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警局。
陈望夏刚做完笔录, 江柔和外婆就急匆匆来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儿子拿刀捅父亲这件事一下子在长乐镇传得沸沸扬扬, 她们来前略有耳闻, 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也在。
当着警察的面, 不好多问,江柔带她到警局外才问:“你不是说出去走走?怎么会在那里?”
“找蒋舟问点事。”
江柔看着她额头肿起来的包,憋着口气,又三连问:“你认识他?跟他熟吗?找他问什么?”
具体问什么,陈望夏当然不能说出来:“认识,我们也不是很熟, 就问一些小事而已。”
外婆没说话, 静静地牵着她。
江柔捏她耳朵:“一天到晚往外跑,还掺和进这种事,万一……知不知道我和你外婆会担心。”
陈望夏嘟囔:“我又不是傻子,遇到危险自然会跑。”
“可有些危险遇到了, 跑也跑不掉, 到时候怎么办?我问你怎么办?
以后少掺和别人的事。”
今天的江柔脾气特暴躁:“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你不能出事。没错,我是自私,别人是生是死,我不在意, 你没事就好。”
陈望夏心情不好:“我也不想掺和, 只是恰好碰上了。”
江柔还想再说什么,外婆阻止她:“好啦好啦,夏夏这不是没事嘛,以后注意就是了。”
“妈, 你太纵着她了。”
外婆笑:“你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外孙女,我不纵着她,谁纵着她?”
陈望夏抱了抱外婆,像个孩子跺脚撒娇:“还是外婆好。”
江柔嘴角紧绷着。
她拉起江柔的手:“别生气了,我知错了,下次遇到事,我躲得远远的,绝不凑上去。”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江柔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走吧,回家。”
她们前脚刚离开警局,蒋舟后脚就出来了。
蒋舟未成年,陈望夏又作证是男人先动的手,尽管男人受伤比他要重,但还是属于正当防卫。做完笔录后,他没被拘留。
陈望夏她们还没走远,蒋舟能看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似有感应,回头。
目光在空中交汇,陈望夏看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带刺了。
蒋舟先移开眼。
这叫什么事儿?操,他暗骂一声,想抽根烟,身上又没带。蒋舟靠墙仰首望天,赵见川啊赵见川,你怎么死了还阴魂不散。
一道人影缓慢靠近他。
蒋舟歪头,与高珊的眼睛对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高珊拎着一袋东西走过去,没告诉他她来得比陈望夏母亲和外婆早,等她们走了才出现。
“手里啥玩意儿?”蒋舟斜睨她,
她打开袋子,取出消毒水和棉签,抬高手给他清理脸上和手臂的伤口,最后贴上粉色创可贴。
蒋舟嫌弃:“粉色的?”嫌弃归嫌弃,他倒没扯下来扔掉。
高珊:“望夏找你了?”
“嗯。”
“为什么找你?”
蒋舟:“我今儿到她家楼下转了几圈,被她发现了。”
高珊将剩下的创可贴塞给他:“你没事到望夏家楼下干嘛,她肯定会怀疑你,想问个清楚。”
“谁让她发疯说能看见赵见川。”蒋舟嗤笑一声,“你不会真信了她,觉得这世上有鬼吧。”
她沉默了。
*
陈望夏刚到家就收到高珊发来的消息:我听说了,没事吧。
她回没事。
高珊:那肯定累坏了,不如这样,我们今天就先不见面,等你休息好,明天再约时间见?
折腾老半天,确实累了。
陈望夏打字:好。
原本在一旁看她聊天的赵见川突然抓起她的手。
“你受伤了。”
手掌侧边有道擦痕,皮肤裂开,有干涸的血渍。他不说,陈望夏都没发现,发现后就疼了。
赵见川细致地擦去她表皮上的灰尘,轻柔往伤口涂药。
陈望夏看了眼伤口,又看了眼他,随后倒向床,闭眼藏起情绪:“后天就是十五号了。”
他哑然失笑:“你也不用隔天就提醒我一次。”
“赵见川,我紧张。”
赵见川安抚道:“别紧张,跟之前一样就好。”
陈望夏睁开眼,坐起来,藏着的情绪终是暴露了:“没法不紧张,我怕你伤得越来越严重。”
她陷入两难境地。
不回到过去,她就没法救赵见川,他没法活过来,回到过去,赵见川在现实中就要忍受痛苦。
“可紧张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不如以平常心对待,随缘吧。”赵见川笑容一如既往的阳光。
陈望夏搁那自个儿生闷气。
“生气了?”
她嘴硬:“没有。”
赵见川倾身上前,拉近距离,端详她脸上表情:“就是生气了,还是挺难哄的那种,我跟你相处时间不短了,看得出来。”
陈望夏哼了哼,依然嘴硬:“没有就是没有。”
他继续拉近距离,好像想看得更仔细:“还说没有,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个苍蝇了。”
“离我远点……”陈望夏扭过头,脸不小心擦过他的唇,微湿微热。刹那间,她如雕塑呆住。
赵见川也呆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各向一侧弹开,不敢直视对方。
陈望夏浑身冒热气,不自觉碰了碰脸,又迅速放下手,欲盖拟彰似的看向空无一物的墙面。
他欲言又止:“我……”
她立刻躺下,拉被子盖过脑袋,盖得严严实实:“睡了。”
“我出去待会儿。”
“哦。”
过了会,想着赵见川已经出去,陈望夏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啊啊啊,怎么就亲上了。
不对,这也不算是亲上吧,顶多是碰了一下。对,顶多是碰了一下,完全算不上亲。
又不是嘴对嘴。
要疯了。
都怪赵见川,有话好好说呗,靠这么近干什么,如果不是他靠这么近,他们怎么会碰上呢。
好尴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抓了把头发,又滚一圈。
滚到后面,有些呼吸困难,还出不少汗,很不舒服,陈望夏从被子里钻出来透透气,一抬眼,看到了赵见川,他正拿着水杯看着她。
她当场石化。
“你、你、你不是说要出去待会儿,怎么还在房间?”
赵见川放下水杯:“没水了,我想给你接点水放床头,你最近晚上总喉咙干,半夜要喝水。”
陈望夏:“我谢谢你啊。”
“我什么也没看到。”
她重新盖上脑袋,挡住视线:“其实你不说这句话更好。”说了这句话,肯定是看到了。
赵见川拉下被子,露出她的头,微湿碎发黏在皮肤上。
“干嘛动我被子。”
赵见川抽几张纸巾放她手里:“你都出汗了,还是不要盖这么严实了,闷着汗容易感冒发烧,我现在出去,有事喊我。”
这次陈望夏亲眼看见赵见川出去了,她静坐片刻,用纸巾擦掉汗,最后拿起水杯喝口水。
*
第二天早上下雨。
陈望夏赖床不起,阴雨天适合睡觉,再加上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清晨才有睡意,睡过去后任凭江柔在楼下怎么叫,都没醒。
江柔担心她出事,忙不迭上楼,开门见她还在睡觉,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轻手轻脚走了。
赵见川一直坐在床边守着。
雨越下越大,雨声像一首天然催眠曲,陈望夏睡得更香了。
她翻个身,被子往外掉。
赵见川眼疾手快接住,盖回她身上,陈望夏却隔着被子握住他,拉上去放脸旁当枕头枕住。
他指尖微动,擦过她的脸。
陈望夏大概是觉得痒,蹭了蹭,直到他不动,接着睡。
赵见川看着陷入熟睡的她,慢慢地倾身,在她脸上落下轻轻一吻,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连忙坐直身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陈望夏一无所知。
雷声轰隆,震耳欲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她朝上的那只耳朵,希望能借此隔掉些雷声。
免得吵醒她。
没多久,陈望夏打了个寒颤,赵见川想起他冰冷的体温不容他们接触过久,一点点抽回手,抽太快怕弄醒她,只好慢慢来。
明明陈望夏感到冷,却不想松开手中的东西,握得更紧了。
“别。”她梦呓。
他犹豫几秒,还是抽走了自己的手,接触过久,她会生病。
陈望夏抓了个空,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她先看掌心,那里的皮肤失去血色,泛起紫色,似乎被冰冻过一段时间。
原来她在梦中抓住的是赵见川,陈望夏蜷缩五指,紫色渐褪,缓慢恢复血色:“几点了?”
赵见川:“十点。”
窗外天色因下雨阴沉,陈望夏打了
个哈欠:“上午下午?”
“上午。”
她起床刷牙洗脸。
赵见川:“又做噩梦了?”
陈望夏透过镜子看身后的他:“是啊,又做噩梦了。梦里,我身处一片黑暗,周围很吵,隔一段时间晃动一下,而我动不了。”
“后来呢。”
“后来我好像摸到什么,忍不住用力抓住,怕一松手,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了。”
她目光下移,落到他手上:“我抓你手了吧。”
“抓了一会。”
“怕冻伤我又收回去了?”
赵见川扬了扬唇角,又落下去,有点笑不出来:“谁让我是鬼呢,没法像正常人一样。”
“把手给我。”她忽道。
不等他有动作,陈望夏直接扯过去,往脸上贴。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活跃气氛:“我觉得挺好的啊,热的时候可以给我降温,连电费都省了。”
赵见川眼也不眨望着她。
陈望夏后知后觉不太妥当,装作若无其事放开他,脑海里却闪过昨晚他们不小心蹭过彼此的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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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42章
雨下到傍晚。
陈望夏今天没出去过, 临近晚饭时间,她下楼和外婆择菜,择得正欢, 有人过来猛敲门。
外婆咕哝一句这时候谁会来, 让陈望夏去开门。
开了门, 只见高珊浑身湿淋淋站在外面,扎起来的一头黑发黏成团,雨水顺着眼睫滴落。
“谁啊?”外婆在屋里问。
“是高珊。”陈望夏拉她进来,“怎么淋雨过来,没伞?”
高珊反倒拉陈望夏出去:“我刚看到孟阿姨,她回来了, 不过现在又要走了, 快去镇口,说不定还能见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望夏和高珊说过想查清赵见川的死因,也说过想见一见赵见川的母亲孟观棋, 可惜找不到。
她以为见面机会渺茫, 没成想真给自己等到了。
“真的?”
高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骗你干什么, 还不快去?”
陈望夏拔腿往镇口方向跑,外婆拿伞到门口喊她,叫带把伞去,别在这天淋着雨, 容易感冒。她头也不回说:“我去去就回。”
她们动静太大, 惊动了江柔,她从房间出来见门开着便问:“发生什么事了?夏夏呢?”
外婆:“去镇口了。”
江柔心中不安:“下这么大雨,她没事去镇口干嘛?”
“说是要见个人。”
“妈,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非得等我一一问才说?”江柔没多少耐心,“见谁?”
外婆很平静:“小孟,也就是赵见川他母亲。”
“夏夏为什么去见她?”
“谁知道呢。”外婆拦住想追出去的江柔,劝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你不该事事都管着她,就让她去吧。”
江柔还是想追出去。
“妈,你让开。”
外婆顺手关上门:“你这样做不怕适得其反?”
“我也不想事事都管着她,可不管不行啊,妈,你知道她这几个月来做了什么吗?她自杀!还不止一次,我能不看着她?”
啪嗒,伞从外婆手里掉落,滚在她们脚边。
她缓慢眨了眨眼,扼住江柔手臂:“你说什么,夏夏自杀?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为啥呀。”她不停追问。
“等我回来再说。”
江柔没空解释太多,越过地上伞,冒雨冲出去。
外婆一边重复自杀二字,一边蹲下捡起伞,回客厅沙发坐着,头发好似在一瞬间变得更白了,脊背弯曲得厉害。
*
镇口停着一辆车,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握伞立于雨中,身边的男人正在帮她提行李到后备箱。
放好行李,男人打开车门,小心扶女人进去,看样子是知道她眼睛看不见,女人低声道谢。
就在男人开车离开时,陈望夏追着车尾喊:“等等!”
“孟阿姨!”
“孟阿姨,我有事想问问你。”雨声盖过了她声音,司机没听到,继续往前开,孟观棋也没听到,背靠座椅,闭目养神。
泥路因雨难走。
陈望夏跑着跑着,脚上那双鞋不知丢哪儿去了。出来得急,没换鞋,穿的是易掉的拖鞋。
尽管如此,她仍追车跑,不料一滑,摔进泥坑里,满脸泥。
赵见川扶她:“算了。”
陈望夏充耳不闻,爬起来:“孟阿姨,等等。”
孟观棋眼皮一颤,问坐在前面的司机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司机专心开车,没留意周围。
司机:“没。”
“是吗。”孟观棋垂眼,“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
司机说:“你听错了吧,现在下大雨,路上都没什么人。要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开广播听。”
“不用了,谢谢。”
车拐弯,驶入大路,远离坑坑洼洼的湿滑泥路后,开得更快了,陈望夏怎么追也追不上:“孟阿姨,司机大叔,求求你们,停车。”
赵见川见不得陈望夏赤脚追车,挡在她前面:“别追了。”
“不行。”
她放声大叫:“孟阿姨。”
追不上车,只好寄希望在孟观棋也许会听见她的声音。
湿泥绊脚,陈望夏又摔了。
赵见川抱她入怀,不让她再追:“雨太大了,她听不见的。你问到我的死因又能怎么样?”
陈望夏挣扎:“知道死因就能避开啊,你是不是傻。”
“我说过很多次了,过去的某些事或许能产生细微的变化,但唯独人的生死不能。”
她停止挣扎。
“那好歹让你跟孟阿姨再见上一面呀,难道你不想?”
赵见川维持着从后面抱住陈望夏的姿势:“反正我都不记得她了,她现在对我来说跟陌生人没区别,见不见没太大不同。”
她转头看他:“骗人。”
“没骗你。”
高珊跑得慢,现在才跟上,见陈望夏坐在地上,还以为她摔伤了站不起来,赶紧过去扶。
“摔到哪儿了?”
由于赵见川身体透明,高珊看不见,直接就穿过去了。
陈望夏捶了捶快跑到抽筋的双脚,答非所问:“我没追上,孟阿姨走了。就差那么一点。”
高珊安慰道:“没追上就没追上,以后还有机会的。”
“我真没用。”她仰头,雨砸过眼睛,沿脖颈流进衣领,凉飕飕的,“连个人都追不上。”
“对不起,我应该先拦住孟阿姨再去找你的。可当时太着急了,没想到。”高珊耷拉着脑袋,头发尽湿。
陈望夏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
说着话,一辆车往回开,停在她们面前。孟观棋开门,撑伞下来:“刚刚是你在喊我?”
陈望夏反应慢半拍,回过神,第一时间看赵见川。
赵见川也在看孟观棋。
孟观棋没得到回应,好像有点不确认人是否还在:“嗯?”
她上前攥住孟观棋,生怕人跑了:“是我,是我喊的。孟阿姨你好,我叫陈望夏,您现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有件事很想问您。”
激动到语无伦次了。
孟观棋分明看不见,陈望夏却有种她正在注视自己的错觉。
过了有十几秒,孟观棋弯起空洞的双眼,朝她淡淡一笑:“望夏是吧,你好。现在下着雨,说话不方便,找个地方坐下再说?”
“好,太谢谢您了。”
几分钟后,陈望夏坐在一家奶茶店里,店里这个点没什么
人,暂时只有她们几个,孟观棋给她和高珊各点了一杯热奶茶,
陈望夏想自己掏钱再买一杯给赵见川,哪怕他喝不了,放着也好,有种他也还活着的感觉。
孟观棋却误会陈望夏想喝两杯不同的,问她还想喝什么口味。
“原味的。”她回道。
孟观棋恍惚了下,温柔的脸转瞬挂上一抹悲伤。
“怎么了,孟阿姨?”
“只是突然想起我儿子以前喝奶茶只喝原味的。”孟观棋按了按眼角,不动声色擦去湿润。
说罢,抢先付了钱。
高珊坐在靠角落那个位置,低头喝奶茶,没怎么出声。
等原味奶茶上来,陈望夏推到赵见川面前,对面的孟观棋对此不知情,高珊抬头看了眼她身边空位,大约猜到原因,又低下头。
坐了片刻,孟观棋主动提起:“想问什么,问吧孩子。”
陈望夏紧张:“孟阿姨,我接下来说的话也许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在这里提前跟你说声抱歉。”
“好。”
她单刀直入:“您的儿子赵见川是怎么死的?”
赵见川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原味奶茶上,反应平平,仿佛确实不在意自己以前到底怎么死的。
孟观棋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唇微张,却没吐出一个字。
陈望夏再次道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可我一定要知道,还请您告诉我,求您了。”
高珊捏紧奶茶吸管。
孟观棋安静片刻:“你为什么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
说真话,像疯子,说假话,又说不出口,陈望夏不想对孟观棋撒谎,哪怕是没恶意的谎。
“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就是问问而已。”孟观棋柔声说。
很快,她又说:“他是在去年出去打寒假工的时候遭遇车祸,没抢救过来。”
他们跟镇上的人关系不好,没说过赵见川的死因,也就没多少人知道。不过回来举办过葬礼,镇上的人只知道他死了。
孟观棋语气渐趋平静:“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特殊的。”
高珊看了孟观棋一眼。
答案出乎意料,陈望夏需要时间消化:“居然是车祸。”
孟观棋“嗯”了声。
陈望夏追问:“您可不可以跟我说说车祸的细节,具体是在哪里出的车祸,什么时候?”
“可以。”
几分钟后,孟观棋耐心地说完,仍神色如常:“还有什么要问的?如果没有,那我先走了。不好意思,订的是晚上车票,再晚就来不及了。”
“没了,孟阿姨慢走。”陈望夏起身送她进车。
高珊紧随其后。
才刚送走孟观棋,一转身,陈望夏看见了江柔。
“妈?你怎么也在。”
江柔大步流星到她跟前:“以后少在下雨天跑出来,出来也就算了,还跟不认识的人聊上。就不怕出事?走,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抱抱]
第43章
一眨眼, 十五号到了。
陈望夏以刚吃完心理医生开的药为由,说自己很困,打不起精神, 要睡一整天, 让江柔和外婆别上楼打扰她睡觉, 她若饿了自然会下楼吃。
尽管她们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她又不是要出门,而是要待在家里睡觉。
以防万一,陈望夏偷偷找来高珊,请她帮忙看着自己。
陷入熟睡状态后, 她没法应付突发状况, 赵见川是鬼,也很难出手干涉。高珊就不同了,大多数情况都可以处理。
要是江柔不顾她睡前的嘱咐,想叫醒她, 高珊在旁能找借口阻止, 这算是多了一层保障。
“麻烦你了, 珊珊。”
陈望夏像以前那样躺在床上,摸着颈上的项链。
高珊拉起被子,盖到她腰间:“都是朋友,客气什么呢, 希望你这次回到过去能成功。”
“准备好了吗?”赵见川熟练朝陈望夏伸出手。
“准备好了。”
陈望夏也朝他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相握, 高珊看不见,只能看见属于陈望夏的那只手瞬间弯成握人的姿势。
高珊静静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放空。
毫无意外, 陈望夏醒来时又回到过去了,医生正在对躺在病床上的她进行检查,蒋舟站在不远处,衣服有无意间蹭到的血。
检查结束,医生离开,蒋舟走过来,打量着她。
陈望夏坐起来:“谢了。”
“医生说你没病。”
“听你这语气,难不成还希望我有病?”她拔掉针头下床。
“怎么拔了,医生说得吊完这瓶针水。”蒋舟扬了扬眉,倒是没阻止,想抽烟,记起这里是医院,勉强忍住了,放烟回兜。
陈望夏没错过他的小动作,对他又有点改观了。她伸个懒腰:“没病吊什么针水,不吊了。”
他漫不经心:“随你,以后滚远点晕,免得碍我眼。”
陈望夏:“……”
这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走了。”蒋舟朝外走,似乎不想再多留在医院一秒
陈望夏没把她在医院门口流鼻血晕倒的事告诉其他人,等吊完针水就离开了,跟没事人似的。
*
赵见川出院后,陈望夏领着他去吃那天没吃上的烧烤。
好巧不巧,遇上蒋舟带他那班兄弟喝酒,他们点了不少烧烤和一打啤酒,闹哄哄地吃喝着。
陈望夏当他们不存在。
可他们却时不时指桑骂槐,想挑事,跟赵见川打一架。
蒋舟没附和,但也没阻止。
本来陈望夏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不料他们越说越过分,说要努力攒钱去找赵见川母亲按摩。
他们出言不逊,说孟观棋虽嫁过人,生过一个儿子,但还风韵犹存,比班上的那些女生更有味道。
赵见川握紧拳头。
不等他动手,她先动手了,扔一瓶汽水过去,淋他们一头。
“有完没完?”
