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排挤是什么鬼
几天后的唐希介依旧在反复品味那天在抢救室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激烈的情绪, 翻涌的仇恨,谈不上恶意却绝不算友善的注视,以及无声发酵的不满, 统统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至今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的人。
同样,那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至亲,唯一的家人。
唐希介从床上爬起来, 拉开窗帘。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在下雨啊。
他依然住在连云舟的房子里。想来也是,没有比前任异能局局长的住所更安全、更隐秘的藏身之处了。
他偶尔会想, 赵安世没有把他驱逐出去,是不是一种礼貌的、人道主义的表现。
他沉默地望了会儿窗上的雨痕, 然后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和过去几天一样, 点开了与徐确的对话框,输入已经输入过好几遍的消息。
【唐希介:今天醒了吗?】
**
另一边,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那间病房外。
“你没必要每天都过来看一眼的,百炼。”戴着面具的周方琦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确低声回应:“我晨练,反正也顺路。”
周方琦无意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偏过头, 目光透过病房的玻璃望进去。
病床上的人比几天前更加消瘦,几乎要在被单与管线的缠绕中失去轮廓。身上连接的医疗管线比起最初已撤去一些,生命体征的维持设备减少了,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专门用于净化精神污染的大型仪器。
周方琦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台污染浓度监测仪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依旧居高不下, 比起昨天,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下降。
病人几乎一触即碎的身体状况严重限制了对污染的治疗手段。搬进病房的这些庞大设备,更多是为了阻止污染从病人体内进一步外泄、蔓延,而非真正用于净化治疗。
徐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即便在昏迷期间,连云舟体内的污染指数也在持续、稳定地下降,他自身异能带来的被动自愈能力在顽强地发挥作用。
但这一次,污染数值已经持续数日居高不下,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回落。这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透支得太过彻底,连最后一点本能的自救反应都无力启动了。
这个念头让徐确浑身发冷。
周方琦尽可能安慰自己的这个弟弟:“伤情不一样,身体基础条件也不一样,不能简单类比恢复进度的。”
这话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沉重。
——因为这一回,连云舟基础的身体条件,实在是太糟糕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徐确忍不住,再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好说。”周方琦摇了摇头,“他的生理指标还是很糟糕,但并没有糟糕到无法醒来的程度。现在只能考虑精神海受污染的影响……我们对异能和污染的了解还是不够深,我不能给你任何确定的结论。”
“上次,他没有昏迷那么久。”徐确轻轻说道。
“上次纯粹是生理原因,身体需要时间来修复伤势。”周方琦解释道,“而这一次,最棘手、最需要处理的不是身体上的创伤,而是精神污染。”
上一次啊……
徐确无声地叹了口气。两人的思绪都不约而同地被拉回到决战结束的那一天。而周方琦记得比他更清楚。她毕竟是那场可以称得上惨烈的抢救的亲历者。
**
过去,决战结束当天,同一间抢救室里。
连山被确认死亡的一天,本应该是大仇得报、无比畅快的一天。
周方琦并不知道这一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她想。她只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人倒下的可能性。
“……方琦?”那沙哑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如同漏风般的肺部啸鸣。
手术台上,被强行唤回意识的病人,正用一双因失血与疼痛而涣散的眼睛看着她,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
“局长——先生!先生您听我说,您现在污染程度很高,我需要您给自己清除污染!”周方琦紧紧抓住病人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从生死边缘拽回。
她强迫自己忽略余光能看到的、正顺着手术台边缘不断往下淌的鲜血。伤口出血还没有止住。
她手上抓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硬生生拦住那股正从这个人体内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我很危险……”连云舟轻轻地说道,勉强弯了弯眼睛,做出了此刻力所能及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他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血,声音变得更加低弱而含糊:
“杀了我吧。”
S级异能者的堕化是极其恐怖的。不说击杀的难度,光是那强大精神力彻底失控、铺展开来,就足以让此人成为另一个污染区的核心源头。
所以,从理智上来说,应该立刻杀死眼前这个人。保全广陌作为一代传奇异能者的尊严,也保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就像广陌在失血过多、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反复向契刀和楚铁恳求的那样。
杀了他。或者把他扔在污染区里,任其自生自灭。
作为局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允许这么做。
但是异能局没有人能够答应这个请求。
周方琦紧紧抓着连云舟已经逐渐失温的手。在她的行医生涯里,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我做不到……我需要您再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破碎而颤抖:
“求您了。”
抢救室的污染屏蔽系统早已开到最大功率,可周方琦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形的污染正在手术室上空疯狂肆虐,她的耳边已经开始响起混乱的幻听。
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连云舟脸上的神情。
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含糊地咕哝道:
“……好吧。”
“我试试看。”
**
当时,为了让广陌积攒出足够给自己治疗污染的力量,医疗团队强行激发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体力。
连云舟在开始治疗前状态出奇的好,甚至还有心情安慰周方琦:“没关系,我做得到的。”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下颌上残留的血痕也未擦净,他却尽力维持着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温柔的语气和承诺,让人几乎忽略了一个隐约的违和感:他答应自我治疗,似乎只是在顺从别人的请求,而非出于自身求生的意志。
但没人来得及细想。
称得上是惨烈的精神治疗过程,已经开始了。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连云舟的异能已经在决战的战斗中透支,此刻绝对不应该再使用异能。
所有人也都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催动异能,会带来怎么样的身心痛苦。
治疗开始不久,连云舟的精神便迅速地萎靡下去,身体彻底脱力,只能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坐着、向前倾伏的姿势——这是为了防止他被自己不断呛咳出的鲜血窒息。
面对自家局长危险的情况,治疗中心只能拿出这个堪称惨烈的方案:动用所有医疗资源与异能手段,硬生生吊住广陌最后一口气,让他自己给自己清除污染。
只有在污染值降下来之后,才能转入常规治疗程序,专心处理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
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能保住他这条命。
周方琦眼睁睁看着大量暗红的血不断从病人口鼻中涌出。他双眼紧闭,艰难的喘息带动着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眉眼间染上痛色。
她想象不出那究竟有多痛。
尚且没有完全痊愈的内伤外伤仍在灼烧般地疼痛着;异能超负荷运转带来精神海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高浓度地精神污染在意识深处低语。
即便如此,他还必须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亲手将那些病灶从自己体内一点一点拔除。
他的身体在固定带下无法控制地痉挛,喉间压抑的呜咽被鲜血与喘息堵得支离破碎,最终化作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这不是大剂量的镇静剂能够解决的问题,只能依靠异能进行镇痛,辅助他完成这场近乎自我凌迟的治疗。
于是,周方琦把异能最匹配的宋听涛喊了进来。
她紧紧捂住这个自己最小的弟弟的眼睛。宋听涛一边操控着异能,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我想看。”
“专心。”周方琦低声警告。
这不是能给未成年人看的画面。
手术床上铺的防水布早已被血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周方琦甚至怀疑,连云舟的出血量早已远超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液总量。
只是因为异能局几乎所有顶尖的医疗异能者此刻都聚集在这里,用源源不断的医疗异能持续修复着创伤、补充着血液,否则这个人恐怕早已死过好几回了。
围在手术台周围的人群中,相当一部分人——甚至不少是曾在污染区前线医疗站久经沙场的熟手——此刻都无法直视台上的景象。他们只能偏过头,目光死死锁在监测屏幕上,看着那个代表污染程度的数字极其缓慢、却确实地往下降。
一种难以遏制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生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流逝。
他们只能拼尽所有医疗异能,一边疯狂地往里补充着生命力,一边绝望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仍从各处伤口不断涌出,病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看。”宋听涛小声说。
周方琦没说话,只是将手捂得更紧了些。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在这片人为制造的黑暗里,哪怕不用眼睛,宋听涛也能察觉到一些事情。
从紧咬的牙关中断续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吟,不稳定的、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呼吸声,血液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的粘稠声响,医疗仪器持续运作的低沉嗡鸣,周围医疗人员压抑而紧张的呼吸气流……
这一切,都在他视觉被剥夺后,异常清晰地涌入耳中。
因为异能传导的需求,宋听涛紧紧抓着连云舟的手。那只手冰凉、潮湿,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而更直接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力的飞速流失。
——痛觉阻断的异能,病人越痛苦,异能者压制起来消耗越大。
宋听涛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精神力消耗得如此之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吸取他的一切。这感觉让他既恐惧又茫然,只能拼命压榨着自己,将更多、更稳定的安抚力量传递过去。
宋听涛觉得这段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如此漫长,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人竟能承受这样多的痛苦;如此短暂,是因为这个人似乎已无法坚持得更久,而污染还没有被彻底清除。
那只被他紧紧抓着的手,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沉沉地垂了下去。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宋听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发疼。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就在这时,他能感觉到自家姐姐按在他眼睛上的手松了一瞬。周方琦用另一只手推着他转身,声音低而急促:
“污染值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了。先生体力耗尽,昏过去了,需要进一步抢救。”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走。不要回头。”
眼前黑了太久,骤然看见明亮的抢救室,宋听涛视线一时无法聚焦。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余光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的暗红色。
耳边充斥着各种混乱而急切的指令声,医疗工作者们的呼喊、仪器的报警、匆忙的脚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撞击着他的鼓膜。
直到身后的抢救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那片喧嚣与刺目的景象隔绝。
他这才迟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紧紧抓着先生的那只手。
上面是温热的、黏腻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希介收到了徐确的消息。
【徐确:还没醒】
【徐确:今天老时间,我接你去异能局】
这几天里,唐希介因为污染度过高之后的异常表现,一直在配合异能管理局方面进行调查。
今天也不例外。
唐希介拖着脚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脸。
他也的确试图在网上搜索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字。但是除了早年发表的几篇沉寂在数据库深处的文章,他一无所获。
……或许,一无所获本身也是种信息了?
唐希介下楼来到餐厅。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今天也只有他一个人吃。
何进已经连续几天不见踪影,大概在污染区忙得脱不开身。
或者说,这里现在没有值得他回来的人。
赵安世最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天没亮就出门了。桌上留着简短的便条,写着几句例行公事般的嘱咐。
吃完饭,唐希介把碗放进洗碗机,门铃准时响了。
徐确站在门口,来接他去异能局。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唐希介盯着前方模糊的雨景,忍不住开口: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连云舟的亲弟弟,而是连山的孩子,你会这么对待我吗?”
徐确的脚步微妙地滞了一拍,他反问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先生是广陌的话,还会觉得他这么亲切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唐希介指出。
“我只是使用了比喻的手法。”徐确顿了顿,补充道,“你联系上下文理解一下。”
“这算什么?善意的谎言。”唐希介嗤了一声,情绪随即低落了下去,“我还是不明白。”
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危险人物了?
……不,这部分其实很好理解。
毕竟他在污染度爆了之后还能维持清醒,或许他的生理构造上的确与常人不同。
真正刺痛他的,是那种无形的疏离感。
不是物质上的亏待。三餐依旧精致,赵安世甚至还给他买了几身新衣服。如果在家里遇见,赵安世还是会礼节性地对他点点头。
他应该为此心生感激才对。
但某个瞬间开始,唐希介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收留他的屋檐下,好像没有他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
12.8 二稿,新增了那一段长——长的回忆
发现不小心让云舟把方琦的真名在异能局其他人面前喊出来了x但是感觉那个场合大家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就算了
第22章 将功补过什么鬼
异能管理局总部, 机密会议室。
当唐希介再一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许久不见的楚铁。
“坐。”楚铁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我们再确认一次你那天的经历。”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档案,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唐希介错愕了一瞬,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作为一个绝对特殊的案例,惊动这位异能管理局最高负责人本是意料之中。
换个角度讲, 过去几天的常规问询没有他参与反而显得异常。或许这位日理万机的局长,直到今日才从堆积如山的紧急事务中抽出身来。
“我仔细读了你之前的口述记录。”楚铁的指尖在档案纸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轻响, “你确定,当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训练场上那个偶尔会说笑、甚至带着几分和蔼的教官形象已荡然无存。此刻坐在长桌对面的, 只有一位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异能局最高负责人。
——还是这个问题。
唐希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之所以管这里叫“审讯室”,就是因为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太多遍。
“没有具体的感觉。”他迎上对方的视线, 平静地回答,“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突然被愤怒和震惊淹没,然后我眼前陷入了黑暗。”
尽管负面情绪会加剧精神污染的影响,但唐希介的描述显然不符合典型症状。
“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楚铁追问道。
幻听到精神错乱的呓语,是精神污染最基础的标志。
唐希介摇头:“只有黑暗。”
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一切存在都吞噬的黑暗。那黑暗并不让人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来处。
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战栗。
接下来, 审讯进入机械的重复阶段。唐希介木然地复述着自己之前就说过的答案,偶尔添加一两处无关紧要的细节。直到高层们交换眼神,都表示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楚铁偏头,看向左侧:“我在想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戴着特制面具的医疗部门负责人——唐希介现在知道就是周方琦——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楚铁就自觉闭上嘴, 没把话说完。
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唐希介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安静等待高层离场。
然而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楚铁的身影始终未动。这反常的停留让唐希介不禁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有人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戴着面具的徐确站在门口。
楚铁站起身,简短地说道:“去训练室吧。”
训练室的灯光冷白而明亮,将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楚铁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指导他们训练了。
“别这么紧张,我也得稍微放松一下啊。”楚铁活动着手腕,随手挽了个剑花。
然而轻松的话语并未驱散训练室内的凝重气氛。在他的对面,徐确与唐希介已并肩摆开架势,这是一场二对一的实战对练。
楚铁率先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几乎拖出残影,长剑破空,直取唐希介面门。唐希介瞳孔一缩,脸上却表情不变,整个人在剑尖触及前的一瞬骤然从原地消失。
他竟是瞬间传送到了楚铁背后,一记直拳狠狠砸向对方后心。
楚铁剑势未收,正要拧身回挡,徐确却已精准地抓住了他这瞬息的动作转换空隙,一记沉重的直拳轰向他肋下的空档。
几个回合下来,楚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唐希介的战斗技巧肉眼可见地精进了不少,与徐确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两人几乎不需要言语或眼神,一方牵制,一方突袭,衔接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训练场内,剑气破风的锐响、拳劲碰撞的闷响、雷电噼啪的炸响与疾风呼啸的尖啸激烈交织,连绵不绝。
唐希介在污染区那些生死相搏的战斗中磨砺出的技巧,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融会贯通。他的每一个闪避都更加精准,每一次反击都更加果断,对异能的切换与运用也愈发纯熟,不再是最初那个仅靠本能和蛮力的新手。
当然,在楚铁面前,依然只有被按着揍的份。
“砰——”
剑气激荡,两道身影再次倒飞出去,重重落在训练垫上。
楚铁闲适地弹了弹手中的剑,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不错,有进步。”
唐希介跪坐在垫子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来到训练室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哑:
“老师,你骂我吧。”
楚铁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他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什么好说的。你身上还有不少的谜团。这次的事件……不全是任性或疏忽造成的。”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你也一样,百炼。”
徐确沉默地扶了扶面具,情绪同样低沉。
这几天他也不怎么好受。唐希介是他的队员,出了这种事,他自认为也有责任。
“行了行了,都给我精神一点。”楚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却难得放软了些,“天塌了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呢,你们都少操点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穿透墙壁看到了什么人:
“至于广陌那家伙,要是连他这么点任性都忍不了的话,我俩也别做朋友了。”
楚铁的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唉,只希望他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
训练结束后,唐希介被叫到了医疗中心,再次进行精神力测试。
“好了,可以了,把设备摘下来吧。”周方琦的目光从监测仪上移开,指尖在数据屏上快速滑动。
唐希介抬手,取下头上布满传感器的网状头环。
这是异能管理局最新的精神力检测设备,比商用的手环能检测得更精准。
“测试结果显示,你的精神力已经突破A级上限。”周方琦的转椅滑向身侧的柜子,语气平淡,“现在是准S级,恭喜。”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酷似运动手表的设备,推到唐希介面前:“精神污染实时监测终端,数据直接上传至总局。带好,不要取下来。”
唐希介顺从地带上监测仪,皮肤接触处泛起一丝凉意。
敲门声响起。
“稍等!”周方琦提高声音应了声,转向唐希介,“拿好东西就走吧。”
唐希介依言起身,然后在拉开门的瞬间,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赵安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显然刚从公司过来。
两人一进一出,同时僵在了原地。
唐希介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迅速沉下来的、复杂的情绪。赵安世则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短暂的僵持后,唐希介侧身让出了通道。赵安世迈步进来,唐希介则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面对房间内其他两人审视的目光,唐希介摊了摊手,无辜道:“我有立场在这里听吧。”
赵安世不参与异能管理局的工作,主要忙的是灵启集团的事情。
他现在出现在周方琦的办公室,只能为了一个人,一件事。
“我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关于我哥哥的病情,我想我还是有知情权的。”
唐希介语气和缓,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却不自觉地收紧,摆出防御姿态。
这个表情……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点像是吧?
