扮演小丑,他还能做什么?
他没有一技之长,甚至连一张正常的脸都没有。
他怎么养活拉米亚?
“我、我……”
他只觉得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纱,眼前灰灰沉沉。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团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么把人带来,要么卷铺盖滚。”
咯咯先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他那个狭小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咯咯先生疯狂地出去找工作。
去餐厅洗盘子,被老板嫌恶地赶出来。
去应聘守夜人,别人看到他的脸就吓得关上了门。
现实是如此残酷。
他甚至试图去别的马戏团应聘,哪怕是干最低级的活。
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后来他才从一个好心的老演员那里得知,他们团长早就打过招呼了。
团长在当地有些贵族背景,只要他放话,没人敢得罪他,咯咯先生是不可能找到任何一份工作的。
他被彻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咯咯先生回到家,看着正在灯下认真书写着什么的拉米亚,少女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美好,这是他生平唯一一次主动的选择。
他怎么忍心,将她推进那个火坑?
拉米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将信纸夹入书中,走到他身边。
“咯咯先生,你怎么了?”她担忧地问,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脸。
咯咯先生下意识地躲开了,一切都是因为他太无能了。
拉米亚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咯咯先生,”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是因为团长的事情吗?”
咯咯先生猛地抬头看着她。
“我都听说了。”拉米亚的眼神很平静,脸上什至带着一丝微笑,“马夫都告诉我了。”
“拉米亚、我、”咯咯先生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咯咯先生,我愿意去马戏团。”拉米亚握住他冰冷的手,坚定地说。
“不,不行,”咯咯先生激动地反驳,“我不能让你……”
“这是我的选择,咯咯先生。”拉米亚打断了他,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不后悔。”
拉米亚其实也偷偷去找过工作,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而且,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不是吗?”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喜欢和咯咯先生在一起。”
咯咯先生看着拉米亚故作坚强的笑脸,心脏如同被刀割一样。
他知道,拉米亚是为了他,才做出这样的牺牲。
最终,咯咯先生无力地低下了头,默认了自己的软弱,也默认了拉米亚的牺牲。
就这样,美丽的拉米亚,成了“辉煌之星”马戏团最耀眼的舞女。
她的舞姿如同月光下的精灵,她的容貌如同晨曦中的玫瑰,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马戏团因她而名声大噪,场场爆满。
而咯咯先生,依旧是那个用滑稽表演串场的丑角。
只是,每当拉米亚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时,他总会躲在幕布后面,用那双被油彩覆盖的眼睛,胆怯地望着。
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心头永远的痛。
时间流逝,拉米亚十六岁了。
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但也因此吸引了无数贪婪的目光。
在她生日那天,咯咯先生将自己攒了许多年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
他去城里最好的珠宝店,买下了一顶精致的小王冠。
银色的,镶嵌着几颗不算大但很闪亮的宝石。
“拉米亚,”他捧着一束拉米亚最喜欢的玫瑰,花束中央是那顶王冠,他小心翼翼的递给拉米亚,声音有些颤抖,“生日快乐。”
“希望我的拉米亚,永远像个公主一样。”
拉米亚惊喜地接过花束,将王冠戴在头上。
“谢谢你,咯咯先生。”拉米亚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咯咯先生无措地被抱着,心中充满了酸涩的幸福。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
当地一位非常有权势的大贵族,在看过拉米亚的表演后,点名邀请她去参加庄园举办的舞会。
请柬送到了团长手里,团长立刻谄媚地应了下来。
当咯咯先生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冲到团长办公室,“不行,团长,不能让拉米亚去。”
“那可是伯爵大人,你敢不去?”团长瞪着他,唾沫横飞,“你想害死整个马戏团吗?”
