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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救世主返聘中》青春校园小说_或温

    第31章 我来加入这个家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现在已经学乖了, 在睡着后直接让意识回到系统空间干活,把陷入熟睡的身体踢到一边。


    他此时一边写着中期报告,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道:“你说, 唐希介不会有黑化的桥段吧?”


    系统小姐正在专心摸鱼,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那你努力一下?让他不要黑化?”


    “我怎么努力啊?我现在床都下不了怎么努力啊?”宁长空狠狠搓了把脸。


    “我求求他不要黑化啊——”


    他越想越心慌,整个人往虚拟座椅上一瘫, 哀嚎道,“他要是真的黑化了,我拿什么把他捞回来?用命捞啊?”


    说到这儿, 宁长空脸色更难看了:“而且我要是真把命搭进去了,另外一个任务也就完蛋了吧?”


    这里指的是【拯救反派的实验品】这个任务。


    要是连云舟为了救唐希介死掉了, 估计剩下的人都要为了这件事和唐希介反目成仇,到时候黑化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想到任务失败要扣的巨额奖金, 宁长空猛地一拍大腿:“不行,我得行动起来了!”


    **


    当身体状况稍见起色,每日能勉强支撑着独坐片刻时,连云舟迅速开始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推进任务。


    这天,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染了一头红发的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思佑,”靠在床头的连云舟闻声转过头,脸上漾开温润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乔思佑失笑,一边走近一边调侃道:“不过才两个月没见,我又不是还在抽条长个儿的小孩子。”


    她说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可她的目光触及对方脸庞的瞬间, 唇边的笑意却不由自主地凝固了。


    短短两个月,眼前人竟已憔悴至此。他虽然在笑,那笑容也一如既往的温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色。


    连云舟的脸色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在柔和的室内光线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看得人心里发软。原本就清瘦的身形,似乎又单薄了一圈,宽松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乔思佑恍惚觉得,他甚至比当初决战重伤后,刚刚从医疗中心接回家休养时,看起来状态还要更糟一些。


    乔思佑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必须把他好好地、仔细地保护起来,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与风雨。


    她心头一紧。连云舟显然为这次会面特意休整过,却依旧掩不住满身病气。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进门时赵安世臭着张脸。


    “您不必太过操心我们。”乔思佑开门见山道,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这段时间您已经接连见了好几个人,太耗神了。”


    “不亲自见一面,我实在放心不下。”连云舟将嗓音放得轻软,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温柔笑意,让人难以狠心拒绝。


    乔思佑决定速战速决:“关于唐希介的事,我明白您的考量。确实,事先谁都预料不到会出事。”


    谁也想不到,早已死去的连山居然在自己的儿子上也动了手脚。而且,这些布置在他死后居然还能生效。


    “是我太放松警惕了。”连云舟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我只是想要让希介能够比较容易地融入进来……真的很对不起,欺骗了你们。”


    乔思佑无奈地叹了口气:“您非得跟每个人都这么道歉吗?我不是听涛那样需要哄的孩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我都明白。”


    “一定要说。”连云舟微微直起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呼吸略显急促,但他的目光依旧澄澈而专注,“你们把我放在心上,我又何尝不是?所以,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就该道歉。”


    他情愿在现在表现得过于郑重其事,也不要让这些微小的不满和猜疑累积起来。


    乔思佑有些动容。她呼吸微滞,垂眸道:“……没什么好道歉的。伤得最重的,明明是您自己。”


    她发觉自己丝毫不意外连云舟会这么说,因为他一贯是以如此较真的态度来对待他们每一个人。


    甚至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对她未必都有这么认真,乔思佑想。或许正因为父母与子女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缘纽带,相处起来反而会太过随意,会忘记去仔细体察对方心底最细微的感受。


    而先生却不同。从最初相遇开始,他就忽略了拯救者与被救者之间地位落差与情感债务,严肃地将他们视作独立的个体来尊重。


    无论是在他们感激之情最为炽烈的获救之初,还是在彼此关系已经稳固的如今,他都一如既往地珍视着这段联结,仔细而妥帖地将他们的感受放在心上。


    “其实我很庆幸,”连云舟笑了笑,“付出代价的只有我,至少没有牵连其他人……只是实在愧对异能局前任局长这个身份,这可是重大判断失误。”


    乔思佑下意识就要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说没有人比您更适合领导异能局。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所有连山的实验品中,最能保持客观的那个。毕竟她早已找到亲生父母,搬出去住了。


    但此刻,面对那双真挚如初的眼眸,她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恶,还真是输给他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你的手机在响?”连云舟微微偏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有急事吗?”


    “真要是急事,会直接打通讯器。”乔思佑并不想被工作打扰这段难得的相处时光。


    连云舟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地坚持道:“还是看看吧,一直响个不停。”


    他说着,微微后仰靠回枕上,似乎在寻找一个更省力的支撑点:“正好,我也稍微休息一下。”


    “累了吗?”乔思佑立刻察觉到不对。病人的呼吸变得略显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


    “是有些,我调整一下……”他坦言,声音愈发微弱。


    这次出院之后,他的体力和精力都下滑得明显。方才说了太多话,此刻连云舟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如潮水般袭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连云舟闭上眼睛调息,集中全部精神来对抗生理上的不适,还不忘嘱咐道:“别喊人进来,我缓一会儿就好。”


    乔思佑自己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但是病人不舒服了是头等大事。


    她正犹豫是否该就此打住,手指却已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第一条消息就让她哑然失笑。


    乔思佑忍俊不禁:“先生,我想您应该不用再操心唐希介的融入问题了。”


    因为我们中出了一个内鬼啊。她心想。


    **


    【徐确邀请唐希介 加入群聊 “相亲相爱一家人(家长不在家ver)”】


    【崔应溪:欢迎欢迎】


    【徐确:\撒花】


    为什么是“家长不在家”?唐希介莫名其妙地翻了遍群成员名单。


    噢,连云舟和赵安世不在。


    【魏鸣筝:听说你已经准S级了】


    【魏鸣筝:欢迎找我切磋 @唐希介】


    【何进:+1】


    【乔思佑:啥准S级?】


    【崔应溪:\盯】


    【周方琦:多嘴 @魏鸣筝】


    【周方琦:他出院前又测了一次精神力,仪器测出来确实是准S级】


    正在污染区前线苦苦打工的宋听涛刚刚坐下来休息,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气得狠狠地放下手里的水,杯底撞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打开和徐确的私聊窗口。


    【宋听涛:叛徒】


    对方秒回了一句。


    【徐确:幼稚鬼】


    唐希介今天约徐确出来吃午饭,徐确就趁机给他把家里的人重新介绍了遍,带着异能、职务和各种小故事的那种。


    按年龄从高到低排序。老大赵安世,异能是过目不忘,名义上是连云舟的管家,兼理灵启集团的事情。但他因为连云舟重病,似乎开始接手主理大权,这段时间在商界也是混得风生水起。


    老二周方琦,代号空青,目前的异能局医疗中心负责人。她的异能是普通的治疗……徐确虽然直接这么形容了,但是在说完这个词之后古怪地停顿了一下。


    老三何进,代号霍闪,异能操控雷电,主要工作是给连云舟当贴身护卫,同时在异能局战斗部门挂名。


    老四魏鸣筝,代号焚风,异能操控风,目前跑路去赤侧上班了。


    老五乔思佑,代号六齐,异能是金属操控,现在在美院雕塑系读书,同时在异能局战斗部门挂名。她也是唯一一个在离开实验室之后,和自己的家人团聚的人。


    顺带一提,以上两个在战斗部门挂名的人最近都被拉去干活了。


    徐确自己排行第六。


    崔应溪排行第七,代号苍术,异能是药剂配置,开学读高一。


    还有最能闹事的兼年龄最小的宋听涛,代号塞兑,异能是感知屏蔽,开学读初二。


    “总之就这些。”徐确说完,一边往嘴里塞了口面。


    “这样真的好吗?”唐希介犹豫道。


    徐确抬眼看他:“什么好不好?”


    “我是说,”唐希介抿嘴,露出苦涩的神情,“毕竟是我把哥哥害成这个样子的。”


    徐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抬手,恶狠狠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个暴栗:“尊重一下先生的劳动成果好吗?!”


    徐确的神色变得郑重了起来:“你知道他这几天为什么在一个一个地找我们聊吗?他就是在为了你的事情,给我们做思想工作。”


    “……他还和我们道歉,因为隐瞒了你的真实身份。”徐确的声音低了下来,“谁舍得他这么辛苦?就算只是为了哄先生开心,大家也愿意做做表面功夫,接纳你进来——演也要演出其乐融融的样子!”


    他想起前几天去见连云舟时,对方那苍白疲倦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止不住地发紧、发疼。那一刻他就决定了,决不能再让那个人多操一分心。


    “所以只是表面功夫吗?”唐希介委屈道。


    “……不完全是。”徐确叹气,“不过,接下来还是要看你表现。”


    说着,他重新拿起手机。


    【徐确邀请唐希介 加入群聊 “相亲相爱一家人(无讨厌的大人ver)”】


    “这是啥?”唐希介抬起头,问坐在桌子对面的徐确。


    徐确咽下嘴里的面,说:“就是还没工作的几个人的群。”


    排行第四的魏鸣筝去年跑去赤侧上班了,那么这个群里就都是年龄小于等于老五乔思佑的。唐希介似懂非懂地对了一遍成员名单,确实如此。


    徐确喝干最后一点番茄汤底,擦干净嘴,认真地问他:“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想知道啥?”


    看着徐确认真的目光,唐希介刚刚有些低落的情绪重新明亮了起来,甚至有些忍俊不禁。


    哥哥之前说过一次,小孩子之间闹别扭他不太好插手,就计划让徐确帮助唐希介融入进去,没想到一开始云诡这个马甲就没披上,徐确早早地把唐希介给认了出来。


    但现在看来,哥哥的计划进行得简直过分顺利。因为当时没注意到他的污染情况,徐确的愧疚值已经拉满了,主打一个知无不谈。


    “你光靠讲是不能给我讲明白的。”唐希介翻出压在面底下的荷包蛋,低头吃了起来。“很多事情还是要到时候相处起来才知道,比如喜欢吃什么菜,穿什么衣服……”


    “当然可以讲,怎么不可以讲。”徐确吃好了,往椅子上一靠。


    他抬头看挂在墙上的菜单,随口说着:“比如如果大家都来这里吃面,我会给宋听涛点香辣牛肉面,多加牛肉。给小崔和何进点猪骨汤面,小崔那份不要香菜……”


    唐希介静静地听着。他很早就知道徐确虽然寡言,但口头表达能力很好,比起那个动辄只会讲“这样”“那样”的楚铁老师好多了。


    徐确会是个好小说家。唐希介想。他很擅长用简单的细节刻画一个人。


    比如明明异能是感官屏蔽,但喜欢刺激,喜欢吃辣和打拳击的宋听涛;因为金属操控的异能被各种研究机构邀请了好几次,最近却沉迷于捏不锈钢雕塑的乔思佑……


    “你花了很多心思去观察他们。”唐希介捧着面碗,慢慢组织着语言,“你用了很多的爱去描写这些人。但我不会因为听了这些描述就,嗯,该怎么形容?像你一样爱他们?”


    徐确泄了气,嘟囔着:“难怪你语文就考了这么点分……”


    “这是人身攻击啊!”对方翻了个白眼。


    徐确抱臂:“乔思佑最近教了我一个说法。他说你这算是天降青梅,你一出场,我们就都成败犬了。”


    正在喝面汤的唐希介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引得店里的其他客人频频侧目。


    徐确边给他拍背,边认真地说着:“以前我们都觉得,先生和我们一样都是孤身一人,大家一起抱团取暖。你来了之后,平衡就打破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连云舟在他们那里只能是师长,是“先生”,却可以无条件地做唐希介的“哥哥”。唐希介咳了一阵,慢慢缓过气。


    徐确把手收了回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几个都是先生当年从污染区亲手救出来的。”


    唐希介露出探究的神色:“但广陌救过的人应该不少吧?为什么偏偏和你们关系这么密切?”


    何止不少,加起来能组一个异能管理局。徐确在心里叹了口气。


    “……等你之后知道的情报更多,就能理解了。”徐确生硬地截住了话题。


    为什么?为什么先生要把隐瞒情报的事情交给他啊?徐确一时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徐确整理了下思路,紧接着目光渐渐飘远,声音轻柔了许多:“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是先生教会我掌控异能,引导我寻找自己的人生道路,亲手将我培养成人。”


    远不止如此。徐确想。


    他将我从深渊中拽出,从无边的苦难中解救出来。他用无尽的耐心熄灭我满溢的愤怒和怨恨,让一度被贬低成物品的我重新做回人。


    我的家,绿洲,庇护所,救世主。


    他教会我何为爱,何为尊重……


    所以现在,我愿意将这份爱与尊重,全部献给他。


    “我从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就是,让他受伤的事情。”徐确深吸口气,进入正题。


    连云舟纵容他无法无天时的胡闹,也纵容他回心转意时的愧疚。


    但他自己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


    “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徐确避开唐希介的视线,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碗,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我们刚刚认识。”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当时我……唉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性子偏激,根本信不过他。”


    徐确不敢去碰其他东西,生怕一个失控就会捏碎什么,只能将十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都泛出青白。


    “我知道他很强大……在我那时的认知里,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他的声音开始不稳,带着细微的颤音,“根本没想到他当时带着伤,反应不及时……我动手也,没轻没重的。”


    之前一直表现得口齿伶俐的徐确,少见地语不成句。


    唐希介向前倾身,按住对方因用力过度而颤抖的手:“徐确?你冷静点。没人想看到你这样。”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徐确像是被惊醒般,猛地一颤,缓缓松开了死死绞缠的十指。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抱歉……我只是觉得,一辈子的后遗症,都是我害得,我——”


    “咱俩半斤八两吧。”唐希介适时打断,还苦笑了一声。


    徐确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一样。


    唐希介当时精神污染飙升显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连云舟的确为了救他伤了根基,至今卧床不起。


    最终徐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他对于我们来说,是耀眼得好像太阳一样的人。我——我们这帮人,一直在想,应该做什么来回馈他。”


    “他想要太平之世,我们就努力工作,想替他打造这样的世界。”


    “你很宝贵,是因为你是他的血亲。”


    “我们都希望他开心,他看到你开心就开心,我们就希望你开心。”


    “所以,关心我只是爱屋及乌?”唐希介挑眉。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徐确无语,


    “是谁把你拉进群里了啊?我刚刚说了那么一长串都是为了什么啊?”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还是危险分子呢。”唐希介故作伤心道。


    徐确指出:“就目前来看,先生的精神污染还要靠你治疗。”


    “只是想要利用我吗?”唐希介抱怨道。


    “当然不是。”徐确抬头,直视着唐希介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唐希介注意到徐确的虹膜颜色偏浅,是褐色的。


    “这个家对我很重要。”徐确轻声道,露出几分殷切的神色,“我希望它对你也很重要。”


    因此,当唐希介得知连云舟就是广陌,并获得知晓其他人异能情报的权限后,徐确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信息尽数相告。


    尽管其他人对唐希介仍心存戒备,但徐确依然相信唐希介是值得托付生死的战友,更期盼他能成为彼此信赖的家人。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呃,乔思佑那个幸运到让人嫉妒的家伙不算。”


    “——一起生活下去吧,我会好好监督你的。”徐确最后还是以一段不怎么流利的宣言结束了这段话。


    唐希介看着他,笑意愈浓:“我终于想出来该说什么了。”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哎别打!别打!我去徐确你手里真是没轻没重的……”——


    作者有话说:一切顺利的话明天更番外下篇[鸽子]


    初稿完成于.8.11.


    8.12二稿,从以前的存稿里扒出一段谈心的段落,插到后面,补了1000多字.