陈望夏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出门是没刷牙,还是掉粪坑里了,嘴巴怎么这么臭。”
赵见川仰头望着为他出头的她,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高珊是不敢惹事的性子,忐忑不安,想劝陈望夏不要正面刚他们,却又说不出口。他们的确太过分了,说的话侮辱性很强。
陈望夏又拿起一瓶汽水:“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小混混没把她放眼里。
“啧啧啧,就你?”
蒋舟坐得离陈望夏有点远,并未淋到多少,只溅到几滴,即便如此,也放下啤酒不喝了。
“找死?”他也站起来。
赵见川拉陈望夏到自己身后。
那些小混混见赵见川终于有反应,瞬间围上来,只可惜他们身高都比不上赵见川,没能从气势上压倒,反倒被赵见川气势压倒。
他们看向蒋舟,寻找主心骨。蒋舟没让他们失望,走到赵见川面前,二人气势不分上下。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有人跑来:“舟哥,你家出事了!”
“什么事?”蒋舟皱眉问。
这人气喘吁吁回道:“着火了,卫阿姨她还在里边。”
卫阿姨是他母亲。
蒋舟脸色一变,顾不上其他,如箭似的跑出了大排档,还撞掉几张桌椅,弄得老板抱怨。
他走了,小混混也纷纷作鸟兽散,留陈望夏几人面面相觑。
赵见川帮大排档老板扶起倒下的桌椅,接着付清他们的烧烤、汽水钱:“我想过去看看。”
陈望夏放下手中汽水,立刻说:“我陪你一起去。”
高珊弱弱举手。
“我也去。”
到蒋舟家时,火还没灭,只有寥寥几个人帮忙救火,其余看热闹的居多。要怪就怪蒋舟父亲平日里不做人,人缘不太好。
这场火不是意外,是人为。
蒋舟父亲嗜酒嗜赌,借了高利贷,别人来催债,他还不上 ,催债的就打他,还烧他家房子。
一着火,蒋舟父亲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浑身伤趴在房外大喘着气,庆幸自己没被火烧死。
陈望夏没看见蒋舟,猜他是冲进去救他母亲了。
赵见川接水带往着火的房屋喷,陈望夏也没闲着,和高珊去找桶拎水,能扑灭一点是一点。
大概是被他们这几个孩子感动了,原本袖手旁观的那些大人也出手帮忙,火势逐渐得到控制。
就在这时,蒋舟一瘸一瘸地背着个中年女人跑出来。
赵见川问:“没事吧。”
蒋舟看了看他拿着的水带,难得心平气和说话:“没事。”
蒋舟轻轻放下晕过去的母亲,目光落到陈望夏和高珊身上,在她们拎着的水桶停留片刻。
陈望夏累得直不起腰。
高珊干惯粗活儿,比她要好些,还能继续拎水。
催债的见没弄出人命,胆子也大了,过去推蒋舟,还拍了拍他脸,威胁道:“要是你爸再不还钱,下次可就不止这样了。”
蒋舟猝不及防给对方一拳。
“你们打我妈了是吧!那个男人欠钱,你们打他就是了,杀他也没关系,为什么打我妈?”他救母亲出来前发现她有不少新伤。
催债的怎么可能讲理,被打了后直接还手:“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竟然敢跟老子动手。”
他们有三个人,练过的,蒋舟对付不了这么多。
很快,他被打趴下。
平时跟在蒋舟后面狐假虎威的小混混不敢帮忙,怂怂地躲在一边看。而邻居帮忙救火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可能掺和进催债这种事。
催债的其中一个人捡起把铁锹,拍向蒋舟的头。
陈望夏忙道:“小心!”
高珊胆子比谁都小,可这时却下意识上前:“蒋舟。”
赵见川拦下铁锹,推开那个人,常带笑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弄出人命,你们不仅要不回钱,还得进去蹲着。”
他们衡量利弊,决定暂时放过蒋舟,扔下几句狠话就走了。
陈望夏心头大石落下。
蒋舟盯着赵见川:“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
她听不下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要不是赵见川,你家现在会怎么样都不知道。”
“又不是我求着他帮的。”
陈望夏:“……”
火灭了,赵见川整理绕来绕去的水带:“我没想要你感激我。”
蒋舟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呵,你还真是以德报怨。”
高珊去扶他。
他避开了她的手。
陈望夏拉高珊回来:“好心当做驴肝肺,珊珊别理他。”
蒋舟不搭话,赵见川直视他:“我不是以德报怨,没那么大度,只是卫阿姨小时候对我挺好的,我不想她出事,与你无关。”
“阿粥。”蒋舟母亲醒了,有气无力地喊蒋舟小名。
蒋舟马上过去:“妈。”
蒋舟母亲握了握他的手,责怪道:“别这样跟朋友说话。”
“我们才不是朋友。”
见他急着撇清关系,陈望夏心说我们还不想跟你当朋友呢。高珊乖乖地叫了声:“卫阿姨。”
卫芳让蒋舟扶她到他们面前,亲自跟他们道谢。赵见川没因为蒋舟的事迁怒于卫芳,分外平和说:“卫阿姨您没事就好。”
他们没久留,很快就离开。
回去的路上,陈望夏不由得替赵见川打抱不平。
如果不是赵见川接来水带灭火,火势慢慢小下来,蒋舟能不能活着从走出来还不一定呢。
赵见川笑了笑:“上次如果不是他跳进水里救我,我也不一定还能活着,就算抵消了吧。”
陈望夏对他的怨气淡了些:“你说得也没错。”
高珊心不在焉地走着,差点掉沟里,陈望夏扯她回来:“在想什么啊,想得这么入神。”
她眼神微闪:“啊,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先回家了。”
“行。”陈望夏看高珊心思不在走路上,不太放心地叮嘱,“慢点走,记得看路,别摔了。”
过几秒,再回头看,陈望夏发现高珊走的好像不是回她家的路:“珊珊是不是走错路了?我记得应该旁边那条路的。”
赵见川:“可能是抄近道。我先送你回家,再回去。”
“嗯。”
走到一半,陈望夏脑海里响起现实中孟观棋说过的话,旁敲侧击问:“你最近还做兼职吗?”
他点头:“跟以前一样,偶尔和狗叔一起出海,赚点钱。这周末要出一趟海,回来给你带鱼。”
“你寒假也要做兼职吗?”
孟观棋说赵见川是放寒假后,过年前那段时间出去打工才出车祸的,只要阻止他在寒假的时候做兼职,熬过过年就可以了。
赵见川摇头:“没确定。”
陈望夏边走边尽量自然说:“放寒假后,你不要再做兼职了,直到过完年,好不好。”
“为什么。”
她迫切想得到他的承诺:“没有为什么,你答应我就是。”
他略一迟疑:“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44章
江柔客户送了一台照相机给她, 江柔转手寄给陈望夏,说她用不上,想着搁角落也是落灰, 而陈望夏在长乐镇或许能用来拍照留念。
陈望夏刚收到时, 别提有多新鲜了, 整天捧着照相机捣鼓,试各种功能,对外婆一顿猛拍。
几天后,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她带照相机到学校。
高珊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照相机,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 新鲜劲儿不比陈望夏少。
陈望夏到走廊上教高珊用:“按这个键就能拍照了。”
“我试试。”
高珊对准楼下某个地方, 咔擦一声,按下键:“拍好了。”
陈望夏伸手拿过照相机。
“让我看看。”
照片里有树,有篮球场,有几个人, 不知道是凑巧, 还是有意为之, 其中一个人是蒋舟。
蒋舟和赵见川一样,都喜欢运动,他当时正在投球,身体微弓, 双腿半蹲, 掌心朝上,短袖紧贴皮肤,肌肉轮廓十分明显。
陈望夏将照片递给高珊看:“你拍到蒋舟了。”
高珊好像才知道自己拍到谁:“是吗,我就随便一拍, 你要是不喜欢拍到他,直接删掉吧。”
她知道陈望夏因为赵见川,并不是很喜欢蒋舟。
说这话的时候,她头垂得很低,余光扫过那张照片,又迅速移开,觉得有点对不起陈望夏。
陈望夏没多想。
“这是你拍的第一张照片,很有纪念意义,还是不删了,留着,到时候晒出来给你收藏。”
高珊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脸,小声道:“谢谢。”
陈望夏多看两眼。
“老实说,拍得真不错,晒出来后我也要收藏一张。”她按回拍照界面,对着高珊咔咔咔拍。
高珊不自觉抬手挡住镜头:“怎么突然拍我。”
陈望夏停下:“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高珊捏着褪色的衣角,“我今天穿成这样,头发也丑丑的,拍不好看。”
前几天,高妈强拉高珊去卖头发,卖了大概几十块钱。钱全落到了高妈手里,高珊却只落得一头仿佛被狗啃过的短发。
高珊那天哭了半天。
陈望夏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放照相机到围栏上,设置定时拍:“我觉得这样很好啊,来,我们一起拍一张。”
听到她轻快的声音,高珊无意识地抬起眼,正好对上镜头。
她又说:“笑一个。”
高珊扬起笑。
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陈望夏笑着搂住高珊,高珊有些拘谨,却也是笑着的。
赵见川刚好从教室里走出来,在拍摄最后那一刻,无意中闯了进来,他正直勾勾望向
陈望夏。
而蒋舟打完球了,从篮球场回教室,经过走廊也被被拍到。
他那时撩起衣摆擦汗,露出劲瘦的腰腹,另一只手的臂弯夹着篮球,比赵见川要站得远些,所以只占据照片的很小面积。
一拍完,陈望夏就看照片。
她先看到多出来的赵见川,唇角还没扬起来又看到了蒋舟。
怎么又拍到这个人了,跟阴魂不散似的。不过……不得不承认,他们四个人在这张照片中,看着异常的和谐,像是本应如此的朋友。
陈望夏莫名舍不得删。
“拍成什么样呀?”高珊好奇探头,当目光触及照片上的蒋舟,笑容渐收,担心陈望夏会删掉。
“还能拍成什么样,当然是也拍得很好。”她没删,保存了下来,“改天晒了,一起给你。”
高珊愣愣说好。
赵见川迎着太阳光朝她们走过来:“你们在拍照?”
陈望夏“嗯”了声。
他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跃跃欲试:“我能不能看看?”
“当然。”她递给他。
照相机还停留在看照片界面,赵见川接过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张照片把我也拍进去了。”
“对啊,拍得怎么样。”
蒋舟隐约听见他们说拍照的事,没怎么理,走进自己教室。他们虽不同班,但教室离得不远。
高珊视线跟随着他。
赵见川还没说怎么样,陈望夏就自豪道:“很不错吧,把我们每个人都拍得挺好看的。”
他看着她骄傲的样子,忍俊不禁:“是,拍得挺好看的。”
“你要不要也拍一张?”
赵见川:“你拍我?”
“不不不,是我教你拍,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留着当纪念,我刚刚也教珊珊拍了一张。”
说着,她上手教:“就这样,是不是很简单?”
赵见川拿着照相机转一圈,最后镜头停在陈望夏身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按下了键。
“拍好了。”
陈望夏还以为能收获一张美照,不成想他拍得很模糊,认真看,画面好像还有点扭曲,应该是拍摄的时候不小心晃了下。
她没忍住揍他几拳:“你居然给我拍成了贞子。”
赵见川任她打,躲也不躲:“虽然是有点糊,但我觉得挺行啊。照片里,你挺好看的。”
“我掐死你算了。”陈望夏让高珊拿着照相机,上手掐他。
他仍笑得开心。
高珊劝她:“别闹了。”
蒋舟出来厕所,路过他们身边,走过去后又退回两步,不太自然地开口:“喂,你们……”
陈望夏没好气道:“干嘛?我们可没挡你道。”
蒋舟:“……”
他轻咳几声:“我是想问,你们明晚有空不。”
“跟你有什么关系。”
蒋舟:“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我又不是要和你们打架。”
陈望夏哼了哼:“不知道是谁以前整天没事找事,不是说话羞辱赵见川,就是找人打他。”
他语塞。
高珊鼓起勇气站出来缓和气氛:“我们明晚约好到海边逛逛,顺便拍照,你有什么事吗?”
蒋舟表情冷淡,不愿放低姿态:“我妈说想请你们到我家吃顿饭,谢谢你们上次出手相助。没空的话,可以不来,随便你们。”
“我会去的。”赵见川说。
蒋舟不可置信地确认一遍:“你,真的会去?”
他反问:“你不想我去?”
“都说了随便你们,爱去不去。”蒋舟连厕所也没上就立刻回教室,没跟他们多说半句。
*
次日,蒋舟生怕他们忘记今晚要去他家吃饭的事,令他母亲白准备一场,还特地过来提醒。
陈望夏抓住机会就损他:“放心,我们记忆力都比你好。”
蒋舟嘴毒:“听说记忆力好的人最容易生病,因为脑子用得太多,你悠着点,以后别生病了。”
“滚。”她送上白眼。
高珊早已习惯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没插话。
赵见川近来被陈望夏带着学习,坐后边做试卷,思绪被物理牵着走,没听进他们说什么。
上课铃声响,蒋舟走了,陈望夏回头看赵见川。
“哇塞,你做出了这道大题?不错,有进步,再接再厉,奖励你一颗糖。”她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赵见川嘴里。
他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孩子,你没必要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这些。”
“哈哈哈,不觉得好玩嘛。”陈望夏又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高珊嘴里,“也奖励你一颗。”
高珊拉她坐正,含着糖低声说:“老师来了。”
陈望夏这才安分,顶着讲台上老师的目光,偷偷剥开剩下最后一颗奶糖,趁他不注意吃进去。
天渐渐暗下来。
下午几节课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收拾东西前往蒋舟家。
半途,陈望夏提议到市场买袋水果,空手去吃饭不太好。在她犹豫买什么水果时,赵见川去挑苹果:“卫阿姨喜欢吃苹果。”
陈望夏在旁边看着,顺口说:“你还挺了解卫阿姨。”
赵见川拎着苹果慢慢走。
“以前卫阿姨和我家走得挺近的,我经常去她家吃饭,蒋舟也经常来我家吃饭,久而久之,就知道他们爱吃什么了。”
陈望夏百感交集。
赵见川应该很可惜失去了蒋舟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岔开话题:“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杨桃。”
陈望夏默默记在心上。
蒋舟家有两套自建房,一套破破烂烂的,一套是前几年新建的,新屋被火烧了,现在搬东西回旧屋住,他们得去那里吃饭。
到蒋舟家旧屋,他们还没敲门,门就开了,蒋舟握着把手。
“进来吧。”
陈望夏纳闷:“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了,一直盯着外面看?”
蒋舟几乎是立即否认:“我才没有,我是刚好经过窗边看见你们到了,就过来开门,少给自己戴高帽子,谁有控一直盯着外面看。”
“哦。那也太巧了。”
厨房传出卫芳的声音:“阿粥,是见川他们来了吗?”
蒋舟:“对……”
赵见川进去放下苹果:“是的,卫阿姨,我们来了。”
卫芳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好嘞,你们先坐外边聊会儿,再等几分钟,很快就能开吃。”
陈望夏进厨房,想看看是否需要端菜:“卫阿姨辛苦了。”
“厨房油烟大,别进来,坐外边等吃就行。”卫芳将陈望夏往客厅推,“阿粥,进来端菜。”
蒋舟始终僵着张脸,却还是照做,默不作声地去端菜。
陈望夏只好到客厅坐着。
他们是一下课就来了的,赵见川向来不背书包,可她不一样,上下课都会背书包装东西。
她拿出照相机:“要不要看照片,我今天又拍了不少。”
赵见川挪近些:“看。”
高珊也说看,可眼睛却没往照片上看,而是四处张望。
虽说她也是和蒋舟一起在长乐镇长大的,但他们交集不多,她从来没来过蒋舟家,只在外面远远地看过,连走近点也不敢。
陈望夏拉了下高珊:“看这张,你课间睡过去了。”
高珊忙不迭收回视线,装作专注看照片,待看清上面的自己闭着眼,侧脸有睡出来的红痕,无奈控诉:“怎么净是拍我丑照。”
“哪丑了。”陈望夏不认同,“多可爱啊,不懂得欣赏。”
“孩子们,吃饭啦。”
卫芳脱下围裙,洗手出来,热情招呼他们吃饭。
昏黄灯光照着一大桌子菜,几个人围坐过来,有那么点温馨味道,卫芳笑看他们:“真好。”
陈望夏哇了声:“好香。”
“快尝尝。”
她夹一块焖鸡翅,没几口就吃完了,竖起拇指:“好吃!”
赵见川跟着吃了块焖
鸡翅,很捧场:“比外面的饭店做得还好,卫阿姨您厨艺还是以前一样好,完全可以开店的水平。”
高珊不善言辞,埋头吃,用行动表明她喜欢吃。
卫芳嘴角没下来过,笑纹绽在脸上,不停给他们夹菜:“好吃就多吃点,特地为你们做。”
蒋舟撇开头,他母亲想要的家大概就是这样吧,大家吵吵闹闹聚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他边吃饭边不露痕迹看了眼墙上灰扑扑的挂钟。
七点半。
他父亲今晚十点才回家,他们还可以在这里待两个半小时。
吃完饭,卫芳切开他们买来的苹果,好像怕他们吃不饱,一有机会就让他们吃:“吃点水果。”
陈望夏留意到卫芳还没吃:“卫阿姨,您也吃,可甜了。”
明明还有很多苹果,卫芳却怕不够吃,想留给他们,摆手道:“你们先吃,我待会再吃就行。”
她长袖下滑,露出满是淤青的手腕,陈望夏定睛一看。
讨债的伤卫芳是几天前的事,而且她当时手腕没伤,这些淤青哪来的?陈望夏想问,碍于场合不对,没问出口,免得叫人尴尬。
卫芳很快放下手,斑驳的淤青重新被长袖盖住。
陈望夏没吃东西的心情了。
蒋舟叉了块苹果放到卫芳嘴边,冷声道:“让你吃就吃,没必要非得等他们吃完再吃。”
他又说:“用得着这样吗?怎么总是把自己放在最低位?”
卫芳:“我……”
蒋舟:“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你讨好别人的样子,对外讨好,对内也讨好。你告诉我,这样能得到什么?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高珊顿时不敢再吃。
陈望夏眨了眨眼,没吭声。
卫芳知道他性子死犟,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于是张嘴吃。
气氛有点僵。
陈望夏看了看赵见川,赵见川像是并未受到影响,面色如常,端起一瓶汽水喝,还不忘给她也开一瓶,放在她手旁边。
蒋舟扔下叉子,抬起脚,随意地搭在前方的矮凳子上,从头到脚散发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卫芳匆匆咽下口中苹果:“沙发上的照相机是谁的?”
陈望夏:“我的。”
“可不可以拿来给我们大家拍一张?”卫芳讪讪笑问。
她知道卫芳是想让大家不那么尴尬,起身到沙发拿照相机,扬起笑:“卫阿姨想怎么拍?”
卫芳整理整理发白的头发,说话时频繁看向蒋舟,他们母子俩还没一起拍过照呢:“屋里太脏太乱了,我们到门口拍。”
蒋舟本想拒绝,可看到卫芳含笑的双眼,还是默许了。
算了,拍张照而已。
赵见川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门口正前方,给卫芳坐下,随后站到她身后,与陈望夏挨着。
高珊也紧挨着陈望夏,蒋舟不想往赵见川和陈望夏那边挤,选择站高珊这一边,画面就成了他们两个男生各站一侧,包围中间两个女生,她们前面是卫芳。
给人感觉像一大家子。
高珊闻着从蒋舟身上飘来的淡淡烟草味,心跳如擂鼓。
陈望夏对镜头比耶。
赵见川学她。
她推他:“干嘛学我。”
他用自己比耶的手碰了碰她的耶:“不知道做什么动作。”
蒋舟白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打情骂俏,要拍赶紧拍。”
陈望夏无语:“请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打情骂俏。”
“两只。”
她当他放屁。
蒋舟:“拍个照哪来这么多小动作,闲得慌。”
高珊刚想比耶,听了他的话,僵硬地垂下手。陈望夏确定大家都摆好姿势,跑去按了下照相机定时功能,又飞快跑回来:“准备!”
咔擦。拍好了。
蒋舟没提出要看看照片,一副想回屋的样子:“拍完了?”