“可是、可是那样的场合……”咯咯先生知道那些贵族的舞会意味着什么。
对于拉米亚这样没有背景的美丽女孩来说,往往是羊入虎口。
“闭嘴,这是命令。”团长根本不听他的,“让拉米亚一定打扮得漂亮点,别丢了马戏团的脸。”
咯咯先生失魂落魄地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拉米亚。
拉米亚的脸色也白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没关系的,咯咯先生,”她反过来安慰他,笑容有些勉强,“也许、也许只是去跳支舞。”
“我会小心的。”
出发那天,拉米亚穿上了她最好看的裙子,被马戏团的化妆师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顶咯咯先生送她的王冠,小心地戴在了头上。
“你看,咯咯先生,戴上它,我就有勇气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临走前,拉米亚抱了抱咯咯先生。
等我回来,爸爸。
咯咯先生站在门口,看着拉米亚坐上了前往贵族庄园的华丽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拉米亚的马车是傍晚时分离开的。
他就在这里等着,从黄昏等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凌晨。
他不敢离开,怕错过她回来。
可是,
拉米亚,还没有回来。
不,不会的。
拉米亚会没事的,她那么聪明,那么善良,她只是、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咯咯先生这样安慰自己,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不能再等了。
他朝着记忆中贵族庄园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必须去确认拉米亚的安全。
庄园高大的铁门紧闭着,隐约传来音乐声,围墙很高,但这对咯咯先生来说,并非是无法逾越的。
多年苛刻的马戏团生涯,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柔韧和特殊的发力技巧。
他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庄园侧面,避开守卫的视线,利用墙壁上的藤蔓和凸起的石块,翻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庄园。
脚下的草坪柔软,庭院中的玫瑰带着露水的湿气。
远处的主建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悠扬的华尔兹舞曲。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宴会厅的方向潜行。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散发着炫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和食物混合的甜腻气息。
穿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低声谈笑着,一切都显得那么高贵、优雅。
他躲在一扇虚掩的门后,透过门缝,看向灯火辉煌的舞会大厅。
然后,他看到了——
在舞池的中央,吊灯的下方。
悬挂着的,不是什么华丽的装饰,而是一个人。
拉米亚。
他的世界,瞬间崩塌。
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拉米亚,被粗大的绳索吊在舞厅中央那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绳索上恶趣味的绑着一朵朵玫瑰用来装饰。
她身上那条漂亮的裙子已经变成了破布,布料上满是污秽和撕扯的痕迹,凌乱地挂在身上。
她的身体无力地垂着,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那顶他送给她的,象征着美好期盼的王冠,此刻却被当作残酷的刑具,死死地勒在她的脖颈上,嵌进皮肉里。
那双曾经像清澈湖水一样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已经没了呼吸。
连同那句未能喊出口的“爸爸”消陨在最好的年纪。
舞会仍在继续。
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们,正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发出阵阵压抑而兴奋的笑声。
他们欣赏着这残忍的“艺术品”,就像欣赏墙上的一幅画,或者桌上的一道菜,如同在观赏一场精彩的剧目。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依旧在响着,仿佛是对这场罪恶的赞歌。
“啧啧,真是个倔强的小美人,可惜了。”
“伯爵大人这次可真是尽兴啊。”
“听说只是个马戏团的舞女?能被伯爵看上,是她的荣幸。”
咯咯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有心脏疯狂的响动,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看着那些嬉笑的,高贵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玩味。
怪物,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怪物,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的拉米亚,
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就这样被这些肮脏的,披着华丽外衣的畜生,无情地熄灭了。
咯咯先生的眼睛变得血红,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的厨房,又是怎么拿起那把沉重的切肉刀的。
他只知道,要杀!
杀了这些怪物,为他的拉米亚报仇。
“去死,都去死!”他挥舞着刀,脸上的油彩笑容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可怖。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华丽的舞厅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砍倒每一个试图靠近或逃跑的人。
他自己也被赶来的士兵砍中了数刀,鲜血染红了小丑服,剧痛让他更加疯狂。
他杀红了眼,直到整个庄园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猩红的地毯,倒下的尸体,破碎的酒杯,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绘卷。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踉跄着走到舞池中央,抬头望着被悬吊着的,早已失去生息的拉米亚。
他伸出手,颤抖着,用刀将绳子隔断,他想要碰触拉米亚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他怕自己身上的血污,玷污了她最后的安宁。
“拉米亚,”他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没用了。”
“如果我,如果我早点杀死这些恶魔,你就不会遇到这些。”
咯咯先生沉浸悲痛时,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尸体上方,开始升腾起一缕缕紫色的火焰,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雾团,它似是张开巨口,一个接一个,那些尸体连带着灵魂都被吸入火焰中。
咯咯先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怪物正在靠近拉米亚。
“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疯般地嘶吼起来,“别碰她!滚开!!”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阻止,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焰怪物,一口将拉米亚残破的身体吞噬殆尽。
“不要!拉米亚!!!”