    8.15 塞了一段人名报菜名,虽然在这里报菜名似乎为时已晚,但是前面好像也不太方便出……?这里算是所有人登场、有剧情之后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12.19 润色部分描写,加了一段对话


    ———


    这一章闲笔的意味比较重,主要是给前面的剧情收尾,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了总得给点解决方案……


    第32章 污染区往事(下)


    这也不是广陌第一次在执行任务途中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了, 楚铁和契刀两个人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们把人抗回卧室,烧了热水,再准备了点食物。


    按理说, 这种时候应该从后勤部门找个能去除疲劳的异能者来处理。广陌的异能价值巨大,从效率最大化的角度,后勤部门理应不惜代价, 确保他能以最佳状态投入最长时间的工作,从而创造最大价值。


    但作为并肩作战的友人,楚铁和契刀也不乐意看着广陌就这样一路朝着把自己彻底累垮的方向狂奔。他们更希望他能借这样的机会实实在在地多休息一会儿。


    宁长空也觉得自己精神不济。他浑身说不上来的乏力, 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稍一动弹便头晕眼花, 喉咙也干涩发痛。


    他也只好屈服于病痛,忍着恶心反胃往胃里塞了点食物, 然后和衣小睡了一会儿。


    午睡醒来后,宁长空自觉精神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走路时双腿依然有些发软,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感觉了。


    他也不敢托大,从待办事项列表里挑了一项相对轻松的工作:


    前往医疗站,治疗那些被污染的异能者。


    **


    14号医疗站是污染抵抗阵线最新建起来的站点,同时,它所在的位置也是所有医疗站中污染浓度最高的区域。


    饶是如此,宁长空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里被污染的异能者数量会多到这种地步。


    或许是因为现有的防护服效果还是不够好?还是……靠, 头好痛。


    他刚完成一轮治疗,熟悉的乏力感和剧烈的头痛就再次卷土重来。视野的边缘开始泛黑,宁长空不得不停下动作,靠在墙边缓口气,稳住发晃的身体。


    【我不明白为什么又不行了。】宁长空在心里抱怨着, 【昨天也就高强度使用了五、六个小时吧?我昨晚甚至十一点就去睡觉了。】


    他头痛得厉害,恶心的感觉从喉咙一阵阵往上翻涌,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第几个了?】他闭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第17个。】楚清歌忠实地汇报道,【其中15个轻度污染,2个中度污染。】


    【到极限的时间比往日早。】宁长空低声抱怨。


    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为了避免把胃里那点好不容易咽下去的压缩饼干全吐出来,他最好现在就停手,短时间内别再动用异能了。


    【……唉,今天这效率真是够低的。】他烦躁地想,【是不是应该找人治疗一下,刷新一下状态?】


    他还是认为需要趁早进核心污染区。要达成这个目标,他就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这种低效率的状态。


    就在他靠着墙缓神的时候,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木通。”宁长空叹息般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位就是14号医疗站的站长,医疗异能者,木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宁长空顺从地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就是普通的白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空荡抽痛的胃里,确实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我感觉每个人都在和我说多喝热水。”宁长空缓了过来,开口吐槽道。


    这是今天塞到他手里的第二杯热水了。第一杯是楚铁送他回来之后,盯着他让他喝掉的。


    “没办法。”木通耸了耸肩,“这年头要啥没啥,正经药物都紧缺。热水是最廉价的安慰品了。”


    她说着,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别杵在走廊上,来我办公室坐会儿。”


    宁长空半推半就地被她拖到了办公室,脚步有些不稳,他还是有点没力气。


    到了办公室之后,他愉快地把自己摔进了办公室的那张宝贵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随口问道:“你觉得为什么最近这里被污染的异能者多了这么多?”


    “从时间点上来看,”木通在他对面落座,姿态放松,“是从上一次战术调整之后开始的。”


    宁长空问道:“是因为我们把探索重心放到了这个区域吗?”


    “我想不是。那个时候来的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老面孔。”木通摇头,“我指的是上上周一的那次调动,那次来了不少没经验的家伙。”


    “要我说,这个地方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她别扭地调整了下坐姿。


    作为前线医疗站站长,监视这个地区的情况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我明白了。”宁长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又一阵隐隐的头疼和疲惫,“我回去之后,会重新看一下这个区域的排班问题。”


    【这件事提到重要且紧急。】他在心里说。


    【已调整对应任务优先级。】楚清歌立刻回应道,【目前该任务处于总优先级第七位。】


    “对了,”宁长空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看向木通,“你的兽血配给还好吗?供应跟得上吗?”


    木通的异能需要消耗新鲜血液作为媒介。


    “暂时还够用。”木通忍不住道,“不过这安排太过火了吧?这里毕竟污染浓度比较高,运这些东西比以前麻烦多了。”


    “没有的事。屠宰牲畜的过程本身就需要放血,不算浪费。”宁长空摆了摆手,“你是我们最好的外伤治疗异能者,有你在,这个医疗站的医疗人员都比标准配置少了一半,省下了很多资源。”


    说到这里,宁长空来了劲。他稍微坐直了些,兴致勃勃道:“我其实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把后勤部门改组一下,专门分出一个战斗辅助部门来,把像这样特殊的需求系统地整合起来……”


    “别。”木通干脆地打断他,“你有什么主意自己开会的时候唠吧,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宁长空也不强求,笑了笑:“行,那今天就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


    结果刚站到一半,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的眼前瞬间黑了大半,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


    木通眼疾手快,稳稳地一把将他扶住,把人按回沙发里。


    宁长空跌坐回沙发,身体仍在无法抑制地发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汲取足够的氧气来对抗从抗四肢百骸漫上来的虚脱感。


    “抱歉……”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一丝神志,勉强挤出低弱的声音,“我缓一下。”


    木通的手指顺势扣上他的手腕,默默数着指尖下过快的脉搏。她的异能专注于外伤治疗,对于这种情况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她只能扶着他,等他慢慢自己捱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宁长空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沙发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木通一直盯着他,直到确认他没事了,才慢慢开口:“我们都知道,异能的使用不是没有代价的。”


    精神海震荡导致的头痛与恶心已经是被广泛记录和认知的典型后遗症了。但宁长空知道,木通所指的并非这些。


    “你在担心别的?”他问道,声音还有点气虚。


    “是的。上次体检的结果出了,我仔细看了一遍你的身体数据。”木通痛快地承认了,声音沉了下去,“多项指标的变化幅度有些异常,我怀疑有病变的迹象。”


    实际上,宁长空对此并非全然不知。系统能够检测到那些因异能过度使用而逐渐累积的内脏损伤。但他没有开口点破,只是沉默地听着。


    “而且,”木通继续说了下去,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之前你自己也多次提到食欲不振的问题……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刚好现在污染区和非污染区之间的管制放开了,你早点去大医院查一查。”


    “我抽得出时间就去。”宁长空有些含糊地应道。


    木通啧了一声,语气加重,恨铁不成钢道:“身体要紧!这种事拖不得。”


    宁长空反问道:“难道你不准备坚守岗位到最后?”


    木通瞬间哑然。他们这些污染抵抗阵线的高层,必然是等到所有能撤离的民众、所有想回家的同僚都撤回非污染区,自己才会考虑离开。


    她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最近吃饭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啥问题。”宁长空回答得很快。


    “算了,我就多余问你。”木通嘟囔着,“待会儿留下来吃饭,我看着你吃。”


    她掏出通讯器:“我让他们送点吃的过来,你多少吃点。”


    宁长空开口阻止道:“别——”


    “契刀跟我说了,你今晚没有安排战斗任务。”木通打断他,“所以,留下来,吃晚饭。”


    “我是说,干嘛要人送过来啊?”宁长空叹了口气,解释道,“直接去食堂吃就好啦,不用麻烦别人。”


    **


    一走进食堂,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带着能够驱散污染区硝烟味的暖意。


    自从污染区和非污染区之间的通道放开后,前线总算摆脱了终日靠罐头、压缩饼干和各类应急食品果腹的日子。


    主污染区内并非完全没有小规模的农业种植区,但运输条件极其苛刻,产量也有限,绝大多数补给仍依赖污染爆发前就生产出来的东西,以及后方政府定期空投的物资。


    木通微微侧头,看着安静站在自己身边排队的家伙。


    污染抵抗阵线的战斗服和基础护具是统一量产的,但是面具都是自己随便整一整算了,真的把袜子剪个洞套脸上的不是没有。


    广陌的金属面具应该是被他精心打磨过,泛着暗哑的光泽,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它如此特别,以至于在这片混乱的前线,几乎成了广陌本人的标志,让人一眼就能将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周围已经有不少异能者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在广陌身上流连,里面掺杂着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崇敬,甚至有人看起来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搭话。只是碍于他们两人气场太强,才暂时没人敢真的贸然上前。


    广陌自己倒是浑然不觉,正在非常认真地在观察今天的菜色。那副专注的模样让木通忍不住笑了出来。


    **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地吃着饭。金属餐具与餐盘偶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接下来怎么办?”木通咽下嘴里的食物,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指什么?”宁长空抬眼,“如果是阵线下一步的发展规划,内部会议上应该都交代过了。”


    木通摆了摆手:“我一开会就想睡觉。”


    “我也没让你一定要来开啊,”宁长空无语,“起码读一下会议纪要吧。”


    木通:“……就不能现在三言两语概括一下重点吗?”


    “好吧。”宁长空拿她没办法,“我个人的想法是,尽快组织起可靠的人手和队伍,去支援国内其他还在沦陷边缘挣扎的污染区。”


    “与此同时,我希望推动污染抵抗阵线转型,并入政府体系,成为一个更正规、更有资源保障的官方机构。最终的目标是以这个新机构为基础,在全国范围内重建秩序。”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看看在全世界范围内,我们能够做到什么。但是……精力跟不上吧。”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夹了一筷子菜:“等我们这能抽出手的时候,人家应该也不需要我们帮忙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当官。”木通看着他,试图穿透那层金属的遮挡,看清他真实的神情。


    宁长空短促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确实谈不上喜欢吧,压力太大了。”


    “等真的到了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我肯定激流勇退,回家躺着去了。”他感叹道,“压力太大了,真的。”


    暂且搁置这些思绪,宁长空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投入和


    眼前满满的饭菜的战斗。


    打饭时,食堂那位热情的大妈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大妈觉得首领先生实在吃得太少,不由分说就给他多扣了一勺肉。


    说实话,他没自信自己能吃完这么多。


    那些油亮诱人的肉块,让他胃部一阵条件反射般地发紧,牵扯出一阵阵钝痛。隐隐的饱胀感和不适翻涌上来,让他实在没什么食欲。


    理智告诉他必须吃下去。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今天这样的低强度工作持续一天就是极限了,他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这种低效率的状态。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平时还是更常选择压缩饼干当饭吃。宁长空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这样热气腾腾又承载着他人善意的食物,总有种不吃完就是浪费的感觉。


    但是毕竟是人家的心意。宁长空几乎是硬着头皮,再次将食物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他能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木通正把目光正紧紧锁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勉强咽下嘴里的食物。胃部的不适感立刻尖锐了起来,传来一阵阵闷胀的钝痛,混杂着真实的饱腹感,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宁长空不得不停顿了几秒,缓过那阵不适带来的轻微窒息感。


    他抬起头,迎上木通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安慰道:“不要太担心,最近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木通倒是被他这句话勾起了一些糟糕的回忆,忍不住吐槽道:“我真是想不到,你这种人居然会想要去当官。”


    宁长空:“……怎么了?”


    “压力一大就身体各种出问题的人,还想揽更多活?”木通毫不客气道,“到时候不要天天跑医疗部。”


    宁长空哼了一声,没接话。胃部闷胀的钝痛正变得越发清晰,他很想用什么重物怼进去,用外力对抗这阵绵长的疼痛。或者至少让他能弯下腰,将身体蜷缩起来,对抗这阵不适。


    他开始后悔来食堂了。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同僚,甚至有很多人现在就在偷偷地注视着他。他不能在这里流露出任何异样,不能让别人怀疑首领的健康情况。


    他只能这样直挺挺地坐着,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任由那一波波的疼痛信号不断地冲击着他已经不甚清明的意识边缘。


    **


    虽然痛得受不了了,宁长空还是勉强把那顿饭吃了个大概。将剩下的饭菜倒入回收桶时,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但身体深处持续传来的疼痛已经快让他呼吸困难了。


    他清楚自己状态不佳。吃完晚饭后,他只是改了改下一周的战斗小队排班表,便自觉回到了实验室,做一些不消耗体力的研究工作。


    在实验过程中,虽然他因为痛得有些手抖,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差错,但最终,进一步改进污染防护服精神结构的实验结果却相当理想,让宁长空心情很好。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门禁被改装过了,不再需要门禁卡,而是换成了最传统、也最不容易出错的钥匙配锁。


    宁长空摸索着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他在昏暗中反复按了几次开关,头顶的灯却一次也没有亮起。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酒店的电力系统怕是又出问题了。


    他有些头痛地翻看起工作群聊,没有一个人提到停电。又发了私信给住在隔壁的契刀和楚铁,得到的答复是两人都还没有回住处。


    靠,今天只有他晚上八点就下班了吗?


    既没有收到常规的停电通知,大概率又是哪里出了故障。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拨通后勤部门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对方表示目前人手不足,故障原因尚不明确,估计要等到明天白天才能确定具体的修复时间。


    宁长空对日常生活中层出不穷的意外、各种设施隔三差五的故障,都已经抱有一种麻木的态度,眼下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完成上报流程,对这个回答也没兴趣再做什么反应。


    只是在挂断电话前,他多问了一句:“之前接电话的那位呢?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对面那个略显青涩的声音顿时有些慌乱,急忙解释道:“崔工他申请到了第一批撤离资格,已经回去了。”


    “好的,我只是顺口一问。”宁长空摸索着走到抽屉边,找出应急用的手电筒,打开作为光源。


    “嗯、好!我们会优先处理您的问题的……首、首领。”对方的声音吞吞吐吐,最后那个称呼几乎含在嘴里。


    宁长空一阵无语,甚至下意识地将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这个号码在内部战斗系统里确实有特殊标识,但后勤部门按理说是没有相关备注的。


    宁长空语气平静地纠正道:“不用这样称呼。抵抗阵线只管战斗事务,和你们这样的常规后勤部门只是合作关系。”


    他也没这个胆子让正经供电系统和物业的工作人员喊什么“首领”。污染抵抗阵线说到底只是一个自治的民兵组织,他没有任何占地为王的意思。


    “好的……”对方小声应道。


    “广陌。”宁长空提示了自己的代号。


    对方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广先生。”


    宁长空一时更加无语。


    他挂断电话。实验室那边由于自带发电机,这个时间应该还有热水供应,但他实在没力气再走一趟,最终只是将上午热水壶里剩下的一点热水混进冷水,草草洗漱了一番。


    手机电筒的光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晃动,勉强照亮淋浴间的一小片区域。毛巾浸入微温的水中,拧干,擦拭身体。


    ……热水果然还是不够用。还是有点冷。


    宁长空有些后悔没有去实验室打热水了。现在这点温水根本不够暖和,洗完反而觉得更冷。


    他迅速洗完擦干,套上衣服走出洗手间。冷水让他的头更痛了,晕沉感不断涌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轻微摇晃。


    更难以抵御的是一种无法靠睡觉缓解的疲惫。它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让他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呼吸都觉得很累。


    感冒显然还没有好透,喉咙又干又痒。他从洗手间里把手电筒拿出来,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已经忍不住弓着身子咳了好几下。


    横竖今晚已经没有必须完成的工作。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桌边,将手电筒放在桌上。


    楚清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我的忌日吗?”宁长空语气平淡。


    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对这个日子的印象,甚至比他活着时候的生日还要深刻。这一定都是因为楚清歌的恶趣味,


    楚清歌:“不是。”


    他拿起热水壶,将壶底最后一点热水倒进杯子。就着手电筒投下的那束光,他将药片用水送服。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很舒服。


    “你的?”宁长空问。


    显然他们两个都死了。不然谁会被这些无聊的任务役使,为了他人的愿望和赌注忙得团团转 。


    “麻烦别告诉我说,是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宁长空扯了扯嘴角,“我会耻笑你的,楚清歌小姐。”


    “是这具身体的生日,连云舟的。”楚清歌慢吞吞地说道。


    宁长空一愣,片刻后才应了一声:“……好吧。”


    坐在漆黑的酒店房间里,能够感受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动。更多人在撤离污染区,回家,回到所爱的人身边。


    连云舟不会是其中之一。


    酒店的桌子上放了面镜子,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它,在浓重的黑暗里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亮。


    于是宁长空望向镜中,对着那个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早就死去,是他也不是他的人说:


    “十八岁生日快乐,连云舟。”——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20


    今天现写的,写的有点冒烟了[鸽子]


    请在评论区告诉我喜不喜欢这种正文穿插番外的方式[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推进任务什么鬼


    另一边, 连云舟的卧室内。


    乔思佑叹气:“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放心。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局里已经达成共识, 唐希介极可能是连山的另一个实验品。”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床上的人:“问题是……连山究竟想用他达成什么目的?”


    “我一直在跟进相关的调查,”乔思佑的语速加快, 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但是不管怎么翻阅连山遗留的研究资料,还是核对唐希介过往所有的体检记录, 都找不到任何决定性的线索……”


    在这个难得的放松时刻,这些压在心底多日的挫败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于不经意间倾吐而出。


    连云舟眼睛一亮:“其实可以和我——”


    这不是就是有机会推进任务了吗?


    “不行。”乔思佑冷酷无情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您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


    病床上的人闻言,微微弯了弯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浅笑。他表面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决定,重新陷回柔软的枕头里。


    短暂的沉默后,连云舟适时转开话题,关心道:“最近生活还顺利吗?是不是给你派了很多工作?”


    “嗯。”乔思佑闷闷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显而易见,“战斗任务排得很满。”


    金属操控, 这项无论在后勤保障还是前线作战都非常出彩的能力,曾让乔思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异能局最出色的战斗力之一。


    不过那都是在她确定艺术追求,选择回归平凡生活之前的往事了。


    “抱歉。”连云舟认认真真地道歉。


    创造出能让所有人自由选择生活方式,不必终日与污染抗争的世界,这是他的任务才对。


    乔思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摇了摇头:“道太多歉了。”


    连云舟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低声道:“有些事情确实有点后悔,要是我可以……”


    “是的,是的。要是当时可以再多顾及一点身体,要是不那么拼命的话,现在也不会到了床都下不了的地步。”乔思佑没好气地呛回去,语气恨铁不成钢。


    她伸手替病人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头微微一紧。“所以现在就快点躺下来休息吧。”她的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不要再说话了,省点力气。”


    “哇……敢训我了嘛。”连云舟的确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的长谈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几分。


    乔思佑看着他迅速委顿下去的神色,眉头皱得更紧。她神色凝重地倾身向前:“至少,先限制一下唐希介的权限吧。我知道他在到处找人复制异能,您不担心培养出来一个夸张的怪物吗?”