卫芳拉住他。
“你们四个拍一张吧。这次就不用定时了,我想给你们拍,望夏,麻烦你教教我怎么拍。”
蒋舟一脸不情愿,却没说什么,跟木头似的立在原地。
卫芳很快学会了。
她举起照相机,对准他们,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四张洋溢着青春的脸暴露在镜头之下。
卫芳迟迟没拍:“阿粥,笑一笑,别板着脸。”
蒋舟:“有什么好笑的。”
“就笑一下嘛。”
他犹豫几秒,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尽管那笑容并不自然。
卫芳忙拍下来,喜笑颜开道:“好了好了,拍好了。”
她小心翼翼将照相机还给陈望夏:“望夏,你改天要是晒照片,多晒几张好不好,我想要。晒照片多少钱啊,我先给你。”
陈望夏哪能收卫芳的钱,婉拒道:“不用多少钱的,晒出来后我交给蒋舟带回来给您。”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们玩到九点多,蒋舟留意着时间,临近十点催他们离开。
尽管卫芳舍不得他们走,但也清楚蒋舟为什么急着催他们离开,只能道:“有空再过来玩。”
“好。”他们异口同声,陈望夏是应得最大声那个。
不曾想还没出门,蒋舟父亲就提前回来了。他拎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往里走,看见他们就停下了:“你们怎么在我家?”
“是我叫他们来吃饭的。”
卫芳站出来。
蒋舟父亲灌了口酒:“你闲着没事干叫他们来做什么?”
“上次咱们家不是着火了?多亏他们帮忙,不然火势不会那么快得到控制的。所以我就想着,请人到家里吃顿饭,感谢他们。”
“败家娘们儿。”
蒋舟父亲撞开卫芳,径直进屋,倒在沙发上呼呼呼睡过去。
卫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阿粥,送送她们,女孩子走夜路危险,送她们到家再回来。”
赵见川接过陈望夏书包:“你送高珊就行,我送她。”
蒋舟对高珊说:“走。”
高珊耷拉着脑袋跟他走,双手拽住书包带子,紧张到不会走路了,踉踉跄跄,跟要摔倒似的。
陈望夏走向相反的方向:“这周末你要跟狗叔出海是吧,什么时候回来,我到码头等你。”
“下午四点左右。你要到码头等我捕的鱼,拿回去做饭?”
“想你陪我去晒照片。”
长乐镇只有一个照相馆,离村子较远,在镇上。
赵见川摸了摸自己的短发,耳垂泛起一抹红,嘴角压不住:“你怎么不找高珊陪你去?”
“她没空。”
他嘴角落下:“哦。”
“你还没说行不行呢。”
赵见川:“行。”
*
自从他们帮忙灭火那天起后,常年跟在蒋舟身后晃悠那群小混混很少再找过赵见川的麻烦了。
算得上进水不犯河水。
陈望夏班的体育课跟蒋舟班的体育课凑巧同是下午第三节。
两个班的体育老师不同,蒋舟班率先点完名解散,他们跑去打篮球。陈望夏班解散得有点晚,篮球场没位置了,赵见川没法打篮球。
他拿篮球拍操场附近的墙,等反弹回来接住,又往墙上拍。
陈望夏坐下来看他。
赵见川手长脚长的,还坚持常年运动,身体健壮有力,再加上反应敏捷,很适合打篮球。
别的男生都是成群结队,唯独赵见川落单。陈望夏看了会儿,拍拍手:“赵见川,扔过来。”
“扔了啊。”
赵见川总第一时间回应她。
只见他灵活的一个转身,
篮球脱手而出,一道抛物线划过半空,篮球转瞬落到陈望夏手中。
接球产生的砰一声把坐在陈望夏身边做题的高珊吓一大跳。
“你打篮球?”
“锻炼锻炼身体。一起?”
高珊有点想,但又有点怕:“还是别了吧,我不会。”
陈望夏清楚高珊是犹豫不决的性子,关键时刻需要人推一把:“不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
“那我试试?”
高珊怯怯放下笔和试卷,和陈望夏走向赵见川。
老天眷顾,他们没拿篮球拍墙太久,篮球场有空位了,陈望夏赶紧跑过去:“来,投篮。”
赵见川传球给她,陈望夏接住立马朝球篮扔去。
第一次,没中。
第二次,还是没中。
陈望夏传球给高珊,没让她等太久:“你来。”
高珊第一次尝试就中了,她激动地抱住陈望夏:“啊,我中了。”
陈望夏夸道:“真棒!”
赵见川跑过去捡起滚落在地的篮球,投了个三分球。
“哇,三分球,不错嘛。”陈望夏示意他传球过来,他们都能投进,她也要努力努力投进。
赵见川正要传球给陈望夏,突然变了脸色,丢下球,跑向她。陈望夏一头雾水,紧接着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小心!”
她下意识转过头。
不知是谁抛来的篮球眼看着就要砸中她的头了,就在这时,赵见川伸长手拍开那个篮球。
篮球滚向一边了。
赵见川着急抓住陈望夏,气都还没喘平:“有没有伤着?”
劫后余生,她反应略迟钝。
“没。”
赵见川再三确认她没事,当即去找罪魁祸首:“是你吧。”
罪魁祸首就在他们对面打篮球,他是蒋舟其中一个小弟,身材肥壮,长相凶神恶煞,以前没少辱骂和同人合伙打赵见川。
他见赵见川找来也不怕:“是我又怎么样,不小心的。”
“去你大爷的,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是故意朝这边扔来的,砸到人可不是你一句不小心就可以混过去的。”赵见川一把揪住他衣领。
“这不是还没砸到吗?”
赵见川抡起拳头想揍人,陈望夏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往回拉。
他上次和蒋舟在校内打架就被记过了,这次再打架,肯定不止记过那么简单。她死抱着他不放:“我们找老师,让老师解决。”
而高珊在一旁六神无主,不知道为什么,她望向蒋舟。
蒋舟冷眼旁观。
胖小弟躲到他身后:“舟哥。”
赵见川怒火更深:“蒋舟,是你叫他这样干的吗?”
蒋舟没否认。
高珊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发现了,依然无动于衷,扔下篮球带着人越过他们往小卖部走去。
“渴了,走,去买水。”
陈望夏感觉不太对劲,明明蒋舟和他们的关系有缓和的迹象,怎么一下子又打回原形了呢——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抱抱]
第45章
周末, 陈望夏带上照相机出门,沿途又是一顿拍拍拍,一直拍到码头, 坐海边等赵见川。
等得无聊, 陈望夏打开照相机看以往拍过的照片。
她发现自己拍了很多赵见川的照片, 坐教室睡觉的赵见川,在篮球场打篮球的赵见川,回家路上与她肩并肩走着的赵见川等等。
还挺帅。
陈望夏一一看过。
忽然,一道人影从上到下投落下来,遮住阳光,她抬起头。
蒋舟父亲笑眯眯问:“我记得你, 上次和赵见川那小子来我家吃过饭, 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望夏警惕:“有事?”
他笑意不减:“你不是蒋舟的朋友?我身为长辈,见到儿子的朋友,不得过来打声招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抱着照相机起身:“不好意思, 我不是你儿子的朋友。”
蒋舟那副态度, 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朋友。要是没什么事, 陈望夏不想接触跟他有关的人。
蒋舟父亲不信:“如果不是的话,你怎么会来我家吃饭?”
“我之所以会去你家吃饭,是因为卫阿姨,我不想让她失望, 不是因为别的。”陈望夏欲走。
他拦住她。
陈望夏:“麻烦让开。”
蒋舟父亲还是认定她和蒋舟关系不错:“急着去哪儿?没事就留下来跟叔叔聊几句呗。”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的衣服, 哪怕从来没穿过牌子货,也能一眼看出很贵:“听说你爸妈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很有钱?”
提及钱,陈望夏冒出一个想法, 这人不会来问她要钱的吧。
仿佛要验证她的想法,蒋舟父亲下句话就是借钱:“叔叔这几天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借叔叔几百?过段时间一定还你。”
问还是学生的她借钱,亏他说得出口,离大谱。
陈望夏笑了,被逗笑的。
“首先,我和蒋舟没任何关系。其次,我还是个学生呢,叔叔您问个学生借钱,不害臊?”
蒋舟父亲收起虚伪的笑容:“你这是不肯借?”
陈望夏:“您在镇上的名声,我早有耳闻,借钱给赌徒,那些钱就等于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要是您是我,你会借钱给这样的一个人?”
“你不信我,还不信我儿子,你的朋友蒋舟?”
她毫不迟疑:“不信。”
他装模作样叹气:“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拉下老脸问你借钱。孩子他妈生病了,要钱看病,我身上又没几个钱。”
“我看蒋舟在学校跟个没事人似的,不像家里有事。”
“孩子他妈怕蒋舟担心,和我一起瞒着他呢。”蒋舟父亲苦着张脸,“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编故事能力不错,陈望夏挑了挑眉:“好,我知道了。”
他以为有戏:“你愿意借了?”
这种卖可怜的伎俩可糊弄不了陈望夏,不过他够恶心的,为借钱不惜说卫阿姨生病,也不怕日后真的应验到卫阿姨身上。
“不。我说过很多次了,我高攀不起您儿子,不是他朋友,反倒是跟他闹过不愉快的同学。”
蒋舟父亲半信半疑。
“对了。”陈望夏添油加醋说,“前几天上体育课,他还叫人拿篮球砸我,差点把我砸傻,你要给我赔点钱也是可以的。”
他秒变脸,啐一口道:“你要赔钱找他去,跟我没关系。”
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她嫌他站过的地方晦气,换另一块地坐接着等赵见川。
四点,海边准时出现一艘船,几个人站在船上,皆是赤胳膊,赵见川也在其中,左手拎着刚脱下来的渔帽,右手拎着T恤。
陈望夏还没看见他,赵见川就看见她了。见到她的一刹那,他笑容就出来了,远远便挥手。
“我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陈望夏才看向海面,也朝他挥了下手,举起照相机记录下船返岸的那瞬间。
船离码头越来越近了。
赵见川意识到自己因为在船上太热脱了上衣,迅速穿回来。
陈望夏走过去,船上的狗叔看着他们笑,她好奇问:“狗叔,今天可是有什么开心事?”
狗叔打了一连串她看不懂的手语,刚结束,赵见川就忍不住笑了。陈望夏困惑,等他给她翻译,谁知他只是跳上岸,迟迟不说。
陈望夏好奇心彻底被勾起:“狗叔说什么了?”
“没什么。”
“不许糊弄我,快说。”
赵见川清了清嗓子,瞟一眼她:“你真要听?”
“不然呢。”
他好像有点说不出口:“你听了不准生气啊,狗叔说,咱俩跟新婚小夫妻似的,丈夫出海捕鱼,妻子在码头等丈夫回来。”
陈望夏喉咙微干,错开与赵见川交汇的视线:“狗叔,你怎么总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狗叔一味地整理网,不语。
赵见川站到她身边:“狗叔,剩下的就交给你收拾了。”
狗叔点头。
其实船上该收拾的工具收拾得差不多了,全是赵见川在回来前收拾的,他边收拾边说今天要和陈望夏去晒照片,笑容就没断过。
只要跟他待在一处的人都能感受到高兴,狗叔目光移到陈望夏捧着的照相机,又开始打手语。
这次,陈望夏看懂一些,狗叔应该在说跟照相机有关的事。
不过也只是看懂一些而已。
她还是需要“翻译。”
赵见川充当翻译员,转述狗叔的话:“他问我们有没有和我妈拍过一张,还说我妈以前很喜欢拍照,我爸没死之前,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她到镇上拍几张。”
陈望夏拍手道:“拍了。”
拿到照相机后不久,她去过一趟赵见川家里,给孟观棋单独拍过,也给他们母子俩拍过双人照,她最后还混进去拍了个三人照。
狗叔得到肯定的答案,没再多问,让他们赶紧走,说镇上照相馆只营业到六点,别去晚了。
陈望夏却道:“等等。”
赵见川几乎是立刻猜到她待会想做什么,往后退几步。
狗叔还不知道,眼神茫然。
陈望夏:“狗叔,我给您拍一张。”
从小到大没拍过照的狗叔一听说她要给自己拍照,浑身不自在,也认为没必要,忙摇头拒绝。
赵见川刚上高中就比狗叔高了,过去一把揽住狗叔的肩,弯起眼,活脱脱一个阳光大男孩,他又比了个耶:“拍吧。”
“准备。三、二、一。”
拍完这张,赵见川迅速闪开,陈望夏默契地拍下快门。
狗叔的单人照有了。
陈望夏满意地晃了晃照相机:“正好我们今天要去晒照片,到时候一起晒出来,再给您。”
狗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通过打手语说,目送他们离开。
赵见川是骑自行车搭陈望夏到镇上的,照相馆位于镇上旧街的末尾,很偏僻,人流较少。
老板见陈望夏手里拿着照相机,知道他们大概率是过来晒照片,嚼着口香糖问:“晒照片的?”
“对。”
老板看陈望夏面生,多口问一句:“外地的?”
“我外婆住这儿。”
“以前不常回来吧。”
陈望夏东张西望,不冷不热道:“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难怪看你面生。”
照相馆晒照片的速度不快,得几天后才能拿,老板让他们下周末再过来拿,晒完再收钱。
见此,她一刻也不久留。
出到外面,陈望夏拉赵见川去小吃街大吃一顿。
吃饱喝足,路过卖首饰的地摊,她驻足看了十几秒,蹲下来拿起一根红绳,绳尾挂着木雕的小羊:“你1991年生,属羊是吧?”
赵见川:“嗯。”
她掏钱买下两根红绳,一根是小羊,一根是马。高珊是1990年生的,属马。送礼物当然不能厚此薄彼,也得送给高珊。
陈望夏拿出小羊那根给赵见川:“送你。把手给我。”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送东西一定需要理由吗?看着觉得适合你就送了。”陈望夏将小羊红绳戴在赵见川的右手。
他端详片刻:“谢了。”
陈望夏又翻了翻那堆红绳,问摊主还有没有属羊的,她和赵见川同岁,同属羊,也想买根。
摊主说没了,卖光了。
她没再翻。
*
拿到照片那天,陈望夏装进书包,全部带到教室,让赵见川和高珊挑,剩下的再拿回家。
几百张照片令人眼花缭乱,有不少是重复的,因为她想着同一张照片可能有几个人想要,比如合照那些,多晒比少晒好。
上节课,陈望夏喝多了点水:“你们先挑,我上个厕所。”
赵见川仔细地挑了十来张,挑的时候还避开高珊的目光。而高珊一拿到照片就翻来覆去地找她拍蒋舟打篮球的那张,可找不到。
难道望夏忘记晒那张了?高珊不由自主地想着。
“你在找这张?”
赵见川拿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给你。”
陈望夏随便将照片分成了两叠塞给他们,她想要的恰好在赵见川手中那叠,高珊缓缓接过,脸红透:“对……谢谢你。”
“客气了。”
他继续挑照片。
陈望夏回来时,他们已经挑好照片,其余放回她桌肚里了。
她抽出几张在蒋舟家拍的合照,思考怎么交给卫芳,听说她前天回了娘家,只能交给蒋舟了。
可怎么给蒋舟呢?赵见川和蒋舟的关系闹得以前更僵了,叫赵见川转交不太好,高珊胆子小,不知道敢不敢独自面对蒋舟。
还是她去吧。
陈望夏又抽出几张狗叔的照片,交给赵见川:“狗叔的。”
“晚上我去码头给他。”
赵见川刚收好这些照片,蒋舟气势汹汹从教室外进来,走到陈望夏桌前,眼睛却看着靠墙坐的高珊,随后扔了几百块到她脸上。
高珊被砸懵了。
陈望夏猛地站起来,护住高珊:“你疯了啊。”
赵见川拉蒋舟到一边,防止他再出手:“蒋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高珊招你惹你了?”
班上其他同学可不敢上前多管闲事,噤若寒蝉,只看着。
他们几个就这样被围观。
蒋舟瞪着高珊,扔下一句古怪的话便走了:“以后再敢瞒着我这样做,别怪我对你动手。”
他一走,班上议论纷纷。
高珊眼眶通红,忍泪捡起散落到地上的几百块。
陈望夏帮忙捡起一张,放进她手心里:“你和蒋舟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跟我们说说吗?”
老师来了,见大部分学生都在交头接耳,用力拍黑板。
“上课了,安静。”
“下课再说。”高珊吸了吸鼻子,声如蚊呐对陈望夏说。
陈望夏只好忍到下课。
一下课,她就拉着赵见川和高珊下楼,免得有人偷听到他们说话,拿去八卦:“就在这儿说。”
高珊垂着脑袋:“我们之前不是去蒋舟家吃过一顿饭嘛。”
“嗯。”
她难以启齿:“其实那天后,蒋叔来找过我。”
还没说完,陈望夏插话:“找你借钱,说卫阿姨生病了,他没钱,镇上人觉得他烂赌,没人借钱给他,他迫不得已来问你借。”
高珊目瞪口呆。
陈望夏接着道:“还让你别告诉蒋舟,说不想让他担心?”
“你怎么会知道?”高珊震惊。
赵见川接话:“这还用说,肯定是他也找过她借钱……不对,你怎么没跟我提过这事?”
陈望夏懊恼地拍了拍头:“当时觉得没必要,现在看来,应该早点跟你们说的,是我的错。”
他并不这么认为:“是他的错,就不该找你们借钱?”
高珊:“蒋叔没找过你?”
赵见川摇了下头。
“没。我和蒋舟闹僵了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也许觉得我会去蒋舟家吃饭,是因为要陪你们去或者是因为给卫阿姨面子。”
说到这里,他心情复杂。
高珊摸了下兜里的几百块,这些钱是她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了五年才攒到的。千万般情绪忽然涌上心头,情不自禁蹲下来闷声哭。
她既恼蒋舟父亲骗自己,又委屈蒋舟拿钱砸她,还放狠话。
赵见川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哭这种事,慌了手脚:“怎么还哭了。”他求助的眼神投向陈望夏。
陈望夏弯腰抱住高珊:“哭吧,哭完这事儿就过去了。”
不远处,蒋舟一言不发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夹住烟的手微微一动,莫名没了抽烟的心情,烦躁地掐灭烟,转身去别处。
男厕所。
三个男生聚一起抽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黄色笑话,站在靠门口的那个就是曾故意用篮球砸陈望夏,想借此激怒赵见川的肥壮男生。
蒋舟进来后踹了他一脚。
“我操……”男生毫无防备,被踹倒在地,正想破口大骂,见是蒋舟,
脏话瞬间咽回去。
“舟哥?”
他长腿一迈,跨过男生的头:“以后没我允许,别乱来。”
男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舟提点:“篮球场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记住了?”
男生不解:“可你不是最讨厌赵见川,默认我们可以随意欺负他吗?难道因为他帮你家灭火,你就原谅他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回答他的又是一脚,男生捂住肚子,疼得站不起来:“舟哥,我知道错了,你别打了。”
“那你记住了没。”
男生忙应:“记住了。”
蒋舟拧开水龙头,漠然地洗着手:“记住了就滚。”
男生连滚带爬跑出厕所,剩下的两个男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舟哥,我、我们也出去?”
“你们也滚。”
他们是一秒也不久留。
上课铃声响了,蒋舟还是不急不慢地走出去,没想到的是会在男生厕所门口看见陈望夏。
陈望夏一个箭步冲到蒋舟跟前,塞几张照片进他怀里,语气很不好地说:“给卫阿姨的。”
蒋舟拉住她。
她甩开他:“别碰我。”
卫芳想要照片,蒋舟是知道,不过他不想欠陈望夏的。
他问:“晒照片多少钱。”
陈望夏不拿正眼瞧他:“不差你这几个钱,说了不要就不要。再说了,这些照片是我送给卫阿姨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蒋舟捏着照片不吭声。
她本想走了的,可有一股气憋着,不发泄出来不得劲。
“你凭什么用钱砸珊珊?她会借钱给你爸,是因为她太善良,被你爸骗了,没任何错。”
蒋舟冷笑一声,不以为意:“难道不是因为她太蠢?别人随便说两句就信,要不是我,她那几百块钱直接打水漂了。”
陈望夏:“反正你用钱砸珊珊就不对,去跟她道歉。”
“你们两个不上课,站男厕所门口唧唧歪歪地说什么呢?”教导主任黑着脸从走廊对面走来。
不等教导主任走近,陈望夏溜之大吉,男厕所靠近楼梯口,她顺着楼梯上去就是教室了。
至于蒋舟是否被教导主任抓住,她完全不在乎。
上课有一段时间了,老师自然在教室,陈望夏没法从后门进去,到前面打报告:“老师。”
老师问:“去哪儿了?”