——确实。
像的不是连云舟,而是连山。
那种不顾及他人感受,一旦认准目标便死死咬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固执,和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强硬。
办公室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更衬得那神情有种陌生的锋利感。
连山当年便是这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实验品推入地狱,也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眼前的少年虽尚未展现出那种彻底的冷酷,却已有了几分令人不安的相似。
“严格来讲不行,你的权限不够。”周方琦公事公办地推了推眼镜。她顿了顿,目光在唐希介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些:“但现在,我们确实有事需要告知你。”
赵安世和唐希介两个人在周方琦的办公桌前落座。
周方琦从加密抽屉取出一份厚重的诊疗档案,凝重道:
“结论是,情况不太乐观。先生目前的精神污染指标接近中度污染临界值。”
“为什么会有精神污染?”唐希介忍不住插嘴问道。
话音刚落,他便感受到另外两人投来的、带着微妙意味的目光,就像是他刚刚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样。
这更提醒了他:广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新闻里的、遥远而模糊的传奇人物。
他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连云舟。
过去几年里,真正陪在连云舟身边,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是赵安世他们。他们才是他实打实的家人。
唐希介不甘心地咽了咽唾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周方琦最后还是忠实而专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诱因目前尚且不明确。可能是之前战斗中残余的精神污染受刺激发展导致的,也可能是在治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受到了影响。”
这个“治疗过程”指的自然是连云舟给唐希介驱除精神污染的过程。唐希介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他异能的被动修复机制几乎没有在运作,污染值下降的速度很慢。”周方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在污染值降到安全阈值前,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撑不住。”
唐希介忍不住再次插话道:“我记得局里有精神污染治疗仪。”
周方琦重新戴上眼镜,解释道:“可以是可以,但那个过程有点像化疗,会无差别限制异能和污染。”
实际上,精神力抑制器是污染治疗仪的弱化版本。即便如此,在之前佩戴抑制器的过程中,连云舟的身体都已经快承受不住这种负担了。
“他现在的身体指标不够,无法负担污染治疗仪造成的强烈刺激。”周方琦在办公椅上坐直身体,语气凝重,“能够压制精神污染的异能非常少见,连能缓解噩梦症状的都屈指可数。现在局里能派遣的相关人手很少。”
当然,就算现在调人过来,能帮上的忙也有限。连云舟现在过于虚弱,很多有效的强力治疗手段都用不了。周方琦想到这一点就想叹气。
停顿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说实话,在污染区前线,重度污染的异能者若未完全堕化,往往会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唐希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对此并非完全不了解。周方琦随后说出的话语,与他曾在异能局培训手册上读到的冰冷描述,逐渐对上了号:
“持续性的噩梦侵蚀,睡眠剥夺,无法得到休息,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象……很快就会走向精神失常,甚至自尽,而且——”
“——方琦。”赵安世出声打断,瞪了她一眼。
周方琦不为所动,冷着脸继续道:“而且他们很少会得到救治。根据异能局这么多年的记录,能够压制堕化边缘的精神污染的人,只有一个。”
显然,那个人正自己躺在病床上。
“这种程度的治疗基本就是在玩命。就算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很难承受消耗。更别说现在,他才刚出院不久……”她继续絮絮叨叨道。
哪怕她也知道,比起他们这些人,唐希介缺少了太多语境,缺少了太多对连云舟的与了解。
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唐希介明白,连云舟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一时的病痛,乃至生命危险都不是最关键的。
那是将一个好不容易才勉强从决战的创伤中拼凑起来的破碎躯体再次彻底打碎,是将所有艰辛的复健与疗养成果全部推倒重来,是给本已脆弱的精神海与千疮百孔的健康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
刚刚旧伤发作过一次,还在出院之后的恢复期,就再次强行动用异能,怎么可能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在她对面,唐希介垂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他从来没有觉得污染怪物有多恐怖,也从未感受过精神污染的影响。哪怕受过异能局的正规培训,那些描述在他听来也只想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理解到,那些无形的污染,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折成什么样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唐希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与污染战斗”的沉重分量。
真实的战斗,和他在强者庇护下那种过家家般的历练截然不同。这里有着真实的、无处不在的死亡风险,随时可能将他所珍视的家人从身边彻底夺走。
唐希介心神震荡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方琦话语中的细节。他问道:“他之前住院……是因为我吗?”
周方琦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语气也柔和了一点:“我想,你们吵架这一点应该确实有影响。但别听宋听涛那些气话。我很难想象你能说出什么让先生真的大动肝火的话。所以他吐血和你们吵架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唐希介认真回忆了一下。他也记得,连云舟全程都维持着那种上位者的从容,语气始终平和稳定,直到最后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才显露出失态。
“还有,”周方琦补充道,“赵安世说,先生在那天早些时候就发高烧了。旧伤发作也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烧本身很容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炎症反应,触发肺部旧伤的破裂出血。我倾向于认为,这才是直接的诱因。”
唐希介后知后觉地怔住:“……他在见我之前,就在发烧吗?”
赵安世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可在唐希介灼灼的瞪视下,还是无奈地投了降,解释道:“他不让我告诉你发烧的事,还说,你要见他就让你进来。”
听了这话,唐希介心里五味杂陈。他内疚于自己竟和一个正发高烧的病人争执。更没想到的是,连云舟在对唐希介要说的话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打算不顾身体,强撑着与他见面交谈。
那个人似乎觉得安抚弟弟的情绪,远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甚至在整场对话中,无论被怎样指责,连云舟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这种近乎自毁的温柔,让唐希介胸口发闷,一股夹杂着心疼与无力的酸涩感,悄然漫了上来。
这个人实在是,过于不在乎自己了吧。
哪怕是完全不顾身体来救他这一点,也鲜明地展现出那种毫不在意己身的倾向。
他有什么值得广陌这样的人来救呢?
无论从切实的才能,已经取得的成就,还是可以期待的未来来看,连云舟都比他更出色、更卓越,值得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而不是在这里,因为他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一次次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唐希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但他并没有沉浸在自我谴责的愧疚里,而是飞速地明悟了,周方琦为什么把让他留下来参与这场谈话。
“我明白了。”唐希介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但他主动抬起头,迎上其他两人的目光,“所以要和我说的事,就是希望我用复制的治疗异能帮忙,对吧?”
之前连云舟为他治疗时,他深刻感知过那个人的异能波动。以他现在的准S级精神力,或许能复刻出来。
“你有这个自觉很好。“周方琦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人快速敲定了初步治疗计划。唐希介当场演示了复制的精神治疗异能,几缕泛着微光的精神触须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说来有趣,这种精神触须的形态,正是当初连云舟为他检测异能时展现的。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也是第一次成功复制的异能形态。那次经历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现在复制同一异能的其他效果时,他都不自觉地沿用这种形态。
淡金色的触须虽然只能维持短短几分钟,但释放出的净化能量已经让监测仪器发出悦耳的提示音。
周方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呼叫了污染治疗研究部门。唐希介跟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离开了办公室,前往测试区进行更详细的异能评估。
门关上后,确认唐希介已经离开,赵安世才调侃道:“故意的吧?”
——故意强调连云舟治疗唐希介冒了多大的风险,对身体造成了多重的损伤,他现在的状态又有多糟糕。说白了,周方琦就是在抓着唐希介,释放自己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
“我只是在谈论事实。”周方琦面色不变,“没有说任何夸大其词的内容。”
她将手边那份标着“绝密”的医疗档案推到了赵安世面前:“他还能觉得内疚,就是好事。”
如果唐希介对具体的情况还懵懵懂懂,无法理解连云舟到底吃了什么苦,她不介意小小地违反一下保密规定,挑几页最触目惊心的病历,给他看一看。
如果看完了,唐希介还是无动于衷……那么,连云舟也没必要认这一个弟弟了。
先生曾经如此温柔地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因实验品的身份遭受外界的歧视与异样目光。这一回,在他如此脆弱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愿意倾尽全力来保护他。
赵安世低下头,快速浏览着手中的文件,紧接着抬起头,不无希冀地问道:“只要小唐的治疗能见效,是不是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也只是脱离危险啊。”周方琦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叹息道。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个瞬间,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思考,先生接下来又要在病床上被困上多久。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眼睁睁看着一个本该翱翔天际的人,被伤病强行按在这方狭窄的病榻上,那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心头一阵发涩——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
12.10 二稿,增加了更多唐希介的心理描写
第23章 精神治疗什么鬼
在异能管理局的最高级别病房内。
一位戴着面具的高阶治疗师站在床边。在开始治疗之前, 她还是忍不住微微走神,目光落在自己即将治疗的病人身上。
病人苍白得几乎透明,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只有心电监测仪上规律的波动,证明生命仍在勉强延续。
他的眼睫在昏迷中仍不安地轻颤,在眼下投出两片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脆弱, 却又被各种管线与仪器勉强维系在这里。
高阶治疗师撇去多余的杂念,抬手悬停在他的胸口上方。她凝神片刻,唤出自己的异能, 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晕。
光晕缓缓笼罩了床上的人,温和的能量如涓流般渗入, 一寸一寸向内推进,试图唤醒那具身体深处早已沉寂的生机。
治疗最初尚算顺利, 但很快,高阶治疗师便感觉到了阻碍。广陌的身体就像一具过于脆弱的容器,已经盛不住更多能量的注入。光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明灭不定,最终缓缓黯淡、消散。
治疗师缓缓收回手,指尖最后一点微光悄然熄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转向站在监测仪旁的周方琦,摇了摇头,“接下来哪怕再灌输生命力进去,他的身体也无法吸收转化了。”
周方琦的目光扫过仪器上趋于平稳的指标, 点了点头:“辛苦了,给你半天的假。下午再回前线开始工作吧,衔生。”
“真是压榨人啊。”代号衔生的高阶医疗异能者苦笑着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她看着周方琦俯下身,伸手放出异能检查床上那人的状态。
衔生的目光垂落,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带着几分沉痛。
她忍不住低声碎碎念道:“我就说了不要让他出院,身体根本还没养好就着急往外跑……他现在都已经不是局长了,有什么事还需要他冲在最前面当急先锋?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把命往里面填啊?”
显然,衔生也参与了连云舟上次肺部旧伤发作入院时的抢救,更参与了决战之后,将那人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那场抢救。
那份记忆太过沉重,以至于此刻看着同样的人再次躺在这里,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懊恼与无力。
“这回总归能把人关在这里,养到彻底恢复吧?”衔生抱着一丝希望,看向周方琦。
唐希介的事目前仍是机密,大部分医疗异能者和衔生一样不了解内情。他们只知道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宝贝前局长又被折腾进了抢救室,个个憋着一肚子火。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周方琦无奈道,“而且你也应该知道,现在前线战况有多激烈,医疗站有多缺人。”
“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了?”衔生反问道,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这个状态,没有异能介入辅助修复,光靠自然恢复,养个一年半载都未必能下床。”
看着周方琦一下子被哽住、无言以对的样子,衔生还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算了,他现在昏迷了……快一周吧?有过任何醒来的迹象吗?”
“完全没有。”周方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一直就是像现在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
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双眼紧闭,只有呼吸面罩上规律凝结又消散的白雾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没有呓语,没有噩梦。
如果说前者是因为呼吸管等设备的介入而无法发声,那么后者依然无法解释。
通常情况下,精神污染患者会因持续不断的噩梦而反复惊醒,根本无法进入如此深沉的昏迷。现在这种反常的寂静几乎像是不祥的预兆,暗示着他的生命正在无声地滑向终点。
医疗团队甚至已经专门做了脑电波等多项检测,再三确认他没有脑死亡。
那么,剩下的解释便更加可怕:要么是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连醒来这件事都做不到;要么是他在噩梦中陷得太深,彻底迷失,无法主动挣脱。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让周方琦不寒而栗,不愿再细想下去。
衔生也渐渐地意识到了周方琦所暗示的可能性。
“整整一周了啊……”衔生低声喃喃,音量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人就这么被困在这副虚弱的躯壳里,每时每刻在噩梦中度过。
“等他醒过来之后,”衔生皱着眉,“你得格外注意他的心理状态。这不是人类能够忍受的痛苦……我只希望,他醒来之后,不要记得太多。”
如果是别人经历这样的折磨,衔生或许还会担忧,经历如此漫长而残酷的精神折磨后,醒来的人会不会心智失常,甚至早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可对于广陌,衔生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乎本能地相信:无论经历什么,这个人骨子里的坚韧都不会被真正摧垮,他依然是那个能在绝境中站起来、带领众人前行的存在。
周方琦则不同,她记得连云舟之前交出的心理量表里展露出的焦虑症状。此刻,她不禁担忧起这场无休止的噩梦折磨,会不会进一步侵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压抑的问题彻底爆发。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不安。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净化污染的治疗。”周方琦低声回答道。
即便连云舟的身体尚未达到接受精神治疗的标准,继续这样被动等待也无异于慢性死亡。
**
同一时间,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盘腿坐在沙发上,抱怨道:“谁要在那具身体里坐牢啊?生抗精神污染也太作孽了。”
在这种浓度的污染下,能做上好几天光怪陆离的噩梦,就算是快穿者强健的精神怕是也顶不住。所以他早早地躲回系统空间,准备等身体的使用体验好了一些再回去。
系统·楚清歌早已习惯了搭档这副消极怠工的态度,平静规劝道:“不要摸鱼了,思考一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吧。”
“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宁长空抱怨道,“搞砸了这件事之后,我还得和异能局那边找个理由交代。”
唐希介和连云舟不一样。他在异能局是用真名签的合同,而连云舟则是凭借广陌那无人能比的功绩,强行为自己争取到了不暴露真实身份的自由。
因此,当唐希介在接触污染时表现出如此异常的反应,异能局势必会顺着“唐希介”这个名字一路追查下去。
他们会查到连云舟和唐希介做过DNA鉴定,查到唐希介户籍信息的变更,也会查到他当年被送进福利院、又被领养的经历……
最终,很难不怀疑到连山与唐希介的关系上。
按照规定的流程和手续,异能局肯定要把连云舟再拉过来审问的——嗯,没错。当年,作为连山被确认尚在人世的唯一血亲,连云舟早已被异能局和其他官方机构反复调查过不知多少次。
“从某种角度上讲,你还得感谢这次事故呢,”楚清歌开解道,“至少让你躲过了被反复盘问的麻烦。”
“现在这个局面也很棘手啊。”宁长空叹了口气。真的连云舟此刻正躺在异能局治疗中心无法动弹。为了瞒住广陌的真实身份,避免被异能局其他人发觉异样,赵安世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的。
“而且,这回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宁长空坦诚道,“我把唐希介的利益,放在了异能局的整体利益之前。”
“为了避免他从一开始就被视作连山的儿子,被反复审查、猜忌;也为了避免家里其他人因此心存隔阂,我选择将他的身份完全隐瞒下来,把整件事压成了私人事务。”
不要说作为异能局前局长广陌了,就算是作为连云舟,这件事都应当按程序上报,交由异能局正式处理。
如果真被拉去审问,他恐怕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宁长空接着抱怨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我完全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出事。我本来以为,关底BOSS都打完了,事情发展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先让大家接受唐希介,再逐步公开身份,接着调查他身上的问题……”
楚清歌安慰道:“事情不按照预期发展本来就是常态。”
她话锋一转,专注分析着如何完成任务:“接下来,我们的重心应该放在唐希介本人身上,连山在他身上绝对动了手脚。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从现有的迹象来看,连山留下的危机,恐怕还没有真正解除。”
“这任务怎么越做进度越回去了?”宁长空调侃了一句,伸手从茶几上捞了包薯片拆开。
“现在关于唐希介的问题,光靠推理是推不出什么的,必须回去深入调查才能拿到线索。”他说着,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
“你真的能参与调查吗?”楚清歌一针见血地指出。
宁长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根本不需要他回到身体里确认,光是看系统后台数据就能猜到:连云舟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允许他介入事态。
都不要说下床行走了,就连完整说出一句话,恐怕都需要漫长的恢复与休养才能做到。
更何况任性过一次后,身边的人短时间内也不会同意他再参与工作了。
但是,任务的突破口或许就在他这段被迫静养的时期出现。
可操作的余地越来越少了啊,真是麻烦。
宁长空泄愤似的把薯片咬得咔咔响。
任务进度停滞固然令人焦虑,但更让他难受的是——
“我现在根本不想回那具身体。”宁长空沉痛道,“非常难以想象这副身体现在难用到了什么程度。”
只要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异常指标、一长串绕口的病症名称,将变成他要日复一日忍受的日常,有点不寒而栗。
楚清歌轻描淡写地补刀:“但你也不能不用啊。”
“是啊。”宁长空长叹一声,“早点结束吧。”
**
现实世界中,那间病房外。
“精神治疗具体是什么样的?”唐希介曾这样问过周方琦。
周方琦当时放下病历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做过。唯一能教你的人现在在那里。”
这段对话发生在唐希介首次进行精神治疗前一天,地点就在连云舟的特殊监护病房外。
透过玻璃,两人注视着病房内的景象。但由于认知干扰装置的作用,病床上的人影面部如同蒙着一层流动的雾气,怎么也无法看清具体样貌。
正因如此,那些连接在躯体上的医疗管线反而显得格外刺目:蜿蜒的输液管、闪烁的监测电极、还有从被单下延伸出来的各种导管,在冷白的灯光下构成一幅残酷的生命维持图景。
“那治疗的感觉呢?”唐希介继续追问。
周方琦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特别厉害的治疗师。我自己的体验有点像是打扫卫生,是一件疲惫但是很解压的事情。”
作为异能管理局医疗部门的掌舵人,周方琦的强项并不是治疗能力。她出众的统筹才能、钢铁般的心理素质,加上特殊的出身背景,才是坐上这个位置的关键。
单论异能天赋和医疗水平,她只能算中上游。
“我哥他经常给别人做精神治疗吗?”唐希介问道。
“对,以前经常做。”周方琦顿了一下,“因为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S级异能者广陌,不只是异能局战力上的王牌,更是整个体系里不可替代的一张底牌。
也正因如此,他长期在战斗、治疗和研究的任务间高强度连轴转,日程密得透不过气。没有休整,没有缓冲,只有一次又一次被推向极限。
再锋利的刃,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磨损。可以说,连云舟的身体就是这样一点点磨损到坏掉的。
这些损伤日积月累,像暗流般侵蚀着他的根基,直至决战那次重伤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潜伏的病灶一齐爆发,最终不可逆地摧毁了他的健康。
**
唐希介在进入连云舟的精神海之前,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希望。
周方琦告诉他,在污染治疗仪被发明之前,连云舟承担的治疗任务从来都是以医疗站为单位的。
唐希介甚至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自家哥哥在治疗完一整个医疗站的被污染者之后,就匆匆赶往下一个医疗站。
那样的工作强度他都能日复一日地扛下来,那么现在唐希介只需要治疗一个人的精神污染,应该……不会太难吧?