    连云舟闻言有些意外。这想必才是乔思佑此行的真正目的。尽管他已隐退,但在异能局的影响力依旧举足轻重。


    看来,自己在这件事上的默许态度,确实让管理局感到了为难。


    至于连云舟自己,他比起控制黑化后的唐希介的战斗力,更专注于尽可能避免唐希介从一开始就不要黑化。


    不过他也明白,异能局的担忧不无道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确实不该再给管理局平添内部压力了。


    “嗯,可以,”连云舟闭眼首肯,“我回头……”


    话音未落,几下象征性的敲门声响起。不等里面回应,江与青便已推门走了进来。


    乔思佑自然知晓请了家庭医生的事情,也明白自己该适时离场。但在起身前,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您其实也在担心吧?”


    “嗯。”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从枕间传来。连云舟没有睁眼,抬手轻轻按住江与青正要为他戴上氧气面罩的手。


    他薄唇微张,翕动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挤出破碎的话语:“万一出事……我现在……根本帮不上忙……”


    上一次唐希介把自己折腾到濒临堕化的时候,他尚有余力去兜底。但是现在,连云舟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暂时无法支撑他再为任何人提供那样的保障了。


    乔思佑看着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模样,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应该担心的不是这个吧?她担心的是唐希介万一失控,可能造成的破坏——谁需要他这个病人来兜底了?


    此刻,连云舟已经无力再支撑,他紧闭双眼,皱着眉任由江与青为他戴上了氧气面罩。急促而浅弱的呼吸在面罩内壁晕开一片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的脸色在面罩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显得格外脆弱。


    乔思佑见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得认命地匆匆道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卧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乔思佑站在走廊上,深深叹了口气。


    赵安世提前敲打过了,说先生精神太弱,绝不能让他劳心费神,也不要让他说太多话。


    “真是”乔思佑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明明自己是来让他安心的,结果反倒成了被开导的那个。不仅没能控制住谈话节奏,还让那人强撑着说了这许多话。


    **


    房门轻轻闭合,卧室重归寂静,只余连云舟与江与青二人。


    连云舟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努力牵动嘴角,朝医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副身体实在是难用,即便遵照医嘱严格卧床静养,也攒不出半分气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坏了的电池,不仅容量小得可怜,还充不进去电。


    刚刚只是多说几句话,他这会儿眼前便阵阵发黑,胸闷气短。


    “还是头晕?”江与青板着脸问道。


    连云舟晕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能猜到,我看你的血氧一直在掉。”江与青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检查了一下监测终端上的数值,“我和赵先生说过了,这两天禁止会客,您太累了。”


    病床上的人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其实他也才见了三、四个孩子来着,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这事没得商量。”江与青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觉得这几天您精力越来越不济了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因消瘦而轮廓格外清晰的脸上,此刻那张脸苍白的几乎透明,嘴唇微微张开,费力地喘息着。


    她清晰地记得,就在几天前,他还能强打精神,与人高高兴兴地交谈片刻。可今天,不过是与乔思佑简单说了几句话,他就不可遏制地显示出了疲态,需要停下调息。


    她突然意识到,光是集中精神聆听对现在的病人来说都是种负担。江与青抿了抿唇,终是沉默下来,轻手轻脚地扶着浑身无力的人躺平。


    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病人的双眼,她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强制入睡,真是讨厌的异能。连云舟一边百无聊赖地想着,一边放任自己早已习惯沉重的疲惫拖拽着陷入睡梦之中。


    他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再次和系统确认了一遍任务进度。


    嗯,唐希介自己还是非常上进的。


    **


    另一边。吃过午饭之后,唐希介领着徐确出发。


    顺带一提,大学如今已经开学了,两人好巧不巧地在同一所大学。也不知道该说是孽缘,还是因为赵安世帮忙填志愿的时候故意重点推荐了同一所大学。


    徐确本以为目的地是他们的大学,毕竟路线确实朝着大学城方向。谁知唐希介带着他在街巷间七转八绕,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商铺前,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到了地下室。


    “这算啥?你的秘密基地?”徐确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不确定地问道。


    “我们的秘密基地。”唐希介纠正道,对着空地指指点点起来,“我都想好了,这里做个隔断,当休息区,搞个大通铺。”


    “那里再当做训练区,我回头用任务系统的积分换点训练装备,再从灵启集团那里薅一点……”


    徐确组织了下语言:“你……搞这个,是准备做什么?”


    唐希介挑眉:“当然是继续做任务,还有训练升级啊。”


    他兴致勃勃道:“我之前查过了,最近的异能局的训练中心过去要好久,不如就近搞一个!我们万一出任务搞得太晚,还可以在这里将就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学校上课,多方便。”


    徐确知道唐希介要凭实力进步在连云舟那里兑换连山的情报,还被连云舟喊过去叮嘱过不要多话,因此能理解他的积极性。


    徐确双手抱胸,问道:“先生知道吗?”


    “秘密基地,徐确,”唐希介眨了眨眼,一字一顿地重读了那四个字,“什么叫做秘密基地?”


    那就是没告诉先生,不过没关系,等我给先生发个消息他就知道了。徐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裴知行呢?”


    在唐希介的撺掇下,他们三人已经互通了姓名。


    虽然徐确也知道这不符合异能局的规定,但实在按捺不住对契刀真实身份的好奇。他本来盘算的是借着“丹赤”——裴知行的代号——这条线索索顺藤摸瓜……


    ……当然,现在他知道了之后,还是觉得不知道比较好。徐确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痛。


    不知是该自嘲自己陪太子读书呢,还是该吐槽华夏异能界小得可怜,活跃的怎么来来回回这么几个人。


    还都沾亲带故的。


    “她当然得来,”唐希介自然道,“我们可是正式注册的三人小队。”


    “行吧。”徐确挠了挠后脑勺,“那要添置的装备可不少。训练装置这块我熟,我可以帮忙挑一挑。”


    “对了,说到这个。”唐希介把手一伸,五指摊开。


    “赞助费。”他无辜道,“我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赵哥说开学要置办的东西多,给了四千。这个月的租金是拿那个付的。”


    徐确凝视着他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唐希介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


    他抬手,恶狠狠地用力拍了一下对方伸出的手。


    “你这是强买强卖!”


    **


    另一边。


    显然,即便被禁止会客,连云舟依然有办法给自己找事做,江与青依然没办法阻拦他。


    第二天,经过一番软磨硬泡,连云舟终于要到了自己的手机。这还是他再次住院之后第一次拿到手机。在此之前,赵安世死死管着他,就怕他一拿手机就开始处理工作,耗费心神。


    连云舟本想直接联系楚铁,处理乔思佑提及的那件事。可当那部关机多日的手机重新启动时,积压的私人消息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即便异能局已经代为答复,那些老战友们仍因他个人持续失联而忧心忡忡。


    连云舟眯着眼打了几个字作为回复,内容大意是因身体原因正在静养。他原本打算长按群发,手指悬在屏幕上却犹豫了。


    有些人用这套说辞就能搪塞过去,但非得刨根问底的也大有人在。光是想到要写不同的消息应付不同的人,连云舟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随手点开群聊界面。当年从污染区并肩杀出来的老友有一个私人小群,此刻群图标正在疯狂跳动,未读消息数不断攀升。


    连云舟的精神依旧不好,阅读手机上的字比较吃力。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浏览聊天记录。聊天群里的话题不出所料,紧紧围绕着污染区的近况。


    【……】


    【契刀:重新探索的话,我会来帮忙】


    【契刀:但广陌你们就别指望了,你们当他死了就行了】


    噢,好时机。


    连云舟慢腾腾地打字。


    【广陌:还没死呢】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原本飞速刷屏的群聊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长达两三秒的真空般的死寂。


    紧接着,一连串的惊呼、质问和关切轰然炸开,消息瞬间刷满了屏幕:


    【契刀:?有区别吗?】


    【契刀:把话说的好像你还能带队一样】


    【楚铁:哟,终于让你用手机了,不容易啊】


    【木通: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需要治疗吗?】


    【……】


    手机震得连云舟掌心发麻,那些飞速刷新的文字在他在眼前晃动、重叠,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是一阵阵发晕。


    而身旁江与青警告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连云舟闭了闭眼缓过一阵眩晕,才慢吞吞地敲下回复:


    【广陌:字太多了,看得头晕】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戛然而止,刷屏的对话瞬间停滞。


    嗯,很好的开场。


    他趁着这片宝贵的安静,敲了两条新信息。


    【广陌:医生不让我看手机了】


    【广陌:你们加油owo】——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1.


    10.14 润色和乔思佑的对话,加入更多描写.


    12.21 润色描写


    第34章 白月光是这样的


    这什么人啊。裴知予坐在马桶上龇牙咧嘴地想着。


    她这些天正在工位加班搞研发, 几分钟前偷偷拿着另一部手机溜进厕所摸鱼。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就撞见广陌在大群里诈尸。


    真是的,身体好转居然不先通知她或者楚铁, 反倒选在群里高调亮相。什么人啊这是!


    裴知予骂骂咧咧地冲了马桶,嘴角却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收到来自广陌本人的直接消息了。这次他在群里露面,确实让她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裴知予正要推开隔间门时, 手机又震了起来。


    【木通:老大】


    【木通:感觉异能局不行啊】


    【木通:把广陌抢到赤侧吧】


    木通也是早年在污染区高度活跃的异能者,后来在赤侧创立之初被裴知予拐了过来,还是宝贵的治疗能力者。


    裴知予深吸口气, 嘴角的笑容垮了下去。她单手推开隔间门,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敲出回复。


    【契刀:?你冷静点?】


    裴知予切出去看了一眼, 整个群聊因为广陌的突然现身又迅速消失而炸开了锅。


    幸好大家都知道契刀早已离开异能局自立门户,大部分的火力都集中在了楚铁身上。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 而另一边的木通仍在不断发来消息。


    【木通:真的】


    【木通:相信我】


    【木通:我会好好照顾的】


    裴知予无语。我们家没几个治疗,麻烦你正常一点啊喂!


    说到另一个治疗……唉,与青妹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裴知予在心里哀嚎:我家的治疗啊——


    **


    江与青在整理药品时打了个喷嚏。


    啊,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裴知予联系。她吸了吸鼻子。


    这段时间实在是忙得昏天黑地,没空打开备用手机。而且,她现在住在连云舟别墅的客房里,在异能局核心成员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小心为上。


    显然,江与青有着与契刀联络的特殊渠道,而且藏得相当不错, 否则也不可能通过异能管理局的严格审查。


    合同上面说,考虑到未来可能会带她到公开场合,她对外的身份就是连云舟的私人医生。


    知予姐那边也这么回复好了,免得她担心。


    话说回来,连云舟长期无法公开露面, 确实需要个合理的解释。看来得伪造一份详尽的病历记录,回头和赵管家商量一下吧。


    她可能没办法抽时间去赤侧那里帮忙了,但是既然是忙着照顾广陌的身体,契刀姐应该不会在意吧?


    江与青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搭在卧室的门把手上,面色忽地古怪了起来。


    广陌和契刀是污染抵抗阵线的战友,在异能局建立初期因为理念不合分开。而几乎同一时期,灵启科技横空出世,由连云舟和裴知予两人共同建立,主攻异能科技。


    呃,她江与青真的有必要替一个人瞒另外一个吗?总感觉两个人的合作关系比她想得要更紧密啊……


    江与青沉思着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连云舟待会儿要吃的食物。


    **


    在江与青看来,连云舟是说不上麻烦,也绝非省心的病人。


    不省心的地方在于,身体明明差得不行,身为病号却毫无自觉,偏要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


    但除了这点固执之外,他倒是个出奇配合的病人。给什么药吃什么药,给什么饭吃什么饭,从来不闹情绪。


    江与青端着托盘走进卧室的时候,正撞见何进刚把人扶起。床上的病人睡眼惺忪,额发凌乱地翘着,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迷糊模样。


    在投放完爆炸性消息之后,连云舟就没再理会那个群聊后续的动静了。他只是按照先前的计划兑现了对乔思佑的承诺,简单和楚铁交代了一下限制唐希介复制异能的事。随即,他就被江与青强制放倒,休息去了。


    拜江与青的异能所赐,他这些日子不见人的时候,几乎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吃饭吃药。


    何进在确认连云舟能自己勉强坐稳后,朝江与青点了点头,就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话说他在异能局也有职位吧?真是不知道哪来的时间整日守在病榻前。江与青心里嘀咕着。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床上的折叠小桌上。这顿是加餐,倒省去了餐前服药的步骤。


    “蒸蛋羹、胡萝卜泥,还有小米粥。”她一一指点着,“您每样都吃些。”


    连云舟肠胃很弱,消化不好,上次住院之后体重直线下降,瘦得令人心惊。为此江与青费尽心思,变着花样给人补充优质蛋白与营养,并严格遵循少食多餐的原则。


    “……都要吃掉吗?”连云舟拿起勺子,抬眼询问道。


    江与青一愣,耐心解释道:“多少吃一点就好。不舒服就停下来,不要勉强自己。”


    体重过轻和营养不良已经给他造成了一定的身体机能受损。如果没法通过食补方式治疗,就得上营养针。营养针打进去,整条胳膊能麻上大半天,更遭罪。


    连云舟也没有多说,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面前那份特制的加餐。


    江与青在一旁默默看着,有点走神。


    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之前何进要特意叮嘱她,说先生在吃饭这方面很费劲,拜托她多留心?


    这不是又乖又配合嘛?江与青满意地看着连云舟安静进食的侧影。


    **


    江与青不知道的是,连云舟远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顺从。


    宁长空有些不爽地盯着盘子里的饭,问道:“……都要吃掉吗?”


    他最烦的就是加餐了。刚醒时本就反胃,进食后更是肠胃翻搅得难受。


    还没等江与青回答,系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楚清歌懒懒地指出:【你就吃吧,现在也不是任性的时候。】


    不像决战刚结束那会儿,他们俩都以为任务已经完成,宁长空挖空心思地盘算着怎么完美死遁。


    当时他吃饭纯粹是为了堵别人的嘴。爱吃几口吃几口,不想碰就搁着,饿不死就行……不对,其实是饿死最好啦。


    啊,那个时候好像让周围的人挺担心的来着?


    【要是有得选的话,真是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啊。】宁长空在心里抱怨着,挖了一勺蛋羹,机械地将勺子送入口中。


    理智告诉他,这些食物没有任何问题,是易于消化的营养餐。可这勺蛋羹刚入口,一股莫名的怪味在就舌根蔓延开来,恶心得直想吐。


    他强迫自己将那口食物吞咽下去,食物落进胃里之后,胃袋就痉挛起来,排斥着这团异物的入侵。


    这才只是第一口。


    连云舟闭了闭眼,认命地调动起作为资深快穿者的专业素养,将意识从不适感中抽离。


    他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麻木地重复着舀起、送入口中、吞咽的流程。所有的味觉和感觉,乃至胃部的翻江倒海,都被强行屏蔽在感知之外。


    这具身体需要更多营养……他也真的不想要再打营养针了。


    【话是这么说,要是有得选的话,你会直接寻死吧。】楚清歌凉凉地接话。


    宁长空在心里碎碎念:【我是真希望快点死掉啊,早点下班早点休息。】


    他只是更用力地收紧了握住勺柄的手指,继续安静地往自己嘴里塞入食物。


    灼烧般的胃痛,翻涌的恶心,耳中隐约的嗡鸣——没关系的,他通通可以忍耐。


    这是使用这具身体必须付出的代价。


    最后还是江与青叫停了:“就吃这么多吧,再吃你消化不了。”


    虽然她之前说了“不要太勉强自己”之类的话,现在医生小姐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啊。连云舟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追随着江与青的动作,看着架在床上的小桌子被撤走。


    他顺势向后,更深地陷进那蓬松的枕头堆里刚才进食时,他几乎无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酸软和僵直,不得不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连云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


    胃袋里沉甸甸地坠着那团食物,像塞了块棱角分明的冰,又冷又硬地硌在脏器之间。随着每次呼吸,钝痛便从胃部辐射开来,牵扯着整个腹腔都隐隐作痛。


    这是心理作用。连云舟告诉自己。他的肠胃功能虽然差,但最近调理得还算稳定,消化些流质食物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


    ……该死,他什么时候能下床做任务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更多灾难性的联想便接踵而至。几乎是同时,连云舟感到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呼吸立刻失去了节奏,变得短促而吃力。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进行缓慢的深呼吸,并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要相信你亲手建立的异能管理局,要相信你培养出来的那些人。就算真有什么计划外的状况发生,他们也能够应对。


    但是,身体的状态还是一路朝着失控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耳边响起持续的嗡鸣,指尖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连云舟立刻刻条件反射般地收紧手指,握成拳,遮掩自己的失态。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江与青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对方的手也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安抚的意味。但那些话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听不真切。


    【她让你坐着休息一会儿,等食物消化些再去睡觉。】楚清歌的提示在耳边响起,【你现在对她笑笑就好,不用说话。】


    连云舟依言,极其勉强地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短暂而苍白的笑容。随即,他便迅速垂下眼睫,尽可能地将周身翻涌的不适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楚清歌看不下去,宽慰道:【少给自己压力,这具身体本来就破破烂烂的,你别自己折腾出什么事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事情这么脱离我的掌控了】宁长空幽幽道。


    他能够清楚地辨别自己的情绪,无非就是难以克制的烦躁感,和轻微的无力感。


    放在平时,这是可以凭借理智的规划,或者切实的行动来解决的困扰。


    可现在,仅仅是一点点的情绪起伏,就让就让他呼吸困难,更别提拿出用于行动的体力与精力了。


    他只能坐观事态发展,祈祷一切没有脱离他预期的轨道。


    ……可恶,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实在太拖后腿了。


    **


    一周后。


    三人组小分队最近过得非常充实。


    虽然大学已经开学了,但好在三个人的学校都集中在大学城里,一起行动也很方便。


    “为啥你俩坐一辆电动车,我一个人骑自行车?”裴知行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在风声中大声吐槽。


    “那换你坐这里?”唐希介从电动车后座扭头。


    裴知行断然拒绝:“不要,好恶心。”


    “那在抱怨什么?”唐希介无语,“你实在想坐电动车,又不想被人带,就自己去学怎么开啊?”