“拉肚子。”
“行了,回去坐着吧。要是还不舒服,去校医室看看。”
陈望夏一坐下,高珊就担心问:“肚子疼吗?我前段时间经常拉肚子,习惯随身带一瓶止腹泻的药,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我没事了。”陈望夏没告诉她自己去找蒋舟,高珊肯定觉得没必要,说不定还会担忧。
后桌的赵见川倒没问什么。
课间,教室吵吵闹闹。
她有些困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睡醒后发现本来没多少水的水杯现在装满了水,还是温热的。
谁去老师办公室给她偷的热水?
陈望夏不自觉往后面看,赵见川趴在桌上睡觉,长长的手曲起来,一半被脸枕着,一半越过桌面垂下来,正对她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46章
临近期末, 江柔和陈言终于有空,一起回长乐镇看陈望夏。
换作从前,他们过年才会回来。
外婆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们了, 高兴得不行, 天还没亮就抓鸡煲汤, 想着他们在大城市喝不到正宗土鸡补汤,还去市场买了鱼虾。
对于即将能见到父母此事,陈望夏没多大感觉。
可能是因为在现实中,他们一起经历过难忘的不愉快,导致她现在有点想逃避跟他们见面。
“夏夏,剥颗蒜, 你妈喜欢吃蒜蓉炒菜。”外婆在厨房说。
“知道了。”
陈望夏打开厨房门口旁边的小柜取出蒜, 一粒粒慢慢剥,放进碗里:“剥好了,放哪儿?”
外婆指了指砧板旁边的位置:“就放那里吧。”
“还要干什么吗?”
外婆用勺子搅了下汤:“不用了,你上楼补补觉。今天周六, 还这么早起床, 肯定没睡够。”
陈望夏倚墙而立, 跟没骨头似的:“我不困。”
“夏夏。”外婆转过身,“是不是和你爸妈闹别扭了,怎么知道他们要回来后都没笑过了。”
她站直身子:“没啊,我在这里, 离他们那么远, 也不经常打电话,和他们闹什么别扭?”
“我还以为你怪他们把你扔到长乐镇,只顾工作,不顾你。”
外婆心疼陈望夏。
长乐镇一直有不少留守儿童, 一年到头见不了父母几次,有些寄住在叔婶家,吃饭不敢多吃。
她每每看见都觉得怪可怜的。
如今她外孙女也成了留守儿童,虽说住在她这里,她不会亏待自己的外孙女,但外婆陪伴长大和父母陪伴长大到底不同的。
陈望夏知道外婆在想什么。
她嘴甜道:“你想多了,我还得谢谢他们把我送到长乐镇,不然我怎么可以跟外婆在一起生活,每天都吃到你做的菜呢。”
“比起我妈做的菜,我更喜欢你的。”她进厨房抱住外婆。
外婆开玩笑:“你妈做菜的手艺确实不如我,留在我身边待久了,保准能吃得白白胖胖。”
屋外传来车声。
外婆放下勺子:“应该是你爸妈回来了,去看看。”
去外面看,果然是他们回来了。陈望夏站在车前看着自己父亲的脸,想起他强行带她去疗养院的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陈言朝她笑:“夏夏。”
江柔走到她面前:“才几个月没见就不认得你爸妈了?”
陈望夏发不出声音。
其实她以前跟父母的关系还可以,跟普通家庭差不多。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从告诉他们她能看见鬼的时候开始变了的,如果一开始就瞒着他们,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陈望夏后悔告诉他们了。
有些事,坦诚比较好,可也有些事,瞒着比较好,要怪就怪她以为父母会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江柔捏了捏她的脸:“见到爸妈怎么一声不吭的?”
“妈……爸。”她喊他们。
陈言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们?”
陈望夏躲开,还避开他们目光,怕他们发觉她的情绪不对:“别摸我头发,这样容易油。”
他的手顿在半空。
江柔留意到了,刚要说她。
陈言弯下腰,与陈望夏平视:“是不是怪我太久没来看你,生气了?好了,是爸的错,我们会尽快接你回去,最迟高二。”
陈望夏眼睫微动,缓慢抬起头,对上陈言的眼。
现在的父亲还没有送她去疗养院,把将来会发生的事怪到现在的父亲身上,这公平吗?
理智告诉她,这也许并不公平,可人没法做到百分百理智。
陈望夏握紧拳头。
“我没怪你,也没生气。”
陈言却留意到她紧握的拳头,轻轻地掰开:“对不起,夏夏,爸以后一定好好的补偿你。”
你说的好好补偿,就是在将来把我当成个疯子,送我进疗养院吗?
陈望夏想质问他,可深知他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说什么,兴许还会提前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她深呼一口气:“外婆对我很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陈言笑了:“那就好。”
外婆见他们迟迟不进来,出来看:“怎么还不进来?”
“这就进来。”江柔拎几箱燕窝放进外婆房间,发现里面还有原封不动的燕窝,“妈,你还没吃完我上次买给你的燕窝?”
“我吃不惯这玩意儿。”外婆回厨房继续做菜。
“吃不惯也得吃,我和陈言特意买来给你补身子的。”江柔接着翻了翻她房间,“天呢,前两年买给你的麦片也还在,都过期了。”
外婆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不会吧,过期多久了?”
江柔给她看保质期。
“一个月。”
“才过期一个月,没多久,应该没事,我改天就吃了它。”
江柔:“什么叫才过期一个月,过期一天也不能吃了,吃坏身子怎么办?到时候
得不偿失。”
“丢掉太浪费了。”
“不是我说,妈,你真得改改你什么都舍不得吃,什么都舍不得扔的性子。”江柔皱眉。
外婆不说话。
陈望夏听得头大,每次她父母回家必上演的节目就是她母亲责怪她外婆哪里做得不妥当。
外婆回几句后,选择沉默干活,不想跟难得回家的女儿吵。
陈言出面调和:“行啦行啦,妈舍不得吃,舍不得扔,还不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江柔渐渐消了气。
陈望夏习以为常,跟外婆进厨房,准备撸起袖子干活。
期末月,天气寒冷,她穿了几件衣服,袖子不好固定,干活干到一半总滑下来。不过陈望夏没在厨房待上片刻,陈言叫她出去。
“怎么了?”
陈望夏刚在洗菜,手上还有水,时不时往下滴。
陈言抽纸巾擦去,又帮她拉下固定在臂弯的衣袖:“很快就到期末了,复习得怎么样?”
陈望夏:“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长乐镇的教学资源一般,就算你能在这里考第一,也不代表什么。”陈言语重心长,“我不想你以后转回去,学习落下人家一大截。”
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陈望夏忍无可忍:“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分寸的,不用你多说。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我老师。”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过电话给你班主任?我和你妈可是很关心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的。”
她无言以对。
说得好听他是打电话给班主任关心她,说得难听是监视她。
陈言:“上楼学习去。”
陈望夏看厨房:“可……”
“厨房剩下的活儿,你妈和你外婆会搞定,你就别管了。”
陈言扔掉湿掉的纸巾,压低声音道:“你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学习,你妈就是靠学习走出小镇的。如果不是这样,都遇不上我。”
陈望夏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妈知道你这样说吗?”
好像她母亲遇到他多幸运一样,虽说他们家庭背景确实差很多,但她母亲是凭借自己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在大城市扎根的。
陈言只是笑笑,没回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
“你虽然不用靠学习走出小镇,但无论如何,学习都不能丢,人这一辈子,唯有学进脑子的知识是自己最强大的后盾。”
陈望夏不想再听下去,也懒得跟他争论,没任何意义。
“我先上楼了。”
她迈着沉重脚步上楼。
南方冬天湿冷,房间开着窗,风吹得陈望夏直打喷嚏,她却只是看着窗,没要关上的念头。
呆坐一会,陈望夏才拿出习题做,书桌旁边电脑开着,突然蹦出一条Q.Q的消息,是赵见川发的,他问她现在在家吗?
她移动椅子,坐到电脑前。
陈望夏:在。
陈望夏:咋啦?
赵见川:去找你。
陈望夏:为什么?
赵见川:有东西给你。
陈望夏:我爸妈今天回来了,你现在过来可能会见到她们。
说来也可笑,她父亲是第一个为了工作,提议送她回来上学,却不喜欢她和长乐镇的人走得太近,无论是男是女。
他怕她染上些陋习。
有一次,她跟母亲打电话,开了免提,他听见她们聊什么后,教育她说不要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走太近,被赵见川听到了。
说实话,陈望夏也不怕当着父亲的面跟赵见川和高珊来往,只是赵见川通过那次电话知道她父亲的想法,暂时没打算见他。
赵见川:这样啊。
要不是因为陈望夏,赵见川恐怕不会专门注册Q号,他不常打字,回得有点慢:我有办法。
陈望夏:什么办法?
对面没再回,看头像应该是已经下线,在来的路上了?
她没心思做那些早就会的试卷,靠着椅子想,赵见川说有东西给她,什么东西呢?等周一回学校再给不行吗,非得今天。
内心隐隐升起期待。
陈望夏拿出被体温捂热的太阳项链,放阳光底下反复观看,桌上多了一缕阳光形状的阴影。
所有的事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唇角微微上扬。
咚一声。
窗似乎被什么砸了下。
陈望夏放好项链,过去看。楼下,赵见川穿着短袖加件校服外套和黑色薄款长裤,宽肩腰窄。
这人不知道冷吗?
穿这么少。
学校的校服有多薄,有多不耐寒,陈望夏是知道的,每次穿校服之前都要先往里穿件毛衣。
他眉眼带笑,抬头望她,对她做口型说:“我爬窗上去?”
陈望夏点点头。
她住在二楼,距离地面不高,对从小爬树长大的赵见川来说轻而易举,他没几下就爬上来了。
“跟做贼似的。”她看着他吐槽道,“说吧,要给我什么?”
“你先闭上眼。”
“搞得神神秘秘的,还挺多事儿。”陈望夏嘴上抱怨着,却还是照做了。没几秒,又听赵见川说,“好了,睁开吧。”
她一睁眼就看到他宽大掌心里躺着一根挂着羊木雕的红绳。
“这……”
赵见川摇晃了下自己腕间那根红绳:“你上次不是也想买一根这样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找有羊木雕的,今天可算找着了。”
“给你。”他本想给她戴上,可想了想,还是递给她。
陈望夏爽快收下,单手给自己戴上,又看了眼赵见川的,随口道:“之前想买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着还挺像情侣款。”
赵见川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眼神到处飞:“是吗。”
她扯了下他身上的校服,再松开:“今天又不用去学校,大冷天的,你怎么还穿校服。”
他似无意捻住被她碰过的那块布料:“我不觉得冷。”
陈望夏发现他总是很喜欢穿校服,哪怕不上学也穿着,校服又不好看,而他又不是爱上学的那种人:“你怎么总穿校服?”
“我外婆喜欢我穿校服的样子,所以我就算不上学也穿,偶尔出海怕弄脏洗不掉才不穿。”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
她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袋:“其实你可以在周一给我的,没必要在大冷天特地来一趟。”
赵见川:“想早点给你。”
陈望夏一愣。
他余光扫过她放在书桌上的新水杯:“你又买新水杯了?”
“我喜欢好看的水杯,拿到新水杯,用上一段时间再收藏起来。”
砰砰砰,有人敲门。
门外,江柔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说:“夏夏,开门。”
陈望夏还没说话,赵见川就准备跳窗离去了,她正要叫他小心点,他又折回来,还关上窗。
“你爸在外面。”
她往楼下看,陈言此刻倚在车旁抽烟,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回屋里的:“那咋办?”
赵见川指衣柜:“我藏进去?”
陈望夏嘴角一抽:“衣柜这么小,确定能塞下你?”
他不胖,相反,身材特别匀称,可赵见川太高了,四肢修长,她这个衣柜相对而言比较小。
里面还做了几个抽屉,藏她或许能行,藏他是绝对不行的。
她撩开床单:“床底。”
他前一脚刚钻进去,江柔后一脚就拧开门进来。
陈望夏忘锁门了。
江柔:“以为你在房间出什么事了呢,怎么叫都不出声。”
“啊,我刚做题做得太入神了,没听见你叫我。”陈望夏尽量自然点,“你怎么上来了?”
江柔拿起一颗车厘子喂进她嘴里:“给你送水果,有你最爱的进口车厘子,吃点再继续做。”
说罢,拉椅子坐下,大有要看着她吃完车厘子再走的架势。
陈望夏偷瞄床底。
床单垂下来,挡住了里面。
江柔不理解地问:“夏夏,你老看床干什么?”
“感觉床有点旧了。”
“这张床是你满月时候买的,差不多跟你一样大。”江柔站起来过去摇摇床,试它晃不晃。
床不晃,应该不会打扰睡觉,可她还是想给陈望夏最好的生活环境:“你要是嫌它旧,睡得不舒服,改天给你换张新的。”
陈望夏提心吊胆,生怕她发现床下有人:“不用换。”
江柔不明所以:“那你为什么突然提一句床有点旧?我还以为你是想换床才故意这么说。”
“随便说说而已。”
她赶紧转移话题:“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江柔:“比之前好多了,不过年底还要忙一阵,尽量在过年前忙完,早点回来陪你过年。”
陈望夏食不知味嚼着车厘子:“你和爸什么时候走?”
“舍不得我们走?”
她笑而不语。
江柔拢好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陪你待一天,晚上走。好啦,我先下去了。吃完记得继续学习。”
陈望夏“嗯”了声。
江柔出去后顺手把门带上,陈望夏这次立刻反锁门,随后拍床道:“我妈走了,你出来吧。”
床底太低,对赵见川这种身形的人来说,爬进容易,爬出艰难,他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
她握住他,使劲往外拉。
出来后,赵见川拂去身上沾到的灰尘,问道:“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爬进床底画画写字?”
“”床底有画和字?“小时候的事,陈望夏记不太清了。
“要不要爬进去看看?”
她扫过赵见川的脸,他忘记擦脸上的灰尘了,几抹黑:“爬进去,然后跟你一样沾一身灰?”
赵见川还是没发现脸上有灰:“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不想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想过什么?”
被他说得有点心动,陈望夏跪趴到床边看底下。
这也太低了,小孩躺在里面毫无压力,大点的人躺在里面十有八九会怕卡住出不来,也不知赵见川是怎么坚持躺这么久的。
赵见川似猜到她心中所想:“有我在,你不会出不来的。”
陈望夏俯身爬进去看。
偌大的床板如一块黑板,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画和字。
熟悉又陌生。
看久了有种与小时候的自己交流的感觉,陈望夏艰难地曲起手,抚过用铅笔画成的小羊。
画法明明很抽象,也很幼稚,充满童心,却又有几分形似,叫人一看就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一行小字:我想快点长大。
1997.2.3
我讨厌长乐镇,为什么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回来啊,这里好脏,路也好难走,想快点走。
1997.2.4
今天瞒着爸妈打架了,烦。
1997.2.5
……
陈望夏看得想笑,搁床底写日记呢,但不得不说还挺隐蔽,成年人一般不会想到钻进床底看。
床底版日记停止日期在1997年,不知道是忘了没继续写,还是床底没位置写了,不得不暂停。她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密密麻麻一片。
“小时候的我好幼稚。”
陈望夏在看床底,赵见川趴在外面笑着看她:“都说了是小时候,不幼稚的还是小孩吗?”
说得也是,几岁的孩子不幼稚,能成熟到哪儿去?陈望夏脚抵地板,屁股往外挪,伸手给他:“拉我出去,床底好闷。”
他立即抓住她。
陈望夏刚出来,赵见川就顺手抹去她下巴的灰尘,动作自然到他们两个人都没察觉到不妥。
她去看了眼窗外,楼下陈言已经回屋里:“我爸不在了。”
“那我走了。”
赵见川抬腿上窗攀下去。
陈望夏站楼上看着他走远,半晌后,回床上躺着捣鼓腕间红绳,小羊木雕垂下来,敲着皮肤,一下一下,仿佛跟上了心脏跳动频率。
*
周日天还没亮,江柔就拉陈望夏出门绕海边跑步,说什么学生不仅要顾学习,还要顾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否则一切免谈。
陈望夏一边打哈欠一边跑步,跑了十分钟才勉强清醒过来。
“好困。”
江柔用掌心暖了暖她微凉的脸:“动起来就不困了。”
陈言常年锻炼,跑在她们母女俩前面,拉开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等:“你们也太慢了。”
“没人让你等我们。”江柔见不得他得瑟那样。
被她说了,陈言反而笑:“是是是,没人让我等你们,是我心甘情愿等你们的。”
陈望夏趁他们说话时偷偷偷懒,半弯着腰,拉开外套的拉链散热,双手撑膝,转头看海。
码头陆陆续续有船出海。
狗叔也在。
狗叔在,那赵见川会不会也在?她沿码头扫视一圈,果然看到站在船头的赵见川。大冬天,他干活干出汗了,赤着胳膊也不觉得冷。
赵见川不知道陈望夏正看着他,聚精会神干活,侧脸因用力而微微紧绷,五官更显得立体。
她后悔没带照相机出门,不然就能拍下他现在的样子。
“夏夏,别停,继续跑。”
江柔察觉到陈望夏偷懒:“再跑半个小时,我们就回去。”
她收回目光,继续跑。
这时,赵见川往岸边看,只看见陈望夏的背影。可就算是一个背影,他也认出了她是陈望夏。
赵见川想挥手喊陈望夏,下一秒,看到了她身边的江柔和陈言,抬起来的手又慢慢放下去。
陈望夏却跟有感应似的,回过头,与他对视上。
他无声笑起来。
谁知她看了他几秒,忽张嘴喊道:“赵见川,早啊。”
赵见川先是一怔,紧接着明白她用意——她不在乎父母怎么说。他也喊道:“陈望夏,早。”
江柔和陈言不约而同看向码头,一艘还没出海的船上立着个阳光大男孩,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牙齿。
话音刚落,船开了。
赵见川逐渐远离他们,直到船变成小点,陈望夏才不再看。
陈言目露嫌弃与不满,认为陈望夏不顾他的嘱咐,跟这种学习成绩一看就不好的人混在一起。
江柔只是疑惑:“他是谁?”
陈望夏坦坦荡荡道:“他叫赵见川,是我朋友。”——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抱抱]
第47章
当晚, 赵见川出海归来,往陈望夏家里送了几条鱼,外婆想留他吃饭, 他以还有事为由婉拒。
江柔看在眼里, 倒是没说太多, 笑着对陈望夏说:“看来你在长乐镇适应得不错嘛,都交上了会来咱们家送吃的好朋友。”
陈言杵在一旁没出声。
这算哪门子好朋友,在他看来,只有能带给自己利益的人才算好,才值得交朋友。否则都是累赘,当舍则舍, 否则后患无穷。
外婆蹲门口剥蒜头, 眯着眼笑道:“这不是挺好的?要是没朋友,夏夏肯定会很无聊的。”
江柔:“我有说不好?”
外婆话锋一转:“今晚你们可有口福了,能喝新鲜鱼汤。”
陈望夏从后面抱住外婆,用脑袋蹭她因年迈而越来越弯曲的脊背, 撒娇说:“我要喝两碗。”
“要喝几碗都有, 你这个小馋猫。”外婆捏了捏她的鼻子。
此事就这么揭过了。
吃完晚饭, 同外婆一起送走父母,陈望夏总算松口气。
*
期末的课主要以讲试卷和复习为主,比正常上课还要枯燥,不少学生披着件厚外套在校服外面, 就趴下缩成一大团睡觉。
陈望夏歪头看高珊。
高珊也睡了过去, 不过她主要是昨晚上没睡好。
听说她家那个“耀祖”弟弟想买游戏机,父母不同意就离家出走,他们怕他在外面出事,着急到处找, 拉着高珊找到半夜。
陈望夏拉起高珊滑落到手臂的旧毛衣,轻轻地往上盖
了盖。
此时,老师出去接电话。
她转过身用笔敲了下赵见川桌面,他今天很少话,感觉不太对。陈望夏:“好久没见孟阿姨了,今晚去你家蹭个饭?”
赵见川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下,抓住她还没收回去的笔头:“今晚可能不太行。”
陈望夏追问:“为什么?”
他松开了笔头:“我外婆病情恶化,我妈得去照顾她,下课后,我也会去医院看看我外婆。”
“怎么不早说,我也去。”
高珊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回头:“加我一个。”
陈望夏不容赵见川反对道:“就这么说定了,下课我们几个一起去医院。你外婆喜欢吃什么,可以吃什么,我们买过去。”
赵见川低落的情绪因她产生变化,他低眼一笑,抱臂往后靠:“你真是……”
她瞪他。
眼神像是在警告他:你要是敢说我坏话,你就死定了。
赵见川没再往下说。
一下课,陈望夏抓起书包就走人,和他们到小商场买了不少补身子的东西,又买几袋水果。
本来陈望夏还想买的,赵见川让她别买太多,吃不完。
高珊也赞同。
她只好作罢:“今天带了照相机,到时给你外婆拍几张。之前去你家,你外婆都在医院,没见过,我还没拍过你外婆呢。”
赵见川脸上一直带着笑。
“嗯。”
医院和学校都在镇上,离得不远,不过也得走十分钟。
快到医院时,陈望夏看到前路有两个人在路中间拉拉扯扯,男的是蒋舟,女的是孟观棋。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去,蒋舟正在推孟观棋,她往后倒。
砰,跌倒在地。
孟观棋低低地痛吟一声,躺着晕了过去。赵见川脸色大变,喝道:“蒋舟,你干什么呢!”