然而,当他真正第一次踏入连云舟的精神海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怔住了。
做清洁是一件解压的事情,但是当脏污累积到了一个限度,如同活物般涌动的时候,那就是恐怖片现场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周方琦曾再三提醒他小心,绝对不要让自己再被污染。可奇怪的是,那些精神污染似乎对他毫无兴趣。
或许是,原本的宿主已经虚弱到不值得它们转移目标了。
而且,而且。
——这是怎么样的一片精神海啊?
本该浩瀚澄澈的精神领域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异能的过度使用让整个空间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
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精神力如今只剩几缕细流,在干涸的河床上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彻底枯竭。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盘踞在裂缝中的污染物质,它们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在精神海的伤口处蠕动蔓延。
如果要唐希介来描述整个净化污染的过程,就像是在一具已经伤痕累累、无处下手的身体上,硬生生剜去那些已经坏死的皮肉。
净化污染,并不是如同降下甘霖一样注入温和的能量,而是一点一点刮去那些漆黑的、蠕动着的附着物。
在如此残破不堪的精神海中用这样的方式治疗,意味着每一次操作都伴随着新的创伤。污染被强行扯下的瞬间,露出的并非完好的内在,而是尚未愈合的裂隙。
甚至因为唐希介精神力的触及,这些裂口反而进一步撕裂、扩张,就像是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躯体上留下更深的伤口。
唐希介恍惚间分不清,这究竟是治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当治疗终于结束时,唐希介的精神力已几近枯竭。他不甘心地发现,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清除了微不足道的一小片污染。
这进度几乎令人绝望,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疲惫如潮水般从意识深处涌起,伴随着隐约的虚弱。
唐希介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还不够熟练、缺乏经验,可一个念头仍不受控制地浮现:
连云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从周方琦那里听说过,连云舟因为长期超负荷使用异能,精神海状态一直不太好。而在最近那场战斗中,他又严重透支了异能。按照常理,他之后至少该静养几个月,不能轻易动用异能。
所以说,他哥哥就是用这样糟糕的状态,强撑着一口气,净化了他那几乎濒临堕化的污染吗?
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医院刺眼的白光让他本能地眯起眼睛。周方琦投来询问的目光,唐希介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治疗很顺利”——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7.
12.11 二稿,增加了2k+,希望没有写的太冗长
总感觉让主角下线的有点久啊[鸽子] 但是这件事情之后,连云舟的身体的确就是再也没好起来过,所以一开始会昏一段时间orz
第24章 多事之秋什么鬼
两周后, 异能局医疗部门更衣室的角落。
崔应溪揉着太阳穴推门进来。她刚刚完成了今天指派的任务,精神力几乎耗尽了。她感受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多少有点疲惫。
想到今天接触的病人, 她的胸口就有些发闷。
崔应溪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凉意透过皮肤,稍稍驱散了脑海深处那种隐约的钝痛。
趁着更衣室里没人,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角落里亮起微光。
【魏鸣筝:今天怎么样?】
手机屏幕的荧光打在了崔应溪的脸上。她打字。
【崔应溪:没醒】
【崔应溪:我刚刚被临时叫过去,配了一次退烧和促进恢复的特效药剂】
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话是在说谁。
崔应溪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诊断报告上的结论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多器官损伤,诱发了免疫系统紊乱。
她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先生长期被异能过载的后遗症困扰,知道先生一直在为此吃药。
即便唐希介已经开始清除他体内的污染, 连云舟的身体依然没有明显起色。各种并发症此起彼伏,最近最棘手的,就是持续不退的高烧。
他的身体仿佛一座彻底失控的熔炉,正不知疲倦地、近乎自毁般地燃烧着内部残存的一切能量与养分。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太久的。
正因如此,医疗部才会十万火急地征调崔应溪,让她配一套能从根本上稳定生理系统的药剂。
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魏鸣筝:你见到人了吗?】
“苍术,你好了吗?”更衣室外同事的催促声响起。
“马上!”崔应溪快速敲击手机键盘。
虽然她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但她待会儿还有个和合作医院的任务对接会议要开,
【崔应溪:见到了,看不出醒来的迹象】
消息发送出去。崔应溪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翻找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了半天,才摸到了自己的硬壳笔记本。
就是因为它被忘在这儿,她才不得不跑这一趟。
她手上动作没停, 脑海里却不自主地回放着不久前在病房看到的画面。
先生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可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间仍微微蹙着,呼吸短促而紊乱,隐约透露出几分不安与躁动,仿佛正被困在某个挣不脱的梦境里。高烧带来的不正常的潮红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得尤其突兀。
“啪”一声,她用力甩上了柜门,试图借此把那些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甩出去。
**
远方,污染区前线,赤侧的据点。
魏鸣筝坐在战术规划室的长桌前沉思,面前摊着完整的污染区地图。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某个坐标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腕上的终端屏幕在这时轻轻一闪。
她目光扫过去,呼吸在看清消息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应溪:见到了,看不出醒来的迹象】
丝毫不带情感色彩的平淡描述,却让她握着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样啊,还没有醒的迹象啊。她想。
旁边正俯身研究地形图的裴知予抬起眼,侧头瞥了她一眼,开口调侃道:“怎么,又在关心某人啊?”
魏鸣筝尴尬地抬手扶了扶脸上的战术面具。
这里是赤侧的战术规划室,现在就她们两个人,也不需要多隐瞒。
“嗯,”她低声应道,目光仍落在终端暗下去的屏幕上,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忧虑,“我只在想,怎么还没醒啊。”
魏鸣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隐瞒的必要。在污染区活动日益频繁的当下,作为华夏污染抵抗事业奠基人的广陌迟迟未现身,难免引发各方揣测。
异能管理局一边控制着舆论风向,一边已向守序阵营的势力通过气,交代了广陌身体不佳的实情。
至于为什么能够如此坦诚,主要是因为强力的异能十分稀缺,能打的就那么几个。他们这些老资历都有着当年一起从污染区杀出来的交情。
即便在如今的和平时期,有人像裴知予这般因理念不合而选择另立门户,但只要仍坚守守序的底线,便始终被视作这个圈子不可或缺的一员,不会被排除出讨论。
“异能管理局不缺治疗的资源吧,精神污染问题,现在也有他那个徒弟接手。”裴知予接话道。
相对其他势力,因为云诡就是在赤侧的营地上进入暴走状态的,裴知予对事情经过了解得多一点。
根据现在赤侧收集到的情报,云诡的精神系异能也不难猜——而且裴知予还可以直接找自己妹妹对答案。
魏鸣筝的声音沉了下来:“是这样没错,医疗部门也说他的生理指标已经稳定,但就是一直没醒。”
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了。裴知予叹了口气。
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让广陌在这个时候死掉。
或者说,但凡仍仰赖现有秩序生存的组织,但凡还对文明社会抱有期待的个人,都清楚这位奠基者的重要性。
广陌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异能觉醒的混沌年代为华夏筑起了秩序的基石。他拥有足以镇压一切动荡的绝对武力和特殊能力,无论是针对动了歪心思的异能者还是精神污染,都是无可替代的终极防线。
这个人一旦死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
一阵刺耳的尖啸突然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裴知予从思考中被拽了出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抱怨道:“污染屏蔽设备绕着整个营地摆了一圈,这个声音怎么还是这么响啊。”
这是大型精神污染怪物的叫声。
魏鸣筝耸肩:“毕竟屏蔽设备只过滤精神污染波动,没有屏蔽声波的效果。”
“以前也不觉得这功能缺陷这么要命啊……”裴知予嘀咕着,低头检查着战术地图上密集的能量峰值标记。
那些代表大型污染体的红点,最近正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广陌如果死在这样一个污染区暴动,怪物数量增加的节骨眼上,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半年前那场决战,广陌本就险些丧命。他那样被狠狠重创过一次的身体,之后在什么时候发生恶化都不算意外,更何况他还在前段时间强行出手。
只能说,不能把这个人的庇护当作理所应当的事情。
裴知予摇摇头,正准备重新投入战术推演,通讯器的蜂鸣声却突兀地响起。她拿起通讯器,简短应答几声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了。”裴知予挂断通讯。
“怎么了?”魏鸣筝转头问道。
“你的老熟人来了。”裴知予叹了口气,无奈,“去趟会客室吧。”
**
片刻后,会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沙发上坐着的的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朝门口望去。他们明明是客人的身份,坐在这间会客室里,却显得比主人还要从容自在。
魏鸣筝叉着腰,看着不请自来的三人组:“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没错,唐希介、徐确、裴知行三人小分队重新开始活动了。
尽管唐希介现在是高度危险分子,但现在紧缺人手的异能局不可能放任这样的战力闲置,更何况高层确实有意将他培养成广陌的接班人。
既然他主动请战,又有实时污染监测仪作为保障,局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现在来赤侧基地求助的原因……
魏鸣筝扫视一圈:脸色苍白地捂着手臂伤口的徐确,无比淡定、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的裴知行,和若有所思的唐希介。
……总感觉不是很难猜。
情况确实很好理解:三人组刚刚猎杀了赤侧基地外围游荡的污染体,徐确意外负伤,于是就近前来请求医疗支援。
“伤口比较深,里面还有污染残留。我做过一次紧急止血了。我对治疗系异能掌握得还不够熟,没法让伤口完全愈合。”唐希介一脸无辜地说明道。
他们三人敢这么做,在魏鸣筝看来,主要是因为徐确知道赤侧的首领就是契刀,以及和自己的私交。在裴知予眼里,还要添上自家老妹比较无法无天的成分。
这都是什么事啊?魏鸣筝叹了口气。
人都来求助了,没有不帮的道理。她还是接通了营地医疗站的通讯。
医护人员赶到时,徐确仍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五分钟,我马上就好。”
之前唐希介出事,徐确自认为有自己的责任。这次小队重新集结之后,他变得更加谨慎,时时盯着另外两个队友。
徐确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转角,唐希介便拦住了魏鸣筝,神情自若道:
“上次的事,我还没和赤侧道过谢。”
**
唐希介显然不是为了道谢而来的。
裴知行似乎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窝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垂着眼划着手机。魏鸣筝带着唐希介离开会客室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鸣筝原以为唐希介要和自己私下交谈,却没想到刚走到僻静处,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想见你们首领。”
魏鸣筝清楚老大会对云诡感兴趣,但更清楚这种兴趣绝非先生所乐见。
她皱着眉,开口回拒:“我不认为你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云诡——”
“你不问一下吗?”唐希介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通讯器上,意有所指。
真是讨厌的小屁孩。魏鸣筝磨了磨后槽牙,不情不愿地拨通了裴知予的通讯。
那边接得很快。裴知予听完魏鸣筝的简单说明后,爽快答应了唐希介见面的请求。
对啊,云诡是广陌目前最有可能的接班人。于公于私,裴知予都没有不见的道理。
“……跟我走吧。”魏鸣筝收起通讯器,转身示意唐希介跟上。
现在她看明白了:因为现在尚未被查明的特殊体质,唐希介正被异能局严密监控,现在这部分工作是被徐确代劳。
这次求援恐怕只是个幌子,某人正是要趁这个机会摆脱监视,从赤侧这里要些东西。
**
魏鸣筝领着唐希介穿过走廊,朝赤侧的战术规划室走去。沿途他们偶尔能遇见几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匆匆经过,那些佣兵在见到魏鸣筝时略微颔首致意,随即又快速消失在转角。
唐希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面具吸引了。比起异能局统一、规整的制式装备,这里的佣兵们在装束上显然更加自由,也更加……有个性了。
越往据点深处走,遇到的人就越少。走廊逐渐变得空旷,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回荡。
“污染区离市区还是挺远的。”魏鸣筝叹了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来回跑你也不嫌烦。”
毕竟唐希介还需要回异能局的医疗中心给连云舟做治疗。
“可以走异能局的特殊通道,用空间传送,往来挺快的。”唐希介表现得泰然自若,他反问道,“你不会还要通勤吧?”
魏鸣筝无语凝噎。可恶,赤侧怎么一直没有招揽到空间系异能的人才啊。
论人才储备,异能管理局确实更胜一筹。
两人来到战术规划室门前。魏鸣筝在拉开房门之前,低声道:“别做傻事。”
唐希介平静道:“不会。”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走廊格外刺耳。魏鸣筝没有跟进去,只是侧身让开。
室内光线比走廊更暗一些,只有长桌尽头一盏灯亮着。桌后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得笔直,纹丝不动,如同沉入黑暗的一尊雕塑。
唐希介走进室内,在距长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不动尊阁下。”
——异能者佣兵组织“赤侧”的建立者,“不动尊”。
桌后的人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灯光斜斜映亮了他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狰狞的轮廓半明半暗,透出一种无形的压迫。
好吧,裴知予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但她还挺感兴趣的。
希望她特意把战术规划室的灯关掉几盏的操作有成功渲染氛围。裴知予在面具后微微眯起眼,她的声音被变声器扭曲成了更低沉的声色:“焚轮说,你想亲自上门道谢。”
“是。”唐希介抬起眼,语气镇定,“此外,我还想要询问一则情报。”
在异能界暗面拥有统治地位的赤侧,自然经营情报买卖的声音。
“报酬?”裴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唐希介压下心底的紧张,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且笃定:“我愿意帮赤侧一个忙。我的异能是复制他人的异能。”
他微微低头:“包括广陌的。”
一次使用广陌异能的机会,治好一个被污染的异能者的机会,一次开启禁魔领域限制异能者的机会。
或许能成。裴知予坐直了些:“你想要什么样的情报?”
“关于一个人的情报。”唐希介坦诚道。他抬眼望向灯光尽头那模糊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连山——这个名字,你知道多少?”
**
唐希介出来的比魏鸣筝预想中要快得多。
守在门外的魏鸣筝见他出来,直起身,诧异问道:“这么快啊?”
这速度,快得像是两个人什么都没聊一样。
“别提了。”唐希介摆摆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撇。
他从口袋里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一股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沮丧堵在胸口,让连点亮屏幕的心情都提不起来。
他什么情报都没拿到。
他报出那个名字之后,不动尊沉默了半晌,就说这个任务赤侧不接。
“你付出的报酬还不够。”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动尊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接着微不可查地歪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老师呢?”
问楚铁老师吗?但是楚铁是异能局战斗部门的负责人,为什么会了解一个科学家的情报?
唐希介百思不得其解,思绪正乱成一团时,被魏鸣筝的声音拽回了现实。
“那走吧,”魏鸣筝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百炼的伤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
脱离异能局监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啊。唐希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这次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
徐确和他含糊其辞地解释过魏鸣筝的事情。她和异能局早已彻底闹翻,自然不会把唐希介私下接触不动尊的事报上去。
两人沿着走廊,朝会客室的方向走了没几步。忽然,唐希介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低着头,目光紧紧锁在手机屏幕上。
魏鸣筝疑惑转身:“怎么了?”
几秒后,唐希介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先前的沮丧已经一扫而空。
“作为今天带我进来的报酬,”他开口,声音里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某人醒了。”
**
早些时候,异能管理局的最高级别病房内。
这具身体就像宁长空之前预料的一样难用。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当意识重新接管这具身体时,不适感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疼痛、乏力、晕眩,连呼吸都需要竭尽全力。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想放弃清醒,任由自己再度沉入毫无知觉的黑暗里。
对了,昏过去之后还有精神污染的噩梦,惊喜吧?宁长空生无可恋地想着。
仅仅是配合医生完成几个简单的反应测试,就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他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托着自己的手,试图让他做出握紧的动作。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调动那几根手指,但它们只是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陷在病床里。别说起身,就连想稍稍侧一下头,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的注意力从清醒的那一刻起开始流失。起初,他还能勉强在那片由精神污染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与破碎呓语中,分辨出医生交谈的只言片语。但很快,就连那些近在咫尺的人声也变得飘忽、扭曲,最终彻底模糊成遥远而沉闷的嗡鸣,仿佛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
视觉也紧随其后开始叛变,他努力眨了好几次眼睛,试图让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可视野依然不可逆转地模糊下去。天花板的灯光晕开成朦胧的光团,整个世界仿佛正缓缓沉入一片迷离的光雾之中。
要晕过去了。宁长空冷静地判断着,随即在思维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刻,自嘲地想着:
啊,好难用。
啥时候下班啊?——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7.
12.12 二稿,每个场景都润色一下,增加画面感
第25章 污染区往事(上)
房间里浸在一片灰蒙的晨色之中。窗帘的缝隙间透进的天光无声地漫过家具的轮廓, 将一切都覆上一层黯淡的灰调。
宁长空从睡眠中醒来。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
片刻后,他才缓缓用手肘撑起有些发沉的身体, 在心灵连线里问道:“几点了?”