他的哭喊声绝望而凄厉,却无法阻止那恐怖的一幕。
怪物,将他视若珍宝的女孩吞下,咯咯先生发不出声音了,唯有若有若无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
世界,彻底变成了黑白色。
心死了。
他躺在血泊中,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眼神空洞,如同一个彻底坏掉的人偶。
连最后的念想都被剥夺了。
那就这样吧。
毁灭吧。
一切都毁灭吧。
那些火焰似乎是被咯咯先生吸引,一股脑的蜂拥而入将他包裹,扭曲正在渐渐将他同化。
火焰中,他身上的伤逐渐愈合。
“我明白了。”
“这是神的指引,这个充满痛苦,丑陋和虚伪的世界,本就该毁灭。”
“这一切不过是顺应神的旨意,让世人从这无尽的苦难中解脱,早日回归宁静的终焉。”
拉米亚,她不是死了。
她是,
被神召唤走了。
神不忍心看她在这肮脏的世界受苦,所以提前带走了她。
是的。
拉米亚没有死,她只是去了神那里。
他不能让拉米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
“我要,让更多的人去陪拉米亚。”他喃喃自语,眼神重新聚焦,却燃烧着一种扭曲的狂热。
“她一个人会寂寞的。”
他感觉自己正在死去,又在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他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宴会厅。
血泊之中,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物体。
是那顶王冠。
它竟然从扭曲的体内被排斥了出来,掉落在地上。
咯咯先生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顶王冠,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污渍,动作温柔。
他的目光瞥见了不远处一张翻倒的桌子下,那里散落着几封信件。
那是团长的字迹?还有伯爵的纹章?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信件,快速浏览着。
信中的内容,是赤裸裸的交易。
关于如何利用拉米亚的美貌来讨好贵族,换取马戏团的利益。
那个贪婪,一直欺压他的男人。
拉米亚,从一开始就是被他当作货物,明码标价地送进了这个地狱。
“嗬嗬。”
咯咯先生发出了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疯狂。
他脸上那因为疯狂而扭曲的笑容,此刻却显得冰冷而平静。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王冠和信件,转身走出了这座人间地狱,紫色的火焰将整个庄园吞噬。
他的脚步不再踉跄,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稳,他回到了马戏团。
马戏团的人们还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
咯咯先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过熟悉的后台,走过空旷的训练场,走过那些关着猛兽的铁笼。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咯咯先生站在熊熊燃烧的废墟前,脸上是画着的小丑妆容,眼中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天际时,曾经盛极一时的“辉煌之星”马戏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连同他和拉米亚那间小房间。
拉米亚平日最爱看的书在火焰中燃烧着,连同那夹在书中尚未送出去的信。
其实,在进入马戏团前,拉米亚便知道她可能会遇到什么,那个贪婪的团长,若不是因为担心咯咯先生,她一定会戳瞎那个团长的眼睛。
咯咯先生是个好人,她不能那么自私。
『亲爱的咯咯先生:
如果这封信我没能亲手交给你,那我可能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必担心我,我早已有心理准备。
咯咯先生你不要太想我,我一定是很幸福地离开的,因为我获得了世上最最最最珍贵的爱。
悄悄告诉你,其实你每个月给我的钱,我都偷偷留了一部分,不可以说我哦,咯咯先生每次都把赚来的钱花在我身上,所以这是必要的。
加上我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咯咯先生可以用这笔钱去其他城镇生活了,再也不用看那个讨人厌团长的脸色了,我希望咯咯先生能安稳度过往后。
对了,如果这封信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我能喊你一声爸爸吗? 』
咯咯先生从不让拉米亚喊自己爸爸,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称呼,因为他只是一个丑陋而又无能的小丑。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天空,也映红了站在废墟前那个孤独的小丑身影,他终是没能看见那封信。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顶擦拭干净的王冠。