蒋舟这才发现他们。
赵见川迅速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扶起孟观棋。他关心则乱,无暇细想细节:“你有事冲我来,找我妈算什么本事?”
陈望夏忙不迭捡起那些东西,快步走到他身边。
蒋舟站在对面,毫无表情。
高珊站在陈望夏身后,看着蒋舟,满眼的不可置信。
蒋舟讨厌赵见川和他母亲孟观棋是全镇的人都知道的事,但以前蒋舟只会对赵见川动手,从不会对孟观棋这个长辈动过手。
万万没想到,现如今,蒋舟连长辈也不放过了。
自从他上次让人在篮球场用篮球砸陈望夏后,高珊就对蒋舟失望了,而今天彻底失望了。
高珊讷讷地问:“你、你对孟阿姨做了什么?”
蒋舟斜了她一眼,哼笑道:“你心里面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多此一举。”
“我真是看错你了。”
高珊怂怂的,却又敢于当面表达对他今天所为的不满。
蒋舟皱了皱眉。
赵见川急着带孟观棋看医生,没空理蒋舟,越过他进医院。
高珊也跟着进去。
剩下陈望夏和蒋舟大眼瞪小眼。他一烦就想抽烟,掏出根烟咬住,准备点燃:“想骂我?”
陈望夏仰着脸,视线不离他:“人不是你推的,是吧。”
蒋舟点烟的动作一顿。
她重复一遍:“人不是你推的,是吧,蒋舟。”
他抬眼看她。
陈望夏往前走一步:“你是看见孟阿姨要晕过去了,想拉住她,结果没拉住,说得对吗?”
“这很重要?”
她默了几秒:“很重要,事关我们怎么看你。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默认,跟大家解释清楚不就好了?真是白长一张嘴。”
蒋舟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谁在意你们怎么看我。”
“口是心非。”
他按了下打火机,没火,又按了下,还是没火,一气之下直接扔掉:“你算老几,别对我的事指手画脚,给老子滚远点。”
陈望夏才不怕他:“我不滚,爱滚你自己滚。”
蒋舟:“……”
“你好自为之。”她心系孟观棋的情况,想尽快进医院看看,便没多说了,拎着东西离开。
孟观棋只是劳累过度晕过去,陈望夏找到赵见川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在跟他们说话。
瞧着应该没什么事。
刚进去就听到孟观棋说:“这事跟蒋舟那孩子没关系,他不仅没推我,还帮我赶走了几个想对我动手动脚的男人,你们错怪他了。”
陈望夏:“孟阿姨。”
孟观棋循声“看”向门口,瞳孔无法聚焦:“望夏也在?”
“对,刚刚我也在,因为有点事还没解决,所以比他们晚点进医院,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医生说我歇会儿就能回家了。”孟观棋犹豫了下,“蒋舟呢?他还在吗?”
赵见川感到内疚。
怪他心急没看清,误会了。
进医院后,陈望夏朝外看过一眼,蒋舟当时已经离开。
她抿唇:“他走了。”
孟观棋叹气,思索再三:“望夏,你改天要是见到蒋舟,能不能麻烦你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知道赵见川跟蒋舟关系不和,孟观棋不想勉强赵见川去和蒋舟接触,只好拜托陈望夏帮忙。
陈望夏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赵见川却道:“我去说,我还欠他一声道歉呢,一起说。”
他都这么说了,孟观棋也不好阻止:“心平气和聊聊,千万别怄气,说些伤人伤己的话。”
“瞧你说的,好像你儿子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赵见川调低病床,“你先在这里歇会儿,等我看完外婆,和你一起回家。”
孟观棋叮嘱道:“不要告诉你外婆,我刚才晕倒了的事。”
提及自己母亲,孟观棋露出分外柔和的表情:“你外婆年纪大了,近来病情又加重,我不想她太担心,不利于她恢复。”
“知道了。”
外婆病房在三楼,他们上去时,护士刚给她打完针。
赵见川常来,这里的护士差不多都记得这个帅气的男生是病人的外孙,提醒道:“别聊太久,病人刚打完针,需要休息。”
“好的,谢谢。”
护士走了。
赵见川坐到病床上,握起外婆的手:“外婆,我来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外婆睁眼。
高珊轻唤:“林阿婆。”
陈望夏没打扰他们,放下东西后,站一边静静地看着。
赵见川外婆常年卧病在床,身子消瘦得厉害,又因为年纪大了,皱纹激增,如一张皱巴巴的皮包着一副骨头,摸上去能被骨头戳疼。
她头发稀疏发白,垂在枕头上,眼睛不能完全睁开,半眯着,生理性眼泪总沿眼角滑落。
陈望夏抽纸给她擦。
林阿婆认识同为长乐镇人的高珊,却至今还没见过陈望夏一面,不知道她是谁:“这是?”
“她叫陈望夏,我同班同学,也是周阿婆的外孙女。”赵见川轻轻地按摩她发硬的关节。
林阿婆恍然大悟,慈笑着:“好孩子,过来给我瞧瞧。”
陈望夏弯腰凑近。
“林阿婆。”
她跟着高珊喊林阿婆。
“欸。”林阿婆笑容更盛,她虽躺在医院,哪儿也不能去,但对外面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她知道女婿死后,女儿孟观棋为赚钱养家,给她治病,受了不少委屈,外孙子赵见川遭到孤立,没再和之前的朋友来往。
真好。
只要女儿和外孙子过得好,她死也可以瞑目了:“总听见川提起你,今天终于见着了。”
陈望夏帮林阿婆擦完眼泪,握住她另一只手:“我也一直听赵见川提起您。”
林阿婆:“是吗。”
“是啊,他可惦记着您了,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过年的时候我来给您拜年,讨红包。”
陈望夏没忘高珊也在,拉上她:“珊珊,你也来。”
她魂不守舍:“啊,好。”
林阿婆哈哈哈地笑,连说几个好:“我等你们。 ”
陈望夏给她和赵见川拍了张照片,又给她单独拍了张,牢记着护士说过赵见川外婆要休息的话,接着聊了十来分钟,结束话题。
等她彻底睡过去,他们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
下楼后,赵见川道谢:“今天谢谢你们陪我外婆聊天,她很久都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陈望夏慢慢走着:“我还挺喜欢跟你外婆聊天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高珊慢半拍:“我也是。”
“还有两个星期就要靠期末试了,我们考完又来看你外婆。”陈望夏已经在想下一次见面了。
赵见川:“我有件事……”
陈望夏一手扯他,一手扯高珊:“走,去接孟阿姨回去。”
他们同时开口。
正因如此,她没听清:“你刚想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事,走吧。”
此刻,孟观棋休息好了,随赵见川回家,陈望夏在医院门口跟他们分开,高珊寸步不离跟着她。
陈望夏频频看向高珊,忍不住问:“你要跟我回家?”
她们家方向完全不同的。
高珊唇都快要咬破了,脸上纠结的小表情无所遁形:“望夏,你能不能陪我去找蒋舟?”
陈望夏:“找他干什么?”
“我想跟他道歉。”得知不是蒋舟推孟观棋的那一刻,浓重的愧疚感几乎要将高珊吞没。
她瞬间了然,当即答应下来:“去哪儿找他?他家。”
高珊感激地握住她的手:“不。去镇上网吧。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不回家,到网吧打游戏。”
“你还挺了解他。”陈望夏捏住高珊微肉的下巴,往上抬,凝视她双眼,“经常留意他?”
高珊眼神闪烁;“没有,只是无意间知道的。”
陈望夏信才怪。
如果不是经常留意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细碎的事。
反正她就不知道。
就算问她同班同学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会去哪儿,陈望夏也不知道,更何况蒋舟和她们根本不同班,在另外一个班。
越想越不对劲,难怪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珊会对蒋舟露出失望的表情,还当面说他。
失望、失望……正因对他有所希望,才会产生失望的情绪。
陈望夏茅塞顿开。
“从实招来,你是不……”
高珊涨红脸:“说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望夏看她的反应,完全确定了:“我还没说完呢,你急着否认干嘛,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难不成你在想这方面的?”
高珊不吭声了。
“好啦,不逗你了。”陈望夏适可而止,“网吧在哪儿,我还没去过呢,快给我带路。”
一踏入网吧,差点被熏晕。
太臭了,烟味、泡面味、还有一股脚臭味。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忍受得了,打游戏通宵的。
陈望夏捂住口鼻,尽量减少呼吸频率:“你到那边找找。”
分头找快点。
她一个一个机子看过去。
网吧门口的牌子虽然写着未成年人不得入内,但里面还是有不少一看就是学生的人坐在机子前敲键盘,嘴巴疯狂吐出脏话。
找完第一排机子,不见蒋舟身影,陈望夏正要到第二排机子,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不想多管闲事,只想找到人,直到听见高珊的声音。
陈望夏拨开围观人群,跑进去。一个肥硕的男人指着高珊鼻子骂,唾沫纷飞,一口一个婊子贱货,要多难听骂得多难听。
高珊则低声地说着什么。
男人扬起手想打她,陈望夏连忙扯高珊到身后。
见到陈望夏,一直强忍泪水的高珊顿时委屈地哭了:“望夏,这个人摸我,我让他不要那样,还拉我,现在还要打我。”
陈望夏盯紧男人一举一动。
“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见她们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女生,无所顾忌,挺着因肥肉而晃动的胸膛上前:“哟,人看起来小小的,口气倒不小。”
“口气没你大,臭死了。”
陈望夏护着高珊往后退,试图先离开网吧,男人察觉到了,更觉得她们好欺负,一把抓住她。
她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反应不慢,下一秒也扇了她一巴掌。他身体肥壮,力气大,陈望夏被扇得半张脸全红,唇角也破了,溢出些血,耳朵还嗡嗡嗡叫,踉跄撞向旁边机子。
高珊尖叫起来,想扶住陈望夏,男人扼住她手臂猛拽过去。
“放开我。”高珊挣扎。
陈望夏脑袋的晕眩渐消,随手举起一把椅子砸向男人。
“放开她!”
椅子砸中他肩膀,男人疼得闷哼,表情狰狞,扯走椅子扔到地上,张开手抓住她的头发。
“我去你妈的。”
“我去你爸的。”陈望夏抬腿踩他脚背,男人不松手,她又抬腿踹裤/裆,这次他总算松手了。
围观的人看得愈发津津有味,却没有一人阻拦,都不想惹事,尤其是在网吧这种地方惹事。
高珊看着陈望夏微微出血的唇角,哽咽道:“你流血了。”
她随意抹掉。
就在男人吃瘪时,有两个人活动着拳头从人群中出来,他们是和男人一起来玩的,只是刚才觉得他能搞定她们就没出手。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实在看不下去,嘀咕道:“三个大男人欺负人家两个女生,也不嫌丢脸。”
男人二话不说给了男生一拳,他鼻血横流,匆匆跑了。
这下子,更没人敢说他们。
他们凶神恶煞朝陈望夏和高珊走来,她们不停地后退。
“我报警了。”陈望夏说。
他们警告性瞥了一眼围观的人,呵笑道:“这里没监控,谁能证明我们对你们做了什么?只要我们在警察来之前走就行。”
陈望夏路过放打扫用具的角落,拿起拖把对着他们。
高珊也拿起扫把。
他们上手想夺,她们毫无章法地狂扫一通:“滚。”
她们反抗得太激烈,他们一时竟占不了上分,那个被踹到裤/裆的男人好了点,悄悄绕到她们身后,想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男人还没动手,有人从后面踹他一脚,他毫无防备,扑到地上,“哐当”一声,动静不小。
陈望夏看过去。
蒋舟不快不慢走到男人面前,用脚踩他的脸,如碾什么脏东西般碾来碾去:“恶心的东西。”
男人跟杀猪似的叫出声,蒋舟改为踩住他的嘴。
他早就发现这边有人闹事了,但习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管,也没往这边看一眼,觉得吵,还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打完一场游戏,蒋舟无意朝这边看一眼,才知道是她们。
操。
她们怎么在这里?
本来不想管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出手了,蒋舟烦得要死。
另外两个人见势不对,暂时放过陈望夏和高珊,合力攻击蒋舟,他们身材也很肥硕,僵持久了,蒋舟应付起来颇为吃力。
一不留神,他手受伤了。
陈望夏没闲着,与高珊拖住那个想加进去打蒋舟的男人。
场面鸡飞狗跳。
赵见川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混乱不堪的一幕,想也不想就冲去推开陈望夏面前的那个男人。
男人摔个狗吃屎。
“你是谁?”
“卧槽。”周围的人发出惊呼,“又来一个。”
赵见川无暇顾及他,眼神跟长在陈望夏身上似的,快速地上下扫视一遍,看她哪里受伤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嘴角有血,脸还肿了。”他抬手想碰,却又怕弄疼她,手指在半空化成拳,“是这个人打的?”
陈望夏这才感觉到疼。
她点头:“我陪珊珊过来找蒋舟道歉,你呢,你不是和孟阿姨回家了吗,怎么也在这里?”
“路上遇到狗叔,我想了想,拜托他先送我妈回去,我过来找蒋舟。”赵见川想尽早跟蒋舟赔不是,不然总感觉心里不好受。
他们以前好歹是玩得好的兄弟,他知道蒋舟喜欢到网吧玩。
不过赵见川现在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更重视她们为什么会被男人缠上,还被打了。
他脸上再无一丝笑容。
高珊自责得要命:“他摸我,望夏帮我,就这样了。”
陈望夏听出高珊言语中暗含的自责,搂住她的肩,
安慰道:“你没错,错的是那个人。”
赵见川附和:“说得对。”
男人像块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又扑过来。赵见川本就想狠揍他一顿,送上来门的机会,哪能放过,当即提拳揍他。
陈望夏还记得男人打过自己哪里,趁赵见川压制住男人时,照着那些地方,拼尽全力打回去。
她力气不够男人大,扇巴掌的时候多扇几个,用数量弥补。
高珊担心她还会受伤。
“别伤着自己。”
陈望夏手脚并用,有种不加倍奉还,誓不罢休的样子。
男人嘴角破了,鼻子眼睛变得红肿,神似猪头:“你不是说报警了?待会警察来,看见你们这样,你猜你们能不能全身而退?”
“能。”
她将男人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这里没监控,谁能证明我们对你们做了什么?只要我们在警察来之前走就行。”
“再说了,被抓住又怎么样?我们算是自卫,即使不算自卫,那也是互殴,你也脱不了干系。”
说完,又是一脚。
另一边,蒋舟还一个人对付两个人,快要撑不住了。高珊纠结几秒,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椅子,砸压住蒋舟来打的那个人。
场面更混乱了。
七个人扭打在一起,成年男人虽然在体型上占优,但他们在人数上占优,谁也没讨着好处。
听说警察来了。
陈望夏拉起赵见川就跑,而蒋舟拉起高珊就跑。
一开始,他们还击算是自卫,但打到后面算是互殴了。反正那些男人也不敢说出来,大家一走了之,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跑离网吧,他们力竭地躺在路边的一片草地上。
太阳刺眼,陈望夏闭上眼。
冬天冷是冷,可他们跟人打了一架,又跑了一段路,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热,身上黏着汗。
不知是谁先笑,笑声仿佛会传染,他们全笑了。
蒋舟勾唇:“疯子。”
陈望夏哼笑:“你也是。”
赵见川脑袋压着手臂,脸朝天,打从心底里的愉悦,笑出弧度:“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尽管他没说名字,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是对谁说的,又是因为什么事说的,蒋舟冷嗤一声。
高珊也跟着道歉:“对不起,蒋舟,是我误会你了。”
安静片刻。
蒋舟:“我记性不太好。”
高珊听不出言外之意,傻愣愣地呆住,以为他不肯原谅她。
陈望夏用头碰了碰她:“还不明白?他意思是早忘记你说过的话了,叫你别放在心上,就当过去了,以后大家好好相处。”
蒋舟诧异道:“短短一句话,你还能解读出这么多意思?”
“难道不是吗?”
他又冷嗤一声,望着天,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咕噜咕噜。
有人肚子发出一阵声音。
蒋舟挑了下眉,看他们仨:“谁的肚子在叫?”
陈望夏:“是我。”
赵见川:“是我。”
异口同声。
陈望夏看向赵见川的腰腹,他刚刚也叫了吗?没有吧,她旁边就是他,完全没听见啊。可他没叫,为什么又要说是自己呢。
应该是叫了,只是她恰好没听见:“一起去吃烧烤?”
赵见川直接说好。
高珊除了跟陈望夏出去,很少机会能吃到烧烤,烧烤对她来说算得上是珍馐美味:“同意。”
蒋舟不太理解他们这种凡事都依着陈望夏的行为:“啧,怎么又吃烧烤,吃别的不行?”
陈望夏:“你不喜欢?”
“不喜欢。”
赵见川:“那你去不去?”
蒋舟:“不去。”
*
赵见川烤着鸡翅道:“蒋舟,胡椒粉在你那,帮我拿一下。”
蒋舟扔给他。
他们这次去的不是普通大排档,而是自行烧烤的店,需要亲自烧烤,吃多少拿多少烤多少。
陈望夏:“蒋舟,油也在你那,帮我拿一下。”
蒋舟拿给她。
高珊:“蒋舟……”
蒋舟真是服了他们,一个两个还使唤他上瘾了?
麻烦。想是这么想,可他鬼迷心窍的没走,依然留下来,语气故作不耐烦:“你要什么?”
高珊举着一串牛肉,低声细语:“烤好了,你尝尝?”
原来不是让他帮忙拿东西,是给他吃的,蒋舟接过去咬了一口,似嫌弃道:“烤得有点老了。”
她刚浮起来的笑容僵住。
蒋舟瞧见,又生硬地补上一句:“不过味道还不错。”
高珊不好意思地扭开头。
烤了十几分钟,对着炭火太热,陈望夏脱开外套,撸起袖子,就这样,她腕间红绳露出来。
蒋舟坐她对面,随便抬眼便看见了,没说什么。
高珊凑过来仔细看。
“咦。”她又看了眼赵见川戴着的红绳,“望夏,你这根红绳怎么跟赵见川的一模一样。”
赵见川正在往鸡翅上撒胡椒粉的手顿了顿。
蒋舟翘着二郎腿看他们。
“我之前不是给你买了根红绳吗,也给他买了,后来我也想要。只不过我们都属羊,你属马,所以我和他的一样,和你的不一样。”
陈望夏咬着肉解释。
不过听着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蒋舟目光落到陈望夏有点细的手上,那根红绳松松地悬在腕间,随着动作晃动,红白相映。
紧接着,他目光又落到赵见川身上,他刚也脱开外套了,苍劲有力的手臂袒露在外,就挂在手腕微微突出的那块骨头上。
他若有所思。
高珊眨了眨眼,仿佛无心说:“你们的看着好像情侣绳。”
陈望夏之前虽然也开玩笑说过像情侣绳,但从别人口中听到,感觉不太一样。她想张嘴说话时,肉没能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赵见川立刻拍陈望夏后背:“吐出来,不要强行吞下去。”
她吐出那块肉。
高珊不知道是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刺激到陈望夏,还以为是她吃得急,导致噎着,见她没事了,拿瓶汽水给她:“吃慢点。”
陈望夏连续喝几口汽水,感觉气顺了点,没延续那个话题:“今天烧烤特别香,你们快吃。”
高珊点了下头。
赵见川顺手地拿了两个刚烤好的鸡翅放她面前的碟子。
烤鸡翅是陈望夏最爱。
她顿时忘记刚刚发生过的事,专心吃鸡翅:“真香。”
*
网吧那件事过后,蒋舟和他们的关系才算真正有改变。
跟上一次不同。
在学校见面,起码会打招呼了,尽管都是他们先喊蒋舟,但相比从前,已经有很大的进步。
中午吃饭,他们去晚了,饭堂没位置,正打算到外面找个地方吃,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们。
转头一看,是蒋舟。
蒋舟轻咳几声,说他那刚好有三个空位置,让他们坐过去。
他的那些小弟个个目瞪口呆,怀疑蒋舟是不是被夺舍,不再找赵见川麻烦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还主动提出让一起坐着吃饭。
陈望夏也不跟蒋舟客气,端着饭菜便坐过去吃。
眼看期末考试在即,体育课改为自习课,赵见川没法在体育课打篮球了,于是放学后留在校内打半个小时再回家洗澡吃饭。
每逢这个时候,陈望夏会坐在篮球场旁边的阶梯上看,偶尔心血来潮,跑进去接球投篮。
江柔说过,高中学习重要,运动也重要,得多运动。
出汗后,整个人确实精神。
不知从哪天起,蒋舟放学后也到篮球场打篮球,只
身一人,他最近减少和那些小弟来往了。
在篮球场撞见了几次,赵见川问他要不要一起。
蒋舟二话不说加入他们。
陈望夏慢慢爱上打篮球,不过她感觉自己之所以爱上打篮球,是因为打篮球时身边有他们在。
而高珊很少和他们打篮球,大部分时间坐在旁边复习。
遇到不懂的就问陈望夏。
陈望夏学习好,回回考第一,赵见川之前心思不在学习上,成绩差,近段时间心思回到学习上,成绩转好,一下子就挤进全十。
蒋舟倒是不变,永远不在乎学习,成绩永远垫底。可高珊不能这样,她得努力考出好成绩。
目前来说,能逃离家庭的道路就是考出去,到外面读大学。
此刻,高珊全神贯注地做一遍错题,笔尖停在其中一题:“望夏,这道题,我不太会。”
陈望夏立刻传篮球给赵见川,跑向她,边擦汗边讲题。
赵见川接住球,轻身一跃,投进去了。球落地弹起,蒋舟大手一张,兜住接着往球篮投。
她们做题,他们打球。
冬季,太阳下山得早,没在学校待多久,最后一抹阳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昏暗,他们逐渐被黑色吞没——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到尾声了,大概在8号完结
第48章
期末考试那几天, 陈望夏感冒了,强忍不适考完,考试结束当天, 她回家睡个天昏地暗。
睡醒后, 外婆说赵见川来找过她, 留下些对感冒很有用的药草,让她睡醒了看眼Q的消息。
陈望夏边捏着鼻子喝一碗黑漆漆的中药,边打开Q看消息。
有几条未读消息。
赵见川:考虑了很久,本来想当面告诉你,可之前一直没下定决心,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想上门找你, 听周阿婆说你生病了很难受,在睡觉,就没叫醒你。
赵见川:直接在这里说吧。
赵见川:我不是答应过你,在过年之前不打寒假工?