楚清歌接入:“4点02。”
刚苏醒时的晕眩还未散去,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难以掩盖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呼吸仍有些滞涩。
宁长空吸了吸鼻子。该死的感冒。
虽然身体昨天晚上十一点就睡了, 但他自己严格意义上并没有睡这么久。他在系统空间里搓方案,搓到了凌晨两点才停下来睡了会儿。
人日有一死,此即为睡梦。要是不睡觉, 精神会先撑不住。
为了可持续地竭泽而渔,偶尔还是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顺带一提, 你昨天晚上提的那个方案我算完了,回头做实验试一下吧。”系统小姐平静地汇报道。
“好。”宁长空应了一声, 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浓重的困意,从床上起身。
他打开灯,暖色的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灰暗。他拉开连接阳台的那扇门,独自走到外面,静静地吹了会儿风。
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在恍惚间与这个世界重新连接。
偶尔他会想,在污染爆发夺走整个区域超过半数的生命, 工业与运输相继停摆之后,这里的空气,是不是反而变得干净了一些。
宁长空站在阳台边缘向下俯瞰。天还未亮,街道与建筑静默地铺展在视野中。部分楼房外墙破损,许多招牌也已更换, 往日的生活已然成为过去。
这片土地因污染程度相对较低,未曾孕育出大量污染怪物,城区的基础设施得以大致保持完好。
这里,是他目前最为骄傲的成就——污染抵抗阵线的后方大本营。
在影响最深、范围最广的污染区中,他带领人们重建了秩序:建立了完善的值班与应急响应体系以应对污染生物的威胁,构建出系统的异能者培养机制,并逐步重启了后方基础设施的维护……
虽然过程艰难,但是秩序、稳定的生活和工作不再是遥不可及之物。
吹过风后,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于是重新回到房间内。
感谢排班表,他今天可以磨蹭到早上六点再出门。
在最前线,在被游荡的污染怪物撕裂、只剩下荒芜的土地上,人们还不得不依靠临时搭建的营帐艰难生存。
而连云舟如今在后方的居所,是划分给“污染抵抗阵线”干部使用的快捷酒店中的一个房间。在这片废土之上,已堪称非常优越的居住条件。
这个房间对他而言,是他在过去一两年的时间里,最接近“家”的存在。
宁长空拖着脚步走向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清冽的水流涌出。太好了,今天自来水系统运转稳定。上周整整停了一周的水,工程部门终于抢修完成了。
烧水、洗漱、换衣服、收拾床铺,刚好水开了。他舀了两勺咖啡粉放进杯中。看着深褐色的粉末在热水中逐渐旋转、溶解,渐渐氤氲出浓郁的香气。这个过程有些解压。
这些咖啡粉是刚从非污染区运来的新物资,如今吃饭、喝水、用药基本都不愁了。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自觉地微微皱眉。这咖啡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
算了,污染不知道破坏了多少工厂,有的喝就不错了,不要在意这些。
一阵细微的震动声从远处传来,在污染区养成的警觉让宁长空喝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
“卡车声音。”楚清歌汇报道。
“他们凌晨还在组织人员走啊?”宁长空有些诧异。
“卡得最紧的应该是边检隔离时间。”楚清歌分析道,“只要边检站还有容纳空间,对那些迫切想要离开的人来说,自然是越早动身越好。”
外部的世界终于解决了短程通讯中的污染扩散问题。而“污染抵抗阵线”则提供了实用的污染防护与检测方案。
如今,污染区内外终于能够实现安全沟通,平民也开始有序撤离。与此同时,外界也派遣了新的志愿者前来支援。
“我肯定不急着现在就走,手头要处理的事情还多得很。”宁长空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最关键的,还是得想清楚要不要再搞一个身份。”
楚清歌分析:“你其实只需要一个话事人就够了,没必要亲自上阵。时间不够,也容易露馅。”
“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绝对忠心的话事人?”宁长空反问。
他咬了一小口饼干,端起咖啡送服下去:“算我每天四点起,十一点睡。吃饭休息的时间不算——就算他一个小时吧,那也还剩十九个钟头。”
“拆成两个八小时工作制都够用,还能再匀三个小时出来应急。”
宁长空停顿了一下,皱着眉揉了揉腹部。压缩饼干混着咖啡下肚,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在胃里慢慢膨胀,有点不舒服。
这东西还是怎么吃都不习惯。他小心地又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继续机械地用咖啡送服。
“而且我出去之后,大概率不会再做研发工作了,这样工作量又能减掉一部分。”
压缩饼干在体内膨胀扎实的饱腹感很快转为沉甸甸的坠胀,仿佛有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腹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反胃。
宁长空强压下喉头涌起的酸涩,最终还是没能咽下多少。他索性将吃剩下的部分重新收起来,作为下一顿饭。
**
他也没有真的拖到早上6点再出门。吃过早饭之后,他就下楼去实验室去了。
这个时间点,实验室果然空无一人。宁长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着手进行昨晚构思的、第二代污染防护服新设计的初步验证。
他拿起精神力结构固定器。在连云舟的异能作用下,他能够看到原本无形的精神力从固定器的端口缓缓流出,在实验的布料上铺开,化作一道道泛着微光的纹路。
这个难用的精神结构固定器他现在已经用得如臂使指,甚至能不动脑子就绘制出需要的结构。他手上不停,思绪已经飘向接下来的研发计划。
第二代污染防护服是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必须尽快完成。此外,还有那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精神污染治疗装置——在这个项目上他已经失败到麻木,连失望的情绪都提不起来了。不过如今和非污染区重新建立联系了,或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另外,关于精神力限制器的初步设计方案,他心里也渐渐有了轮廓。
……事情好多。
宁长空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情变得愈发沉重。他把手里的布料翻了个面,开始勾勒另一侧的精神力回路。
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压榨自己的每分每秒,但时间还是太少了。
三年过去,他才终于摸到了连山的实验室——而且还只是最外围的区域。
即便如此,仅仅是踏入实验室这一步,就已经困难重重。现有的污染防护服根本抵挡不住核心污染区——这是前两天会议上定下的名字——那骇人的污染浓度。
根据之前有限的尝试来看,如果带领一支标准的七人战斗小组进入核心污染区,并且仅依靠契刀进行污染转移、再由他亲自执行净化,不到三十分钟,他便会体力彻底耗尽,难以支撑。
腹部的抽痛猛地将他从思绪中拽回。
……靠,肠胃又开始造反。他咬着牙闷哼一声,只觉得肠胃深处一阵翻搅绞痛,像是被狠狠攥住又拧转。
“情绪器官。”楚清歌凉凉地插嘴。
“少烦。”宁长空向后重重靠进椅背,将手掌用力压进腹部,缓慢地按揉着,试图缓解那阵闷胀带来的恶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里,实验室中只能听见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虚浮地抱怨:“……但我也没有压力大到这种程度吧?怎么稍微一想事,它就开始痛了……”
楚清歌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有预感,这绝不会是他唯一的实验室,”宁长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我们甚至还没真正踏进污染浓度最高的区域。”
楚清歌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终于认真起来,安慰道:“没必要想那么远,先做好眼前的事。”
宁长空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臂更深地压进腹部,身体微微地蜷缩起来,企图抵御来自身体内部的撕扯。
他停顿片刻,低声道:“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往后拖……迟则生变。万一,有什么无法挽回的影响呢?”
第二年,当他把以赵安世为首的那批实验品救出来时,看着对方身上难以消退的实验创伤和惊惧的眼神,宁长空也曾产生过同样的感慨:
要是当初动作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
今天早上是他轮值。五点多,天还没亮透,紧急通讯就打了进来。
宁长空放下手中的精神力固定装置,右手迅速探向腰间,紧紧攥住了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
这就是便携式传送装置。把传送异能固化到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器械里,大概是他这几年来最得意、也最实用的发明。
没有时间犹豫。他拇指用力按下装置的启动钮。
下一秒,熟悉的撕扯感猛地攫住了全身。视野在刹那间扭曲、旋转,仿佛被粗暴地扔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滚筒。内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他咬紧牙关才没真的吐出来。
……好吧。为了在有限的能量储备下实现最远距离的瞬时传送,舒适性确实是被最先牺牲掉的那部分。
【把“优化传送体验”加入你的待办事项清单?】楚清歌轻松地调侃道。
宁长空按着发闷的胸口,没好气地回应:【免了吧,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楚清歌一本正经地播报道:【已加入待办事项,优先级排序排在第305位】
宁长空没再理她,转身便朝事发区域赶去。这片地带异常空旷,他很快锁定了那支发出紧急求助信号的异能者小队,迅速与他们汇合。
“是大型污染怪物,初步判定等级接近A。”小队的队长语速急促,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我们尝试过一次突击,但没有观测到明显效果,而且它会吸收异能反击。”
宁长空一边听,一边快速扫视着前方。流程性的确认其实只是形式。目标就那样盘踞在不远处,根本无需描述。
那只大型污染怪物像是由无数种色彩杂糅、扭曲后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聚合体。它的表面不断起伏、蠕动,泛着粘腻而不祥的虹光。
它并不移动,却仿佛在不断生长,边缘处的光影怪诞地扭曲着,将周围的现实景象都晕染得模糊、怪异。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能感到一种直抵精神层面的污染与压力。
“嗯,做得很好。”
宁长空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对准了远处那团扭曲蠕动的聚合体。
带着净化污染属性的精神力开始在他指尖无声汇聚,如同深海漩涡般成形。
没有吟唱,没有蓄力,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名称。纯粹而凝练的精神洪流如一道无形的巨浪,在顷刻间撕裂空气,笔直轰向目标。
哪怕无法用肉眼看见精神力的人,哪怕异能等级不高、对能量感知迟钝的人,在这一刻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磅礴力量的涌动。
它掠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嗡鸣,尘埃被无形力场推开,整片区域的气压都为之一变。
前一秒还在缓慢蠕动的污染聚合体,在被那股力量击中的刹那,连嘶吼或挣扎都没来得及发出。它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崩解、汽化,那些扭曲的色彩在精神力的冲刷下寸寸消散,最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仅仅一击。
一整支队伍久攻不下的大型污染怪物,就这样在纯粹的、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悄无声息地归于虚无。
宁长空放下抬起的手,轻轻拉了拉制服的兜帽。
战斗确实比埋头研究更能缓解焦虑。或许是因为能实实在在地解决掉眼前的问题,做出看得见的结果。
而且,今天没有痛。
他眨了眨眼,能感觉到脑海深处那隐约的、熟悉的刺痛,但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仅仅是这一点,就让他心情明朗了不少。
“统计过这种怪物的出现频次吗?”他转头问这支战斗小队的小队长。
小队长忙不迭点头:“今天是我们队在这个片区探索的第三天。第一天遇到一次,第二天三次,今天这是第一次。”
“而且检测到的区域污染浓度还在上升。”旁边提着污染检测设备的科技支持队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忧虑。
宁长空接过对方递来的记录仪,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曲线:“这个浓度,你们还顶得住吗?有出现幻听、幻视之类的反应吗?”
“暂时还没有,”队长回答,“但能明显感觉到精神压力,而且防护服损耗得特别快。这两天我们所有人都换过至少一套新的了。”
宁长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记录仪递了回去。
“我知道了,你们都辛苦了。”他看向整支小队,语气放缓,叮嘱道,“这一带都是未探索区域,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收集情报,不是硬拼。保持警惕,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要勉强。”
“明白!”小队成员齐声应道。
能被挑选出来进入高浓度污染区执行探索任务的,都是抵抗阵线中的精锐,不少人跟广陌共事已久,彼此熟悉得很。
严肃的工作告一段落,气氛也随之松缓下来。队长嘿嘿一笑,凑近了些问:“老大,咱们啥时候往里进啊?”
往里进,指的自然是继续深入,进入那片尚未被踏足的核心污染区。眼下这支队伍的任务,就是在核心区外围进行前期侦查与清障。
“现在这代防护服扛不住,得等新装备研发出来。”宁长空如实回答,“现在和非污染区建立联系了。之后说不定会有其他异能者过来支援,到时候再推进也不迟。”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们还需要支援?”
“现在进来帮忙的志愿者水平都挺一般的……”
“老大,还有人能比你更厉害吗?”
宁长空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队伍里有人轻声问了句:
“老大,啥时候能回家啊?”
问话的人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现在通道都开了,想回就回。”宁长空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轻松,“咱们又不是什么签合同的强制组织,本来就是靠大家自愿。把手头的任务执行完之后打个报告就行。”
有人低声咕哝:“回去还得过污染检测,那不得在边检隔离区关上半个月?”
“没办法,”宁长空耸耸肩,“现在检测仪器的精度只能做到这一步,必须观察足够长时间才能排除潜伏污染。”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决定结束这次交谈:“好了,有问题随时喊我。我先走了。”
**
整个早上,宁长空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实验室里,只在紧急任务呼叫时短暂离开过几次。在集中精神搓了三四个小时之后,新设计的这版精神力结构总算全部固定完毕,接下来就是实测阶段,这让他的心情轻快了一些。
他今天上午最重要的安排,是和契刀、楚铁两人一同进入核心污染区。名义上,这只是一次对核心区现状的调查。但宁长空心里清楚,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排查连山实验室的具体位置。
“到头来,又只剩我们三个了啊。”契刀笑了笑。
考虑到净化污染对广陌造成的负荷,这次进入核心区的只有他们元老三人组。
楚铁侧过脸,目光落在宁长空身上,带着清晰的关切:“怎么样,新的防护服有效果吗?”
宁长空垂着眼睛,一手按在胸前。上午刚赶制出来的防护服原型正穿在他身上,他现在能清晰地感知到顺着契刀的精神链接传递而来的污染总量。
他快速在心底进行着对比,在获得了楚清歌对计算结果的确认之后,才低声回应:“有效果,但还不够。”
与之前的数据相比,这次的污染总量确实有所减少。但污染仍像源源不断的暗潮,一层层冲刷着他的精神壁垒。
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强行推到极限的处理器,必须一刻不停地高负荷运转,才能勉强消化掉这些污染。任何片刻的松懈,都可能让堆积的污染冲破防线。
今天的正式工作才刚刚开始,他的体力和精神力尚且充足。可即便如此,宁长空仍旧能偶感受到胸口仍隐隐传来一阵滞闷的压迫感,呼吸也有些不畅。
“那今天还是只探索一个小时吧。”楚铁提议道,目光仍停留在广陌身上,“契刀说你昨晚不太舒服,提前回去休息了。”
宁长空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只是有点感冒,不碍事。”
“多喝热水。”契刀在一旁插话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还是希望你更有创意一点。”宁长空无奈地将话题拉回正事上,“行吧,今天就一个小时吧。”
**
一个小时过后。
核心污染区内早已不见任何活人踪迹。长达三年的污染侵蚀,让所有可见的建筑都呈现出明显的的腐朽与衰败。
裴知予眼前的这间房间就是对此最好的写照:倾塌的书架斜压在翻倒的桌椅上,玻璃与陶瓷的碎片混在厚厚的积尘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而令人不安的脆响。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霉斑与污迹交织的墙体。
裴知予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反手拽了一下身后的人,避免他被脚下扭曲变形的金属框绊倒。
广陌没有出声,只是顺着她的力道跟了一步,脚步仍显得有些虚浮不稳。
裴知予维持着高度警戒。她知道,探索进行到这个时间点,广陌的体力已经濒临透支,整个人跟掉线了一样。他全部的精神力都必须用在净化不断涌来的污染上,分不出余力参与战斗或预警。
虽然很不情愿,但裴知予不得不承认:眼下他们这个三人小组里,唯一还具备完整作战能力的,只剩楚铁了。她自己的精神链接异能更偏向辅助,不擅长正面迎敌。
——当然,一年后的裴知予就能够面不改色地成群轰杀低阶污染怪物。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她,只是紧抿着唇,将广陌往身后护了护。
现在,她能做到的只有……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外的异样。在走廊的尽头,一个扭曲的身影正在阴影中缓慢徘徊。那不像寻常怪物漫无目的地游荡,反而像是在观察、在监视。
她集中精神,双眼微微睁大,无形的波动越过空间,精准地落在目标身上。
这就是她的异能,她能够通过心灵共鸣,干扰精神污染怪物的意识流,使其混乱或暂时失去攻击能力。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铁已循着精神力波动的方向察觉异常。他侧身、抽剑、挥斩,动作一气呵成。附着精神力的剑刃寒光一闪,将那只污染体拦腰斩断。怪物上半截躯体还未落地,便在空气中迅速风化、消散。
这是大家都见惯了的场面。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了眼前的房间。这是这栋楼的最后一个房间 。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裴知予歪了歪头,“那么这个地点也确认完毕,没有问题。”
楚铁走上前,习惯性地翻动房间内散落的物品,顺口问道:“你刚刚为什么只是让它定住,不直接引走?” 刚才那只污染怪物并不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引开本是更稳妥的选择。
“哦,那个啊。”裴知予抬手推了推面具,皱着眉说,“走到这一带之后,我的异能好像没那么有效了。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顺畅地干扰这些污染怪物。”
“——具体是什么感觉?”广陌的声音忽然从旁插了进来。
“怎么,你又有精神了?”裴知予调侃道。
在广陌的坚持下,三人全程都通过裴知予维持的心灵链接进行沟通。尽管广陌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裴知予却能从异能连接的细微波动中,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无奈的情绪。
楚铁主动开口:“你觉得这验证了你的猜想?”