“拉米亚,看着吧。”
“很快,就会有很多人,去陪你了。”
“我献祭,”
“献祭我关于拉米亚的所有,幸福的记忆。”
“献祭我的痛苦,我作为人的一切。”
“为迷途的人们,奏响终焉的序曲。”
火焰吞噬了他的过去。
扭曲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重塑了他的存在。
一场永不停止的舞会开始了,那些被杀死的贵族们开始永不停歇的重复着一场又一场的剧目表演。
回忆的画面在这里结束,中原中也只觉得讽刺。
那些向他求助的贵族们,是惨案的开端,而那个疯狂的小丑,却是被剥夺所有的可怜之人。
作恶之人妄图逃离,受难之人甘愿轮回。
刚才那段悲惨的记忆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人,那个笨拙地逗弄小女孩的父亲,那个在雨巷中抱起弃婴的孤独身影。
以及,那个在血泊中发出哀嚎的灵魂。
他旁边的王冠,承载了那个人曾经拥有过的唯一光明与幸福,中原中也正想捡起那顶王冠。
一旁的杀生丸先他一步并用妖力将其粉碎,另一只手上是一个形似鸟笼的收容囚笼。
“喂,你干——”
紫色的火焰从王冠中浮现,被吸入囚笼中。
“收起无用的怜悯。”
杀生丸冷漠的声音传来,“这一切不过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未来很明确的知晓,一切还未结束,不仅是来自杀生丸的判断,还有一点便是系统的提示音并未响起。
“什么?”中原中也目光移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尸体。
“你可还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被洞穿心脏躺在地上仿佛没了声息的咯咯先生突然翻了个身,望向那个现在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中央。
他的话语不复之前的癫狂,更接近刚刚播放画面中和拉米亚在一起的模样。
“真是有够远的,几十年还是上百年?原来我已经这么久没见过拉米亚了啊。”
“可惜,没能亲眼看到拉米亚给我的信。”
“若是那个心生怜悯的家伙捡起王冠,即使在最后我也可以献上一个不错的祭品。”
“那个冷血的家伙说的没错,你的怜悯会成为害死自己的毒药。”
“就像那个套入你脖颈的绳子,你会同化为领域的一部分。”
除去恐惧,还有一种感情便是怜悯,哪怕心中只有一丝,也会被扭曲领域捕捉到。
无论是一开始不知情时对那些贵族们的怜悯,还是观看记忆时对拉米亚和咯咯先生的同情与不忍,这一切都会依据规则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中原中也摸着自己渗血的脖颈,心情复杂,怜悯贵族的话,那就要接受和拉米亚同样的死法。
怜悯拉米亚和咯咯先生的话,那就准备好被领域同化。
唯有杀生丸这般无论什么都不会动摇的人,对这种玩弄感情的扭曲正是天克。
“但我不会后悔,一次又一次上演同样的剧目,看着那些贵族老爷们卑贱地祈求,真是看上一万遍都不会生厌,咯咯咯。”
“若不是被领域困死在这个庄园,马戏团也会成为我的剧场。”
“对于那些被卷入的人,我也并不道歉,因为我的拉米亚实在太孤独了。”
只是,他最珍贵的拉米亚最终成了他利用的一环。
他果然到最后还是无能的小丑。
“呵。”杀生丸难得发出和他形象不符的冷笑,“终究不过是你的借口。”
【扮演契合度增加7%】
咯咯先生没有反驳,只是过了一会才淡然说道,“如果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他并未想得到杀生丸的回答,自顾自说完后发出一声叹息。
扭曲的核心已经被收容,寄生于扭曲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他仿佛看到了阳光明媚的牧场,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大了的拉米亚,穿着那条简单的连衣裙,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纯净的笑容,对着他轻轻招手。
“爸爸。”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看见卸下小丑妆容的自己捧着拉米亚最爱的玫瑰向她走去。
“拉米亚。”他无声地呢喃。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脸上是带着释然和幸福的笑容。
“我来……见你了…… Pola mia……”
杀生丸看着渐渐消散化为尘埃的男人,在心中回应,这种假设不会成立,无论是会长还是铃,他都不会让她们陷入危险中。
当然,某位会长自己主动的不算。
【消灭A级扭曲物,获得1500点现实点。 】
【消灭B级扭曲领域,获得4000现实点。 】
【杀生丸扮演契合度提升至36%】-
未来手中漂浮着一个指头大小的紫色火焰,火焰亲昵地抱着未来的食指。
未来轻轻一个弹指,没用什么力气,但小火焰很给面子的在空中翻了个滚,然后又像小狗一样黏了上来。
正是杀生丸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扭曲核心,桌上还放着关着同样体系的几个收容囚笼。
未来还记得杀生丸刚打开囚笼时,上一秒,那火焰还张牙舞爪地飘在中控室内,试图营造恐惧,获取力量。