她看到此处, 指尖一颤。
看时间这里, 下一条消息显示隔了几分钟才发的, 兴许他也在纠结。
赵见川: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你也知道我外婆病情加重了,我母亲最近身体也不好,家里缺钱。狗叔给我找了份寒假工, 在外地, 钱很多,我想去。
陈望夏心跳骤停,往下看。
赵见川:我不是故意卡在今天来告诉你的,是狗叔突然说如果确定去, 今晚就得收拾东西出发,要我在今天之内必须决定。
她飞快看到后面。
赵见川:你有什么喜欢的,等我回来给你买,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去了就回不来了。
聊天框内最后一条消息发送的时间是上午10:44。
现在是下午19:50。
陈望夏赶紧拿起手机给赵见川打电话,当听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句话时,她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去了。
坐在楼下看电视的外婆一头雾水,拎着衣服想追却没追上。
一鼓作气跑到赵见川家,陈望夏顾不上其他,砰砰砰地用力敲门:“赵见川,孟阿姨。”
孟观棋来开门:“望夏?”
陈望夏往屋里看:“赵见川呢?”
她不明就里:“他拿着行李去找李枸了,也就是你狗叔,等李枸有空,搭他去火车站,他没跟你说过他要去外地打寒假工吗?”
“什么时候去的?”
孟观棋:“半个小时前。”
陈望夏上气不接下气问:“狗叔现在在哪儿?”
孟观棋虽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么多,但还是回答了:“要是他们还没出发的话,应该在家吧。”
陈望夏记起自己存了狗叔的电话,马上拨过去。
嘟嘟嘟,一阵忙音。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接电话,手机拿来摆设的?她心急如焚。
“望夏,你怎么喘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孟观棋看不到,却能通过听观察对方。
陈望夏急着去找赵见川:“没事,我走了,孟阿姨。”
“夜路难走,小心点。”
跑到狗叔家,被他邻居告知他已经带赵见川出发去火车站,陈望夏立于冷风中,不知所措。
她太大意了,怎么能因赵见川一句承诺就以为一切会改变。
陈望夏弯腰抱头。
快想办法,必须阻止。
外边天冷,狗叔邻居告诉她人出发了后,打算回屋取暖。陈望夏喊住他,指着门口那辆掉漆的摩托车:“这车还能开吗?”
“能是能……”
陈望夏如热锅的蚂蚁:“可不可以麻烦您送我去火车站?”
邻居想拒绝:“这……”
“给您一百,不过我现在没钱在身上,手机压给您。”
手机有便宜货,也有贵货,邻居一眼看出她手里那台手机是贵货,不怕她不给钱:“行!”
摩托车没任何遮挡,冷风从四面八方来,往陈望夏身上刮,她冻得直发抖,咬紧牙关抵住。
“到了。”
停车的那一刻,陈望夏感觉被冻僵了,手脚不再是自己的。
她吃力下车,跑进火车站候车区,刚好听见广播喊人检票,于是拼命地喊:“赵见川!”
候车区人不多,可找遍了附近也找不到赵见川。
进火车了?
陈望夏想买票跟着上去,和赵见川到地方后立刻搭返程火车回来,可没带身份证,买不了。
“赵见川!”她又喊了几声,最后觉得追不回来了,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赵见川,别去。”
火车离站。
陈望夏无力地蹲下。
她想拿手机发条消息给赵见川,让他一旦开机看到立即回电话,立即买票回来,否则绝交。
掏了两个裤兜都没掏到手机,对哦,手机压在狗叔邻居那里了,陈望夏脑袋仿佛冻到转不动。
忽然,一双修长的腿出现在眼前,一步步走近她视线范围。
陈望夏缓慢抬起眼。
赵见川的脸闯入眼底,他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赵见川?”
真是他吗,不会是她被冻出来的幻觉吧,陈望夏蹲着不动。
赵见川确认蹲在地上的人是陈望夏,快步跑来,脱掉外套披到她身上,再抓起她发紫的手搓热:“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外套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清爽气息,陈望夏闻着,一下子有了实感:“我也以为我看错了。”
紧接着,她猛地推他:“谁让你关机,不接电话的。”
“我……”
陈望夏又推了他一把:“谁让你食言的,答应我就要做到。”
“对不起。”
陈望夏的眼尾透着一抹红,好像被气狠了:“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道歉顶个屁用啊。”
赵见川怕她生气,从此以后不再理他,却又不擅长处于这方面的事:“那你想怎么样……”
她猝不及防抱住他:“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他愣住。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几步之外,狗叔看着全程,忍不住过来提醒他们,他还在。
狗叔误会他们瞒着大家早恋,而陈望夏不想跟赵见川分开太久,跑来火车站阻止他离开。
陈望夏见到狗叔,意识到自己还抱着赵见川,忙松手。
赵见川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她尴尬转开脸:“你不是上车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摸着头说:“临上车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提着行李下来了。”
明明开车的地方离候车区有一段距离,赵见川应该是听不见候车这边的动静,可那时候就是有一种陈望夏正在呼唤他的感觉。
就这样,赵见川鬼使神差下车了,想到候车区看一眼。
“……”狗叔真是被他们的任性弄得哭笑不得,一个“好像听到你的声音”就直接
下车,没有想过车票钱会因此打水漂吗?
陈望夏不知狗叔怎么想他们,问赵见川:“还去吗?”
“你会让我去?”
“不让。”她余气未消,嘟囔道,“不过腿长在你身上,你硬要去,我也没办法,不是?”
赵见川拢了拢披在陈望夏身上的外套:“不去了,狗叔答应借我钱,明年开春再做兼职还他。”
陈望夏动容:“真的?”
“我发誓。”
她鼻塞,鼻音很重:“要是再敢食言,我饶不了你。”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过年前不能去打寒假工?”赵见川还是很好奇。
陈望夏倒是想告诉他原因,可不行:“你相信我吗?”
他不假思索:“相信。”
“相信就别问原因了,虽然我很不想说我父母经常说的那句话,但今天不得不说。我是为了你好,不要去,千万不要去。”
赵见川没强迫她:“好。我不问了,也不会再去的。”
听他们一来一回说话,狗叔清楚赵见川是打不成寒假工的了,但也没怪他变卦,而是用手语跟他们说天冷,先回家再说。
到车站外,陈望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狗叔借一百给他邻居,道谢完,赎回自己的手机。
大叔问还要不要他送她回去,她选择搭狗叔的三轮车。
赵见川得知陈望夏为找回自己都做了什么,大吃一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份上。
不顾自己生病都要追出来,找到他家,他不在,找到狗叔家,狗叔也不在,打他们电话又打不通,花钱也要拜托别人搭她去火车站。
天这么冷,她只穿了件衣服,脚上的还是拖鞋。
脚趾头冻得通红。
赵见川把自己的鞋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赵见川一直坐在陈望夏前面,为她挡风。
陈望夏找到赵见川,彻底心安,由感冒引起的困意卷土重来,在车上也昏昏欲睡,眼皮跟要打架似的闭合,脑袋晃动朝下垂。
赵见川及时接住她的头,轻轻地往自己肩膀上靠,再握住她从外套兜里滑出来的手捂暖。
狗叔透过后视镜看了眼。
冷风一阵接着一阵,无情刮过他们的脸,睡过去的陈望夏却只感受到温暖,无意识靠近些。
*
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陈望夏又活蹦乱跳了。
蒋舟和高珊是后来才知道陈望夏在生病期间去火车站追赵见川回来这件事的,他们没法理解。
出去打寒假工有什么不好的?钱多,还包吃包住,缺点大概是他们得隔一个月才能见面。
可一个月而已,又不是一辈子,忍忍就过去了。
用得着把人追回来?
对于他们的不理解,陈望夏并未打算解释,不管他们怎么想她,只要赵见川能活下来就行。
临近过年,陈望夏说想请他们吃东西,问有没有时间。
他们早互加Q,还拉了个群,她是在群里问的。
赵见川第一个冒头:有。
蒋舟:有人请,当然去。
半个小时后,高珊干完家里的活儿了,上线回:有的。
吃饭时间定在明天。
陈望夏关掉电脑,打开衣柜拿明天要穿的衣服,想找的却找不到:“外婆,我那件杏色毛衣哪儿去了?有小熊图案的。”
外婆在楼下听得不太清楚,上楼来问:“你说什么?”
她复述一遍。
“那件毛衣啊,前几天我刚给你洗过,放在最下面那层。”
找到了,陈望夏叠好放床边:“明天我和赵见川他们出去,不用做我的饭。对了,我可能还要晚点回来。”
“好,外婆知道了。”
找好衣服,陈望夏突然有点口渴,拿杯子接水喝,不知为何脱手了,“咚”一声坠落,洒了一地水,玻璃水杯也四分五裂。
陈望夏弯腰想捡,外婆阻止她,怕碎片划破手。
最后还是外婆用扫把扫走这堆玻璃碎片,扫的时候还不停念叨着:“快过年了,碎碎平安。”
她知道外婆这是怕不吉利。
“对,碎碎平安。”
晚上,陈望夏早早就睡了,怕明天赖床起不来。
天还没亮,被电话吵醒。
谁啊,大清早的打电话过来,她拉被子盖过头,不想接。响了一会,手机自动挂断,耳根子终于清静,没几分钟又睡过去。
很快,第二通电话来了。
怎么回事?睡觉被吵醒令人暴躁是真的,陈望夏踹开被子,翻身下床拿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烦归烦,但对方连续打两通电话过来,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喂?”
对面没开口。
陈望夏这下想起看来电名字,是赵见川:“赵见川?”
对面还是没开口。
她隐约感到不对,瞬间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你快说话。”
“我外婆走了。”
“就在今天早上……医院刚给我妈打电话,所以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吃饭了,抱歉。”
陈望夏怔住,赵见川外婆去世了?难怪在现实世界中见江柔好像了无牵挂的样子,原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已经早早离世。
怪她当时只顾着他和孟观棋了,没有跟人打听他外婆的事。
“你现在在哪儿?”
赵见川声音很低:“我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挂断电话,陈望夏马上去医院,和赵见川一起见了他外婆最后一面。老人家安详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盖着张白布。
赵见川、孟观棋都没哭,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陈望夏眼圈却泛红。
因为赵见川拿了一样东西给她,红包。塞了三百块的红包。外面还用笔写着几个字,望夏的。
赵见川缓慢拉起白布,盖过床上人的脸:“外婆早就给你准备好过年红包了,一直垫在枕头底下,可能是怕自己忘了吧。”
啪嗒,眼泪夺眶而出。
陈望夏紧握红包蹲下来,埋头哭起来,不过是一句讨巧的开玩笑的话,对方却记到现在。
葬礼从简,没多少人来。
有孟观棋在长乐镇名声不好的原因,也有他们家没什么亲戚的原因,更有快过年了,没人想参加个葬礼来触霉头,巴不得远离。
陈望夏知道外婆一向迷信,没想过叫她去,准备一个人去,可外婆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去。
高珊蒋舟也去了。
只不过高珊还没待多久,就被她父母又打又骂地拉走。
“也不嫌晦气。”他们说。
赵见川走到陈望夏身边,话却是对她外婆说的:“周阿婆,你要是累了,就和她回去吧。”
陈望夏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是被那些人说的话影响了,立刻道:“我还不想回。现在还早,我外婆要是累了,能自己回去。”
外婆慈祥地看着赵见川。
“还不累。夏夏说得对,我要是累了,能自己回去。”外婆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孩子,忙去吧,不用管我们。”
赵见川沉默几秒,弯腰朝她鞠了个躬:“周阿婆,谢谢。”
谢谢你来。
他走后,外婆感叹道:“这孩子不容易啊,父亲早亡,母亲看不见,外婆现在又……哎,年纪轻轻就要担起一个家。”
“夏夏,你们是朋友,以后他遇到事,你能帮则帮。”
“我会的。”
陈望夏目光随赵见川移动而移动:“我会拼尽全力帮他的。”
我现在就在拼尽全力救他。
距离过年还有五天。
只要熬过这五天,万事大吉。想到这,陈望夏心中又不是滋味,还差一点,
只是还差一点,赵见川外婆就能和他们一起过年了。
她站在门口,朝天空望去。
今天是个阴天,没什么太阳,灰沉沉的一大片。
*
噼里啪啦。
爆竹声萦绕着整个长乐镇。
过年了。
陈望夏不是第一次在长乐镇过年,可却是第一次回到过去过年,有很多东西都是不一样的。
“夏夏,你窝在房间里干什么,下来吃东西。”
江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陈望夏离开房间,留下一台还开着的电脑。她刚在群里发了新年快乐,最后给赵见川私发一条:今晚我去找你。
吃过早饭,江柔问陈望夏要不要到镇上玩玩,说是今年过年,镇上会有些活动,比较热闹。
陈望夏答应了。
对想今天快点过去的她来说,在家闲着,时间过得缓慢,出去放松下,说不定时间过得快点。
到镇上,江柔带陈望夏看舞狮,周围很多人,挤成团,各种味道交织到一起,跟在她们身后的陈言嫌弃地皱眉,抬手捂住鼻子。
前面有个小孩拎着冰糖葫芦,一不小心被挤掉。
冰糖葫芦先是擦过陈言崭新干净的西装裤,再砸中他的皮鞋。小孩见吃的没了,放声大哭。
陈言眉头皱得更紧。
小孩父母忙向他道歉,陈言嘴上说着没事,却远离了他们。
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他可要受不了了,走到陈望夏身边,倒没表现出不满扫她们的兴:“你们继续看,我去旁边打个电话。”
陈望夏头也不回:“好。”
看完表演回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她避开父母,给赵见川打了个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面对她,他时常带着笑,不管心情好坏:“家里。你呢?”
陈望夏喉咙哽了下,指甲嵌入掌心,微微刺疼:“镇上。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吧。”
“看到了。”
她倚窗而立,左手拿手机,右手不自觉抠着窗台那块木板:“今年……我想和你一起跨年。”
赵见川又笑了笑,只是笑声听起来没有以往那么开朗。
“可以啊,在哪儿见面?”
一根木刺插入指尖,陈望夏嘶了声,捏住它拔出来:“去你家,正好可以看看孟阿姨。”
他急问:“怎么了?”
陈望夏扔掉那根带血的小木刺,皮肤还在往外冒血珠,她置之不理:“刺到手了,不严重。”
赵见川追问:“你在干什么,怎么会刺到手。”
“没干什么,就碰了碰窗台,意外而已。不说了,我妈在叫我,晚上见。”江柔又在楼下喊她了,陈望夏只好挂断电话。
一开门,陈言在门口。
她吓一跳:“爸?”
隔着门,他没听清她在里面说什么:“在跟谁打电话?你妈在下面喊你呢,让你下去,不学习别总待在楼上房间闷着。”
“同学。”陈望夏面不改色,“听到了,我现在就下去。”
“男的女的?”
陈言顺口一问。
她没隐瞒:“男的,你之前在海边跑步的时候见过他。”
他笑了:“可别让你妈知道你和男同学在私下经常打电话,走得这么近,不然你妈会生气。”
“我们是正常来往,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陈望夏有点来气,“难道在你看来,同学之间不能互相打电话,否则就是有什么?”
“我没这个意思。”
陈言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她直视他:“但我只听出了这个意思。爸,我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可以少点干涉我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言从陈望夏眼里看到了怨气,还有恐怕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恨意。
“夏夏,你最近怎么了?”
“见到我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这次和上次都是,说话也是语气很冲,我可是你爸,不是你的仇人。在长乐镇待了几个月,你就被这些乡下孩子带歪了?”
陈言不吐不快,直接将这段时间的感受说出来。
“不。跟他们没关系。”
“怎么可能跟他们没关系,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夏夏。”
“我说了没就没。”
江柔和外婆听到吵架声,赶紧上来看:“大过年的,吵什么呀?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陈言指着她道:“她被乡下这些孩子带坏了。”
陈望夏脱口而出:“我说了不是,你耳朵聋了吗?不是不是不是!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她接着说:“你为什么总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不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就永远是对的吗?”
江柔怔在原地。
陈望夏从小到大都没跟陈言吵过架,这是第一次,还吵得这么激烈,江柔也感觉她变了。
“你!”陈言抬手想打她。
“你打啊。”陈望夏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恨着他的。
“他是你爸,不准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江柔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忽然吵起来?”
陈望夏不解释。
陈言的手迟迟没扇下去。
外婆忙挡在他们中间:“夏夏,跟我下去。”又跟陈言说,“你别气了,我帮你说她。”
她们下楼后,江柔转头问陈言:“你说因为什么事?”
陈言:“你问你女儿去。”
这回轮到江柔生气了:“什么叫我女儿,她学习成绩好、平日里没什么的时候就是咱们女儿,吵架了,就是我女儿了?”
他道歉:“我刚也是气头上,抱歉,我不该这样说的。”
江柔越过他下楼。
一到晚上,陈望夏就出去。江柔正闷在房间里生闷气,而陈言从白天哄她到黑夜,他们暂时没空管她,只有外婆知道她出去了。
半途,陈望夏遇到了蒋舟和高珊,他们也准备去赵见川家。
每个人都拎着一袋东西。
陈望夏扒拉他们手上的袋子:“有啥好吃的?”
蒋舟:“我妈做的面包。”
高珊:“我包的饺子。”
就在此时,赵见川从路的对面过来,笑着招手道:“猜到你们快来了,特地出来接你们。”
话音未落,一辆车冷不丁地出现,失控撞向他——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抱抱]
第49章
“赵见川!”看见的那瞬间, 陈望夏心脏快要跳出身体。
怎么会这样。
难道赵见川一定要死于车祸?哪怕不出去打寒假工,他在过年前会被车撞死的结局也始终无法改变?