——广陌一直坚持认为,异能和污染都是人为的产物。而对核心污染区的深入调查,也是基于这个猜想在持续推动。
广陌低低叹了口气:“是的。所以我想问你,契刀,刚才你在试图控制那些污染怪物的时候,具体感受到了什么?”
裴知予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回应: “我觉得……那些污染生物的思维——如果我能感受到的那些波动真的能叫思维的话——好像没那么混乱无序了。就像是有人在操控着它们一样。”
“你先入为主,被他那套理论带跑了。”楚铁在链接中反驳,“也有可能只是高浓度环境下诞生的污染怪物智力更高。契刀,你的感觉说明不了什么。”
“好了,”广陌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你们确定要在这儿讨论这个?我说,要不今天就——”
他话音未落,裴知予突然感到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的存在感毫无预兆地中断了一瞬。
她心头一紧,正要转身去看跟在她身后的人时,楚铁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捞住了那个正往下软倒的身影。
广陌被楚铁半扶半抱着,一只手死死按着面具,呼吸急促而紊乱。
在裴知予要抄起传送装置,把三个人都送回去之前,他略带颤抖的声音重新在心灵链接中响起:“对不起。这很不负责任,在这种地方……”
宁长空心里满是悔意。他居然在这样一个需要他时刻保持异能高强度运转,才能确保三个人安全的地方,短暂地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
将近一个小时不间断地高强度使用异能,对身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再加上感冒带来的虚软无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点都不想动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他都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支撑不住。
他应当更谨慎地评估自己的状态才对。
“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楚铁没好气地原话奉还,语气又急又重,手上却把人扶得更紧了些,“有什么事都等回去再说,现在,立刻,回去休息!”
裴知予不再犹豫,按下了传送装置的启动按钮。
传送光晕瞬间将三人吞没,只留下空荡的废墟——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13
因为看到了评论区的大家好像情绪比较down,所以把番外改了改提前端上来了owo
最近更新的几章确实气质上比较雷同,插个番外刚好换换口味[猫头]
请在这章的评论区告诉我,明天的更新是想要看这个番外的后半段,还是正文?[狗头叼玫瑰]正文下一章估计是纯虐,好不容易有了写点虐身桥段的机会[鸽子]
第26章 病人要好好吃药
广陌那次短暂的醒转着实把异能局医疗中心上下吓了一跳。在他再次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之后, 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担心那阵短暂的清醒并非好转的信号,而是更令人不安的征兆。
所幸那不是回光返照。几天过去, 他清醒的时间确实在逐渐变长,虽然依旧短暂,却总算有了稳定的趋势。这给众人疯长的担忧和想象画上了一个句点。
而宁长空这几天的感受只有两个字:难用。
非常、非常难用。
他几乎想立刻断开连接, 逃离这具躯壳。
这具身体还处于高烧不退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烘烤的湿木,从内到外都在缓慢地灼烧。旧伤纠缠地痛着,简直分辨不出来浑身哪里不在痛, 再和那种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耗竭感搅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居高不下的体温蚕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连保持意识清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去对抗那股向下拖拽的昏沉, 清醒的时间变得无比难熬。
如果不是有些治疗异能必须要求对象保持清醒才能起效,如果不是那几个实验品的情绪濒临失控、急需他安抚,他真心觉得,不如就这样昏过去比较好。
**上的痛苦已经如此难熬,可对于宁长空而言,真正超出忍耐阈值的,却是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在他的视野里,病房里的一切景象都在被持续扭曲、重构。看得久了,他甚至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是凭空浮现的纯粹幻觉, 哪些又是真实物体被污染折射后的怪异变形。
输液架在视野边缘诡异地拉长蜷曲,天花板上的灯光偶尔晕染成一片污浊的虹色。这些扭曲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重组,真假混作一团。
闭上眼睛也毫无用处。他的耳边这段时间就没有真正安静过。持续不断的、难以辨清内容的低语如同潮汐般起伏,有时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有时又突然清晰起来,冒出几句能听清词句的声音: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怨恨断续响起:“……为什么你没有……”
低沉的男声混杂着叹息,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孩子……我……”
又或者是一个透出忧虑的女声,轻轻絮语:“你的母亲……”
这些声音毫无规律,时而重叠,时而单独浮现,像是在回放某些被切割的碎片,又像是污染本身在模仿人声。这些声音比纯粹的噪音更令人心神不宁。
【我的天哪,你就没有什么防护手段吗?】宁长空在意识中不满道。
【我确定这是针对灵魂而不是**的攻击。】楚清歌回应道,【我对此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手段。关闭你的听觉也不会有效果。】
就在此时,连云舟视野边缘那片最大的、正在蠕动变幻的扭曲黑影,忽然开始急剧膨胀、逼近。
宁长空克制住本能窜起的寒意与抗拒感。他知道这是谁。
就在黑影几乎占据整个侧视野的瞬间,那片混沌的扭曲忽然短暂地清晰了一刹,凝固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周方琦。
可她的声音却仍断续而混杂,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夹杂着滋滋的杂音:“先生……起来……”
【要给你喂药了。】楚清歌提醒道。所幸系统提醒的声音还是如此清晰而连贯。
崔应溪配置的药剂虽然有效,却有一个麻烦的前提:必须经口服用。异能者的认知会直接影响药效的发挥,在崔应溪的认知框架里,药就该是被人喝下去的。
宁长空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一点。
虽然视觉和听觉都已陷入混乱,但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正被缓缓摇高。
仅仅是这样一个角度的改变,身体内部就掀起了剧烈的抗议。强烈的晕眩与失重感猛然攫住了他。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应对那种向下拉扯的失重感,几秒后才被迫放弃,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心跳在胸腔里慌乱地加速鼓动,拼命地试图把血液泵上去。
周方琦慢慢调整着床的角度。她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床上的人垂着眼,呼吸短促而费力,胸口随着喘息轻微起伏。他似乎不太舒服,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颤动。他轻轻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虚软地蜷着,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揪住被子。
周方琦已将速度放到最慢,甚至中途停顿了好几次,让他的身体能一点点适应角度的变化。可即便如此,病人还是因为体位变动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放轻声音:“马上就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先生清醒的时候反应总是格外迟钝,对周围的声音和触碰很难给出明确的回应。可不管医护人员做什么,他都异常配合,就像个性温顺、对人类全然信赖的小动物一样。
医疗部门初步诊断是,他的身体能量储备近乎枯竭,虚弱到了连维持基本意识都吃力的地步。
周方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似乎渐渐适应了这个角度,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那双原本低垂着、视线涣散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有些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然后,他很轻、很慢地,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周方琦不再犹豫,定了定神,抬手小心地将呼吸面罩从他脸上移开。
正是因为知道面罩需要移开片刻,她提前调高了氧流量,为他额外输送了一阵高浓度氧气。可即便如此,在面罩边缘脱离皮肤、新鲜空气骤然涌入鼻腔的瞬间,连云舟的呼吸节奏还是不受控地乱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支撑着他呼吸的外力短暂撤离了。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费力,气息又浅又短,总也吸不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只换来一阵短促而无力的轻喘。他不自觉地想蜷缩起来,却又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连云舟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不太清楚了,只隐约觉得唇边触到了什么温凉的东西。
他试探性地咽了一下。微凉的药液滑过喉咙。
哦,已经开始喂药了啊。他迟缓地想。随即,他调动起仅存的气力,开始非常努力地吞咽药剂。
对现在的他来说,喝药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持续的高烧让咽喉黏膜干燥肿胀,每一次下咽都像有粗糙的钝物擦过,带来一种闷闷的痛感,就连药液本身的凉意也无法缓解。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短暂地停顿,虚弱地喘几口气。
起初几口还算顺利,可很快,喉咙的配合度越来越差,吞咽的动作开始变得愈发艰难。就在他试图咽下新的一口时,喉间陡然一紧,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了上来。
混乱的意识在生理性的冲击下一片空白,他堪堪将头偏转向一侧,避开了悬在唇边的药碗。紧接着,连云舟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消化道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扯得整个胸腔与上腹都在隐隐抽痛。他连将胃内容物真正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压抑而断续地呛咳着,身体也随之无意识地轻颤。
周方琦迅速将药碗移开,一手稳稳扶住他轻颤的肩背,帮助他保持呼吸道通畅,同时顺着他的背:“没事的,缓一缓,慢慢呼吸……”
可他似乎连完整听进她话语的力气都没有,呛咳并未真正平息,反而在几次短促的抽气后变得更加吃力。病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方琦又凑近了些,试图用更清晰的声音确认他的意识水平:“先生!能听到我吗?看着我——”
而宁长空情愿她不要靠近。
在远处时,被污染扭曲过的身影至少还只是模糊、蠕动的一团黑影。一旦靠近……
……那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周方琦的轮廓,却已全然崩坏变形。
她的脸上覆满暗沉的血污,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颧骨处剥落、下垂,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尚未脱落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湿濡松垮的状态,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整片剥离。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诉宁长空这是污染催生的幻觉,即便他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必须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但视觉带来的冲击过于直接、过于骇人。他的呼吸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乱了节奏。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而一直密切观察着他的周方琦,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连云舟的眼睛并非像之前那样因虚弱而涣散失焦,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他的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眼底清晰地映出深切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周方琦才突然想起,自己因为病人这段时间过于温顺、过于配合的姿态,而几乎忽略的一件事:
他正持续承受着精神污染的侵蚀。
**
连云舟那天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受不了惊吓的刺激,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病房的陈设被特意更换过了一遍。
病房的窗帘换成了厚实的遮光布,将外界的光线过滤得均匀而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具也调整过,光线温润,不刺眼,也不会投下晃动的阴影。连监测仪器的屏幕亮度都被调至最低,所有可能诱发视觉干扰的闪烁或强烈对比都被尽可能消除了。
医护人员在接触他时也变得格外谨慎,避免任何突然的靠近或声响。他们会先轻轻将手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停留片刻,等他确认,再做接下来的任何操作。
对于连云舟来说,这段日子确实轻松了许多。作为A级能力者,崔应溪调配的药剂确实效果显著。持续不退的高烧终于降了下来,身体里那种仿佛要将人蒸干的灼热感逐渐消退,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方琦来见他的次数少了。
这天,当周方琦端着新配好的药剂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连云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
看着那样的眼神,周方琦只觉得心一下子就软了。
“……先生。”她轻声唤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她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谨慎地保持着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然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是我,方琦。”
病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清亮而专注,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那里面没有焦躁,没有怨恨,看不出任何被污染侵蚀后常会诱发的负面情绪。
一般来说,持续的精神污染会显著催生负面情绪,会不断放大宿主内心的阴影与不安。
周方琦,不,医疗部门的每个人都在污染区的医疗站工作过。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被污染折磨的病人会是什么样的:情绪激烈、失控,往往需要约束带才能防止自伤;必须推注大剂量的镇静药物,才能勉强压下那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尖啸与挣扎。
……唯独不应该是眼前这样。
连云舟的情绪控制得太好了。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日夜轮值,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出端倪。
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毕竟他是广陌,拥有对污染特攻的异能,或许在这方面他也有某种抗性,可以一定程度上免疫污染带来的精神冲击。
她太放松警惕了。周方琦一边缓慢摇起床头,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
酸软的愧疚感,从她的胸口深处无声地漫上来。她竟然和所有人一样,被那副温顺的表象轻易说服,甚至为此暗自松了口气。
“今天也要喝药。”周方琦轻声说着,小心地取下连云舟脸上的呼吸面罩。
这几天的调理起了作用,他的状态稳定了些。取下面罩后,连云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像之前那样呼吸骤然紊乱。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很轻、很缓地响了起来:
“我想……”
连云舟刚吐出这两个字,就被迫停了下来。喉咙像被沙砾磨过,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声带根本无法顺利震动。他试图再开口,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微弱得如同风吹过缝隙。
他嘴唇又动了动,却连让气流稳定通过喉咙的力气都没有,连气声都发不出来,只剩无声的、轻微开合的口型。
周方琦并不会辨认唇语,可在那一刻,她神使鬼差地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连云舟没有抬手的力气。因此是周方琦主动地、小心地托起他那只虚软无力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的脸颊边,让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
在连云舟此刻被幻象扭曲的视野里,眼前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皮肉松脱、白骨隐现的可怖模样。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截然不同。那是温热的、完整的、完好无损的肌肤,带着活人真实的体温。
这细微而真实的触感让连云舟无声地松了口气。被困在幻象里这么久,能够感受到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也实在是太好了。
于是他努力集中涣散的注意力,微微动了动嘴唇,做出清晰的口型:
“……太好了。”
没有血,没有创口,没有剥落的皮肉。所有那些恐怖的景象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真是太好了。
周方琦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床上的病人依旧苍白而虚弱,可那双眼睛里却漾开了一种极其柔软的光。他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
周方琦试图在那笑容里寻找一丝一毫的痛苦或勉强,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种直白的慰藉: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被那些扭曲骇人的幻象折磨到几乎分不清虚实之后,他也只是露出了这样满足的笑容。
周方琦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她舍不得就这样把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放下,又怕自己的情绪外露,又被对方担心。
她只能小心翼翼压制着眼眶泛起的酸涩,生怕真的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是舍不得看到这样的表情。
就是因为被难以克制的心疼与内疚折磨,她才在最近几天里,近乎逃避般地减少了来这间病房的次数——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14
最后还是决定先发正文了[鸽子]
接下来的几章情节连贯性较强,不太适合在中间插入番外内容,因此番外下篇需要暂时等一等了
如果我能写完的话,番外下篇预计会在32章或33章前后放出owo刚好那之后的情节和番外下的内容有所呼应
感谢大家的等待与陪伴咕[鸽子]
第27章 修养身体什么鬼
每次唐希介进病房前, 总有不放心的医护人员反复叮嘱他,接触病人时务必动作轻柔、格外小心。可以说,所有人对待他的态度, 都像是在对待一件一触即碎的珍贵瓷器。
但是唐希介不理解——什么叫做要对病人轻拿轻放?
净化污染本身,不就是最痛苦的部分吗?
这一天,唐希介在治疗结束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习惯性地停驻在那片精神海中, 静静地环顾四周。
比起第一次进入时的景象,那些涌动的污染确实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然而,精神海本身的伤势却并未随之愈合。唐希介甚至还能清晰辨认出自己第一次剥离污染时留下的创口。它们依然以裂隙的形态存在着, 并未弥合。
道阻且长啊。唐希介心想。他收敛心神,退出了精神海。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后,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边的监测仪。
屏幕上显示的污染指数,果然如他所料, 已经降到了轻度污染的阈值之下。
看到这个数字,唐希介轻轻舒了口气,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唐希介的治疗技能掌握不熟练,加上连云舟本就支离破碎的精神海,使得治疗进展格外缓慢。断断续续净化了一个多月,直到暑假临近尾声,唐希介才终于将连云舟的精神污染降到了轻度污染的这个水平。
唐希介收回看向监测仪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正在极其虚弱地颤抖。
治疗需要持续的肢体接触,此刻唐希介的手仍轻轻握着连云舟的。床上的病人依旧合着眼,似乎仍在昏睡,掌心传来的颤抖却暴露了隐忍的痛苦。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几度想要握紧,却又无力地松开, 最终只是指尖微微蜷起,虚弱地停留在他的掌心。
唐希介立刻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病人似乎疼得想要蜷缩起来,可身体太过虚弱,连这样一个本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线,下唇被不自觉地咬住,留下了泛白的齿痕。
唐希介心里一紧。这是第一次,连云舟在治疗结束之后还保持着清醒。往常到了这个阶段,他早已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而彻底昏迷过去。
虽然唐希介在治疗时,能通过精神海的共鸣隐约感知到对方所承受的痛苦,但那终究像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那张脸上难以掩饰的痛楚,唐希介才真正体会到了心疼。
“精神治疗很痛苦吗?”唐希介看着明显在闭目忍痛的人,小声问道。
连云舟勉强睁开眼,朝他所在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随即就因为越发强烈的晕眩感,不得不重新闭上双眼。
若是让连云舟自己来形容,是很痛苦的。
如果在污染浓度更高的时期进行治疗,那么治疗过后最难以忍受的是来自精神污染的反扑。
那些被暂时压制下去的污染,会像潮水般疯狂反扑,变本加厉地宣告着对这副躯体的统治。几乎在唐希介撤走精神力的下一刻,他的感官就开始全面失控,耳边充斥着扭曲的尖啸,眼前则闪过支离破碎的幻象。
而现在,随着污染浓度渐渐下降,那些幻听与幻视逐渐褪去,取而代之占据主导的,是精神海被反复搅动的剧痛。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脑海深处翻搅,轻微的脉搏跳动都化作沉重的钝击,自颅底一路震荡到每一寸神经末梢。呼吸不再是无意识的流动,而成了一种需要全力维持的苦役。简单的换气都牵动着脆弱的神经,令人头痛欲裂。
喉间翻涌着胆汁的苦味,连云舟却连侧身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着忍受这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浪潮。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回答。
连云舟在剧痛中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复道:“……一般不会。”
一般被污染到这个程度的异能者不会有他这么好的医疗条件,能够用昂贵的药剂和精密的仪器强行维系着这具躯体不至于即刻分崩离析,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治疗副作用。
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细微的哮鸣声。他眉头紧紧蹙着,额上的冷汗将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仿佛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唐希介见状,立即伸手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因为前段时间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连云舟已经摘掉了呼吸面罩,能够勉强说上几句话。可这也意味着,一旦呼吸再次出现问题,必须要医护人员及时介入,提供应急支持。
在等待医疗异能者赶到的过程中,唐希介下意识地想要从自己如今复制的那些异能中,找出一个能够缓解对方痛苦的。可念头飞快转过一圈,他却挫败地发现:一个都用不上。
“是我,状态太差了。”连云舟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挤出这句话,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缺氧带来的晕眩和颅内持续的刺痛混杂在一起,像漩涡般将他往下拖拽。视线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连云舟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所有的情绪都只能用眼神来传达。但这一刻,那双因虚弱而失焦的眼睛,却依然努力地弯起,带着安抚的笑意。
**
经过周方琦的详细评估,最终确定精神治疗对连云舟的身体消耗远超预期。治疗方案随即调整,把精神治疗的频率降低了。
周方琦边记录监测数据,边语气严肃地叮嘱:“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己硬扛。就算当时没力气说话,等我来了也可以提醒我一下……您这种病例非常少见,我们都在摸索着治疗,很多分寸把握不好……”
她这一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抬起头时,却发现病床上的人正迟钝地眨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显然没跟上她的话,大有让她再说一遍的无辜意味。
周方琦心里一紧,连忙放轻动作,担忧地牵起他微凉的手,声音也柔和下来:“还有幻听幻视吗?”