    “说得好像你会开似的!”裴知行和他拌嘴。


    “?那换你坐这里?”


    正在开电动车的徐确叹了口气。


    他们刚刚清了附近的几个战斗任务。如今稍有战力的异能者都被征召去了前线,任务系统里根本没人和他们抢。


    夜色已深,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他们的身影。


    裴知行蹬着自行车追了上来,车轮碾过路灯投下的光斑:“最近的任务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好累啊。”


    唐希介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作为和异能局签合同的异能者,我们有义务维护城区秩序。”


    “不要背规章制度来敷衍我。”裴知行抗议,一个加速冲到了并排,“我是说,一边上课一边打怪好累哦。”


    徐确主动地放慢了车速,让裴知行缓口气。一辆小电驴和一辆自行车就这样慢悠悠地并排开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


    “前辈们也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吧?”唐希介轻声道。


    他有点神游。实在难以想象,当年他哥是如何拖着那副病躯,既要白手起家创办灵启,又要组建异能管理局。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裴知行想到了自家亲姐那段天天不着家的日子,也不吭声了。


    徐确干咳了两声,他实在不敢明说:因为他们这支小队有百炼这个老资历背书,信誉度比较高,被异能局当成救火队压榨。很多紧急任务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裴知行重新找回了精神:“我明天上午没课,可以睡一个上午!”


    “我有早十。”唐希介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还有余裕掏出手机看了眼课表。


    “……我有早八。”徐确默默道。


    “可怜——”


    “好可怜。”


    另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有一件事。”徐确沉痛道。


    “啥?”


    “过十二点了,宿舍关门了。”


    “……啊?这就十二点半了?”唐希介看了眼时间。


    裴知行抱怨:“我就说那个任务地点太远了!”


    徐确在心底:抱歉,那个就是派到头上的紧急任务。


    唐希介转头看裴知行:“我俩去秘密基地凑活,你在学校附近找个酒店凑活?”


    “成啊,钱给我。”裴知行理直气壮道。


    徐确相信,如果她不是在骑车的话,一定会直接把手摊到唐希介眼前。


    唐希介莫名其妙:“?你要啥钱?”


    裴知行理直气壮道:“住宿费。”


    “裴、知、行——”


    “干嘛?活动经费总归有人要出吧?”


    唐希介震惊:“为什么是我?”


    “我怎么可能向确儿哥要钱?这不就只剩下你了吗?”裴知行说得理所当然。


    “……麻烦不要这么叫我,谢谢。”徐确无语。


    这个称呼还是唐希介带起来的。天天喊什么“确儿”“确儿”的,喊得活像他是什么品种的鸟。


    “不给钱也可以,”裴知行哼了一声,“徐确你明天开电动车的时候不要带他了,让他自己骑车回来。”


    “哇好高明的战术啊裴知行?!声东击西?!”唐希介倒抽一口冷气,“其实你只是想要有人陪你一起蹬自行车吧?”


    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没营养的斗嘴和天马行空的闲聊混着风声飘远。等回过神来,居然连第二天午饭去哪吃都定好了。


    好聒噪。徐确这么想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当然,最后三个人那晚的住宿费,大头是从队伍的行动经费里划的,剩下的则由唐希介和裴知行分别用自己的生活费贴了一部分。


    徐确?徐确的生活费已经拿来用付秘密基地的房租了——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3,开始卡文了.


    12.22 二稿,加了点衔接和描写


    呃这部分的情节非常没有逻辑和医理……


    我只是想要虐一虐,释放压力XD


    第35章 凌晨回家什么鬼


    对于连云舟而言, 睡觉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得不承认,夜晚是属于精神污染的领域。就像何进之前说的那样,噩梦, 高烧或者疼痛,都有可能把他随时刺激醒来。


    所以当这个深夜第四次惊醒时,连云舟没有特别的挫败感。


    好吧, 烦躁是有的,但是这点情绪很快就被疼痛淹没了。


    全身骨头抽痛,说不出哪里不痛。曾经受过伤的腰椎像断掉一样痛, 仿佛有把钝刀在骨缝间来回磋磨。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尖锐的耳鸣混杂着无数扭曲的呓语, 在颅腔内回荡。精神海剧烈翻腾,从内部将意识凌迟。头痛欲裂到极点时, 连云舟一瞬间生出了想要把自己的头拧下来的冲动。


    哪怕是死死咬住牙关,克制着不要呻吟,他还是忍不住在床上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床边,江与青正在椅子上浅眠。自从连云舟坚持不需要两人陪护后,她和何进就轮流守夜。


    在污染区磨炼出的警觉性让江与青立刻察觉了异样,她在听到压抑的抽气声的瞬间猛地睁眼。江与青拍亮床头灯,目光快速扫过终端数据:“疼得厉害吗?”


    台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病床上那张脸。即便在暖色的灯光下,那张脸依旧显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冷汗浸透了碎发, 一绺绺黏在脸颊上。


    疼痛让他无意识地蜷缩起了身体,这个动作导致鼻氧管在脸上勒出浅浅的痕迹,在苍白的脸上看着有些刺目。


    连云舟显然还没从剧痛中完全清醒过来,双眼涣散地睁着,面对骤然亮起的光线也只是迟缓地眨了两下, 依旧是失焦的。


    他仍处于半昏半醒的迷茫状态,嘴唇动了动,用只剩下气流的微弱声音问:“还没,天亮吗?”


    江与青瞥向终端的荧幕,幽蓝的数字显示05:36。


    “还早。”她放轻声音,顺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露出一整柜整齐码放的药剂,“再睡会儿。”


    她有些紧张。监护仪上的血氧指数在缓慢下跌,与此同时,她能听到病人越发紊乱而吃力的呼吸声,而连云舟甚至已经佩戴着辅助呼吸的装置。根据前几天她守夜的经验,这很可能是突发剧痛导致的呼吸抑制和生理性应激反应。


    她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准备着镇静止痛的注射剂,目光紧紧锁在床上那人身上。连云舟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试图把呻吟声咽回去,但他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打冷颤,出卖了身体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输液管随着战栗轻轻晃动。江与青怕他跑针,一把扣住他扎着留置针的手腕。掌下的腕骨突出得硌手,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脉搏在苍白皮肤下突突跳动。


    触手滚烫的温度让江与青心头一沉,她立刻取来电子体温计,测量结果毫不意外地验证了她的不祥预感。


    又发烧了。


    她压下心头的焦灼,当机立断,将手里原本准备的那支药剂放了回去,转而从抽屉深处,取出了另一支效果更强的备用针剂。


    与此同时,江与青的目光没有离开监测终端。屏幕上,病人的各项指标都在危险数值边缘徘徊:心率过快,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即将降到令人不安的临界值


    持续的高热会加速这具濒临衰竭的躯体的脏器损耗,剧烈的疼痛反应更可能引发休克。哪怕是有着成瘾风险的强效止痛药,这种时候还是得用啊。


    就在她准备注射时,床上的人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破碎的气音:“……在下雨吗?”


    “在下。”江与青轻声应答。即便隔着窗户和厚厚的窗帘,室内还是能隐约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已经痛得意识模糊、眼睛无法聚焦的病人怎么可能听到雨声?让他知道正在下雨的,根本不是听觉,而是旧伤的疼痛。


    肺部贯穿伤,几乎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还有那些曾经断裂又愈合的骨头……哪一项在雨天疼起来都是要命的


    她手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地旋开一次性注射器的针帽,接着用酒精棉仔细擦拭病人的手背。


    “我给您打止痛。”她低声说道,同时悄然释放出自己的异能。一股柔和的精神力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轻柔地探向床上那具紧绷颤抖的躯体。她用近乎哄劝的语调轻声道:您放松一点……”


    然而,她的精神力在即将触及连云舟意识表层的瞬间,就被一道强大的精神屏障弹了回来。她闷哼一声,急忙撤回精神力。


    这感觉,简直像是迎面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江与青立刻清醒地认识到:以她自己这点程度的精神力,显然不足以与广陌相匹敌。或者说,没几个异能者强大到能够强行将异能施加到他身上。


    之前的治疗能够起效,全靠连云舟主动卸下防备。


    而现在,持续的高热和疼痛让他意识混乱,没有余力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只剩下本能在抗拒一切外来能量。


    连云舟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抱歉……我……”连云舟试图解释,却被新一轮的剧痛打断。他痛得说不出话,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从齿缝间强行溢出的,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


    “别说话,保持呼吸!没事的。”江与青的手掌贴住他痉挛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每块肌肉都在痛苦地抽动,“放松……对,放松……”


    做不到。连云舟残存的部分理智沮丧地想着。


    理智明明知道该配合治疗,但是太痛了。


    疼痛已经超越了他的意志能够驾驭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感官风暴。连最简单的思考在其中都变得破碎、断续,几乎要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存在。


    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身体像是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自顾自地越蜷越紧。剧烈的肌肉痉挛挤压着胸腔,使得有效的呼吸变得几乎不可能。缺氧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混乱的心跳声。


    突然,疼痛褪去了。


    一股温暖的精神力拂过精神海,与此同时,鼻尖掠过一丝潮湿的水汽。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然后,意识放松地沉入了黑暗。


    **


    刚刚赶回家的唐希介默默站在床边,等到连云舟重新进入睡眠之后,他才收回放出镇痛异能的手。


    他把被雨打湿的头发往后一捋,和江与青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连云舟的卧室。


    病人刚刚接受了异能的镇痛和治疗睡下,暂时不需要人守着。


    两人走下楼梯时,唐希介开口问道:“赵哥今天不在家吗?”


    “赵先生说他有工作要处理,这两天都不在家。”江与青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制服上,布料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她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天还没亮吧?”


    “半夜被紧急通讯喊起来的。”唐希介解释,“城区里有污染怪物成型,我们队过去处理了一下。结果刚结束就遇上暴雨,任务地点离这里又比较近,我们就过来躲雨了。”


    我们?江与青挑眉,然后在看到客厅的景象时哑然。


    客厅里站着两个湿透的身影。一个年轻男人她不认识——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徐确——另一个……


    江与青忍不住默默移开视线,裴知行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唐希介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接过徐确扔过来的干毛巾,擦起了脸:“我把我们行动小队的人都带回来了。刚好还有件事想拜托您,我们队里还有个女生……”


    徐确可以穿唐希介的干衣服,但是裴知行的衣服就得拜托江与青了。


    “噢,好,我去拿我的换洗衣服。”江与青看了眼监测连云舟身体数据的终端,“但是先生那边……”


    唐希介主动请缨:“我去我哥那边守着,您直接带着她去洗澡吧。”


    **


    几分钟后,连云舟家的客房。


    江与青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过说话声。


    即便如此,她和裴知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直到裴知行打了个喷嚏。


    江与青长叹一声,推着她进客房的浴室:“洗澡去吧!”


    裴知行被推着往浴室走,却频频回头,锲而不舍地问道:“所以为啥你会在这里啊与青姐?你不是去异能管理局应聘的吗?”


    江与青是裴知予最早资助的学生,因此得到的关注自然也更多。早在学生时代,她就常被邀请到裴家做客,与裴知予、裴知行两姐妹都十分熟络。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江与青语气无奈,“你洗好澡我再解释!”


    让我再思考一会儿怎么解释,江与青头痛地想。


    她自从在连家入职以来,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想好要怎么给裴知予那边交代。


    “真的官商勾结吗?”裴知行瞪大眼睛。她当然只知道连云舟作为富商的那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江与青总感觉裴知行兴奋起来了。


    江与青张了张嘴,否认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不是吗?……是吗?她陷入了困惑。该说是“是或不是”更准确吗?


    可惜江与青没办法和徐确交流心声,不然心情大概会更加复杂。


    嗯,华夏异能界还是太小了。


    **


    雨在天亮之后停了,裴知行回自己家补觉去了。徐确下午有自己的安排,在客房睡了一觉之后也离开了。


    只有唐希介还守着他哥。


    连云舟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又有点发烧。直到唐希介复制的止痛异能开始起效,他才得以陷入久违的沉睡,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连云舟醒过来的时候,奇迹般地觉得身体没那么难受。


    虽然他能够感受到四肢依旧绵软无力,但意识却格外清明。没有往日高烧时的混沌感,没有针扎般的头痛,没有旧伤的隐痛,就连恼人的耳鸣也安静了下来。


    刚刚醒来,虚弱的身体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开机。他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守在床边的是谁:


    “……希介。”他开口,声音带着睡眠后的干涩低哑。


    “嗯,我回来了。”唐希介正坐在床边写作业,听到动静立即合上笔记本。他俯身凑近,眼底盛着藏不住的关切:“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轻轻地说了声没。唐希介在江与青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起来。


    唐希介的手掌贴着兄长单薄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躯不自然的僵硬。阴雨天引起旧伤发作。即便有止痛异能的缓解,经年累月积攒的伤痛依然在无声抗议,连云舟的每个动作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连云舟明显的精力不济。唐希介从宋听涛那里复制过来的异能虽然缓解了疼痛,却也抽走了他仅剩的力气。他浑身无力,任由唐希介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东西。


    唐希介边喂他吃东西,边挑了几件校园趣事和他讲,还专门嘱咐对方不要说话费神,听着就好了。


    一顿饭吃得缓慢而安静。饭后,唐希介利索地收拾好餐具,正要扶着人躺下时,连云舟却突然吃力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连云舟勉强地清了清嗓子,强撑着精神问道:“今天不是要指导吗?”


    按照他们先前的约定,唐希介跟着他学习开发自己的异能,用表现来换取想要的情报。考虑到唐希介还有自己的课业,他们特意将第一次指导安排在这个周末。


    唐希介明显怔住了,他没想到兄长病成这样还惦记着这事。在那双固执的眼睛注视下,唐希介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人重新塞回被窝里:“你今天先休息,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


    连云舟偏过头,抵着枕头低低咳嗽了两声。躺下来之后,他更觉得身体跟散了架一样,虚脱感混着晕眩感一起泛了上来。


    他不停下来缓了缓,才气息很弱地问道:“你不是,着急想要变强吗?”


    “我有吗?”唐希介反问,手上动作却不停,细致地替兄长拢了拢被角。


    病床上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听说了,一点。”


    “谁和你说的?”唐希介挑眉,“不是说让你静养,什么都不要操心吗?”


    连云舟慢吞吞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吗?”


    “想知道,但显然是你的身体最重要。”唐希介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况且我现在也没法学习了,精神力已经耗尽了。”


    在连云舟又惊讶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唐希介补充道:“真的,我今天出完任务才回来,本来就不剩什么精神力了。”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连云舟的眼睛。


    这小子,什么时候把江与青的异能也复制走了?不对,这不是还有精神力吗……连云舟在昏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好好休息吧,哥哥。”——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4.