不。
绝对不行。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量,竟能抢在车撞过来之前疯狂地冲过去, 拉着赵见川往一侧倒。
在落地的那一刻, 赵见川也反应过来了, 双手护住陈望夏脑袋,他们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最后那圈,他用自己的身体垫着她。
砰一声响,车没撞到人,撞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冒烟了。
陈望夏趴在赵见川上方一动不动, 像是晕过去。他以为她摔到哪儿了,喉咙发紧,着急喊她名字:“陈望夏,你别吓我。”
她脑袋乱糟糟的, 耳边杂音一片。
赵见川要起身查看陈望夏的状态,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巧不巧, 抓的是戴着红绳的那只手。
陈望夏摸到了,心也安了。
她真救下了赵见川,不是幻觉,他现在还活着。
还活着。
过去的人的死是可以改变的, 她改变了赵见川的死。
陈望夏有点想落泪。
不对。
这还不算完全成功, 今晚还没过去,一个小时后才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得熬过这一个小时,不能太大意。
陈望夏抬起头看赵见川, 五指紧紧攥住他,指尖泛白,像是要抓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
“赵见川,不要离开我。”
赵见川想拉开她外套查看:“你先告诉我,有没有受伤。”
“没。你快回答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卸下所有力气,靠在他身上:“让我歇歇。”
高珊、蒋舟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忙不迭跑到他们面前:“你们没事吧。”
赵见川朝他们摇了摇头。
高珊尚未从车险些撞到赵见川这件事上出来,脚底还发着软,蹲下道:“还好望夏反应快,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会怎么样。”
蒋舟回头看那辆车,掏出手机报警。
警察确认车主酒驾,过年期间,成年人难得聚在一起,喝酒是常事,但由于有些人还缺乏喝酒后绝不开车的观念,很容易出现酒驾。
车主受伤严重,已经送去医院抢救,具体情况未可知。
警察清楚此事跟他们没太大关系,又念在今晚是跨年的特殊日子,问几个问题就放人走。
即使如此,他们也没能赶在跨年前到赵见川家,只能在走回去的路上看着天空烟花跨的年。
万物归零,重新开始。
陈望夏想立刻回到现实告诉赵见川,她成功了。
可转念一想,既然改变了过去,赵见川没死,那么现实中那个已成鬼的赵见川将不复存在。
回到现实,他应该不在了。
那个会一直守在她身边保护,会在恶鬼手底下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救她的赵见川不在了。
心忽变得空落落的。
虽然该为赵见川感到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就是有种非常舍不得的感觉,明明他活下来,他们才有机会永远相处下去。
陈望夏仰头看天空,烟花源源不断地绽放,没多少人怀念上一轮烟花,只看得到眼前的这轮。
烟花美则美,稍纵即逝,不过那瞬间的璀璨令人铭记于心。
再见了。
现实中的那个赵见川。
高珊侧头看她,惊呼出声:“望夏,你怎么哭了?”
其他人纷纷看向她。
陈望夏下意识摸眼,确实有泪水流出来,濡湿睫毛,也濡湿手指:“说什么呢,我哪有……”
哭了?
为什么?
因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陈望夏擦去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跟不要钱似的涌出来。
赵见川没随身带纸巾的习惯,想用袖子给她擦,又想起他前不久曾摔在地上,衣服都脏了。
他从上到下看了她一圈。
“是不是刚才伤到哪儿了,你怕麻烦,没告诉我们,现在疼了?我们去医院检查好不好。”
陈望夏接过高珊递来的纸巾,捂住眼睛的同时,内心翻涌着的失落仿佛也被捂住了,泪水慢慢止住:“不是。有东西进眼睛了。”
赵见川弯腰倾身过去。
“让我看看,眼里进东西得赶紧弄出来,否则伤眼。”
她说:“不用。”
“还是看看比较好。”
高珊也担心她眼睛出问题:“望夏,就让他看看嘛。”
陈望夏移开拿纸巾的手,睁着微红的眼看赵见川,他仔细地往里看:“没看到有什么,你现在感觉眼里还有异物感吗?”
她失神望着他,忘了回答。
现实中那个赵见川也会这样紧张她,细致地关心她。
赵见川:“嗯?”
陈望夏回过神:“没了,可能是顺着眼泪流出来了。”
她隔着衣服握住脖颈上的太阳项链,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取下,回去看改变后的现实。
算了,等回家再说。
*
到赵见川家跟孟观棋道声新年好后,他们几个到他房间打牌,闹到半夜,他们才各自回家。
回家后,陈望夏先去洗澡。
她穿着毛绒绒的睡衣从浴室出来,直愣愣倒在柔软被子上,脑袋放空,不想思考,也不想动。
太阳项链顺着领口滑出来,她感受到,垂眸看。
是时候回去了。
再留下来也没意义,还不如早点回去看看经过改变的现实。
陈望夏下定决心,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取下太阳项链,生怕稍微用力些,它就会立刻断开。
就算以后不需要再用这条项链回到过去,也希望它能完好。
取下后,她闭上眼。
原以为一睁眼就身处现实,谁曾想还在这躺着。
陈望夏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眼房间,又看了眼掌心里的太阳项链,不是说取下就能回去?
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现实中的赵见川消失了,项链的功能也消失了?那她怎么回去,等现实中的父母或守在她床边的高珊喊醒她才可以?
万一他们喊她也不行呢?
她要永远留在过去了?陈望夏把项链戴回去,再次取下来。
依然没能回去。
陈望夏震惊过后还算平静。
反正将来已经改变,即便要留在过去再经历一遍将来也无所谓了,就当是比正常多了一年时间,多了段记忆,还挺好的。
这样看来,她今后可以继续作出改变,选择在长乐镇读完高中,和赵见川他们一起考大学。
*
寒假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开学了,陈望夏习惯早早到学校。
可有一个人比她来得更早。
推开教室门,陈望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排的赵见川。二月天,还有点冷,他还是只穿了夏天的校服,手臂露在短袖外面。
地上,一个篮球静静地躺在他脚边,想来是打过一场篮球。
她背着书包走过去。
赵见川听到开门声就抬眼了,此刻看着她,陈望夏朝他扔一个包子:“接着。买多了两个包子,给你一个,给珊珊一个。”
“谢了。”他打开塑料袋,张嘴就咬一大口,“香。”
陈望夏放下书包,转过身若有所思打量他,摸着下巴道:“今天来得这么早?不太像你啊。”
赵见川几口便吃完包子:“早点来就能早点见到你。”
她呆住数秒。
过完年没多久,江柔和陈言就带陈望夏走了,在大城市里给她报个名师补习班,一学学到寒假结束,昨晚刚送她回长乐镇。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都是通过Q来联系的。
也有打过电话,但很少。
当听到赵见川说“早点来就能早点见到你”,陈望夏耳朵有轻微的发麻,好像被虫子咬了口,不疼,却痒,想挠又找不到具体位置。
她咽了咽:“你……”
赵见川往后靠,脊背斜倚着坐椅:“开玩笑的,今早五点多睡不着了,没事干就来学校了。”
麻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望夏白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
她拿出豆浆喝,忽地想起孟观棋:“孟阿姨最近怎么样?”
赵见川缓缓道:“自从外婆去世,不用承担高昂的医药费,她就不再干按摩那一行了,在家里待着,时不时做点手工。”
他笑了笑。
“日子过得算不错,还有,她挺想你的,总跟我念叨你,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去看她。”
几只鸟儿飞到窗外大树枝头上,吱吱喳喳地叫。
听着这些声音,陈望夏弯了眼,心情愈发舒畅,感觉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我也想孟阿姨了,今晚去看看她?”
“那她肯定很开心。”
豆浆清甜入心,她又吸了口:“你还经常和狗叔出海吗?”
他们分开一段时间,重新见面也没半点生疏。赵见川直视着她:“跟以前一样,要是没事,几乎每个周末都出一趟。”
陈望夏趴在他空荡荡的桌上:“这周,我想和你们出海。”
“可以,没问题。”
赵见川纠结了下:“我有件事压在心底里很久了,想问你。”
“你问。”
“直觉告诉我,过年那晚,你哭了,其实不是因为眼睛进了东西,是因为别的吧?”
陈望夏低头:“我确实是因为别的才哭的,我……我失去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可那样是最好的结果。”
“失去?他去世了?”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僵硬:“他死了,可他又还活着。”
就算成功改变了赵见川的死,陈望夏也不敢对他坦言。
赵见川说过,不能和过去的人提起将来发生过的事,包括他的死。怕一旦提起,所有东西一下子打回原形,她实在不敢赌。
只能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
赵见川以为陈望夏说的是人虽死了,但还在她心里活着,所以没细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朋友?”
陈望夏:“嗯。”
“是在过年那晚去世的?”
她食欲突然没了,放下豆浆:“对,他就是在那晚没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赵见川知道失去身边
人是什么感觉,起初觉得不真实,随后接受对方的死,继续正常生活。
直到某一刻,记起和对方生活的点点滴滴,心脏传来锐痛。
陈望夏直起身子:“你道什么歉,是我当时没跟你们说,瞒着你们。都过去了,不提了。”
教室越来越多人,高珊也来了,陈望夏刚扬起唇角,看清她鼻青脸肿后,瞬间收起笑。
“你的脸怎么回事?”
高珊咬了下还有血痂的唇:“今早不小心摔了一跤。”
陈望夏拉她坐下来,压低声音:“你当我傻子啊,摔跤能摔成这样?不可能。你爸妈打的?”
高珊没反驳。
之前她父母打的都是能被衣服挡住的地方,高珊能瞒得住他们,可今天看样子是瞒不住了。
赵见川坐在后面听得清楚。
“你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解决,让他们不敢再打你。”
“能怎么解决,报警吗?”高珊看向他,“你也是在长乐镇这里长大的,难道没听他们说过父母教育孩子是天经地义?”
“可他们那不是教育你,是打你,不能将这二者混为一谈。”陈望夏拿东西给她清理伤口。
高珊苦笑:“在老一辈眼里,打一直是教育孩子的一种。”
“一直是,不代表就对。”
她问赵见川:“你还记得斜坡上那户人家吗?”
他说:“记得。”
“他们有个女儿叫来娣,被她爸打断腿了,有人看不下去报警,结果呢,说是家事,没法处理,只口头批评她父母几句。”
高珊垂头丧气地说完。
陈望夏来长乐镇不到一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也没见过高珊口中那个叫来娣的女生。
而赵见川也仅仅是知道斜坡上有户很穷的人家而已,很少关注别家的生活,同样没听说过。
陈望夏安慰道:“你别怕,我们一起想想别的办法。”
高珊没抱多大希望。
“我现在只想好好地读完高中,出去读大学。”
“一定可以的。”
提起大学,高珊接着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考什么大学?”
陈望夏:“上海交大。”
她转头问赵见川:“你呢?”
他半开玩笑道:“我也上海交大,虽然现在我成绩不怎么好,但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拼一把。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她推高珊:“你还没说。”
高珊暂时还没明确的学校目标:“那我也努力考上海那边的大学,我想和你们离得近些。”
蒋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班,臂弯夹着一个篮球,站在后面说:“这才高一下学期刚开始,还有两年多高考,你们就想这些了?”
陈望夏并不觉得早:“高一下学期也不早了。”
赵见川眼疾手快夺走蒋舟的篮球,用一根手指支着转:“你有没有想考的大学,说来听听。”
蒋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就我那破成绩能考什么大学,读完高中,我就出去赚钱。”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高珊的脸,却没问伤从何来,伤得如何。
高珊胸口有些闷闷的。
陈望夏扫过窗外,见老师在走廊,转回去坐正。
“老师来了。”
蒋舟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听老师说教,拿回篮球从后门出去。直到他背影消失,高珊才收回眼。
赵见川倒是没留意他们,问陈望夏要了张便利贴,写上上海交大几个字,贴在桌肚内侧。
*
放学回家,陈望夏给江柔打电话,打了几个都不通。
她只好改打陈言的。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传来陈言有些疲倦的声音:“夏夏?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无论是吵架前,还是吵架后,陈望夏很少打电话给他,一般先打给江柔,如果陈言在旁边,就跟着聊几句,不然都见面聊。
“爸。”她握紧手机。
陈言:“嗯。”
陈望夏强行忽略不自在:“妈的手机怎么打不通?”
“她出差了。”
想起来了,她读高一时,母亲经常出差,接她回大城市读高二后就不再出差了。现在时间线还在高一,母亲处于经常出差状态。
可就算母亲出差,应该也能接电话的,陈望夏以前又不是没试过在她出差时给她打电话。
“这次妈去的地方很偏僻?连电话都接不了?”
陈言好像在工作,他跟人说了声稍等,随后对她道:“她这次去的地方确实有点偏僻,也许信号不好,接不到你的电话。”
“难怪怎么打也不通,要出差多久?”她不想等太久。
“半个月左右。”
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根本没办法忽略,明明是父女,如今却相处成陌生人,陈望夏想挂断电话:“哦,那你忙,挂了。”
陈言:“找你妈有事?”
“对。”
“什么事,说给爸听听,或许我能帮你解决。”
陈望夏考虑几秒,还是说了:“妈不是认识律师吗,我想让她帮我问问,如果被自己的亲人殴打,警察不管,还能如何处理。”
“你外婆打你了?”
她否认:“不是,外婆怎么可能会打我,她疼我还来不及呢。是我一个朋友,总被父母打。”
得知是别人的事,陈言就没那么上心了,语气明显放松。
“你也太在意在长乐镇认识的那些朋友了……你妈认识的那个律师,我也认识,改天帮你问。”
“好,谢谢爸。”
陈望夏已经准备按挂断:“有消息你就打电话给我。”
“行。”
她指尖微动:“挂了啊。”
陈言突然喊道:“慢着。夏夏,爸欠你一个道歉。过年的时候,我不该那样说的。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道歉了,就是一直说不出口,今天总算说出口了。”
一个人对你冷不冷淡,相处下来能感受得到,他能感受得到他们父女俩正渐行渐远,想挽救。
陈望夏默不作声。
“我以后不会干涉你交朋友,也不会随意评价你的朋友。”
她还是默不作声。
陈言问:“不肯原谅爸?”
陈望夏也摸不透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过眼下最想做的是挂断电话:“希望你说到做到。”
这是愿意缓和的意思了,陈言笑说:“一定。”
挂了电话,陈望夏发现手脚都僵麻住,没想到跟他打电话会令自己的身体这么抵触,就好像她由内而外地抵住他这个父亲。
越想忘掉他把她送进疗养院的事,越是忘不掉,那段记忆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清晰。
她扔掉手机,缩进被窝里。
*
陈言没让陈望夏等多久,隔天就给她打电话了。
可结果不尽人意。
他说父母打子女很难处理,现在法律尚未完善,大部分情况是口头警告、约束,暂时没法通过父母打子女这件事起诉,除非打死了。
陈言让她不要再插手,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惹一身腥。
陈望夏真的很烦他说教,即使出发点可能是为了她好的:“不是说不再干涉我交朋友?”
他无奈叹气。
“我没干涉你交朋友,只是在教你有时候需要明哲
保身。”
“朋友之所以被称为朋友,是因为会互相帮助。遇到事就躲到一边,装作视而不见,美名其曰明哲保身,那不叫朋友。”
陈言语重心长:“你年纪还小,不懂社会有多险恶。”
陈望夏并不认为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我问你,如果我出事了,你会选择明哲保身吗?”
“当然不会,你是我女儿,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的那些朋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不可能不管他们。”不等陈言回答,她又挂断了电话。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起诉高珊父母行不通,陈望夏打算跟赵见川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事不宜迟,陈望夏当即去海边找赵见川说这件事,没想到却被告知高珊父母好像改性子了,不敢再对高珊非打即骂。
陈望夏不信。
他们怎么可能突然改性子,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很不放心问:“你住在他们隔壁,这两天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赵见川:“昨天晚上高珊她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打得半死,也就是从昨晚起,她父母对高珊的态度有所改变,活都不让她干了。”
“他弟被人打了?”
他笑了笑:“嗯,你不觉得这种行事风格很像一个人?”
陈望夏好像有点明白了。
*
高珊以为是陈望夏出手帮忙解决父母的,毕竟父母不会无缘无故变好,而除了她之外,没有人会帮自己。
次日到学校后,高珊向她道谢。
“不是我。”
陈望夏不揽功。
高珊诧异,看向赵见川:“是你?”
他也不想揽别人的功劳,忙摆手:“也不是我。”
“不是你们是谁?”
陈望夏:“你要不再猜猜?”
高珊没再说话,眼圈却泛红,含着泪,有点不可置信。
赵见川递了张纸巾过去。
“你什么时候随身带纸巾了?”陈望夏故意活跃一下气氛,“这可不像你。”
赵见川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过年那晚喝汽水,我不小心弄洒了,你给我擦衣服的。一整包,还没用完。”
“留到现在?”
“我不是想着扔掉浪费嘛,能用就继续用。正好它是小包的,今天正好随手带来学校。”
陈望夏不可思议:“可过年到现在快有一个月了。”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眼神:“我家里有纸巾,平时用家里的,出门干活习惯用毛巾擦汗,所以一直没用,还剩小半包。”
她没发觉,高珊倒发觉了。
高珊含泪会心一笑。
哪里是还没用完,分明是舍不得用完,特地留着随身携带。望夏在别的事上很聪明,在这种事上却过于迟钝了。
陈望夏接过纸巾擦高珊的眼泪:“还有这种纸巾不,我家里多得是,改天给你带几包?”
赵见川挠眉:“不用了。”
高珊转移话题:“望夏,我记得你说过读完高一,你爸妈就会替你转回大城市的学校。”
此话一出,赵见川看向她。
陈望夏扔掉纸巾,双手托腮:“是这么说过,不过我不想转学了,想留下来读完高中。”
他问:“你爸妈同意了?”
“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的,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留下来。”
要她转到长乐镇读书的是他们,要她转走的也是他们。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任由他们安排。
不同意转走,他们总不能绑她离开吧,陈望夏不会退步的。
赵见川垂下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出口:“等你好消息。”
高珊:“你爸妈那么疼你,一定会答应的,别担心。”
陈望夏觉得不会顺利。
不过快上课了,没再多说。
大课间,蒋舟拉赵见川到篮球场打球。陈望夏肚子饿,书包又没吃的,和高珊去小卖部。
高珊很少买零食吃,陈望夏却很喜欢给她买,她们每次都是空手进小卖部,满载而归。
买完零食,往回走的时候,高珊欲言又止:“望夏。”
陈望夏咬着面包看她。
“咋啦?”
高珊试探问道:“你觉得赵见川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不管是变成鬼的赵见川,还是现在这个还平安无事的赵见川,都对她很好。
“赵见川喜欢你,你知不知道?”高珊突然语出惊人。
陈望夏呛到了:“咳咳咳,胡说什么呢,谁跟你说赵见川喜欢我的,我们就、就是朋友。”
高珊放缓脚步:“没人告诉我,我看出来的。”
“肯定是你误会了。”
她心乱如麻地往嘴里塞面包:“赵见川怎么可能喜欢我。”
高珊咬了咬唇:“虽然我以前很少跟他来往,但我们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得多了,还算了解他。他待谁都挺好的,可我感觉他待你的好不同。”
陈望夏微微用力,手中剩下的那半块面包被捏成团。
“别开玩笑了。”
高珊:“我没在开玩笑。”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陈望夏点明这件事,按理说装作不知道更好。可能是不想他跟她一样,永远得不到回应吧。
在教室聊起转学的事时,高珊表面虽说相信陈望夏父母会答应她不转学,但实际上却不太信。
她怕陈望夏最终还是走了。
高珊以前也认识过一些在长乐镇读书,后来转学走的同学。
她们毫无例外都说了以后会回来看她的,可没一人履行过诺言,一走就是永远,没再回来。
陈望夏会不会也是这样?所以最好不要留遗憾。
“不信,你可以问问他。”
陈望夏脸泛热:“我怎么会为了这种莫须有的事去问他。”
赵见川和蒋舟打球打口渴了,想到小卖部买水,半路遇到她们,赵见川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们让开,我急着上厕所。”陈望夏推开他们,跑回去。
赵见川目送她跑远。
“她不舒服?”
“没有,她只是想上个厕所而已。”高珊小声回答赵见川,看的却是他身旁的蒋舟,不过看了一眼就没看了,抱着零食回教室。
蒋舟拍赵见川肩膀:“走,愣着干嘛,不是要买水?”
陈望夏已经回到教室,她站在窗边发呆,喧闹中的一抹静,好像根本听不到别人的声音。
赵见川喜欢她?
可他们相处方式分明跟其他人差不多,没什么不同。
今天难道是愚人节?
现在才二月份,哪来的愚人节。就算是愚人节,以高珊的性子,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愚弄她,还是高珊误会了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不是误会,是真的呢?
陈望夏陷入沉思。
高珊没打扰她,放好零食,默默拿试卷出来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只手轻拍了下陈望夏肩膀,她回头,视线与笑着的赵见川相撞。
他眼底明亮,她如坠璀璨星河。
而那璀璨星河只装着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小红包,还有三章就结局[抱抱]
第50章
对视那一刹, 高珊说过的话回荡在陈望夏耳畔。
赵见川斜坐在自己桌子上,长腿抵着地面,手还在她的肩膀, 没放下来:“我们四个还没试过一起出海, 这周要不要试试?”