按理说,以他现在的污染浓度,不应该再出现这类症状了。
“没有了。”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温声道,“我有点头晕……没听清你说什么。”
看着对方困惑又透着几分温顺的眼神,周方琦喉间一哽,所有准备好的告诫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先吸会儿氧吧。好好休息。”
她动作轻柔地将氧气面罩重新扣回那张苍白的脸上。
**
精神治疗带来的剧烈刺激几乎耗尽了连云舟所剩无几的体力。虽然他还是头痛得厉害,可疲惫感如沉重的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他就这样时醒时昏地睡了几个小时,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在所有探视者中,除了唐希介,来得最勤的就数宋听涛。
他的“感知屏蔽”异能在前线堪称战略级资源,能极大延长作战人员的持续战斗时间,他因此成天被局里派去污染区前线工作。
但每逢轮休,他总会雷打不动地赶回医疗中心。
宋听涛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时,正撞见连云舟蜷缩在病床上,手指不安地攥着被单,显然在忍受着什么。
尽管他的脚步已经放得极轻,床上的身影还是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连云舟已经习惯了睡眠过程中频繁的惊醒。异能过度使用带来的后遗症首当其冲就是持续不断的头痛,再加上浑身大大小小的毛病,永不停歇的不适让安稳的睡眠成了奢望。
而比这些更糟的是精神污染带来的噩梦。那些扭曲的画面和破碎的声音总会在最深的夜里将他从浅眠中生生拽醒。
【为什么这些污染这么会挑时候?】宁长空在和系统的连线中大声抱怨,【非得连续放过我几次,等我以为能睡个好觉的时候,再一股脑冒出来?】
他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可身体深处涌上的剧烈不适,很快让他自顾不暇。
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而言,被噩梦惊醒的刺激是非常大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耳边还残留着噩梦扭曲的尖啸,与真实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内外夹击,折磨着他的神经。
脑海深处随之爆开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一把钝斧在缓慢地劈凿着他的颅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病号服,连云舟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那可怖的梦魇惊醒的,还是被这具身体内部爆发的剧痛给生生疼醒的。
床边的监测仪立刻捕捉到异常的生理数据,尖锐的报警声随之响起。
但宋听涛根本不需要那些仪器的提示。
他瞬间就判断出了状况,几个大步跨到床边,甚至没有瞥一眼闪烁的警报灯。他俯下身,一手极轻地按在连云舟不住颤抖的肩上,放出自己的异能。
只一瞬,宋听涛就明白了状况:
啊,是被疼醒的啊。
连云舟在剧痛中恍惚了片刻,待视线聚焦认出眼前人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的身体却因为疼痛蜷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挤压出去。
“放松一点,我马上帮您止疼……”宋听涛低声安抚。
连云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微凉的触感贴上脸颊,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扣上了呼吸面罩。所有未成语句的音节都被面罩内单调而急促的气流声盖住了。
不过,宋听涛已经从那双因疼痛而湿润、却依旧盛着歉意的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不要道歉,闭嘴睡觉。”他板着脸命令道,手上动作却温柔地将被角掖好。与此同时,宋听涛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名为感官屏蔽的异能迅速铺展开来,像一层无形却柔和的隔膜,将那些过载的感官信号都暂时滤去,为他隔出一小片得以喘息的间隙。
随着异能生效,尖锐的疼痛如潮水退去,沉重的乏力感接管了身体。连云舟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渐渐放松,安心睡了过去。
宋听涛立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望着那张陷入沉睡后愈发显得安静而苍白的脸,胸口泛起复杂的情绪。
在连云舟昏迷不醒这么久之后,在他提心吊胆这么久之后,什么情绪都被磨得没有了,最终只剩下最朴素的愿望:只要人能醒来,能慢慢好转就好。
况且,只要是先生自己的决定,只要先生能因此开心,宋听涛什么都愿意支持的。哪怕那决定伴随风险,哪怕需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心力去善后,宋听涛都心甘情愿。
原本他已经想通了才对。
当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声时,当他的视线久久落在那张苍白的睡颜上时,某种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却突然翻涌而上。
宋听涛吸了吸鼻子。
**
宋听涛没想到,自己刚走出先生的病房,转身就险些撞上一个悄无声息立在阴影中的人。
是唐希介。
“你来这里干嘛?”宋听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次相见还是在抢救室外。
唐希介没有因这恶劣的态度产生丝毫波动,只是将目光从可以观察病房内情况的玻璃窗上收回。他平静地反问:“你难道不清楚?”
当然是为了躺在病房里的那个人。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宋听涛最终僵硬地迈开步子,唐希介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出十来米,宋听涛才咬牙切齿地开口:“说句实在话,我不希望你靠近他,也不希望你靠近我。”
在他看来,唐希介很可能是被连山改造过的实验体,体内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因素,他就应该被好好看管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满地乱跑。
唐希介对他的尖锐指控没有回应,话锋兀自一转:“最近我在尝试复制治疗类的异能。”
宋听涛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在被察觉前迅速移开。
“我想复制一下你的异能。”唐希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需要更多休息。”
宋听涛的脚步顿住了。唐希介也随之停下,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等待着他的回应。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被寂静衬托得漫长的几秒后,宋听涛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这太不公平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他截住了自己的话,生硬地跳过这个词,“我还可以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给你点好脸色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这次毫不避让地直直投向唐希介,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但你并不是。”
两个人都知道被省略的是什么,无非是指唐希介并非连云舟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自那天之后,唐希介一直在思考:不过是亲缘关系稍远了些,为何其他人待他的态度便天差地别?
现在嘛,他有一些猜想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等待宋听涛继续。
宋听涛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烧着火的眼睛。他恶狠狠道:“靠,凭什么啊?”
为什么他就要选择原谅啊?凭什么啊?
这个画面落入唐希介眼中,让他莫名想到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吧,这个比喻有点恶心。唐希介面无表情地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从脑中踢了出去。
“为什么……”宋听涛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尖锐的怒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消散。
“为什么我总是扮演这种角色,总是被当做任性的小孩子……”他喃喃道。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有一件他打心底里抗拒、却最终必须低头接受的事?
为什么总是有人给他安排了要演出的戏码?更可悲的是,为什么哪怕他自己都对此无比不爽,到了最后,却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之前,连云舟决定让他随宋听禾姓,将他让出去给别人当弟弟时,是这样。后来,唐希介作为先生亲弟弟被带回家,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疑虑和不适去接受时,也是这样。
……现在,唐希介找上门来时,也是这样。
宋听涛颓然抹了把脸,闷闷地说:“我发现我中计了。”
他试图从自己的心里挖掘出一点更强烈的情感。他曾经如此激烈地恨过连山这个名字。
儿时在实验室的具体经历已经褪色成模糊的片段,那种感觉却被完整地烙印了下来:永远刺眼的无影灯光,无穷无尽的、必须完美达成的指令,还有随之而来、从未缺席的斥责与否定……
它们混成一团庞大而沉重的阴影,藏在他的记忆深处。而此刻,宋听涛拼命地想从这片阴影里,唤起一点能让他理直气壮去拒绝、去憎恶的愤怒。
可他能掏出来的,却只有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的灰烬。
归根结底,他早在知道唐希介是连山的孩子之前,就已经原原本本地认识了唐希介这个人了。
哪怕他有多么不满唐希介给先生带来的伤害,多么嫉妒先生对他的偏爱,多么警惕他体内蛰伏的、属于连山的危险遗产,宋听涛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唐希介,与他记忆中那个带来无尽梦魇的疯狂科学家,在形象上重叠的部分太少。
那点恨意,根本无法通过血缘移情到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身上。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是连山的孩子,或许他现在能够坚定心智……
真是讨厌,这就是先生决定告诉他们唐希介是他的亲弟弟的理由吗?
还真是中计了。
宋听涛抬起头,重新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唐希介
他说:“我讨厌你。”
“好的。”唐希介答复。
下一秒,唐希介看着宋听涛蹬蹬蹬地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一把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拿走!不是要复制吗?快点!”
真是的!都把先生搬出来当理由了,他要怎么拒绝啊?!
宋听涛烦躁地想着,任由唐希介的精神力顺着肢体接触的地方蔓延过来。
**
因为有宋听涛的异能帮助,连云舟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守在床边的人换成了赵安世。
怎么醒一次身边换一个人,来他这里打卡好玩?连云舟百无聊赖地想着。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周身状态。宋听涛留下的止痛效果还在,将那些本该撕心裂肺的痛楚隔绝在神经末梢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精神污染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之前还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的感官,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唔,状态不错嘛。
连云舟快速回顾了一下他手里的待办事项列表,紧接着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一阵闷咳。
他忍着不适,努力聚拢气息,开口道:“你,帮我去……”
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却依然只是几不可闻的气音,还没传到对方耳畔就快要消散在空气里。
“先别说话,养一养精神。”赵安世打断道。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赵安世与他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少操点心。”赵安世放软了语气,“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情绪,但都不严重。这些事等你把身子养好再处理,也来得及。”
连云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提了口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有话和我说。”
声音还是很轻,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安世叹了口气。
这个人都虚弱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情绪?
不,或许该说,他比起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总是更先注意到旁人细微的情绪波动。
赵安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落在连云舟过于苍白的脸上,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让他下面的话变得格外难以启齿。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
赵安世停顿片刻,还是开了口:
“方琦在和我说,让你出院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12.15 二稿,重写了开头,并且给小唐和小宋的对手戏加了更多心理描写(虽然我已经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个桥段了)
第28章 公布情报什么鬼
周方琦在早些时候专门和赵安世聊了让连云舟出院的事。
“如果这里是真的医院的话, 我主张把他再留院观察,但问题是这里是异能管理局的医疗中心。”周方琦如是开始了这场对话。
“你知道的,他的身体状况如果要快速见好, 就需要高级治疗者强行灌生命力进去。他的自我修复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但是现在的广陌,从异能局的角度来看,没有这个价值。”周方琦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判断。
赵安世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广陌这个名字本身, 就是许多人心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只要他还活着,对外界而言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在如今污染区战事吃紧的敏感时期,倘若广陌在这个时候倒下, 不知道有多少异能者罪犯要伺机而动。
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所以,异能局愿意倾注资源, 不计代价保住广陌这条命。
但疗养和恢复?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吗,方琦?”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周方琦脸色也不好看,“他自己认定,现在的他不值得动用这些资源,而他亲手建立出的整个体系,培养的所有人都会遵循他的想法。”
“他自己”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作为医生,她也对此感到不满与挫败,这完全违背了她从医时立下的誓言。而作为医疗部门的负责人,她不知道已经和多少位对此持有异议的医疗异能者进行过沟通。
而这些医疗异能者最终也和她一样, 在长久的沉默或短暂的争执后,选择了接受。
说白了,异能管理局上下都一致认为:充分履行职责、平定污染区的混乱才是对广陌最好的回报,也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这意味着要从医疗中心抽调人手,送到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去。
像衔生那样拥有罕见高阶治疗能力者, 即便对着病床上的广陌竭尽全力,所能带来的改善也微乎其微;但若将同样的精力投入到前线的医疗站里,却可能从死亡线上拉回数十、甚至数百个战士的性命。
周方琦不是唯一对此心存芥蒂的人。她清晰地记得,在做出这个最终决议的高层会议上,那张会议桌周围弥漫着何等低气压。
尽管无人高声反对,但抵触的情绪几乎凝成了实质,飘荡在空气里。她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连作为现任异能局局长的楚铁,似乎也对此有轻微的不满。
但哪怕不怎么情愿,现任局长还是同意了这个决定,所以她也只能履行。
“对我发牢骚也没用啊,方琦。”赵安世苦笑着摇头。
周方琦臭着脸怼了回来:“不然我还能对谁发牢骚?”
她叉腰:“你当我没有接到要来帮忙治疗的申请吗?已经快闹到局外的闲散人士都要来主动插一脚的地步了。”
赵安世叹了口气。
不愿意被收编成官方组织的异能者还是有一批的。除了像契刀这样另立门户,也有一些只想回家过自己的生活,不乐意为政府打工的人。
但是广陌当年在污染区可是没日没夜地搏杀、救人,硬生生用异能开辟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那段日子里,他与许多异能者或多或少都曾并肩作战,有过一段战友情。
因此他这次病倒,出于私情愿意来帮忙治疗的大有人在。
嗯,顶级白月光是这样的。
换个角度讲,异能管理局曾经的顶梁柱病重的消息,已经在异能者私下的情报网中传开了。
赵安世捏了捏眉心。在这样一个污染区战况也在恶化的节骨眼上,医疗人员人手不足,异能者暗中人心惶惶,难怪周方琦——不,异能管理局高层希望趁早把连云舟打包送回家。
周方琦打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厚厚一本病历本,翻动到最后一页,声音沉了下去:“目前我们对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还没有成体系的研究。况且他身体状态太差,只能保守治疗,慢慢调养。”
“要想恢复到能自如使用异能的程度,至少需要几个月。我估计还是要到明年才会有起色。”
连云舟现在认定自己没有治疗价值的理由,正是半年前他执意辞去局长职务时的理由: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使用异能。
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不是普通的伤病,无法用治疗异能加速治愈。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彻底恢复健康……现阶段看来不太可能了。”周方琦合上病历,“不过这一点我半年前就说过了,大家都有心理准备。”
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透出疲惫:“现在规划太远的治疗方案也没意义。等污染区那边压力小些,我一定第一时间调人手过来帮他调理。”
赵安世挑了挑眉:“所以他这算是提前退休了?”
“上半年辞去局长职务时就等于半隐退了,”周方琦耸耸肩,“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彻底退下来静养比较好。”
她拉开办公椅坐了进去:“总之在出院之前,我会尽量调派人手帮他治疗,能恢复到多少算多少。但出院之后,我就鞭长莫及了。”
“记住:绝对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受任何刺激。”她倾身向前。
医生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
“再送来抢救一次,我绝对救不回来,听明白了吗?”
**
“这么快就出院?”
唐希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有些震惊。
毕竟连云舟的身体只是将将稳定了下来,刚刚把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撤了大半。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稍微说几句话就会气息不稳,更别提精神污染还没来得及完全祛除。
震惊过后,一丝微妙的紧张感在唐希介心头蔓延开来。
唐希介一直都知道,连云舟有话要对他说,也知道这些未出口的话语,十有八九都与他们上次的争执有关。
现在每次精神治疗开始前,唐希介都会提前为连云舟止痛。正因如此,治疗结束时,连云舟往往还能维持着几分清醒。
当唐希介从那片千疮百孔的精神海里退出来之后,总能对上一双疲惫却执着的眼睛。
每当连云舟像这样欲言又止地望向他时,唐希介都会用“你需要休息”的理由制止对方。
但是现在……
唐希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通讯器的边缘。
“好的……那天我会在场。”他最后还是如是回答道。
**
连云舟出院前一天,异能管理局,最高级别病房。
“来了?”连云舟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却仍显得吃力。他消瘦得有些撑不起病号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过分清晰的锁骨。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朝来人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连云舟坚持要在出院前和唐希介进行一场长谈,把话说开。他太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出院后要适应新环境,万一病情反复,这场谈话又得往后拖。
“嗯,来了。”唐希介下意识地应了声,快步走到床边。
原本坐在床侧椅子上的赵安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地起身,将最靠近连云舟的位置让了出来。唐希介没有推辞,顺势坐下,握住了那只搁在被子外的手。
“我说不了太多话,我们速战速决。”连云舟偏过头,唐希介迟钝地抬手,接过赵安世递来的金属匣子。
连云舟干脆利落地开口:
“瞒着你父母的事,是我的错。我当时觉得往事已矣,没必要重提。现在这局面……算我自讨苦吃,你不必自责。”
赵安世在一旁不爽地啧了一声,唐希介却有点神游。以连云舟现在的状态,能这样流畅地说完一长段话,必定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是暂时维持状态的异能?还是强效药物?不管是哪种,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额外的损耗……
唐希介定了定神,压下那瞬间涌上的复杂思绪,组织着语言:“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我好,但还是那句话,真相对我很重要。”
不能为了他好,就瞒着他把路都铺好。
他一开始只是因为连山和徐确的事,骤然意识到连云舟对他隐瞒甚多,而一时惊惧警惕罢了。
过了这么久,当初的愤怒早已消散,如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疑问,和想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执念。
“你现在对异能界有了了解,以后我会多和你商量这些事的。”连云舟又笑了笑,“在讲接下来的事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唐希介脸上:
“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唐希介脱口而出:“当然,我——”他顿了顿,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求之不得”咽了回去,换上了更符合此刻气氛的措辞:
“荣幸之至。”
等一下,之前不动尊指的老师不会就是……?