    12.23 二稿


    大作业还没写完,二稿是更新前一个小时之内着急忙慌改的[鸽子]


    第36章 深夜惊醒什么鬼(上)


    唐希介非常、非常珍惜每一次能得到连云舟指导的机会。


    最根本的原因, 是两人这样相处的时光实在太过稀少。


    入秋后,天气转凉。尽管所有人都严防死守不让他吹到一丝冷风,连云舟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季节变化的影响。


    肺部的旧伤被冷气和阴雨天催了出来, 病人成天地咳嗽,反复地发烧,整日昏昏沉沉。更别提那些陈年旧伤, 那些曾经断裂过的骨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折磨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哪怕唐希介一周就回来一次,即便这一周连云舟都卧床静养, 他的身体状况也未必能好转到可以精神地交谈一个小时。


    指导是一件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连云舟因为体力不支被医生小姐中间喊停、强制放倒过不止一次。


    唐希介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上旬了。连着几天没有下雨, 连云舟勉强有力气说上一些话:


    “既然你能复制大部分见过的异能,这就意味着你的精神力具备极强的可塑性, 可以模拟各种结构。”


    “结构是精神力产生效用的根基,”连云舟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只要在仪器中固化特定的精神力结构,就能实现相应功能。那些探测仪、增幅器,都是基于这个原理。”


    不过精神力固化技术门槛极高,毕竟精神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全世界能驾驭这种技术的人和机构都极少。


    连云舟缓了口气,继续慢慢讲着:“这意味着,理论上你不需要拘泥于复制特定异能。而是可以直接按照需求塑造精神力结构。”


    唐希介原本以为, 连云舟会重点指导他如何运用广陌的异能来更高效地清除污染。但出乎意料的是,兄长传授的更多是他对异能本质与精神污染的深刻理解。


    “唔,这方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还是需要你自己来慢慢体会。但是我个人的经验是,想象力是很重要的——异能本来就是主观意志在客观世界中的显化嘛。”


    “最初, 我也以为自己的能力仅仅是‘净化污染’。”连云舟缓缓张开手,盯着自己的掌心,“但是这个范畴其实很模糊,什么样的污染可以净化?实体的污染怪物可以净化吗?”


    “如果我可以进入一个人的精神海,帮TA净化污染,是不是也可以在TA的精神海中,体会到精神力和异能属性?


    连云舟的异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力,兼有查探、操纵、净化、限制的功能。在唐希介的复制异能问世前,这被公认为最接近“全能”的异能。


    能够将异能开发出如此丰富的功能分支,又是极少数能实体化精神力的能力者,连云舟对异能有着深入而独到的理解。


    “……嗯,关键是要注重自己的切身体验,”连云舟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不要被语言描述局限了对异能的认知。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去感知那些看似相同的异能之间,底层的细微差异”


    连云舟说完,偏过头,捂着嘴低咳起来。


    “是不是太累了?”唐希介警觉道。


    “没有,没有累。”连云舟小声道。


    但是唐希介现在可不好骗了。唐希介一把扣住他纤细的手腕,治疗异能如流水般渗入,略一探测就知道对方早已体力不支。


    连云舟下意识想要把手从唐希介手里抽出来。为了转移自家弟弟的注意力,说:“我读了你们小队的任务报告和记录,你的实力进步很快……”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连云舟略一停顿,才继续用气音道:“能开放给你的新情报我已经整理好了,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唐希介拽着病人的手腕不放手,专心调用着异能,眼皮都没抬:“谁给你看的任务报告,徐确吗?你不许看这些东西,你需要休息。”


    连云舟瞪大眼睛:“我总得知道,你现在的水平吧?”


    “好的,我现在在进行实践,尝试将不同治疗异能融合,构建直接作用于治疗的精神力结构……你体会一下。”唐希介平淡道。


    他也的确在这么做。连云舟能够感受到温暖的精神力扫过全身,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一些。


    他无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长舒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妥帖地塞回被窝。


    “我想稍微夸奖一下你嘛。”连云舟不满地小声嘟囔。


    唐希介不为所动:“你不如夸我把你身上残留的精神污染全部清理干净了 。”


    在唐希介持之以恒的治疗下,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精神海的精神污染终于被彻底拔除。哪怕连云舟更希望他把体力花费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而不是他自己身上,但都被唐希介无情驳回了。


    “这一点也很厉害 。”连云舟轻声说道,声音虚弱却温柔,“你很努力哦。”


    唐希介心头一暖,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兄长的情绪似乎又低落了下去。


    连云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带着明显的自责:“很多事情本该由我来做,起码该由我来教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慢慢摸索,我——”


    “别想这些。”唐希介打断了他,语气坚定,“不要着急。你越着急,身体越养不好。”


    “这种事情,也不是说不想就不想的嘛。”连云舟垂下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股熟悉的闷胀感悄然爬上胸口,让他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短促而吃力。连云舟几乎是立刻将手缩回了被子下面,在几个呼吸之后,指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所幸唐希介并没有察觉这小小的异常,他还是在耐心地哄着人:“所以我说,养只宠物怎么样?”


    唐希介总觉得,兄长整日卧床难免情绪低落,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让连云舟开心些。


    生病本来就容易心情不好,更何况是连云舟这样从云端跌落的传奇人物。这种落差和无力感,怎么可能不影响心情?


    要是养只宠物就好了,唐希介想。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小家伙,会自己钻进被窝,贴着人睡觉。哥哥不舒服的时候,伸手就能捞到一团软乎乎的温暖,多好。


    “没兴趣。”连云舟闭上眼睛。


    他没兴趣再承担一条生命的重量。


    唐希介不死心,又换了个提议:“那我带点别的东西给你玩,解一解闷?”


    “算了吧,我平时都在睡觉。”连云舟拒绝道,少见地透露出了几分不耐烦。


    熟悉的的不适便席卷而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闷得透不过气。与此同时,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脏让他没有正常完成对话的自信。


    哪怕是为了尽快让自己这具失控的身体平静下来,他也需要独处。


    连云舟把脸往蓬松的被子里埋了埋,发出终止对话的信号。


    唐希介叹了口气。他心里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久病导致心情不好太正常不过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被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连云舟不满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老气横秋的。”


    他最后还是不忍心,强撑着出言安抚,不愿意让自家弟弟再担心。


    那只拽着唐希介衣角的手很快又缩回了被子里。连云舟继续温和道:“好了,我歇一会儿。你做自己的事去吧……唔,想给我带什么就带吧,我有精神的时候看一看。”


    刚刚他流露出的不耐烦仿佛只是错觉。一眨眼,连云舟又变回了那个平和、包容、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兄长。唐希介心中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也在这熟悉的语气和笑容里消散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并没有看到在被子底下,病人的手依旧在止不住地打着颤。


    “嗯,哥你好好休息。”唐希介顺从地站起身,替病人把被角掖好,“那我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


    唐希介离开后不久,连云舟的情况又开始恶化。


    或许是因为上午的谈话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精力,午后他的体温开始节节攀升,又开始发高烧。


    江与青刚刚皱着眉测完体温,床上的人就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像是要把肺叶生生咳出来。


    江与青匆忙取来崔应溪特制的强力退烧镇咳药,小心地喂了一点下去。药效起得很快,那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咳喘总算渐渐平息,只留下病人破碎的喘息。


    待情况稳定下来了一些,江与青又准备了小半碗温热的流食。她重新坐回床边,用勺子喂给蔫巴巴的病人。


    喂了没几勺,江与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病人吞咽的动作太过勉强,眉心也不自觉地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很不舒服吗?”江与青立刻停下手,勺子悬在半空,“想吐?”


    连云舟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闭着眼,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脖颈和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将下唇咬得发白,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冲动。不能吐出来,他混乱地想着,吐出来就白吃了,身体需要……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才睁开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异样的平静:“……胃不舒服,没胃口。”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让江与青以为那只是突发性的一阵不适,现在已经过去了。


    连云舟抬起眼看向江与青。他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请求,轻声道:


    “我很累……我能先睡一会儿吗?”


    江与青原本的计划是再观察一阵,等病人的生命体征更平稳些再让他睡觉,避免有更危险的症状在深度睡眠中被忽略。


    但她还是败给了病人湿漉漉的眼神和柔软得让人无法拒绝的语调。


    医生小姐小心地扶着人重新躺好,为他挂上补充能量的点滴。她再次确认了监护仪上的数据,确认各项指标此时都勉强回归了相对安全的绿色范围。一切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江与青伸出手,用手掌覆上病人的眼睛,放出自己的异能。


    “睡吧。”


    **


    意外是在晚上发生的。


    宁长空后来要承认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心状态和身体的承受能力,或者说,低估了经年累月的透支带来的损伤。


    不过,能坚持伪装一个多月才露馅,已经算是意志力惊人的表现了。


    原本在床边守夜的江与青迅速地意识到了不对。


    连云舟的意识尚且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人已经无意识地打着冷颤蜷缩起来了,呼吸变得短促而痛苦。他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江与青眼疾手快地按住输液的另一只手,避免跑针。


    她反应迅速地把垃圾桶拖到了床头,试图架住他的身体,柔声安抚道:“没事的,吐出来吧。”


    连云舟身体虚弱,醒得慢,常常是眼睛已经迷迷蒙蒙地睁开了,但意识还很混乱。


    江与青按住他想揉按腹部的手,一眼看出来他这是想吐。原本以为他难受成这样,很快就能吐出来,床上的病号却下意识地往床的里侧缩,她甚至能看到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


    她腾出手按了手机的紧急通话键,穿着睡衣的何进立马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连云舟的确已经忍到了极限。何进架起了他的身体,只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便猛地呛咳起来,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吐到后半程,他整个人抖如筛糠,在何进怀里都有些趴不住,却还小声干呕着。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他才被何进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几乎在背部接触到床面的瞬间,连云舟本能地立刻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成一个抵御疼痛的姿势。


    江与青快速检查了一下呕吐物。没有鲜血,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她冷静地在心里分析:连云舟本身肠胃功能就弱,这次发作得这么急,她最怀疑的是急性胃肠炎。但同时,也必须排除更危险的消化道穿孔的等可能性。


    “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江与青俯下身,“我需要为您做腹部触诊,确认目前的情况。”


    与此同时,她动作利落地用酒精湿巾擦干净双手,然后手掌覆上病人因剧烈呕吐而紧绷的腹壁。


    “跟着我呼吸,”她清晰地指示道,“这里痛吗?”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力度,滑过胃脘,探向肋骨下缘。


    “……没有。”连云舟似乎直到此刻才从刚才那阵天翻地覆的呕吐中勉强找回一丝神志,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极度的疲惫和持续不断的不适,让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异常艰难:“我不想要,触诊,让我睡会儿,就——唔!”


    话音未落,江与青的指尖已移到一个新的位置,稍加压力。连云舟在她按压时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抵抗外力的侵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连云舟这里遇到抵触感,江与青几乎有点新奇。她眨了眨眼,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江与青手上力道未减,嘴上耐心哄劝道:“我知道难受,再坚持一下。是这里最痛吗?”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尽管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明显的痛苦反应,但他依然断断续续地,在每一次按压间隙,用破碎的声音给出了医生需要的反馈。


    只是在检查终于结束时,他似乎已经被这轮折腾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虚脱般瘫软在枕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与青直起腰,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触诊没有检查出定位明确的固定压痛点,也没有发现痉挛。检查出来的体征不像是严重的器质性疾病引起的,和连云舟表现出来的强烈腹痛也不是很匹配。


    在她进行触诊的时候,何进已经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温热的毛巾和一杯淡盐水。


    此刻,何进上前,小心地将已经痛得浑身脱力的连云舟扶靠在自己臂弯里。他遵照江与青先前的指示,将温盐水端到病人嘴边,低声道:“先生,喝一些。”


    连云舟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将脸微微偏开,抗拒道:“不要。”


    这细微的动静让江与青从对病情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她看向那张写满抗拒的苍白面孔,温柔道:“您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就几口,好吗?”


    连云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几乎是委屈地瞪了她一眼。然而,未等他再次开口拒绝,何进已经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将杯沿抵上他的唇缝,强行喂进了两口温盐水。


    液体刚入口,那股略带咸涩的古怪味道就在舌根蔓延开来


    连云舟的喉咙猛地一紧,甚至没能将那口水真正咽下去。


    刚入口的盐水瞬间从嘴角和鼻腔里狼狈地涌出,滴落在何进的衣袖和身前的被单上。紧接着,是一阵更加痛苦的干呕,病人的身体徒劳地痉挛着。


    何进明显有些手足无措,江与青当机立断,接替了何进的位置,扶住病人的身体。


    “没事,”她侧头,低声对何进道,“这里交给我,你去准备一下东西。待会儿去医院……去异能局医疗中心吧。”


    何进点点头,迅速地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医生和病人。


    剧烈的干呕终于渐渐平息为断续的抽气。连云舟勉强靠在床头,虚弱地抗议道:“不用去,只是吐了而已……”


    江与青用毛巾帮他擦脸,同时轻柔地拒绝道:“您身体的基础条件比较弱,我们不能冒险。”


    擦完脸,她放下毛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住对方冰冷的手,给予一些安抚。


    然而,手刚伸过去,病床上的人便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想要躲避这触碰。江与青没有收回手,反而向前一探,稳稳地抓住了对方细瘦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一片湿冷,并且那手腕,连同此时暴露在灯光下的手指,都在持续地细微颤抖着。


    江与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更加仔细地观察起病人的状态。


    呕吐已经停止了,但病人的身体并没有平静下来。


    他的呼吸依然浅促而紊乱,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异常,而一旁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数值正危险地高居不下。更不要说他全身都在发抖。


    这是高度应激状态,不是消化系统疾病可以解释的症状。


    江与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猜想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周方琦曾特意避开其他人,私下找她谈过的一件事。


    ——连云舟的焦虑问题——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1.


    8.15 二稿.


    12.24 三稿,扩写了前两个情节点,并重新组织了深夜惊醒的部分,新增触诊的情节


    写完发现把赵安世忘了[鸽子]就,就当他今晚不在家好了


    感觉这章的摘要没写好,但我要吃晚饭然后写作业去了就这样吧[鸽子]今晚我能战胜通识课大作业吗?


    第37章 深夜惊醒什么鬼(下)


    静下心来考虑的话, 过度换气、无法控制的发抖、恶心、腹痛……都是焦虑急性发作时,典型的躯体化症状。


    江与青翻箱倒柜,还真的从药柜里翻出来一支镇静。大概是周方琦对情况早有预料, 备下了应急的镇静药物。江与青当机立断,为病人进行了注射。


    药效起来得很快。不过短短几分钟,病人原本浅促紊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发抖的症状也消失了。


    为防止可能残留的呕吐物反流,江与青没有让连云舟平躺下来。此刻,病人恹恹地靠在床头, 双臂交叠压在腹部。他闭着眼睛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脆弱的肺部吸入更多氧气。


    这一遭来得太急, 卧室的大灯都没来得及开,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亮着。


    在暖黄的灯光下, 连云舟的脸色被映照得愈发惨白透明,冷汗浸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透着难以掩饰的破碎感。


    但此刻最引人瞩目,并非他显而易见的糟糕状态,而是他脸上的神色。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显出几分厌烦。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沉在眉骨的阴影里,里面翻涌着江与青从未见过的冷硬的神色。


    在江与青的印象里,不管病成什么样, 这个人永远温和镇定,永远有余力安抚别人。只有病痛能让这张脸染上痛意和疲惫,但也仅限于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过于私密的时刻。


    “噢……所以,你知道了。”连云舟极其勉强地清了清嗓子, 声音嘶哑地开口。


    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江与青本来就是周方琦找的人。


    在镇静药物的影响下,他思维还是有些混乱,绕回了之前的话题。那没什么力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所以,没什么,不是身体生病……不用去医院。”


    江与青反应了一会儿,才从那破碎的语句里,拼凑出令人心头发凉的含义。


    连云舟显然很清楚,刚刚的那些剧烈反应是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他甚至能如此冷静地说出“不是身体真的生病”。


    江与青心里一凉。这无疑暗示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云舟很可能都是这样,独自凭借意志力处理这些可怕的症状。


    在已经痛得神智昏沉的时候,他依旧需要判断,身体发出的警报到底是可以忍耐过去的焦虑发作,还是需要求助医疗援助的真实疾病。


    连云舟此刻自然猜不到江与青心中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察觉到医生小姐迟迟没有回应,在闭目调息片刻之后,便又执着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真的,不需要去医院。我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连云舟不理解为什么要兴师动众。


    不过就是晚上爬起来,把晚饭吃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问题难道是什么可以一下子根治的症状吗?


    医院能做的,无非也就是补液和监测生理指标。而这些事情在家里同样可以完成,还免去了惊动更多人的麻烦。


    他只是有些厌烦。身体像是被彻底拆散又胡乱重组过,浑身上下哪里都很不舒服,他只想彻底昏睡过去。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他想起了太多漫长而难熬的夜晚,强烈的既视感唤起了更加强烈的烦躁感。想到如果现在闹到医疗中心,惊动更多人,他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放过他吧,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安抚任何人了。


    江与青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因显得有些涣散失焦的眼睛里。她能清楚地辨认出里面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她知道,对方此刻期待的只是她的异能,他只是期待着从这一切不适和纷扰中暂时解脱。


    江与青心念急转,瞬间冒出一个试探的念头。她放轻声音,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问:“先生,您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我现在不能确认您的状态,所以才需要借助医疗中心的设备。”


    “但是只要您告诉我,您以前遇到过、并且自己处理好了类似的情况,那我今天就不再过问,我们立刻休息,好吗?”