她反应慢半拍, 没回。
他不厌其烦重复一遍,又道:“蒋舟说行,你们呢。”
“就我们四个?”
“还有狗叔。”赵见川收回手,往后撑,“按照长乐镇的习俗,没满十八岁不能独自出海, 身边得有大人, 不然不吉利。”
陈望夏心不在焉说:“你们出海还蛮多规矩。”
赵见川以
为她不想有大人在场看着他们,会觉得别扭:“当然,我是不信这些的。要是你想只有我们四个出海,也可以。”
他拧开瓶盖, 喝几口水。
“我开我爸留下的那艘船, 带你们出海。你放心, 我从小跟我爸出海,开船技术过得去,而且即使有人看见了也不会管。”
陈望夏佯装若无其事碰了碰自己的脸,摸着有点发烫。
她错开眼:“以前我也不信这些, 觉得信的人是迷信, 直到有一天,我信了。有句话说得没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见川拿不准她是答应去, 还是不答应:“那你……”
高珊生怕陈望夏不答应,勾了勾她的手指:“望夏,我想去,你也去好不好。寒假你不在,我们很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陈望夏本就没想拒绝:“去。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对了,记得喊上狗叔。”她朝赵见川笑,“我不是信不过你开船技术,只是我现在有点迷信来着。”
赵见川比了个OK。
*
出海那天,天转暖,陈望夏穿件校服外套就去码头了。
这个时候出海捕鱼比较好,码头上有不少人,饶是如此,她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赵见川。
他今天穿的也是校服,面朝大海站,闭着眼吹风,短发微动,线条流畅的五官在雾气浓郁的清晨显得模糊,仿佛半透明。
陈望夏止住脚步。
恍惚中,她好像在这个过去的世界看到了成鬼后的赵见川。
这一刻,陈望夏产生一种自己回到初见赵见川那一天的错觉,当时下着大雨,天暗得厉害,周围没什么人,她怕遇到鬼,走得很快。
赵见川孤独立于雨中,身子半透明,雨水毫无障碍地穿过他,落到地面,汇聚流进下水道。
他什么也没说。
他仅仅是安静望着她,似在观察,又似在想事。
海风拂面,又有点冷了,陈望夏却没感觉,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赵见川是以前那个成鬼后的赵见川,还是安全活下来的赵见川。
她情不自禁往前走,一步一步行至赵见川面前。
赵见川刚要说话,陈望夏仰起头注视他双眼的同时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像在确定什么。
他顿时说不出话,眨眼间,脖颈连带脸热起来。
陈望夏表情有些迷茫:“明明救下你了,明明改变了,为什么我还是难受,不是活着更好?”
“你在说什么?”
赵见川抓住她,他脸被海风吹得发凉,温度触感似鬼,原本放在校服兜里的手却是温暖的。
热的,不是鬼。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赵见川,陈望夏一下子惊醒。
“也没发烧啊。”赵见川探了探她额头,体温如常。他拉她走到旁边,免得要出海的人撞到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望夏装模作样揉了几下太阳穴:“今天起得早,脑子不清醒,说胡话,你别放心上。”
他半信半疑:“真没事?”
“没。骗你又没好处。”她话锋一转,“怎么不见狗叔?”
“狗叔先上船了,让我在这儿等你们,来齐再上去。如果你觉得累,也可以先上去坐着。”他看了眼停在码头最左边的那艘船。
陈望夏:“一起等吧。”
有老头儿扛着大箱子走来,想上船,没看见陈望夏,再加上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下,撞向她。
不巧的是陈望夏背对着老头儿看海,并未发现。
赵见川及时察觉到,一手拉开她,一手撑住大箱子,不让扛着它不放的老头儿掉进海里。
可太重,他手臂青筋暴起。
陈望夏也赶紧帮忙撑住,老头儿逐渐站稳,放下箱子。
几个跟老头儿认识的渔民从船上跳下来骂他:“这玩意儿比你的命还重要?摔了都不撒手。”
老头儿眯眼笑,满脸皱纹。
“里面有大大几百的东西,掉进海里就没了。”
陈望夏眼也不眨看着地老头儿,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看起来有点眼熟。转念一想,长乐镇不大,以前曾擦肩而过也不足为怪。
那些人气得半死。
“怎么不说你掉进海里也会没了?傻老头儿。”好歹认识了这么久,说他归说他,他们还是热心肠帮老头儿扛大箱子上船。
老头儿对陈望夏和赵见川道了声谢后,匆匆跟上去。
赵见川见陈望夏好奇盯着那个被人扛远了的箱子看,说:“我们都叫他吴伯,他平时随船出海钓鱼,会带些吃的喝的上去卖。”
陈望夏听说过这种事。
长乐镇当地渔民出海时间有长有短,长则一周,短则一两天,赵见川一般是当日来回,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所以会有人专门拿东西到海上卖,借机会赚钱。
一来一回能赚上百。
陈望夏随便问一嘴:“吴伯年纪这么大了,还经常出海?”
“为了赚钱,没办法。”
“他家人不反对?”
她外婆下地种菜都被她妈说了,怕外婆年纪大,易扭到腰或摔倒怎么的,让外婆去市场买菜吃,不过外婆坚持要吃自己种的菜。
赵见川:“吴伯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他有三个儿子,但他们不管他,还伸手问他拿钱。”
“他那三个儿子年纪应该不小了吧。”陈望夏惊讶。
“四十多五十岁了?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大概是这么大。”他看了下时间,“他们怎么还没来,忘了今天出海?”
陈望夏:“不可能,昨天放学珊珊还跟我提过出海。”
“给他们打个电话?”
“你打给蒋舟,我打给珊珊。”她正要拿出手机就看到高珊、蒋舟,又放回去,向他们招手,“在这儿,你们一起来的?”
蒋舟:“半路遇到的。”
高珊轻轻点头。
赵见川领着他们上船。
一分钟不到,船开了,越过一波波海水,驶往远方。
雾渐渐散开,能看清不远处的船,陈望夏站到甲板处,张开手,任由咸湿的风吹过身体。
赵见川站到旁边,与她肩并肩,掌心伸到她面前,指间拎着一袋洗好的车厘子:“给你。”
陈望夏也不客气,拿过来就吃:“哪儿来的车厘子?”
长乐镇很少见车厘子,当地人喜欢平价水果,而08年的车厘子每斤平均价格在一百多以上。
镇上水果摊老板向来不进货车厘子,怕卖不出去,到时亏本,陈望夏之前想买都买不到。
上次吃到车厘子的时候,还是江柔买给她。
赵见川摸了下鼻子:“这是别人给我的,我不喜欢吃,想着你好像喜欢,就带过来了。”
“那人还挺大方,这一袋少说有两斤了,起码得几百。”
他问:“好吃吗?”
“甜。”
陈望夏边吃边说:“很甜,是我吃过最甜的车厘子。”
赵见川:“真的?”
“真的。”
他唇角绽开弧度:“那我下次再给你弄。”
陈望夏抓住关键词:“再给我弄?不是说是别人给你,你不喜欢吃才拿给我的?”
“我意思是下次再有人给我,就再拿来给你。”
“骗人。”
她捏着一颗车厘子道。
“这是你特意托人买的吧。”陈望夏有话直说。
赵见川顿住:“你猜到了啊。”
陈望夏莫名想笑,紧接着又想起高珊说的话,赵见川喜欢她,笑容渐收,心有点乱。尽管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但敢确定那不是讨厌。
她转过身,背靠围栏:“干嘛特意给我买车厘子。”
“你喜欢吃。”他说。
风突然大了,吹乱她碎发:“我喜欢吃,你就给我买?”
“嗯。”
“为什么?”
赵见川看看她,又看看海,最后又看她:“想买就买了。”
陈望夏吃掉手上那颗车厘子,将袋子递向他:“你说不喜欢吃也是假的吧,要不要试着吃点?”
“我不吃,你吃就……”话还没说完,她朝他嘴里塞了颗。
属于车厘子的甜味瞬间占据赵见川口腔,然后随着喉咙深入体内,仿佛能直达人的心脏。
他微怔:“确实挺甜的。”
“第一次吃?”
“对。”
陈望夏又朝他嘴里塞了颗。
蒋舟和高珊走过来,正好把这一幕收入眼底,蒋舟轻嗤:“你们瞒着我们在偷吃什么呢?”
赵见川藏起车厘子。
蒋舟上手想夺:“我们都看到了,你还藏,拿出来。”
“闭嘴。”他躲开。
高珊拉走陈望夏,悄声问:“袋子里是什么?”
“车厘子。”
陈望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知道她喜欢吃车厘子的高珊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在船上打打闹闹,欢声笑语
不断,盖过海浪声,狗叔在一旁默默看着,不自觉地笑起来。
*
几个月后。
一切如常,陈望夏平日里正常上下课,周末和赵见川他们出去玩,偶尔给江柔打个电话。
只不过这周末出去玩的计划被陈言到来打乱了。
陈望夏先上Q跟他们说她今天有事,不能出去,再下楼见陈言:“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陈言坐在沙发上:“下周一是你妈生日,还记得吗?”
“记得。”
转学来长乐镇前,江柔每一年生日,他们三个都是一起过。
可这一年恐怕不行。
前几天,陈望夏给江柔打电话,江柔说她接下来又要出差一个月,会很忙,没事别联系她。
于是陈望夏打算今年给她打个电话,说句生日快乐,等她以后有空回长乐镇见面再补份礼物。
礼物她都准备好了。
陈言却说:“下周一,我帮你请假,我们这周日就出发去你妈出差的地方,给她过生日。”
“啊?”她毫无心理准备。
“不想去?”
陈望夏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妈应该不同意我特地请假去给她过生日。”
“去吧,你妈会高兴的。”
他语气笃定。
去是没问题的,陈望夏也不想自己母亲过生日孤零零:“那我们提前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
陈言却道:“先瞒着,到了再跟她说,给她个惊喜。”
她无所谓:“也行。”
他安排妥当了:“你有空收拾一套衣服,我们周日过去那里找地方住一晚,周一再去见你妈。”
“知道了。”她不冷不热。
陈言捏了捏鼻梁,闭着眼:“其实我和你妈吵架了。”
“怎么又吵架了?”
他长叹一声:“自从过年那晚因为你和你妈吵一架后,她就没再给过我好脸色,只是没在你和你外婆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陈望夏感觉他话里话外有些怪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
她没回话。
“我这次之所以想带上你去给你妈过生日,是因为我们以前都是一起给她过的,也是因为我怕我一个人去,你妈会不肯见我。”
原来她是工具人。
一开始还以为他单纯是想给母亲过生日,怕母亲孤单,没成想是抱着别的心思,这才拉上她。
不对。是利用她。
陈望夏算明白了,垂眼看地板,保持安静,不想理他。
陈言拍拍她的肩膀:“夏夏,我想借你妈生日的这次机会跟她和好,你会帮爸的是吧?”
她往后退一步:“你们的事,我帮不了,我只是会和你去,至于其他的,你得自己处理。”
如果不是看在母亲过生日的面子上,陈望夏不会理他。
陈言微微一笑。
“你答应和我去已经是帮我大忙了,想要什么,买给你。”
谁稀罕他送的东西,陈望夏冷淡道:“没什么想要的,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去厨房洗菜了。”
外婆见陈言回来,宰鸡煲汤后,又去市场买肉,想多做几道菜,现在还没回来,厨房里还放着刚摘回来不久的新鲜蔬菜。
她想赶在外婆回来前洗干净,不想外婆忙得脚不沾地。
陈言:“好。”
陈望夏没走几步,又折回陈言面前:“以后你回来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或外婆打个电话?”
他疑惑:“怎么了?”
“每次你什么都不说,突然就回来,外婆还要立刻到市场给你张罗吃的,很辛苦。早点说,能早点准备,不用急着买菜。”
她不喜欢看见外婆这样。
陈言觉得陈望夏有些无理取闹:“我可没让你外婆这样做,她完全不用那么辛苦,我们可以出去吃的,又不是没有钱。”
“你明知道外婆不喜欢到外面吃饭,也不会同意的。”
“她想做,也是我的错?”
陈望夏讨厌他这种语气:“没说是你的错,只让你以后回来之前打个电话,做不到?”
陈言本想说她几句,但又怕她脾气一上来,又不愿意和她去见江柔了:“我以后会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
扔下这句话,陈望夏转身走进厨房,不再多看他一眼。
到晚上,她上楼收拾东西。
老实说,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拿一套衣服罢了,这只不过是她不想在楼下面对陈言找的借口。
陈望夏打开电脑,点进Q。
陈望夏:我妈下周一生日,我爸要帮我请假,带我去我妈出差的地方给她过生日,明天出发。
赵见川第一个冒头:你妈在哪儿出差。
她回他说是四川某个小县。
赵见川:这不是我外婆老家?太巧了,我这段时间也准备回那里一趟。
陈望夏:为什么?
赵见川:我外婆当年搬来长乐镇的时候落下一本相册在老家,一直没回去拿。那本相册有很多外婆和我妈的照片,我想拿回来。
看完这条消息,她手一顿。
提起赵见川外婆,陈望夏脑海里立即浮现她那张慈祥的脸。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的功夫,他外婆就过世快半年了,陈望夏却感觉还是前不久的事。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外婆还活着,还在医院。
可惜不是真的。
陈望夏能理解赵见川为什么要回老家找以前的相册。
虽然她曾给赵见川外婆拍过照片,不用担心没他外婆的照片,但那本相册对他们一家来说意义非凡,能拿回来最好不过。
陈望夏刚要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老家,下一条消息进来了。
赵见川: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到那里,你们不用管我,只要在回来的时候喊上我就行。
她觉得可行,有个能说话的伴。
陈望夏:不瞒你说,我现在和我爸关系有点僵,不想跟他说话,还在想去的路上要不要装睡,你要是一起,我就没那么无聊了。
赵见川: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明天一起出发。
陈望夏:OK。
蒋舟也冒头了:操,你们两个周一都请假到四川玩啊。
陈望夏发现他的脑回路真是异于常人:什么叫请假到四川玩,我们是有事要办才请假的。
蒋舟:也带上我?正好老子不想上课,也攒了几个钱。我长这么大,还没试过搭飞机。
赵见川:别瞎掺和。
蒋舟:你跟着去就是有事要办,我跟着去就是瞎掺和。赵见川,你不要太双标,我跟你说。
赵见川发了个懒得理你的表情包,附带一句:滚远点。
蒋舟:切。
高珊:什么时候回来?
陈望夏:周三之前。
回完消息,她下楼找陈言说赵见川也要和他们一起去的事。
陈言知道陈望夏既然能来找他说此事,大概是作出了决定,倘若他不同意,可能不太好办。
他考虑片刻,还是答应了。
*
周日上午搭飞机到成都,中午转搭车,下午到达小县。
陈言带陈望夏入住酒店。
赵见川也入住同一家酒店,陈言想帮
他付钱,他拒绝了,选择自己给钱,不想欠太多人情。
陈言没坚持。
三间房间靠得很近,陈言住陈望夏对面,赵见川住她隔壁。
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陈望夏喊赵见川出去走走,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你有什么推荐?”
滴滴滴,时不时有几辆车经过,赵见川走在路外侧,让她走内侧:“我小时候只回过我外婆老家几次,对这里不熟悉。”
他身形颀长,笼罩着她。
陈望夏不自觉看了他一眼:“打车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一条街,好像有不少小吃店。”
还没走近,食物的香气飘过来了,她肚子咕噜叫:“我爸妈从来不让我吃路边的小吃,可我就爱这一口,经常偷偷买。”
赵见川当即过去买了几样。
陈望夏睁大眼:“你买得太准了,我就爱吃这几样。”
“就是知道才买的。”
她咬肉串的姿势定格了几秒,歪过头,唇角不由自主上翘,往对面小吃店走,买块煎饼给他。
赵见川双眸一亮:“你也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这叫有来有往。”
他一口吃掉大半块煎饼,笑着道:“好吃,太好吃了。”
看着赵见川的笑容,陈望夏莫名想拍下此刻的他,从包里拿出照相机,对着他拍了几张。
赵见川很配合地比了个耶。
陈望夏放下照相机:“你只会摆这个动作吗?”
“你想我摆什么动作?”
天空出现红色霞光,映红了赵见川半张脸,她觉得这种光线很好看:“你站到这边来,背对霞光,面朝我,不用刻意摆动作。”
他照做。
此时此刻,一群鸟飞窜过来,猛地闯入了镜头。
“你快来看,这张照片绝了。”拍到满意的照片,陈望夏眉开眼笑,递给他看后继续吃肉串。
很快吃完了,赵见川又火速去给她买十几串,陈望夏嘴没停过:“你明天上午去拿相册?”
赵见川低头,见她唇角沾上辣椒粉,抬手擦去。
陈望夏喉咙一紧。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外婆老家离酒店不是很远,打车来回一个半小时。上午九点多出发,下午应该能回酒店。”
她“哦”了声。
吃饱喝足往回走,天有点黑了,路边店铺亮起灯,他们影子倒映在地面上,长长的两道。
赵见川走在前面,陈望夏能看见他的影子,突然玩心大发,抬脚踩上去,用他盖住她的影子。
路上有人遛狗。
他们与对方擦肩而过,那只狗不知受到什么惊吓,一直狂吠不停,还不肯走,软硬皆不管用。
它主人忙牵紧狗绳,朝陈望夏和赵见川道歉:“抱歉,它不是故意吼你们的,平时很乖,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突然这样。”
赵见川笑道:“没事。”
陈望夏不在意摆了摆手:“好可爱的狗,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
狗还在叫,她也不敢多摸,只摸两三下就走了。
眼看快要回到酒店。
陈望夏扯住赵见川衣角,停下来:“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给我妈过生日?多一个人更热闹。”
赵见川笑眼微垂:“我还是不去了,在酒店等你们回来。”
她也不勉强他。
“那明天晚上记得别那么早睡,我给你带蛋糕回来。”
“我一定记得。”
“你们去哪儿了?”陈言握着手机从酒店出来,脸色不是很好,“刚给你们打电话又不接,人生地不熟的,没事别出去。”
“去吃点东西。”她翻包找手机,“不小心调到静音了。”
赵见川也翻裤兜找手机,没找到,想来是落在酒店房间里:“抱歉,陈叔叔,是我嘴馋,喊她陪我一起到外面买吃的。”
陈言拧眉,正欲开口。
陈望夏抢先开口:“是我无聊,想拉他出去走走的。”
在外人面前,陈言不想跟她闹不愉快:“朋友给我介绍了附近的一家饭店,你们待会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那里吃晚饭。”
可她不给陈言面子:“我饱了,吃不下,就不去了。”
赵见川:“我也吃饱了。”
“都不去?”他妥协,“行,那你们待会乖乖在酒店待着,还有,暂时不要给你妈打电话。”
陈望夏不解:“不是说到了就告诉妈?怎么还不告诉她?”
陈言:“明天吧。”
“随便你,”她绕开他,走进酒店,不想多说半个字。
赵见川长腿一迈,紧跟上。
等他们走远,陈言拿出根烟来抽,越想越不满她的态度:“真是养了个祖宗,说不得一句。”
深夜。
也许是陈望夏一次吃太多比较咸的小吃,被渴醒了。
她摸黑起床喝水。
连灌两杯水,解渴了,却也清醒了,睡意仿佛被水浇灭,陈望夏到窗边拉开帘子,望向外面。
此处早已被黑暗笼罩,路上悄然无声,天边高挂月亮繁星。
房间开着空调,她却觉得有点闷,想拉开窗透透气,没成想一拉开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好热。
陈望夏不得不又关上窗。
五月天都这么热了,六月天这里岂不是要热翻?
不到片刻,空调驱散了刚从窗外涌进来的热浪,她回床上,躺着躺着,困意卷土重来。
这次一觉睡到天亮。
陈望夏坐起来,拿手机看时间,都十二点了。不过还不算特别晚,下午两点半才去找江柔。
手机界面显示有条来自赵见川的未读短信,她点进去看。
短信时间,上午九点整。
我去找相册了,你应该还没醒,我就不叫醒你了。对了,记得帮我跟江阿姨说声生日快乐。
陈望夏回句“好的,我现在刚醒”,然后从床上起来刷牙洗脸。
忽然,她发现眼皮在跳——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更新一章,明天更新两章,然后就完结。
1.8开文,2.8完结,正好凑够一个月[撒花]本章掉落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