唐希介从这些日子里自己得到的优待中顿悟:即便他的特殊体质尚未完全明确,异能管理局仍然将他视作未来的核心栽培。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微滞。
连云舟暂时没精力理会他的震惊。哪怕用异能强提了精神,但这具身体的底子早已被掏空,可供挥霍的体力实在有限。
他继续道:“徐确的确是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他,还有赵安世他们,都是我当年从污染区救下来的孩子。”
显然,他不准备现在就和唐希介聊连山和实验品的事情。
连云舟说到这里,不得不再次停顿。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股随着言语不断上涌的、丝丝缕缕的乏力感。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唐希介,眼神里带着坦然的歉疚:“我本意,想让你和徐确交个朋友的,所以什么都没和他说。他不是共犯,你别怪他。”
这部分唐希介自己基本都猜到了。就像宋听涛说的那样,他们都中计了。
连云舟费尽心思想要让这群敏锐的年轻人接纳唐希介,虽然中途被各种意外打断,但最终还是达成了部分目的。
解释完徐确的事情,连云舟点了点那个铁盒子,示意唐希介打开。
唐希介依言掀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叠放的一沓文件,最上方印着醒目的标题:《异能管理局特殊人才履职合同》。
“第一件东西,异能局的履职合同,拿好。”连云舟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说完,便不再催促,似乎刻意留出了时间。唐希介会意,低头开始逐页翻阅那些条款,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而连云舟则借此机会闭目养神,积蓄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直到那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彻底停下,连云舟才缓缓重新睁开眼,轻声提醒道:
“拿开合同,下面有第二件东西。”
唐希介其实已经注意到了,甚至在逐条审阅合同时,视线就数次不自觉地飘向合同下方,那里隐约露出另一件物品的边缘。
此刻他终于放下文件,伸手探入铁盒子内,极轻地拾起了第二件物品。
触手是略带磨砂感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一本旧相册。
他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显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个面容相同的男人并肩而立。一个目光略显沉郁锐利,另一个则笑得舒展些,手随意地搭在兄弟肩上。
“坐过来些,让我看得到照片——左边这个是你父亲,连山。右边是他哥哥,我的父亲连城。”连云舟吃力地调整了下姿势。
“当时我们家就在污染区,保存下来的照片没几张,都在这里了。”
父亲。唐希介怔怔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几乎和他同龄的青年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语汇。
从蒋文凤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就反复在心里描摹着双亲的形象。
真的见到的时候,却是这么陌生,又这么自然。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觉得这张脸陌生的。他看过连云舟幼时一家三口的合影,而连城与连山的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云舟看着他凝视照片的侧脸,露出了抱歉的神色。他轻声道:“对你母亲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我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抱歉。”
此话不假。连山被发现是发明异能和污染的罪魁祸首之后,异能管理局几乎将他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在所有被仔细核查的资料里,在所有相关人员的证词中,硬是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唐希介生母的信息。她就好像从未存在过,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唐希介垂下目光,没有说话。刚才因为父亲的照片而提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一下子就被熄灭了。
连云舟仔细地审视着他的神情:“你父亲的资料我有很多,也可以都给你。但我要先确认两件事。”
“第一,哪怕你听了之后会后悔,也想要听真相吗?”
唐希介沉默地抿紧嘴,缓缓点头。
“第二,”连云舟的语气未变,但周身的气息却微妙地沉了下来。他脸上那种带着病气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冷峻。
尽管他依旧倚靠着软枕,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弥漫开来。这是一种唐希介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姿态。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真相,”连云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前提是,你不能再以任何方式试图自己进行追查。”
这是在点他之前私下接触赤侧的事,唐希介肩膀一抖。
连云舟轻描淡写道:“我是病了,不是死了,唐希介。”
他表现得无比平静,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怒意,却让唐希介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确就是一手建立起异能管理局的,S级异能者广陌。
唐希介迎上那道目光,最终咬紧牙关,重重地点头。
“很好。”连云舟满意地笑笑。他倒也不觉得对方会拒绝自己,只是为自己的剧本进展顺利而高兴。
连云舟继续道:“我不会一次性全部告诉你,希介。那是个太长太长的故事,我想把它拆成一部分一部分来讲。根据你在我手底下学习的表现,来决定每次告诉你多少。”
想要听故事,好好学习来换吧。这就给唐希介设立了学习的目标和任务,想必培养小孩的分支任务很快就能步入正轨。宁长空对自己很满意。
“现在,先暂时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第三件东西,你父亲公开发表的论文著作。”连云舟拍了拍铁盒,“他出事之后,这些资料都被封锁了,你在网络上找不到这么全的。”
唐希介依言,轻轻移开那本旧相册。压相册在下面的,是几沓装订整齐、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变脆的文件。
他小心地取出那些文件,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和复杂的术语看的他眼晕。唐希介只能从关键词中得知,这都是神经科学、脑科学与生物学方向的论文。
他粗略地看了一下标题,其中有几篇他确实从学术数据库中搜出来过。但更多的论文对他而言则完全陌生,应该属于连云舟口中被抹去痕迹的部分。
唐希介没再多看,他小心地将所有东西一件件理好,重新收回那只金属匣子里。铁盒子重新被厚厚的论文、相册和合同填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唐希介捧着那个铁盒,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也有话要说。”
“——对不起。”他低下头。
为了那次激烈的争吵,为了擅自闯入污染区的任性,为了把自己搞到堕化边缘的失误。
连云舟目光下落,停在少年扣着铁盒边缘的手上。那只手用力极了,指节泛出明显的白色。
没必要。他属于快穿者的灵魂冷淡地想着。
平心而论,在他漫长的快穿者生涯中,唐希介远算不上最烂泥扶不上墙的任务对象。相反,这个少年的进取心甚至让他颇为欣赏。
现在频频出现纰漏,任务进度缓慢,都属于他自己要反思的问题。
“少胡思乱想。”连云舟的身体无力地往后靠,往软枕里陷得更深。胸部熟悉的隐痛席卷而来,他知道这具强撑的身体快到了极限。
“救你只是契机,根本原因还是我旧伤未愈。”
他叹息道,声音越说越轻:“光愧疚没用,以后少作死,省得我去捞你。”
一旁的赵安世早已坐不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在连云舟脸上。
“一定,你早点休息。”唐希介会意地捧着铁盒起身,准备给这段对话画上句号。
在唐希介踏出病房之前,身后传来了轻而缓的一句话:
“什么都不知道会更轻松,孩子。”
真是奇怪啊,这间病房明明装着玻璃,能够从外面看到里面。但在唐希介踏出病房的瞬间,连云舟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溃散。
他扯着衣领费力地咳喘了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唇上泛起一层令人心惊的青紫。
周方琦早已静候在门外,对唐希介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略一颔首便闪身进了病房。
唐希介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周方琦熟练地托住连云舟的后颈,将人缓缓放平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重新覆上那张苍白的脸,周方琦的指尖泛起治疗异能的光晕。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呼吸节奏逐渐平缓,体力耗尽昏睡过去,才抬脚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分外沉重的铁盒。一个科学家能犯什么罪,让赤侧的不动尊、异能局的广陌都用这么古怪的语气提到他……
总归不可能,与异能的诞生有关吧?——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严格意义上不算是8.8,很多段落是从原来放弃的正文里重新抽出来的.
12.16 二稿,重新顺了一遍连云舟和唐希介的互动
第29章 出院回家什么鬼
返程的折腾对这具身体而言, 终究是过于强烈的刺激。回到家中后,连云舟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了。
持续的发烧、间歇性的疼痛、突如其来的眩晕,种种症状轮番上阵。身边照顾的人紧张得手足无措, 反倒是连云舟自己最平静。
他就是因为没打算在这个任务世界一直待下去,才在当年近乎自毁式地透支健康工作,把身体压榨到极限。
连续数年的超负荷运转, 昼夜颠倒的工作节奏,经年累月积攒的旧伤,以及无数次强行催动异能留下的暗伤, 在这次异能透支和精神污染的双重打击下,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失去了高强度治疗异能的强行支撑, 身体最真实的状态彻底暴露了出来。连云舟自以为提前把话和唐希介说了是明智的。哪怕以他的意志力,也绝不可能拖着这样的身体, 再连贯地说出那么长的一段话了。
他像一台内部零件严重磨损、濒临报废的机器,随时可能停机——事实上,他在刚被接回家之后,也确实数次毫无预兆地晕厥过去。
最严重的那几天,连药都喂不下去。连云舟大部分时间都昏沉着,基本没办法对外界做出什么有意识的反应。就算勉强灌进去一点流食,没过多久,也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唐希介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用治疗异能帮他疗养身体宋听涛则一有空就守在旁边, 尽可能用异能帮他压制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就这样熬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连云舟的身体才从环境转换带来的消耗中缓过一点劲来。但人依旧虚弱得厉害,说几句话就没力气了。
**
卧室内。
何进坐在床边,把靠枕垒起,堆叠出最舒适的高度和角度。做完这些, 他才倾身向前,一手托住连云舟的后颈,一手扶着脊背,像对待易碎品般将人缓缓扶起。
连云舟喘息着,仅仅是这个从躺到坐的简单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眩晕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待这阵天旋地转过去。
即便背后垫着靠枕,光是维持坐姿就让他精疲力竭。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何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十分自觉地端起装着果泥的碗:“我喂您。”
连云舟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隐约的恶心。他现在只想躺下来睡觉,让睡眠带走这具身体的所有不适。
但是和何进这个死脑筋说这个也没用。他恹恹地抱着他的热水袋,捂在发冷的胃腹上,乖乖张口吃着。
连云舟被迫拿出自己那张长长的代办事项一条条往下捋着,试图用神游天外来对抗身体本能的排斥。
他现在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已经罢工,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躯体的不适上。他只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坠胀感和隐约的痉挛从胃部蔓延开,与不断顺着喉管上涌的的酸腐气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将热水袋更用力地往怀里按了按,徒劳地希望这点有限的温度和压迫感,能稍稍平息肠胃内部那越来越激烈的翻绞。几乎是同时,连云舟再度机械地张开嘴,咽下了送到唇边的下一勺食物。
理智告诉他,这副身体需要补充更多能量来恢复。
所幸宋听涛异能的效果还在,那些尖锐的绞痛被钝化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让整个进食过程没那么难熬。他忍起来轻松多了。
何进一口一口认真数着,心情不错。终末之战重伤之后,先生的食量急剧缩水,不光掉秤掉得厉害,还每次去医院都被诊断营养不良。
这回出院之后却食欲不错。赵安世那家伙说等家庭医生来了之后,就会帮忙做营养餐。那就更好了。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负责喂胖先生就可以了。何进继续认真地数着数。
直到刚咽下去的东西仿佛抵在喉管,随时能够倒涌而出,连云舟才终于无法忍受,抗拒地别过脸去。
何进心情十分不错地目测了一下碗里的余量。对普通成年男性而言或许少得可怜,但对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虚弱到坐都坐不稳的病人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连云舟抿着嘴,胃里的异物感和翻搅让他声音变得轻飘:“赵安世说,那个医生今天过来?”
他现在正在祈祷,宋听涛的异能效果能坚持得久一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腔内的器官正不安分地突跳着。他不太愿意清醒着体验这种疼痛。
“已经到了。”何进端着碗站起身,“我叫进来?”
“……嗯。”连云舟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立刻闭上了眼睛。他全部的意识都用来对抗喉间那股愈演愈烈的翻腾呕意。
坦率而言,他并不想要一位家庭医生,尤其是赵安世找的这位。
但他上次出院之后,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把自己又作进了ICU。赵安世直接褫夺了他在这件事上的一票否决权,要求他起码要见了人,再谈拒绝的事。
当时赵安世在他床前絮叨着:“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乐意人家来。你看人家这履历,污染区一线救治经验,当年还被你在战场上救过。还是周方琦从治疗中心春招的面试名单里找的,异能局的政审也过了……”
照赵安世的说法,这人确实是挺合适的……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连云舟睁开眼。
赵安世已经带着人进来了,年轻的女人有些腼腆地站在他床前,自我介绍道:
“连总您好,我叫江与青,是来应聘家庭医生的。”
——问题是,这姑娘是裴知予的人啊!连云舟哭笑不得。
**
一周之前。
江与青捧着手机:“喂,是知予姐吗?”
“啊,异能局治疗中心那边,我还是没被录用……唉,竞争也太激烈了。”
“倒,倒也不必骂他们有眼无珠吧?我看好多竞争者的异能都比我更对口,我可能更适合去普通医院工作?”
“……不需要知予姐帮我找工作啦,知予姐资助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已经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家庭医生了!所以不需要知予姐帮忙找啦……”
“嗯,让我先自己去试试看吧?而且我要是真做这份工作,做私人医生肯定会有更多时间的。我也会有更多时间来赤侧帮忙。”
“没事,我很高兴能帮到知予姐!知予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
那通电话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赵安世替她打开门的时候,江与青一眼认出了床上的男人是谁。
灵启集团的创始人,知予姐的顶头上司,年轻的亿万富翁,连云舟。
但她另一部分的理智又在否认这一点。这份工作是治疗中心的主管搭桥引荐,这里的管家在客厅给她看了一份长长的保密协议,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要给异能局的相关人士当私人医生,又担心当了住家医生后,是不是就没时间去知予姐那里做医疗支援了。
连大总裁也算异能局相关人士吗?江与青想着。也是,他的公司给异能局提供了大量的科技支持。
她满腹疑问地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的氧气瓶和一旁的呼吸机。
“我只问一个问题,江小姐。”床上的病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骨节分明的手指因消瘦而显得格外修长。那双手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抵御着某处正在蔓延的不适。
然而,与脆弱易碎的表象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不容轻慢的审视意味,落在江与青身上。
“请和我聊一聊,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江与青显然没有想到这种展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通通报废。她张开嘴,好像又变成九年前那个笨嘴拙舌地守在伤者床前的小姑娘,语言却已自然地流淌而出,描摹着那深入骨髓的回忆。
她的异能是让人强制入睡,因此印象里总是各种人的睡颜。
被污染侵扰,带着抑制器蜷缩着入眠的异能者;父母被污染生物杀死,被她安抚着入睡的幼童;在逃离倒塌建筑物时腿被压断,日夜忍受着幻肢疼痛的青年……
还有,还有。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灾难般的下午。
**
九年前。
十七岁的江与青藏身在林间。她的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游。她独自一人,来到这处以秀美山林和清澈溪流闻名的郊区踏青。就在十几分钟前,江与青正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欣赏着美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是这样宁静而美好。
而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林间的宁静。紧接着,滚烫的气浪猛地扑来,周围的树木迅速枯萎变黑,远处传来大树轰然倒地的闷响。
江与青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扭曲怪异的污染生物从阴影里、从地缝中冒了出来。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低语和嗡鸣直接钻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头昏脑涨。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是污染区!
一个污染区正在她面前形成!
此刻,江与青捂着嘴,拼命回想学校里教过的内容。污染区不会凭空出现,通常是因为异能者堕化。结合刚才的爆炸热浪,很可能是一个火焰系的异能者失控了。
热浪和精神污染相互助长,让江与青呼吸越发困难。她咬紧牙关,微微从树干后探出头,想寻找逃跑的时机,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游离的眼睛。
那团不断蠕动、轮廓模糊的东西似乎并没有确切的眼睛,但江与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毫无理智可言的注视锁定了她。
被污染生物发现了!她如堕冰窟,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轰!”
还没跑出几步路,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那令人几欲疯狂的低语与嗡鸣,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刹那归于寂静。
“我这新技能帅吧!嘿!广陌!”一个得意而欢快的年轻女声,突兀地响起。
“动静太大。”同行的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喂总部,中心区域发现幸存者。”
江与青勉强抬起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循着声音望去。弥漫的烟尘正缓缓沉降,露出两道身影。他们都穿着干练贴身的黑色战斗服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她大步来到江与青面前,扶住江与青不住颤抖的肩膀,帮她慢慢坐稳,动作出奇的轻柔。
“别怕,没事了。”女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指了指自己胸前地徽记:“我们是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市民,你已经安全了。”
江与青几乎在看到那徽记的瞬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她认得那个徽记。
这个图案不仅在街头巷尾的宣传栏上随处可见,甚至学校都曾郑重其事地组织过专门的学习,要求每一个学生必须牢记这个组织的标志、全称,以及相应的紧急联络方式。
当你不幸被卷入与污染相关的紧急事件时,第一时间向“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员求助,能够救你一条命。
“堕化的A级异能者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创造这么大的污染区……”被称为“广陌”的男人嘀咕着,有些吃力地在她面前蹲下,戴着作战手套的手轻柔地盖在她额头上:“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好了。”
江与青感觉一阵清风荡过她的脑海,嘈杂的耳边呓语和愈演愈烈的头痛都一扫而空,神志从未有过的清明。
这就是异能的效果吗?江与青心想。她还没有觉醒异能。
自称“契刀”的女人轻声问她:“这里太危险,接下来你要跟着我们,你还走的动路吗?”