    话一出口,连江与青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趁人之危。


    她能够看得出来,病人此刻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思维正常运转。她还挑着这个时间点开口提问,逼迫他撕开过去的伤疤。


    病人迟缓地眨了眨眼,因为持续的刺激信号而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他现在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医生还不来帮助他。


    只需要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消化了江与青话语里的意思,并艰难地分析出了一个交易的条件:“不止今天,之后,我不同意,也不许送我去。”


    江与青心头一松,立刻应道:“当然。只要您现在告诉我,您之前遇到类似的情况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实际上,哪怕他不说,江与青今晚也不准备送他去医院了。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身体也受不了刺激。留在让他感觉安全的环境里休息,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于是,她就这么看着病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困惑的表情:“我记录过的……你应该知道啊。”


    知道什么?江与青一怔,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她猛地想起了什么——那本病历。厚厚的病历,里面那一行冰冷简略的诊断:


    【异能过度使用导致剧烈头痛,进一步造成强烈的呕吐感。】


    还有……那张夹在病历本里的,长长的止痛药和止吐药的名单。


    那是手写的,自行试药的记录。


    每一种药物旁边,都详细标注着自行记录的生效时间、持续效果、以及服药后的副作用体验。在某些药品名称的旁边,还用一种因痛苦而微微发抖的笔迹,愤愤地写着两个小字:


    “差评。”


    连云舟的回答乍一看有些答非所问。因为在那张长长的清单里,确实有相当一部分药物是有效的。用单纯的止吐药去治疗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是纯粹的治标不治本。


    也就是说,十年前,年轻的连云舟应该的确是因为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导致了频繁的呕吐。


    但是,连云舟今天的反应显然是典型的焦虑躯体化发作。他给出的回答并不符合江与青的预期。


    与此同时,江与青的心往下一沉。脑海里的线索串联成章,导向了一个她不愿意细想的答案。


    她声音发紧,问题几乎是冲口而出:“那您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吃药啊。”病人似乎更加困惑。


    “我是说,”江与青用力吞咽了一下,强压下震动的心绪,“如果药物也没有用的话,那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的实际版本已经到她的嘴边,她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真的问出口:


    在物资紧缺、缺乏可注射营养液的污染区,您是怎么熬过去的?


    连云舟仰面靠在床上,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忍着。”


    他气息不稳,讲的也断断续续的,说出的内容却比这虚弱的声音更加骇人。


    “不会经常地,处于完全吃不下东西的状态。如果症状来了,就尽可能在非战斗的休息时间吃东西。越兴奋越容易吐出来。”


    他像是面对一个需要他传道授业解惑的病友一样,非常细致地讲解如何与一具极度不配合的身体作斗争。


    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不是普通的伤病,无法用治疗异能加速治愈。


    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声音更轻了:“一般我会配糖水,每次喝一点点,就不容易吐。”


    “……但是好的糖也很稀缺,有时候只能吃普通的食物……这样很容易吐,所以要尽可能,忍着。”


    连云舟实际上已经听不太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大概是镇静剂的效果,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转不动。他只是模糊地期待着快点说到江与青满意的地步,好让他躺下来休息。


    “其实我也尝试过打营养液,但是这些资源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而且打起来我整条手臂都是麻的。还有一次打得太急,搞出电解质紊乱,吐得更难受。”


    连云舟讲得很平淡,江与青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积年累月的挫败感。


    在物资紧缺的污染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把珍贵的食物吐出来的挫败感。第二天就要继续和污染生物鏖战,却无法给自己补充足够多的体力的挫败感。


    能够操纵精神力,转瞬间轰杀无数低阶污染生物的S级异能者,被困在病痛缠绵的身体里的挫败感。


    那是一种类似于长期失眠的痛苦,清醒地感知着自身的无力,而没有一个可供攻击和发泄的靶子。只能苦涩地吞咽下这一切,直到这样一个忍无可忍的时刻。


    长期累积的压力与焦虑感导致胃肠功能紊乱,形成恶性循环:越是因为吃不下东西而焦虑,就越是什么都吃不下。身体与心理就这样相互拖拽着,不断向下滑落。


    江与青眼眶一热。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无论如何,强迫自己进食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慢慢来,维持在一个你会感到舒适的饭量……”


    “那就是一口不吃。”连云舟闷闷不乐地怼了句。


    他们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连云舟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复位开关。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与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我不应该讲这些,让你担心了。”


    镇静剂的药效终于全面覆盖了躁动不安的神经,他从一场短暂的情绪风暴中清醒过来,熟练而迅速地将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


    连云舟不得不承认,这有些困难。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浑身上下都叫嚣着要休息。他累到视线都不太能聚焦,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没有多余的体力用于自我克制。


    但他已经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接下来不能再犯错了。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行提起即将涣散的神智,不再让痛苦经由唇齿泄露出去,不再下意识地倾诉,不再让身边人担心。


    江与青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连云舟之前把负面情绪遮掩得太过完美。无论承受着多么剧烈的痛苦,无论一夜之间被病痛惊醒多少次,他都能维持着那副平静温和的表象,不见丝毫烦躁与怨怼。


    当他这样让人安心、仿佛无所不能的人,猝不及防地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时,所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强烈,格外让人心惊。


    ——不,最让江与青挫败的是,她实际上早就知道这些。


    周方琦在她入职前曾特意私下找她谈过,明确提到过连云舟存在轻度焦虑症状。周医生郑重拜托她,在时机合适时帮忙疏导一下连云舟的心理问题。


    江与青当时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确实掠过一阵震惊,也的确感到了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和理所当然。


    她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坐在异能管理局局长那个位置上,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无数人的生死,日积月累承受着那种量级的压力,会出现心理问题几乎是必然的。


    然而,在这段短暂的相处里,她却被病人那糟糕到触目惊心的生理状态完全占据了心神。高烧、疼痛、咳嗽……一波接一波的危机让她疲于应对,根本无暇他顾。


    “和医生沟通自己的感受是治疗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江与青没有接受他的抱歉,认真道。


    她上前给病人拉了拉被子。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将想法说出来:“根据今晚的情况,我想……明天给您安排一次心理状态评估。”


    轻度焦虑不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厌食反应,这更像是焦虑症发展到中度或重度阶段的症状。


    “真的?你要在我连续一周平均每天晚上惊醒三次的情况下给我做心理测试?”连云舟睁开一只眼看她,“你确定能获得有参考性的结果?”


    “况且,我不认为你能在我一天需要服用近二十种药的情况下再——”再找到合适的抗抑郁药。


    话音未落,便突兀地戛然而止。因为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红着眼眶的何进沉默不语地走了进来。


    连云舟病中反应迟钝,这才反应过来人已经听了半天墙脚。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口,习惯性地想要出言安抚,却被何进硬邦邦的问话直接打断:


    “不去医疗中心了?”


    何进没有看连云舟,而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江与青。几乎是同时,病人的目光也转向了江与青。


    面对两个人的目光,江与青无奈道:“不去了。”


    “接下来应该休息?”何进立刻追问。


    江与青:“嗯。”


    “那可以让他躺下来了吗?”何进的目光回到了连云舟身上。


    连云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他只能有些顺从地任由何进扶着他慢慢躺平。


    何进一丝不苟地遵照着江与青的指示,仔细检查了病人手背上留置针的固定情况,接着小心地帮他戴好鼻氧管,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哪怕是江与青这个外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的情绪正在无声地翻涌。


    连云舟已经躺下,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显得愈发苍白脆弱。他微微仰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默:“小何——”


    “明天再说。”何进头也不抬地打断道。他一丝不苟地将被子的每一个边角都仔细掖好:“您先休息。”


    连云舟并没有闭上眼,而是转而迷茫地看着站在另一边的江与青,少有的有些无措。


    这人大概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了。


    江与青俯下身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巴斯克蛋糕。”他破罐子破摔地拉了拉被子,下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埋。


    “小心喘不上气。”江与青不容拒绝地把被子扯下去,让他的脸完整露在外面,“明天就给你买,先睡觉。”


    她把手盖在他闭起的眼上,再次放出异能,已经折腾得疲惫不堪的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何进并没有回房,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用目光描摹着床上人沉睡的轮廓,似乎在回忆着往事。


    床头灯还没有关,灯光将病人过分清晰的下颌线条和微微凹陷的眼窝勾勒得更加分明。连云舟双眼紧闭,微微皱着眉,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逃脱持续不断的不适与隐痛。


    但即便如此,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能够沉入这片无知无觉的黑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解脱了。


    而江与青的思绪也飘回了过去。她从记忆里扒拉出连云舟在她刚刚上岗的那几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他精神不错,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连云舟靠坐在床头,和她谈起她作为家庭医生的工作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他平静地提到:“我需要尽快恢复到能够重新上战场的状态,为此需要你的帮助。”


    结合今夜目睹的一切,再回想那句话,江与青心底一片五味杂陈。


    这个人到底把自己当做什么了?为了异能局,为了保护他人才需要费心保养的武器?——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1.


    8.15 二稿.


    12.25 三稿,这一章和上一章是二稿里的同一章一拆二……我都不知道我能把这个情节写这么长……希望没有明显的割裂感呜呜


    总之祝大家圣诞节快乐!吃得开心!owo


    第38章 过去往事什么鬼(上)


    第二天早上, 客厅。


    原本计划第二天就要返回污染区的何进紧急找了人代班,还把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赵安世一个电话喊了回来。


    赵安世前一天熬了通宵工作,凌晨才勉强合眼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看到消息后, 他第一时间就风尘仆仆地直接赶回了家。


    赵安世就这么穿着有些褶皱的外套,站在客厅里,听完了江与青关于昨晚情况的报告。他显然睡眠严重不足, 人都还是懵的,就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到了脑袋上。


    赵安世在僵直了半响之后,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明白。”他疲惫地用力抹了把脸,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厌食和焦虑问题?”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第一次将它们与连云舟联系起来, “我完全不知道,他会有这种……”


    江与青敏锐地注意到, 赵安世的反应和她自己得知消息的反应略有不同——赵安世对这两件事都很惊讶。


    这有些反常。江与青想。但凡稍微熟悉一点连云舟,知道他的双重身份的人,都应该像她一样不意外才是。


    连云舟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将他人感受置于首位,甚至不惜过度自我消耗的温柔,会给每一个与他相处过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这样的人,身处污染区初期那种极端高压的环境下,出现心理问题不是可以预见的吗?


    为什么赵安世作为最熟悉连云舟的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会露出这种仿佛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样的表情?


    江与青脸上那抹不自觉流露的困惑被赵安世捕捉到了。他苦笑道:“江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之间的渊源。在我心里, 我总觉得他……强大到反常吧。”


    在赵安世的认知里,连云舟应该是超越了凡俗心智的局限,甚至带点非人感的存在。他应该是不会被**上的伤痛,亦或者精神上的打击所摧垮的人啊。


    甚至赵安世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在之前,连云舟被送进医疗中心抢救的时候, 不管情况多么糟糕,哪怕他亲眼看着对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推进手术室——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也依然近乎盲目地相信着,那个人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再次睁开眼睛。


    那个人身上有着不似此间应有的光芒,他不应该会被任何俗世的苦难所催折才对啊。


    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够用那种纯粹到炽烈的热情与温柔,把他从黑暗和痛苦中拉出来啊。


    所以,当赵安世从江与青口中听到那个消息时,简直觉得世界的运行规则在他眼前轰然倒转。哪怕高山夷为平地,天与地合二为一,都不会比这更让他感到震惊的了。


    然而,江与青的表述专业而清晰,态度也无比诚恳。周方琦与何进也发消息和印证了现实。赵安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近乎叹息地回应道:“我明白了,江医生。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定知无不谈。”


    他首先提供了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信息:“他在吃饭这件事上,一直有些问题。我知道他偶尔会出现食欲不振,吃不下东西的情况。”


    “一直?”江与青惊讶地反问。


    “我第一次有这方面的印象……大概是七、八年前?”赵安世陷入回忆,若有所思道,“他那个时候就会因为没胃口,干脆跳过一整顿饭了。”


    是啊,他怎么没有意识到呢?


    在最初的震惊退去后,迟来的心疼,混合着深重的苦涩,猛地涌了上了赵安世的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狂信徒一样的执念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他完全忘记了,哪怕是那个人也只是血肉之躯,并非全然的不知疼痛。


    赵安世的声音更低了:“那个时候所有的诊断都指向【异能过度使用后,剧烈头痛导致的食欲不振】,我就没往深处想……他肠胃也一直不太好。”


    “之前那场决战里,他受了重伤,回家休养的时候也一直吃不下饭。我当时也觉得是他肠胃没恢复好……”


    内疚几乎堵住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像自我惩罚一般,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这次他出院回家之后,终于能配合把那些营养餐都吃掉了。我就觉得没事了——我——”


    粉饰的假象崩溃,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讲到这里时,赵安世想要给自己一耳光想怒骂自己的迟钝、愚蠢和有意无意的视而不见。


    回过头看,那些被他轻易放过的线索,实在太多了。他和连云舟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方在强弩之末的时候,也并非没有露出过细微的破绽。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更早地察觉这一切。


    他难道不知道,连云舟习惯于给自己多大的压力吗?他难道不知道,连云舟总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吗?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偏偏要等到几乎无法挽回的时候,等到那人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一点折腾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江与青看着赵安世这副被内疚与自责几乎压垮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她正打算出言宽慰几句的时候,何进晨练回来了。


    何进气喘吁吁地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稳稳拎着的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子。


    赵安世的目光落在那个与眼下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蛋糕盒上。他不太确定地问道:“他说他要吃这个的?”


    何进显然是晨练途中特意绕路去买的。他把蛋糕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接着边拿毛巾擦汗,边开口道:“嗯,他亲口说的。”


    江与青抓到一点微妙的违和感,开口轻声问道:“他之前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吗?”


    赵安世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记得他读大学那会儿还挺喜欢吃的,天天买饼干蛋糕什么的。但他一般都吃得……挺健康的。”


    为了维持战斗状态。


    江与青忍不住叹气。能把自己的喜好瞒到身边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步,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


    “赵管家。”她深吸口气,努力镇定地说道,“异能爆发的时候,先生才十五岁。”


    “他在污染区渡过了至关重要的青春期……我高度怀疑这段经历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创伤,所以……”


    赵安世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虽然这里面会涉及到一些当年的机密内容,但你是先生的医生,你有必要了解这些背景。


    “我会和方琦商量一下,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先生当年在污染区初期的一些经历大概地和你说一下。”


    说到这里,赵安世自己也被江与青的诉求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是啊,污染全面爆发,那个名为“广陌”的传奇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连云舟也只有十五岁啊。


    每个第一次知道广陌就是连云舟的人,都为他的年轻而吃惊。


    就像是九年前的那个夏天,连云舟把他们这群实验品捞回营地之后,在小孩的哭闹声中无奈地解下面具,说管他叫叔叔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赵安世结结实实地被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吓了一跳。在他心里,广陌可以是39岁,可以是29岁,唯独不会是19岁,甚至比他这个获救者还年轻一些。


    19岁的广陌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到这帮按年龄还能喊他做哥哥的孩子,几乎把他当父亲依赖。他能无条件地包容他们的迷茫与不安,对年长者施以教导,对年幼者施以爱护。


    在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深夜,永远有人守在不远处,一盏灯为你而亮;在你想要倾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彷徨时刻,永远有人愿意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坐在你身边,认真倾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赵安世就是在那样的日日夜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信赖着他,仰慕着他。


    直到某一天,连云舟不好意思地把粘在他腿上的小孩往下撕,说接下来这几天不回来住了。


    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中,他挠了挠头,解释道:学校开学了,他得去报道。


    那一刻,赵安世才恍然。哦,在污染区的战场上来去自如的战神,脱下战袍也还是个学生仔。


    他当时怎么就单单为这份耀眼的光芒而心驰神往,而没有想到这荣光背后的血与泪呢。


    一股绵长而尖锐的心疼,终于在这一刻,结结实实地穿透了时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九年之后,将将二十九岁的赵安世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个蛋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在这一刻,听完了江与青的话,他才结结实实地认识到:他和连云舟之间,双方的角色发生了转换。


    那个人现在是虚弱的、需要他来小心保护的……甚至,稍微忤逆一下他的想法也是没事的,因为他现在生病了嘛。


    从成年的含义上来看,或许从今天起他才能算是成年吧。赵安世苦笑地想着。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会总有那么一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来守护他,支持他,为他挡下一切风雨。


    趁着病人还在楼上睡得昏沉,赵安世和江与青就接下来的医疗安排简单沟通了几句。何进很快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衣服,也沉默地走过来,靠在墙边听着。


    末了,赵安世低声嘱咐何进:“去楼上守着先生吧。”


    何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楼梯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脚步却一顿。何进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用让客厅里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他以前,经常把自己的饭分给我。”


    话音落下,他没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


    昏暗的卧室内。


    何进上了楼,在床边坐下,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尽管都以寡言示人,何进和徐确在个性上迥然不同。徐确更多是喜欢观察多于参与,喜欢独处多于热闹,是个实打实的文静孩子。


    何进不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几乎没上过学,出生被亲生父母遗弃,长大在孤儿院被排挤,再后来被领养人带走又抛弃。在建立起学校的观念之前,他就独自在街头晃荡了。


    连山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站在街头,低头看向这个街头的流浪儿,问何进要不要跟他走。他许诺给何进一口饭吃,但是条件是要陪他做实验。


    何进不太懂“实验”是什么意思,但他懂“吃饭”的意思。


    他就这样成了唯一一个自愿和连山走的实验品。


    他也是连山最早的实验品,比他大一些的赵安世和周方琦都是连山后面拐来的。


    何进觉得自己笨不能归咎于连山,他好像在当实验品之前就笨笨的。连山做实验的时候要他描述感受——被电击之后的感受,聆听古怪声音之后的感受——他笨嘴拙舌的,什么都讲不清楚。连山气不过,把他扔给已经上过几年学的赵安世来教育。


    赵安世逮着了这个机会,就给他灌输他的逃离实验室计划。赵安世兴致勃勃地给这个新认识的弟弟看画在撕下来的布料上的地图,何进却眨眨眼,只觉得莫名奇妙。


    逃,为什么要逃?