下一秒,火焰停顿,嗅了嗅,然后砰的一声,缩成小小的一个,冲向白发少女。
贴在少女的脸颊上,即使被未来一推再推,依旧不放弃的贴上来。
杀生丸:我就说和玩具差不多。
未来不把这几个火焰转化为现实点的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不同于未来现在所知的任何力量体系。
紫色火焰能够繁殖,靛青色火焰有着建构幻觉的能力,不过这些只是未来大致根据那些扭曲推测出的能力,毕竟是新体系的力量。
不过,或许还会有其他颜色的火焰吗。
【身份已验证,中控大门已打开。 】
杀生丸带着从港口mafia领回的人来了,除开伤的很重的成员在医疗室接受治疗,剩余成员都到齐了。
往常总是第一个冲向中控室的伏黑甚尔,这次却罕见地放慢了脚步,跟在地念儿身后,试图把自己缩小。
即使知道事件的经过,未来还是按照流程询问了一番。
“只是去解救组织成员。”伏黑甚尔着重强调了“解救”两个字,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他将整件事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一场正义的营救行动。
“是的,会长大人,伏黑大人是为了救铃,没有违反合同。”铃乖乖举起手,为伏黑甚尔作证。
“嗯嗯!是、是这样的,会长大人。”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地念儿绞着手指头,巨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局促。
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三人,未来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报告书还是要写的,甚尔先生。”
“啧,真麻烦。”伏黑甚尔咂了下嘴,却没有拒绝。
一到要写报告的时候,他的称呼就变成甚尔先生了。
杀生丸进来后一直没有讲话,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未来办公桌前的沙发。
喜提一份报告书的伏黑甚尔捕捉到杀生丸的视线,嘴角咧开一个挑衅的笑。
“先到先得。”
杀生丸冷哼一声,高傲地移开视线,仿佛对这种幼稚的争抢行为不屑一顾。
“无聊。”
第二天,未来就看见中控室落地玻璃窗处多了一张茶几。
昨天还对幼稚行为表示不屑一顾的大妖怪,此刻正优雅地盘坐在那张不知何时搬来的矮几前。
他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姿态优雅地端着茶杯,动作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旁边,邪见正卖力地挥舞着一把蒲扇,满脸谄媚,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这里的空气虽然污浊,但有杀生丸少爷您在,就仿佛连污浊都被净化了!”
“杀生丸少爷,您看这个叫‘空调’的东西,虽然能吹出凉风,但怎比得上小的这把忠义之扇。”
“杀生丸少爷,这现代的茶叶虽不如战国的清冽,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愧是杀生丸少爷,连喝茶的姿态都如此高贵,这张茶几能为您服务,是它三生有幸!”
“小的能为您效劳更是十生有幸!”
杀生丸直接占据了中控室视野最好的一个角落,将其变成了自己的专属茶歇区。
看见未来后,杀生丸面色不变,仿佛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妖化的尾巴将未来一卷。
下一秒,未来便坐在杀生丸对面,身下是柔软的垫子,手中被塞了邪见刚泡的一杯茶。
杀生丸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解释,未来就这样被强制晒了一个小时的太阳,直到杀生丸出外勤,未来才被松开-
光天化日之下炸了港口mafia的大楼,虽不知为何当时他们就这么放任伏黑甚尔等人离开,但很显然mafia并未打算就此将这口气咽下。
不过才一晚,伏黑甚尔和杀生丸等人的大头照在横滨大街小巷出现了。
从网上热议的C位出道秒变通缉犯,只需要一个港口mafia。
通缉成员为爆破事件中较为显眼的成员,大部分后勤成员倒是并未登上名单。
而且通缉金额也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区间,能引起人的贪念,但又不至于为此拼命,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额度与炸了港口黑手党大楼的罪魁祸首不匹配。
这个通缉令更像是为了给人理救世会添点麻烦,颇有种撒气的意味。
暂且不深入探究港口mafia的目的,未来看着面板上不断上涨的现实点数,只觉得他们真是财神。
通缉令有用吗?
有,但不多。
伏黑甚尔甚至大摇大摆的去mafia开设的赌场,不过依旧是口袋空空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又一个小老鼠,即使很不爽,但平白多了一份钱也不是不能接受。
被打劫的人:他不会是抢了港口mafia的钱才被通缉的吧?
至于杀生丸这边,他在铃的请求下被拉着去逛横滨的商业街。
铃甚至还用手机给杀生丸的通缉令拍照,虽然她不认识字,但图片还是认识的。
杀生丸大人是最帅的!