被这么一问,江与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是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江与青摇摇头,随即感到身子一轻,契刀已经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
她僵硬地抱住契刀的脖子,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是……”
广陌低低地笑了起来。契刀则假意不满地调侃起了她:“你还挑起来了是吧,小姑娘?”她的语气却带着笑意。
江与青顿时结巴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
契刀又逗了她几句,刻意用玩笑缓解她的紧张。她最后还是解释道:“某人刚刚受过伤,走路都费劲,怕是背不动你。”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叫广陌的男人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能看出他步履确实不稳,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是身上带伤。
广陌却像没事人一样,神在在地接话道:“没事,我现在还能一个人打十个你。”
“那是你的异能太犯规了好吗!”契刀没好气地回敬,随即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由我负责大杀四方,你呢,就老老实实当个辅助,救一救人好了。”
江与青紧紧搂着契刀的脖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这奇异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微安稳了一点。
广陌随意地应道:“行行行,十点钟方向有群怪啊,去试你的新招吧,我休息去了。”
“不是这也太多了吧?你一点都不帮忙啊?喂!广陌!”契刀的抗议声在林间响起。
江与青后来也看了那段广为流传的广陌的战斗录像,却觉得比不上当年她亲眼所见的场面震撼。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令人心神动摇的恶意与污染波动,一切就结束了。
契刀只是略一抬手。
“轰——!”
扑在最前面连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中,齐齐炸裂、气化。紧接着,周围影影绰绰的其他怪物也接连爆开,连环的轰鸣在林间回荡,有几分荒过年放鞭炮般的热闹气势。
江与青就这么趴在契刀的背上,看着她炸翻一群又一群的污染生物,还絮絮叨叨地讲什么“谁说精神链接不能打输出的”。广陌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随手为她收尾。
危机四伏的污染区,被这两个人逛出了遛弯的态势。
他们身上有种奇异得近乎幻梦的魔力,将污染的阴影隔绝在外,只留下坚实无比的安全感。
直到江与青被送到有救援人员接应的区域,她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周围救援人员的询问声、医疗仪器的鸣响、其他幸存者的啜泣……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怔怔地望着那两人折返,重新步入焦黑的林间,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被阴影吞没。她的脚下踩着坚实的地面,此刻却有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仿佛刚从一场过于离奇的梦境中醒来。
后来,江与青才知道,她遇到了“污染抵抗阵线”的两位S级战力,他们刚刚镇压完拥有火焰能力的堕化异能者,正在对污染度最高的中心区域做地毯式搜索。
那片因为A级异能者堕化而形成的污染区,除了两位能分担和净化污染的S级异能者,无人敢踏入——
作者有话说:【作话有一小段正文插不进去的对话】
周遭的温度在缓缓下降,江与青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远离污染区的中心。
三个人穿行在林间。眼前的森林早已面目全非,大火舔舐过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残骸,枝桠扭曲地伸向昏暗的天空。影影绰绰的污染生物仍在远处的阴影里蠕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细碎声响。曾经的秀丽风光现在荡然无存。
路过一截半埋在灰烬里、焦黑蜷缩的——江与青努力不去联想那是什么东西。
走在她侧后方的广陌极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在这里不是什么著名的风景区,没那么多游客。”
“异能者突然堕化,又不是污染区自然蔓延扩张,谁能提前料到?”契刀头也没回,冷静地接话道,“少瞎想。”
广陌坚持道:“总归有一些可被观测到的外在征兆的……我回头和真理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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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在剧情上没什么大用,就不强行插进正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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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于.8.9
很多段落是去年10月写的,从原来放弃的正文里重新抽出来组成新的章节.
12.17 二稿,主要改了江与青的回忆,砍了一小段何进的台词
第30章 家庭医生什么鬼
这个被契刀背回临时营地的小姑娘, 自那日之后,一直在“污染抵抗阵线”的医疗队做志愿者。
她日复一日地照料伤员、分发药品。直到这片污染区的外围区域清除了污染,新的隔离带建起, 江与青才离开医疗队,踏上了医学求学之路。
她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在机缘巧合之下和裴知予重逢:裴知予一直在以个人名义资助那些因污染区而失去家人的学子。她某天翻阅受助者档案时, 忽然认出了当年那个小姑娘。
赤侧治疗系异能者严重短缺,裴知予便半哄半劝地将人拐到赤侧打工去了。
说是“打工”,实则她们连份正经合同都没签。江与青从医学院毕业后, 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先去应聘异能局医疗中心的职位。
这个举动并没有出于裴知予的授意, 但连云舟丝毫不怀疑,若裴知予需要, 那些医疗中心的情报怕是会“不经意”地流过去几分。
虽无白纸黑字的约束,但裴知予当年的恩情,足以成为最牢固的纽带。
……希望她不要把关于他的情报透露给裴知予啊。连云舟有些头痛地想。目前裴知予是完全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的,他也不太希望对方知道。
当然,江与青与赤侧之间的联系,包括她曾被广陌救过的往事,都是楚清歌在得知她前来应聘家庭医生之后才挖出来的。连云舟自己哪有精力关注每一个救过的人?
这边,江与青已经大致讲完了自己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连云舟集中精神听了这么久,此刻已感到明显的倦意。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神色紧张的医生, 又瞥见一旁虎视眈眈的赵安世,终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实在没力气再多作解释。
“好,就她了。”连云舟干脆利落地做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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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的声音让江与青猛地回神。她仓皇抬头,正撞见那位年轻的雇主微微偏过脸, 对着领她进来的管家温声道:“带江小姐去签合同吧。签好之后,就把我的病历拿给她看。”
这份工作就这么到手了?江与青一时有些恍惚。她就这样云里雾里地跟着管家离开主卧,被领到一间已经收拾妥当、显然是为她准备的卧室。
当管家将一份聘用合同递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云舟开出的报酬丰厚得远超她的预期。
紧接着递来的,还有一份条款严苛的保密协议。想到连云舟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措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同样签了字。
让江与青唯一有些顾虑的,就是她是否应该将在这里了解到的一切,透露给裴知予?以裴知予与连云舟的交情,对方知道的,恐怕远比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家庭医生要多得多。
她这边出神想着,就看到刚刚拿走合同的赵安世去而复返。他抱来一摞文件,郑重地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根据连云舟之前的指示,那是应当是他的病历——一沓足足有一尺厚的病历?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似乎不会积累下如此数量可观的就诊记录。连云舟作为创立灵启集团的年轻企业家,在今年出车祸而不再人前活跃之前,就一直有身体状况不佳的传闻在网络上流传。
江与青过去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网友们对这位样貌俊美又肤色冷白的企业家的一种臆测罢了。但此刻,捧着这沉甸甸的一摞病历,她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难道他真的患有什么疑难杂症?
她心下惊疑不定,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管家赵安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线索。
赵安世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指尖在厚厚的病历册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你先看。”
这沓病历是从十三年前开始记录的,最开始的一两本与其说是病历,不如是说是私人的受伤记录。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受伤的日期和极其简略的恢复情况,看上去更像是病人自己随手写下的。
中间夹着几页笔迹不同的记录,字迹工整些,像是出自有医学知识的人之手,但格式混乱,缺乏正规医院病历应有的检查数据。
说实话,这些记录的格式江与青并非没有见过,但她是在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见到的。带着越发沉重的不安,她继续看了下去。
尽管病人在记录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记录本身的内容却堪称惨烈:多处骨折、撕裂伤、伤口感染与高热……里面还记录了处理方式和用药,从药不对症的情况来看,这些伤势应当是在药品紧缺的情形下处理的,就差把兽用药品往人身上打了。
而一个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的词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
病历的记录者详细地列出了为了压制异能过度使用的头痛,而尝试过的五花八门的止痛药,和为了压制头痛导致的呕意,而服用过的止吐药。
除了严谨地记录每种药物的生效时间、持续效果和副作用体验外,在某些药品边上,还颤颤巍巍地写着“差评”两个字。
越往后的记录,格式越趋向正规,显然医疗条件得到了改善。然而,与之相对的,是病历主人的健康状况以更加触目惊心的方式急转直下。推测原因为异能过度使用导致的内脏衰竭,慢性肠胃炎,贫血,营养不良……
这还不包括期间一次又一次急性发作的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以及层出不穷、新旧叠加的各色外伤。最严重的是一次肺部贯穿伤,在抢救过程中发生心跳骤停,险些没救回来,而且后续恢复情况也非常不乐观。
江与青快速浏览着,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成型。
这绝不是一个异能与战斗无关、长期在安全区经商的普通人,可能拥有的病历。
唯一的解释是……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的那本病历封面上。江与青没有立刻翻开它,而是停顿了足足好几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
你真的想要知道真相吗?她问自己。
她的确能从重伤的频率中看出一些端倪,她对异能管理局在污染区的几次惨烈至极的战役并非一无所知。但可能的解释依然很多。也许这只是因为她认识裴知予,先入为主地联想到了什么?
更何况——更何况,她不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大约半年前,铺天盖地都是“企业家连云舟遭遇严重车祸”的新闻报道吗?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详细的事故描述、后续跟进……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真实。
她用力闭了闭眼,翻开了最后一本病历。按照时间推算,这本病历上应当记载着让连云舟闭门不出好几个月的那场车祸……
但是没有。
病历上没有车祸常见的四肢撞击性骨折,甚至没有任何和车祸相关的描述。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的,由冰冷术语勾勒出的惨烈景象:
几乎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腹腔内多条主要血管断裂,紧急开腹手术,术中一度生命体征消失……
以及,“异能使用超出极限,对精神海造成不可逆负损伤,不建议再使用异能”。
江与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时间点上。
那并不是新闻里大肆报道的“连云舟遭遇车祸”的日期。两者之间,有将近两周的误差。
但是,这个日期却与另一个曾震动整个异能界的日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前异能管理局局长,广陌,正式宣布因个人原因而隐退的日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此刻都串在了一起。她再也无法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去否认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江与青猛地抬头,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眼婆娑。她的声音颤抖着:
“是广陌局长,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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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江与青与广陌之间,并不仅仅只有那一次的救命之缘。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发生在污染区前线的一所临时医疗站里。那时,江与青正在那里担任医疗志愿者。
那是个设备匮乏的年代。能够抵御精神污染的仪器制造困难,总是供不应求。大多数医疗站只能看着被污染的患者在病床上挣扎,忍受着无尽的噩梦与随时可能出现的幻觉。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因轮岗安排,江与青恰好撞上了这样一次机会。当听到自己被指派为广陌带路,前往精神污染隔离区时,她有点心惊胆战。
那可是广陌啊,污染区前线家喻户晓的传说级人物,而且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管她心里有多紧张,当被引到广陌面前时,对方依旧是一副放松而随和的样子,身上看不出半点大人物的架子。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不安,在她开口前,便主动温声安抚道:“放轻松。只是常规工作而已。”
和江与青印象中一样没什么架子,也和她料想的一样没有认出她。对于广陌而言,她大概只是无数受助者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吧。
她的任务是引导广陌带到每一个需要被污染的患者身边,并做记录。因此,江与青得以近距离旁观了整个治疗过程。
那天她所看到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记忆里,让她不联想到了历史书中记载的“国王触摸”疗法。
中世纪的君主们相信自己的触碰能治愈顽疾,现在发生的几乎正是如此:广陌只是将手掌轻放在患者前额,短短几秒钟后,患者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江与青不禁想起这些污染者在治疗前经历的种种折磨:日夜不停的尖叫、自残的伤口、被束缚带勒出的淤青……而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
整个医疗站点都束手无策的精神污染,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净化了。
按照事先嘱咐的流程,治疗结束后广陌本该马上离开这个站点。
然而,江与青带着他穿过走廊时,却发现身后那原本稳健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迟缓、沉重。最后,脚步声彻底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只见广陌的背脊缓缓佝偻下去,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住面具。
“抱歉……”面具下溢出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音,“能找个地方,让我坐一会儿吗?”
江与青心中一紧,慌忙就近推开一间空病房。她本想扶人去病床上休息,广陌却自顾自地拖曳着脚步,挪到墙边一把硬木椅子旁,然后几乎是跌坐了下去。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制服下剧烈起伏的肩膀暴露着他紊乱的呼吸节奏。
“需要治疗吗?”江与青担忧道,“我的异能不是治疗。”
“不用,”广陌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从面具后传来,“只是疲惫而已。”
话音落下后,狭小的病房陷入沉默。江与青不敢打扰,只能站在几步之外,悄悄打量着这位组织内的传奇。
作为组织核心成员,广陌的战斗服显然是特制的,比医疗站常见的制式装备高级许多,更加贴合身形。
此刻她才注意到,那身战斗服包裹下的身形,对于一名常年身处最前线的顶尖战士而言,有些太过纤细……或者说消瘦了。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在病房角落简陋的物资柜里翻找,最后找到一支备用葡萄糖。她将其冲泡成温热的糖水,递了过去:“喝了这个应该会好一点。”
如果只是体力不支的话。
作为普通医护人员,江与青的权限根本调阅不了广陌的生理数据档案。在完全不了解对方身体状况的情况下贸然静脉注射,风险太大了,口服补充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广陌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他迟缓地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葡萄糖上,然后才低声回答道:“……现在喝不了。”
江与青一时没理解,下意识地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温热的糖水几乎要碰到面具的边缘。
广陌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递到面前的杯子,认真解释道:“会吐出来。”
他的意识真的清楚吗?江与青的眉头越皱越紧。对方戴着面具,她根本无法观察瞳孔反应。
从专业角度看,这种程度的体力透支最好立刻接受治疗。
虽然她没权限擅自对高层进行治疗干预,但是急救的话肯定是可以的,又或者她应该立刻通知上级?
在江与青心念急转,就要腾出手去拿呼叫器的的半分钟里,广陌把最难受的一波熬过去了。
他绷紧的脊背渐渐松弛,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息,慢慢直起腰来。尽管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滞涩感,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随时可能倾倒的模样。
见状,江与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二话不说,立刻将手中的葡萄糖再次递到广陌面前,杯子几乎要贴上他的面具。
广陌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混沌之中,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杯子,然后才像收到指令般,迟缓地低头凑近杯沿。
江与青没有松开握着杯子的手。她不太确定对方此刻是否有足够的力气自己拿稳杯子。广陌的手只是虚虚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做出了自己持杯的姿态。然而,江与青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正在细微却持续的颤抖。
广陌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啜饮完最后一点葡萄糖,小声道:“谢谢。”
他自顾自宕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地静坐了好几分钟。久到江与青又开始有些担心时,他才像突然重启系统般深吸一口气。
“好。”广陌看了眼腕表,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花了……2个小时。效率不错。”
广陌的嗓音仍带着几分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语调说道:“你们这边积压的污染病例确实有点多,我回去会让他们调整一下排班。”
江与青没有切换到工作模式,看着他依旧在颤抖的指尖,下意识问道:“您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口服葡萄糖需要15-30分钟才能起效,或许应该注射的。她心里有着些微的后悔。
“不用。”广陌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我待会儿还有安排。在下一个任务开始前,体力会恢复的。”
他说着,一手用力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椅背,借力缓缓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的手骤然收紧。他就那样停顿了好几秒,仿佛在等待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或无力感过去,才终于完全站直。
江与青的心又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几乎随时准备上前搀扶。直到看见对方走向走廊的背影依然挺拔,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每个医疗站点您都会亲自巡查吗?”江与青快步跟上,问题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广陌的脚步未停:“尽量吧。只要体力允许,我都会去看看。”
体力真的允许吗?江与青暗自皱眉。虽然也有可能是异能副作用作祟,但怎么看都是劳累过度、体力不支的样子。
“您太辛苦了……”在江与青看来,与其说是辛苦,不如说是拼命过头了。
“算不上辛苦。”广陌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毕竟你知道的,战斗辅助部门有专门的异能者帮忙消除疲劳。”
江与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作为医生,她再清楚不过——这种强行阻断疲惫感知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身体得不到应有的休息,只会不断累积损伤。
近来,随着污染抵抗阵线获得政府支持,全国范围内的污染区探索全面展开。虽然并非每个区域都需要S级战力坐镇,但随着管辖范围扩大,需要广陌亲自出手的情况却有增无减。
江与青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她知道,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这个人燃烧自己的生命。
因为前方,确实还有无数人在等待他的支援。
“务必保重,局长。”她低声道。
“建局的风声都传到这里了?好吧。”广陌脚步一顿,面具微微转向她,随即又继续前行。
“那你也多加保重,医生。”他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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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青签完合同,正欲返回去见连云舟,却被何进拦住。
“先生累了,已经歇下了。”何进说。
江与青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她是上午九点到的。刚刚签合同又读病历,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现在也不过是上午十一点刚过。
只是在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坐起来见了人、说了些话,连云舟就已经体力不支到需要立刻休息了吗?
江与青回想起自己读的那些病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何进领着江与青缓步下楼,一边为她指引别墅的布局,一边低声说道:“晚上可能要麻烦江医生。”
江与青脚步微顿,抬眉:“他中间会醒?”
“嗯。噩梦,高烧或者疼痛,都有可能。”何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楼上的人,“这几天都没睡过整觉。”
连云舟的精神海状态太差,加上唐希介能力尚不纯熟,精神污染只是降到了轻度污染之下,并未完全清除。他仍然会受噩梦侵扰。
“嗯,没事,分内之事。”江与青在楼梯转角停下,不自觉地回望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没有好好保重身体么——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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