    今天有饭吃,明天有饭吃。每一天都能活下来,为什么要逃?


    顶多有点痛罢了,但何进最擅长的就是忍痛。


    后来还是个有些奇怪的人把他们都救了出来,但何进不讨厌他,因为那个人——先生给他吃好吃的饭,比连山给他的还要好吃。


    唯一让何进不高兴的,就是先生要压着他和以徐确为首的小萝卜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里上识字课。


    “徐确的个子都不到我的胸口,崔应溪还要更矮,为什么我要和他们俩一起上课?”他不满地抱怨着。


    先生像变魔术一样变出块面包,塞到他手里:“人家个子小,认的字可比你多多了,小何要好好努力。”


    何进高兴地接过面包吃了起来。十五岁少年的胃如同无底洞,营地配给的干粮总是吃不饱。他每天上识字课的唯一动力,就是上完课可以来先生这里领好吃的。


    他那时理所当然地以为:先生是这里很重要的大人物嘛,能有多余的食物配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今想来,何进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多么无知,又多么可笑。


    **


    连云舟不想醒过来。


    睡眠没能带走丝毫疲惫,醒来时,他依旧浑身乏力。与此同时,在意识清醒的瞬间,那些被睡眠暂时屏蔽的不适便立刻卷土重来,将他重新淹没。


    头痛,腰也痛,浑身没有一处舒坦的。这样躺着也不舒服,他想要换个姿势,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最后只极其微弱地挪动了一下。紧接着,腰背处便骤然袭来一阵钝痛,迫使他立刻停下,僵在那里。


    “几点?”连云舟勉强清了清嗓子,用气声问道。


    何进立马凑上前:“九点不到一点,还早,要再睡会儿吗?”


    躺在床上的病人,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起来吧。”


    何进闻言,小心地把自家先生扶起来,等孱弱的人从体位变化的晕眩中恢复过来才松开手。他理了理靠枕,娴熟地伺候起先生洗漱。


    “没有话和我说吗?”连云舟轻声问道。他记得昨晚何进进房间时的那个表情。


    “您需要休息。”何进直接把牙刷塞进了对方嘴里,截断了后面的话。


    连云舟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他今天还是没什么力气,显然下不了床,但还不至于连牙刷都拿不住。


    何进今天这是怎么了?保护欲大发作?


    连云舟打量了下对方的神色。何进脸上仍是惯常的冷峻严肃,只不过似乎比往日还要严肃一些。即便如此,何进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小心,力道轻柔,一点也没弄疼他。


    连云舟静静想了想。等刷完牙、漱过口,他第一时间温声开口:“别想太多,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


    他还没来得及把打好的的腹稿说完,何进就不由分说地把毛巾按在了他脸上。连云舟只好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何进动作轻柔地替他擦脸。


    何进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毛巾小心地敷过额头、眼窝,沿着鼻梁两侧缓缓向下,拭过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那苍白的皮肤因为热毛巾的热气而渐渐透出浅淡的血色。


    连云舟意识到了何进似乎不希望自己提昨晚的事情,于是决定曲线救国。他便闭着眼,轻松地调侃道:“你倒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您喜欢就好。”何进低声应道。


    连云舟笑着:“嘿,你这话说的……”


    他话音忽的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掺进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唉,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除了打架就只会当护工,以后——”


    话未说完,连云舟猛地收住了声。


    何进的动作顿住了。


    他全身肌肉绷紧,慢慢地将毛巾从连云舟脸上移开,放入一旁的水盆中浸透,再重新拿起,用力拧干。


    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水流从指缝间不断淌下,淅淅沥沥地落回盆中。


    要是那骤然涌上心头的不安与恐慌,也能如此轻易地随之流走,就好了。他不可遏制地想着。


    “……您说过,”何进声音低哑,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这句话,“我可以一直留在您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0.1.


    8.29 加强了一下情绪的渲染.


    12.26 重写赵安世的反应,部分内容拆分到下一章


    我在改这章的时候疯狂地看存稿箱里赵安世发癫的那一章orz不要看有些人现在这么夸张,未来可以更加夸张


    最近几章重写的成分有点多,还都是现写的,希望不要出错[爆哭]


    第39章 过去往事什么鬼(下)


    何进的声音听起来克制而平稳, 底下却明显有情绪的暗流在涌动。


    连云舟暗自懊恼,甚至少见地有些失措。他怎么会连着踩雷?这实在太有失水准了。


    明明知道何进这时候精神紧张,他竟然还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该死, 他最近还是太放松了。


    他在何进面前总是容易过度操心。尤其在这种病中无力、神思混沌的时候,他一不留神就容易多说多错,流露出压在心底的担忧。


    或者说,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无法完全放心这个孩子。


    何进仍立在床边,紧紧攥着那条微湿的毛巾。他的目光则钉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昨夜。


    何进用手臂紧紧环住病人发颤的身子, 怀中的人无力地弓着背,吐得浑身都在痉挛。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 稳住连云舟的身体,以防他彻底脱力向前倾倒。


    如此脆弱, 如此虚弱。何进想。先生应该要更依赖他一点,他也应该做得更多一点。


    ——怎么可以拒绝他呢?


    起床没有力气要他来扶,吃饭没有力气要他来喂——怎么可以把他推开呢?


    一定要他来陪着,才对啊。


    那种根植于他心底、平时引而不发的恐慌,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道裂缝,井喷般地爆发出来。


    连云舟当年在赵安世的毕业派对上发的火太吓人,以至于后来何进去找他,说自己不想读书,就想留在他身边之前, 也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儿学识字的小不点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徐确桌上摊着古今中外的名著,乔思佑在读素描人体全解……


    而何进的书架上没什么藏书,只有几本连云舟送的武侠小说。其余的地方则整齐码放着好几个装着拼图的盒子。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一样的册子,打开来才会发现里面存放的不是照片, 而是一幅幅塑封好的拼图。


    何进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就想帮先生做事。


    他想得简单:在战场上就给先生做前卫,在生活里就当保镖,做不了保镖就帮先生拎包。


    他清楚自己脑子不算灵光,但他的异能足够强,也有的是耐心。


    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需要理解全貌,就像他拼拼图时一样,不需要思考太多复杂的策略。他只需要耐心地对准、嵌合,直到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归位,呈现出完整清晰的画面。


    但是如果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呢?


    如果这个人不再收容自己,不再接纳自己,他又能去哪里呢?


    就算有地方可去,那里还是家吗?


    何进心乱如麻,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连何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与赵安世一样,因为这尊长久凝视的神像骤然产生了裂痕,而感到了恐慌。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熟悉的生活开始出现了裂缝,看着拼好的漂亮图案龟裂开来。


    他不喜欢这样。


    何进坚定地认为,先生虽然现在身体很差,但是他一点点养、用心养,肯定能好起来的。他有一辈子的耐心可以拿来做这件事,总能把人养回原来那种从容又强大的模样。


    他始终如此相信,也必须如此相信。


    什么焦虑,什么厌食?何进根本搞不懂,也不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熟悉的那种平淡而安稳的生活,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那几片。


    剩下的碎片再怎么拼凑,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了。而何进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找到缺失的部分。


    连云舟的话无疑进一步刺激了他。


    不光有心理的疾病,还要把他丢下吗?何进怔怔地想。


    啊,拼图丢失的部分好像变大了。


    就像是一幅人像拼图丢失了最重要的人脸,形状诡异的空缺透着下面的桌子的本色,没有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你。


    连云舟看着面前明显紧张起来的青年,轻叹一声。


    何进是他领回家的这帮孩子里,在个性上最温顺的,在心理上被连山影响最大的,也是他最费心的孩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年欣然答应了何进留在他身边的请求。何进在实验室里成长出了一套自圆其说的扭曲三观,放他一人去闯荡,连云舟反而不放心。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让他慢慢学慢慢看,总归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志向所在的。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看来,何进也只是徒有一个成熟大人的壳子,本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连云舟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然啦,你当然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昨天晚上才发过病,此刻情绪稍一波动,心口便隐隐发闷。连云舟一边暗骂自己不重用,一边强忍着那阵心悸,轻轻抬起手来。


    而何进已经十分自觉地靠了过来。他顺从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脸颊贴进那只微凉的掌心。


    对方的指尖是冰的。何进顿时有些懊恼,他刚刚应该用热毛巾把先生的手也捂一捂的。


    几乎就在何进的脸颊贴上他掌心的同时,连云舟便弯起眼睛笑了。何进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细针无声地刺了一下。


    真是可悲。何进心想。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这样惯常的安抚,自己的心却像骤然被托住般,就这样轻易落回了原处。


    连云舟顿了顿,留意着对方舒缓下来的神情,才继续小心地问道:“只是……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他不能不在这方面多做打算。这具如此难用的身体,必然要在唐希介的事情解决之后,第一时间舍弃的。


    “唔,你不是一直喜欢看武侠小说吗?想要演一演武打戏吗?就我们小何这条件,去当个武打演员也挺好的……”连云舟刻意让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笑意。


    他极力不让声音透出虚软,但他的身体还受不了这这么操心。他勉强撑着说了这么些话就开始头晕,不得不停下,借着垂眼的动作暗自调息。


    何进沉默着,将脸盆和毛巾收拾好,转身又将折叠小桌展开,仔细架在床边。他摆好水杯,把药片按照顺序放好,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向两侧拉开。


    直到一切都被安置得妥帖安稳,他才转回身,在满室明亮的光线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我只想看着您身体快点好起来。”


    连云舟被他拿话堵了回去,不由失笑。


    何进就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床上的人。阳光自他身后漫过来,将连云舟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病人的面色在晨光下近乎透明,他勾起嘴角,极其温柔地笑着。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在第二天的阳光下被照射得融化,彻底烟消云散。


    **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赵安世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少操点心吧。”


    他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进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用胳膊肘抵住门,让跟在身后的江与青先进来。


    赵安世大步走到床边,将手里那块小蛋糕小心翼翼放在连云舟面前的小桌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手,道:“先吃早饭。”


    连云舟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蛋糕,又抬眼看向赵安世。他愣愣地眨了眨眼,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跟在赵安世身后走进来的江与青,声音有些迟疑:“我没想到你们会——我只是——”


    一个比较专业说法是,他昨晚有一点出戏了。身体和情绪双双失控,让他直接把任务忘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用更直白的话讲,他就是破防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宁长空睡了一觉,被重启了一遍,他今天起床之后感觉自己又能入戏了。


    所以,当他昨晚出戏的证据被端到面前的时候,他顿时瞠目结舌,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噎在了喉间。


    “稍微吃一点不要紧。”江与青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医者的笃定。


    连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块蛋糕上。这个任务的消耗太大,但是高强度的工作与战斗又对身体的肌肉与能量储备有要求。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尚有胃口的时候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占用他的进食份额的必须是健康的食物,能量密度要高,消化负担要小,最好还能提供优质的蛋白质。


    ……当然这样的食补并没有显著的效果。这具身体或许注定受不了太累,一劳累就要掉秤,让他在维持体能这件事上总是觉得很挫败。


    而眼前这块被切成小三角的巴斯克蛋糕,表层是诱人的深棕色,边缘微微塌陷,内里则是绵密湿润的质感。它就这么安静地呆在他眼前,散发出淡淡的乳酪香气。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连云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可嘴上仍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觉得,我需要更健康的食物——”


    江与青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我才是医生。”


    连云舟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轻了下来:“我需要快点好起来。”


    江与青正色道,目光扫过对方仍显苍白的脸:“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


    而且,看起来精神也是。


    赵安世在连云舟开口反驳之前插话道,声音放得极轻:“你想吃吗?”


    江与青能敏锐地觉察到他话里藏着的紧张与不安。


    连云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微微偏过头去,视线低垂,仿佛对被子上的纹路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分明是想吃的。赵安世冷静分析着,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软。


    “想吃就吃,”江与青语气放缓,履行着医生的职责,也带着朋友般的关切,“保持心情舒畅对身体恢复也很重要。”


    连云舟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冷了些……”


    巴斯克蛋糕通常在食用前会冷藏,因此吃起来是冷的,但何进买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蛋糕已经放到常温了。


    这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又一个借口。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享受这样的食物。他太习惯将自己视为达成目的的工具,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奢侈的抚慰。


    何进什么话没说,拿起勺子,挖下一块蛋糕,径直递到他唇边。那勺蛋糕悬停在半空,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连云舟看着床前紧张兮兮的三个人,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张嘴咽下了蛋糕。


    一入口,蛋糕绵密湿润的质地本应带来愉悦,但连云舟却觉得有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但是……不能让他们更担心了。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生理上的不适。他硬着头皮,将那口食物囫囵咽了下去。乳酪糊在喉咙口的感觉让他想要干呕,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扔开勺子,重新蜷缩回被子里睡觉。


    然而第二口很快又被送到了嘴边。


    连云舟顺着那只举着勺子的手,看到了何进殷切而专注的表情,乃至赵安世与江与青眼中隐约流露出的忧虑。


    被三双眼睛如此紧密地注视着,无形的压力开始让他的肠胃隐隐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腔里的器官在抽动,传来一阵阵绞痛。


    于是他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吃了下去。


    好浪费啊。连云舟一边麻木地吞咽着,一边想着。


    美好的食物应该要给更加能够理解其美妙之处的人来品味啊。


    **


    顾虑到他的身体情况,江与青没给他吃太多,只喂了小半块便叫停了。


    当赵安世将正常的、专门为病号特制的营养餐端过来时,他明显注意到床上的病人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所以说,刚刚吃蛋糕,还是哄他们高兴才吃的。赵安世心里一沉。


    连云舟明显对他们两个盯着他吃饭有抵触心理。赵安世和江与青没再坚持,只是嘱咐何进多注意他的状态,不要喂太多。


    关上卧室门,两人走下楼梯,来到客厅。江与青压低声音,几乎带着颤:“天……我觉得我在给人上刑。”


    是的,“强迫别人吃他喜欢吃的东西”之刑。赵安世眸色沉沉,心底涌起一阵涩意。


    要怎么样扭曲的责任感,能让一个人连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都抗拒,都会感到负罪感?


    卧室的门就在这时突然被拉开了。


    何进急匆匆地走下楼梯,把没喝几口的粥碗往赵安世手里一塞,低声道:“全吐了。”


    赵安世听到了自己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0.1.


    8.29 加强了一下情绪的渲染.


    12.27 三稿,从上一章拆分;新加了关于拼图的比喻,希望没有不连贯呜呜qwq


    希望强调一下何进的笨蛋忠犬本性,但是微妙地写出了一点强迫倾向是什么鬼……


    第40章 进食障碍什么鬼


    连云舟在早饭之后的剧烈反应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赵安世和江与青原先的计划是, 让连云舟尝试一些他喜欢吃的东西,慢慢让他享受进食,而不是把吃饭这件事永远与维持状态, 与呕吐绑定在一起。


    但事与愿违,江与青只好紧急修改了计划,在午餐时间端上之前也会做的普通营养餐。


    然而, 连云舟已经连这些都咽不下去了。


    赵安世站在连云舟的卧室门外。隔着房门,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其中夹杂着虚弱的喘息和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的闷哼。


    他站在原地, 近乎自虐般捕捉着每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动。


    他不会忘记这个的。


    就像他不会忘记现在,那种刀绞的、翻涌的、像是心脏被生生绞碎的心痛一样。他会把所有的声音, 和每一缕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一同清晰地刻进记忆深处。


    “之前明明还能吃下去的……为什么?”赵安世的声音在发颤。


    江与青垂下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可能他之前就吃不下去这些东西。”


    她想起昨夜,连云舟在呕吐之前,那种下意识的吞咽和忍耐的反应。


    他这段时间吃饭应该一直都很吃力,只是勉强撑着,没让人看出来。


    这次病倒将一切伪装撕开,连云舟没了继续强撑的理由。随之而来的、家人的关心与注视又转化成过量的压力……对他来说,进食这个动作现在变得加倍困难了。


    赵安世缓缓吐出口气:“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


    “再往回退,换成营养剂。如果情况需要,甚至可以考虑暂时停止经口进食, 改为静脉营养支持。”江与青叹气,”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断他对吃饭和呕吐的负面联想。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重建他对于进食的正面认知。”


    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啊。


    卧室里的呕吐声终于停了。片刻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何进沉默地推门出来, 手里拎着装有呕吐物的垃圾桶。赵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容器,同时将脚边早已备好的空桶踢了过去。


    何进俯身将空桶提起,随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卧室,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就何进离开的那一小会儿工夫,刚吐过的人已经在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别按。”何进快步上前,向床上的人伸出手。


    好在连云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没有抗拒,甚至几乎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往对方手里送,期待着那只手为自己缓解痛苦。


    何进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细瘦的腰腹。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内脏不自然的抽动。


    他不敢用力,只是稳稳地贴着。何进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掌下的抽搐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连云舟的身体终于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在何进觉得掌心下原本冰凉的肌肤都要被自己捂暖之后,连云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熬过了一场无声的折磨。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何进脸上。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抱歉。”


    然后,他又更小声地呢喃道:“我不想吐的。”


    是真的咽不下去。


    连云舟感觉自己像一个装不进任何东西的袋子。无论倒入什么,无论倒入的是精心调配的营养餐,还是无比美味的甜点,最终都会毫无保留地从袋子底下破了的洞里流失掉。


    他熟悉这种感觉。在和这种感觉日夜相处这么久之后,他已经知道怎么驯服它了。


    但是,他被发现了。


    当那些关切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当他看到身边人眼中的期待的时候,理智都无法排解的压力就这样产生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养大的孩子失望。


    但是,胃袋像有自己的意志,感受到压力便开始绞紧,然后把所有异己的东西都挤压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流畅,简直像是最自然的生理过程一样。刚刚忍耐着糟糕恶心的口感吞咽下去的东西,在喉头勉强停留了片刻,便又原路涌了回来。


    连云舟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缴械投降。


    而另一边,那句轻飘飘的“抱歉”,却像刀一样直直插进了何进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甚至不是何进第一次看到连云舟吐成这样。


    连云舟一向很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虚弱与不适,他甚至不愿意在年轻的实验品面前吃药。但他却愿意在最糟糕的时刻,把自己全身心托付到何进手里。


    因此,何进见过连云舟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他见过他高烧中无意识的颤抖,见过他伤口崩裂时咬紧的牙关,也并非没有见过他吐到昏厥,把自己折腾进急救室的样子。


    但是江医生对他说,这是不对的。一个健康的人是可以享受吃饭的。


    吃不下去饭,吃下去了需要费力忍耐才不吐出来,是心灵生病了的表现,需要医生帮忙治疗。


    当何进真正理解这一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漫了上来。


    何进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笨了。连山当年做实验的时候绝对是把他电傻了,不然他也不会觉醒出雷电的异能。


    先生是不是知道他这么笨,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才让他留在身边的?