“杀生丸大人,你看这个,是草莓味的可丽饼。”铃举着一个甜筒,让杀生丸看这个漂亮的甜品。
杀生丸看着铃脸上满足的笑容,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铃在一个零食店前停下了脚步,小手指着橱窗,眼睛闪闪发光。
橱窗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造型可爱的点心和各种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杀生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甜腻的,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对此毫无兴趣。
“欢、欢迎光临。”
店员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非凡,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声音有些颤抖。
尤其是贴在零食店玻璃上的通缉令和这个男人的脸重合时,她抖的更厉害了。
杀生丸没有理会店员的惊恐。
他走到零食店的货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包装袋,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在店员几乎要吓晕过去的目光中,这位横滨新出炉的通缉犯之一,面无表情地买下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零食和糖果。
店员:他不会是因为异于常人的耳朵才被通缉的吧?
杀生丸带着铃回到灯塔后,径直走到中控室,在未来微讶的目光中,将那个装满了巧克力和糖果的袋子放在了她的桌上。
“给我的?”未来有些意外。
在杀生丸高傲而简单的逻辑里,铃是人类的小孩,弱小,喜欢这些东西。
会长也是人类,身体比铃还弱,那应该也喜欢这些东西。
杀生丸没有看她,只是用他那一贯冷淡的语调说道:“小孩子的口味,应该都差不多。”
未来:我已经17岁了。
她比铃还要高出大个头,怎么看都不像小孩子啊-
多了一个新成员有什么不同吗?
未来的回答是没有,伏黑甚尔和杀生丸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反倒是什尔和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共犯的原因,铃对伏黑甚尔倒是比以前要亲近一些。
看着这个地方从无到有,看着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在这里交汇,一种奇特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或许就是,游戏带来的快感?
未来这样坚信着。
就在这时,一条系统提示突然弹出,让她微微一怔,提示带着与以往不同,更加醒目的金色边框。
【系统提示:检测到伏黑甚尔扮演契合度已达到50%。 】
【系统提示:特殊功能“过往回响”已解锁。 】
【系统提示:会长可消耗现实点数,进入触发副本成员的过去时间节点。 】
过往回响?这是什么?
【过往回响是当会长与扮演角色的契合度达到50%时,将会有几率触发的特殊副本,各个副本形式不一。 】
【系统提示:在过往回响副本中,会长可通过各种方式,尝试邀请目标人物入会,达成完全降临条件。 】
“完全降临?”
未来记得系统一开始是这样说的,成功召唤角色需会长扮演契合度达到70%。
这算是特殊彩蛋吗?
【一旦成功,该角色将获得真正的独立意识和完整的个体存在,拥有其全部的力量和记忆,不再需要会长进行扮演操控,成为您真正意义上的永久伙伴。 】
未来的心跳不由加速。
一个永久存在,拥有独立意识的伏黑甚尔?
“风险呢?”未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此巨大的好处,必然伴随着相应的代价。
【过往回响副本具有极高的危险性。 】
【您的意识体或身体在副本中可能遭受同化或创伤,严重时可能导致死亡。 】
【您需要在副本中,找到触动目标灵魂的关键点,与其建立信任,这需要极高的共情能力,沟通技巧和对人物命运的深刻理解。 】
【一旦招募失败,您将损失投入副本的巨额现实点数(保底20000点)和巨大反噬,且该角色后续进行完全降临的可能性将大幅度降低,甚至永久关闭通道。 】
系统列举的一系列风险,损伤,巨额点数损失,招募失败的后果,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让未来担心的是系统所说的极高的共情能力。
她不是一个拥有丰富感情的人,她孑然一身,每次的昏迷都是命运掷下的骰子,能够再次睁眼已然是命运的垂怜。
一切的一切没有人教导她,她按照那些游戏里的行为学习,一点点填充自己空白的心。
但事实证明,无论是像阳光主角的日常吐槽,还是温柔系主角的得体,无论她学的再好,伪装得再像,她根本无法真正理解这些。
也正因此,或许她才能这么快提高伏黑甚尔和杀生丸的扮演契合度。
她其实并不在乎世俗的所有,世界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一个真实模拟游戏。
【“过往回响:伏黑甚尔”副本入口构建中……已扣除20000现实点……预计十分钟后开启。 】
【会长,请做好准备。 】
【祝您,旅途顺利。 】
即便未来的人生处处都是失败,但在游戏里她的字典没有败北二字——
作者有话说:拉米亚取自意大利语Pola mia,意为我的宝贝 过往回响功能已开启
在电脑前码的字,膝盖实在太疼了,得躺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