    ……甚至,是不是因为他的愚蠢,才让先生病到了这个程度才被发现的?如果是别人顶替了他的位置,那么是不是——


    何进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微微动了动,那点细微的牵扯将他从自我谴责的漩涡里猛地拽了回来。


    连云舟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就稍微挣动了一下,试图摆脱腰腹间那只温热的手掌。


    但何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仿佛这样就能将温度传递进这具总是太过冰冷的身体里。


    入秋后,连云舟身体根基被彻底毁损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这个人像是暖不起来一样,成天手脚冰凉。今天他几乎水米未进,身体更像是不产热了一样冷。


    这给了何进一种用自己体温去温暖对方的冲动。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妥帖地将人重新卷进被子里,仔细地调整了电热毯的温度。


    然而,心底膨胀的欲望告诉着何进,他仍旧想要紧紧地抱着对方。


    抱着对方好像就能获得某种确切的安慰,就不用和拼图中的空洞——他无法理解的空洞——对视。


    何进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早上吃剩下的巴斯克蛋糕是何进默默解决掉的。何进觉得这东西还是太甜了,但还是很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亲口说了想要吃的东西,为什么吃不进去呢?


    不吃饭就会饿,饥饿是不好的。何进现在还记得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饥饿会头晕,会肚子疼,会有空洞的欲望,哪怕从垃圾桶里翻食物也想要吃饱。


    所以他一点也不希望先生挨饿。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把这个人喂饱,用温暖的食物填满那副总是过于单薄的躯壳。


    或许这样,先生就不会在被窝里暖呼呼地睡了一觉之后,醒来时还是手脚冰凉。


    或许他可以——


    “怎么了?不高兴吗?”连云舟仰面躺在床上,提着最后一点点力气问道。


    “我想到了之前您被抢救的时候。”何进闷声回答。


    “吓到你了?”连云舟吃力地抬起手,何进立马凑了上去,引得病人低低笑了两声,他的气息却依旧虚弱。


    病人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没事的,只是有点犯恶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何进心里油然而生一丝不满。就是因为先生总是表现得这样轻描淡写,才一次又一次把他哄骗过去,让他顺着对方的意志,以为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连呼吸都尚且不稳的人,那点不满又迅速化成了酸涩的心疼,何进还是舍不得对他生气。


    “两次进抢救室都吓到了,现在也吓到了。”何进认真道,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填补着空隙。


    连云舟疲累得厉害,一时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只是歉意地笑了笑。


    他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手臂缓缓垂落下去。


    何进感受着肌肤相触处残留的余温褪去,看着病人眉眼间的疲惫,他喉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要抛下我。”


    “周方琦说,等她在污染区的值班结束,第一时间来这边。她会治好你的。”


    “……她会治好你的,对吧?”


    **


    连云舟休息了片刻,勉强从午饭后的那阵剧烈呕吐中缓过一口气,就又被捞起来,再次尝试吃点什么。


    他昨天的晚饭,今天的早饭,乃至刚刚塞进去的营养餐全都被吐出来了。再不补充点能量,恐怕连维持清醒都成问题。


    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完全没有力气了,身体只能软软地靠在何进怀里,唇色青白。


    江与青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支特制的营养剂递给了何进,对着连云舟温声说:“这是特制的营养剂,您抿一小口试试看。如果感觉不对,就吐出来,没关系的。”


    连云舟就着何进的手,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没有预想中黏腻厚重的怪味。口感像是喝水一样,不会糊在嗓子眼,甚至还有些清爽。


    连云舟不由得歪头多看了一眼,试图阅读营养剂上的标签。


    在现代世界观,适口性这么强的营养剂还真是少见。应该是异能的效果吧。


    “这个可以喝,没有想吐。”连云舟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两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何进小心翼翼地给连云舟喂完了半份营养剂,江与青就紧张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甚至有点埋怨自己的异能为何与治疗无关。像连云舟这样的人,就该在他身上装一个能无时无刻监测不适的警报器,不能听信他自己嘴里的什么“没事”。


    江与青仔细地观察着连云舟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不适的迹象。


    连云舟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片刻体内细微的反馈,然后才摇头:“没有不舒服。”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江与青:“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完全没问题。之后就一直吃这个吧。”


    江与青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没问题”是指什么?这款营养剂她自己也尝过,只是针对进食障碍患者做了特化,用异能附加了一些效果。它本身和“美味”或“好喝”都有着遥远的距离。


    眼前这个人仅仅因为喝下去后没有立刻想吐,眉宇间就透出了几分如近乎稚气的轻松。


    江与青看着,心跟着一软,随即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这人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她看着何进重新把人扶着躺下,随即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赵安世还有工作要处理,方才接了通电话便先离开了。临走前他拜托江与青给连云舟带话:


    “先生,我们希望您身体健康,只是希望您过得开心,仅此而已。”


    江与青极力模仿着赵安世当时语气里的郑重,清晰地转述道:


    “您没有义务为了别的事情、别的人来维持自己的健康。您只需要为了自己而努力调养身体。”


    ……又让身边人担心了呢。


    连云舟听了江与青的话之后,脑子里回荡着只有这个想法。


    他努力坦诚道:“抱歉,我情绪不太对——等我把希介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别说了。”江与青听不下去,打断道。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之后一定要找机会纠正一下连云舟的病耻感问题。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放出异能。


    在陷入睡眠之前,宁长空模糊地思考:为什么这件事比起受伤还要格外痛苦、格外难以忍受?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更加私人


    几乎是涉及到个人的尊严问题


    ……都活了多少辈子了,他怎么可以在压力管理上面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


    连云舟午睡之后,江与青把何进从卧室里叫了出来。


    何进被叫出来时满脸写着不情愿:“叫我出来做什么?我得陪着先生。”


    “问你一个问题,我刚刚想到的。”江与青没理会他的情绪,径直开口,“他有隐瞒伤情的历史吗?”


    “有,很多。”何进回答得很快,他想到这个就狠得牙痒痒。


    “为什么瞒?”江与青追问。


    “他能给出的理由太多了。”何进没好气地回答道,“无非是前线还需要他,不能影响士气,任务还没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回忆起了某些具体的画面:


    “我见过好几次。他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脸色白得吓人,却非要强撑到任务彻底结束,才允许自己去休息。”


    江与青组织着语言:“他会觉得,如果在他去治疗的过程中,任务目标——比如某个失控的污染生物,趁机伤到了什么人……”


    何进少有地提前理解了江与青提问的意图,抢在她之前说出了结论:


    “是的。他会认为那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责任。”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答案时,江与青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强迫性行为和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感受都不算什么了,更重要的是,既然连云舟有忍耐**上伤痛的习惯,那么几乎不可能指望他在心理治疗时诚实了。


    难怪,他的焦虑症状明明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可之前周方琦给他做心理量表时,他交上来的结果还只对应着轻度焦虑。他就是有意在隐瞒。


    江与青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作者有话说:【作话有本章初稿】


    初稿完成于.8.19.


    12.28 二稿,重写了一遍,下附初稿原文[鸽子]因为两版的风味差异很大,我就全放上来了


    ————————


    赵安世和江与青原先的计划是,每天都给连云舟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慢慢让他享受进食这件事。根据江与青的分析,把吃饭当做例行公事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更容易导致呕吐和消化不良。


    结果,强迫的方向不过是从“强迫自己咽下过量的食物”变成“强迫自己咽下自己认为不应该吃的食物”,因为家人的期许过于沉重,连云舟的心理负担不减反增。


    甚至因为已经在人前吐过一次,出现了破罐子破摔的表现,每天几乎吃几顿吐几次,全靠营养液维持着能量。


    赵安世站在连云舟的卧室门外。隔着房门,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


    他站在原地,近乎自虐般捕捉着每一丝虚弱的喘息与痛苦的闷哼。


    他不会忘记这个的。


    就像不会忘记现在,那种刀绞的、翻涌的、像是心脏被生生绞碎的心痛一样。


    他的B级异能“过目不忘”就是这样的诅咒。


    江与青站在赵安世身旁。她纯粹是为了要给病人留出个人空间,才把里面的残局交给何进处理。


    她此刻不忍心地偏过头,再次问道:“你还有新的方案吗?”


    “我熬了两个晚上,把我记忆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回顾了一遍。”赵安世红着眼睛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有胃口了。”


    江与青轻声问道:“那你觉得,他的心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安世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要怎么界定这个心理问题的表现?”


    江与青抱臂,斟酌着词句:“我想想……比如只考虑别人?”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赵安世的声音哽了一下,“就没见过他考虑过自己。”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赵安世再次走神,隔着房门竭力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江与青叹气:“作为医生,我应该说作为家属要多关心病人。 ”


    “但这是被所有人加了八百米厚滤镜的广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苦笑着摇头。


    卧室里的呕吐声终于停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头。


    何进沉默地推门而出,手里拎着装有呕吐物的垃圾桶。赵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过。


    **


    何进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刚刚吐过的人蜷缩在床上,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按。”何进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细瘦的腰腹。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内脏不自然的抽动。


    何进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掌下的抽搐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连云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熬过了一场无声的折磨。


    “要打营养剂吗?”连云舟小声问道。


    “江医生还没说,您先歇会儿。”何进的声音放得极轻。


    连云舟微微挣动了一下,试图摆脱腰腹间那只温热的手掌。但何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仿佛这样就能将温度传递进这具总是太过冰冷的身体里。


    入秋后,他身体根基被彻底毁损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这个人像是暖不起来一样,成天手脚冰凉。这几天吃不进饭,身体更像是不产热了一样冷。


    何进低头凝视着床上人苍白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在心头蔓延。


    为什么不想要吃东西呢?何进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


    那天的巴斯克蛋糕,还有后来赵安世变着花样买来的各式甜品,在连云舟实在咽不下去后,都是何进默默解决掉的。


    何进觉得这些东西都太甜了,但还是很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亲口说了想要吃的东西,为什么吃不进去呢?


    赵安世和他讲,先生现在的表现,因为心理问题吃不进东西是一种病,叫做进食障碍。


    何进用手机查了下,读了几遍,还是看不懂。


    啊,连山当年做实验的时候绝对是把他电傻了,不然他也不会觉醒出雷电的异能。何进从未对自己早早放弃学业这一点这么懊恼。


    ……不,与其说是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不如说是无法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症状描述,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骗人的吧,只是身体不好,肠胃又罢工了对吧?何进想。


    何进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不高兴吗?”连云舟聚着最后一点点的力气问道,他的声音依然虚弱。


    “我想到了之前抢救的时候。”何进闷声回答。


    “吓到你了?”连云舟吃力地抬起手,何进立马凑了上去,引得病人低低笑了两声。


    “两次都吓到了,现在也吓到了。”何进认真道,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连云舟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手臂缓缓垂落下去。何进仍能感受到肌肤相触处残留的余温。


    他说:


    “不要抛下我。”


    “周方琦说她明天就来了,她会治好你的。”


    “……她会治好你的,对吧?”


    **


    江与青跟着赵安世走下楼梯,边走边说:“如果不能扭转他的认知,他还是会把满足自己需求这件事放在最后,进而不断地勉强自己。”


    赵安世偏头问道:“他的心理测试结果呢?”


    “完美,我挑不出一点错。”江与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把填完的表格递给我的那个表情——我真的相信,不管我给他做多少种测试,他都会答得完美无缺的。”


    是的,就像是他们近十年的朝夕相处那样,永远情绪稳定,永远坚不可摧。赵安世想。


    他在认识连云舟近十年之后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在这之前,只知道他因为身体不好,长年吃一些清淡的、好消化的东西。


    他轻声问:“你的结论?”


    江与青咬唇:“我……认为是抑郁倾向,而且是高功能抑郁症。”


    赵安世沉思道:“我读过你的简历,我记得你是有心理治疗师的资格证的?”


    实际上,这也是周方琦选中江与青的一个原因。


    江与青点头:“是的,我离开污染区之后一直有在做义工,和因为污染受到身心创伤的人接触……最后考了这个证。”


    精神污染带来的连锁创伤,始终是她最关心的话题。


    “那我稍微放心一点了。”赵安世微微颔首,眉头却未舒展。


    “但我现在不敢给他做心理治疗。”江与青低声说,“他既然主动交出这样一份完美的答案,就是想要强行假装自己没事。”


    对于有精神疾病的人来说,强行伪装出正常的表象是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


    而连云舟经不起这么消耗。


    走到楼下,赵安世拎出装满呕吐物的垃圾袋,一边说:“何进之前和我提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先生之前服用过治疗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的药物。甚至几个月前复查时,还主动要过这种药。”


    “你的意思是,他之前就意识到自己心理出了问题?”江与青难以置信,“那为什么现在反而要隐瞒?”


    “因为情况不太一样了。你也知道,污染区的战况都上过好几次新闻了。”赵安世手腕一抖套上新的垃圾袋。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所以,比起治疗自己,连云舟现在更迫切地想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哪怕是通过欺骗身边的人,甚至欺骗自己的方式。


    江与青默然。


    **


    频繁的呕吐已经严重威胁到连云舟本就脆弱的消化系统,江与青和赵安世不得不放弃通过食物改善情绪的计划。


    当务之急是要让他吃点东西下去,先让身体恢复些基本机能再说。


    赵安世推开卧室门时,连云舟正蜷在床上忍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他习惯拒绝医生提供的强效止痛针,避免药物成瘾影响判断力。


    这拒绝止痛的举动,放在现在,在赵安世等人的眼里就有了更多的含义。


    ……真的,完全觉得自己不重要。


    连自己的痛苦都不值得被妥善安抚。


    连云舟注意坐在床前的人换了个,勉强睁开眼,含糊地说了句“抱歉”。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为生病道歉,”赵安世轻柔地帮他捋了捋汗湿的头发,认真道,“生病不是你的错。”


    连云舟小声道:“我不想吐的。”


    嗯,我们都知道的。


    赵安世深吸口气,盯着他的眼睛,耐心道:“连云舟,我们希望你身体健康,只是希望你过得开心,仅此而已。”


    “你没有义务为了别的事情、别的人来维持自己的健康,你应该为了自己而努力调养身体,知道吗?”


    连云舟努力坦诚道:“抱歉,我情绪不太对——等我把希介的事情调查清楚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他承认,他有一点因为身体太拖后腿而焦虑,这种焦虑引起了……一定的躯体化反应。


    “不要道歉。”赵安世低声打断他,“我们才应该道歉。抱歉强迫你吃东西,接下来的日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吗?”


    想要对他好,给他吃喜欢吃的东西却反而招致痛苦;顺着他就要放任他强迫进食,伤害自己。连云舟都觉得自己对这些孩子有点过于残忍了。


    “……抱歉。”连云舟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歉。


    赵安世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翻涌的负罪感,他起身给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下午小唐和小徐都会回来一趟,你先稍微吃点东西。”


    “你不要告诉……”连云舟试图撑起身体。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赵安世稳稳按住他消瘦的肩膀,“你先吃点东西,养养精神,不然小孩一看就知道你又病了。”


    赵安世盯着病床上的人勉为其难地咽了两口营养粉冲出来的糊糊, 挂上静脉营养。直到确认连云舟终于合眼休息,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还说想要瞒着人。赵安世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这副样子,谁都看得出来他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