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慈宁宫夜间刺杀,宫池落水的医童前几年才入宫,表面履历干净,实则上他的远亲表姐就是未央宫的宫人。宁妃毒害皇子的事情暴露后,未央宫处理了一批宫人,其中便有这位医童的远亲表姐。
作为出入御药房的人,他私下藏药谋害皇子也容易,事后禁卫在他住所中搜到同样的药物。先是碎红子,后是医童,两件事呈到帝王案前,帝王震怒,令锦衣卫彻查相关人员,为慈宁宫与六皇子再次增加了护卫。
东宫,太子看着面前的棋盘,徐阁老所留的残局在前,他却半分也看不下去。
只是一碗不致命的药,父皇就如此兴师动众,两次吩咐锦衣卫行动。应浮昇看似失去所有,可宫内哪有皇子值如此偏爱,连当初大皇兄也未曾有过。
如若太后背后的萧家也出手……想到此处,太子告诉自己冷静,父皇的偏爱是有限度的,徐家会帮他,其他人也会帮他,只要他稳坐在太子之位上。
“母后近几日在做什么?”太子问。
宫人道:“皇后娘娘在坤宁宫,只是近日让人去了几趟太医院。”
“她病了吗?”太子有些紧张。
宫人见状解释道:“好像没有。”
母后果然在查碎红子的事,太子眼前的棋越看越乱,宁妃在这个时候疯了,已经引起他母后的怀疑了,“与母后说,孤最近经常晕眩,想去坤宁宫小住几日。”
宫人一下紧张起来,太子殿下若病了,娘娘会担心,“奴才去禀告娘娘。”
慈宁宫那边没有新消息传来,太子心乱如麻,若是让母妃查出什么来,那问题就不一样了。他不能让母妃查出问题来,太子起身,转身时碰到放在桌上的一件摆件。
那是前年生辰时,宁妃在他生辰礼上所赠,一直被他摆在这里。
往日还能若无其事地摆在这,现今不行了。
太子莫名紧张,随手就将摆件收起。
宁妃出事后,他曾收到一宫人送来的东西,他见过那宫人,是宁妃宫里的。信件他没看就处理了,宫人隔两日就没见到了,可即便如此,太子依旧心慌意乱。
“殿下,门外有一宫人求见。”宫人禀告。
太子冷声道:“不见!”
这时,他往日放书之地不知何时夹着一张纸条。
见到那张纸条时,他脸色微变,纸条未留名,上面仅有四个字“稍安勿躁”。
太子心中一紧,忙往回看去,可宫中哪有其他人。
这张纸条不知何时放在这里,他看完立刻丢进炉中烧毁,直至化成灰烬。
“不用与母后说了,孤不过去。”
太子吩咐着,他看着信件消失,心渐渐沉定下来……没事,还有人帮他-
*
宫内因碎红子一事风波未止,锦衣卫细查后发现落水医童状况有异,事后仵作验尸发现,尸体上无挣扎痕迹,宫池边上更无留痕。以锦衣卫勘验之力,这人死得蹊跷,要么自杀要么是被人提前弄死的。
医童等事看似顺理成章,可前朝秘物碎红子一事刚出,还有人敢在此时行事,没有把皇家放在眼里,陛下生气了,才会令锦衣卫处理。
宁妃刚出事,就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其间必有蹊跷之处。
“查不出来……处理得太干净了。”副官道,“您到的早,有些线索才没来得及清理干净,但这尸体太巧了。”
戚寒舟眸光微垂,何止是巧,以给应浮昇送药的那位叫颂安的贴身宫人的证词,当时他听到的脚步声就是这个医童,同一张脸,送药的人有武功,溺亡的却一点练武功底都没有。
宁妃若真有癔症,谁是背后算计她与六皇子的人。
“碎红子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戚寒舟敛目,将副官呈上来的东西还回去,“原先以为仅有朝中人,现如今看来这后宫也不干净,陛下身边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遇刺的事情可大可小,应浮昇却故意暴露那碗有问题的药,将事情捅到陛下面前,一旦宫中不安全,陛下就会给锦衣卫通行的便利。
刚谈及合作,应浮昇就给了锦衣卫机会。
“可是属下不明白,给宁妃下药的人抹除这么多东西不给我们查,却在这时候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不是更容易暴露吗?”副官皱眉,明明可以息事宁人遮蔽下来,偏偏行事这么明显,“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陛下更是让护卫重视……”
戚寒舟从副官的话中听出异样,“玄九,你刚刚说什么?”
“属下不明白送碎红子之人有何目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六皇子……”副官叶玄九重复道:“这话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在关注六皇子。”戚寒舟重复他的话,“他的目的。”
……
慈宁宫内,戒备深严。
因刺杀一事,太后令宫内上下都审查一遍,因此还换掉了几个宫人。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从那夜刺客后殿下忽然间就安静了很多。
宁妃被押去冷宫后就悄无声息,无数双眼睛盯在那,应浮昇去见过她几面,少了安神香与清心茶的刺激,她的神志恢复正常,可在冷宫那样的地方,所有人认为她疯了,她越是清醒地想证明,只会被太医加以猛剂。
“近几日太医还会过来看看,往后煎药的事会由小药房去理,不过太医院。”太后看着身旁坐着的应浮昇,见他脸色稍茫,不由道:“小六。”
应浮昇回神,“祖母。”
“无事,去休息吧。”太后说道。
应浮昇告退,出来时见到外边巡逻的宫人,慈宁宫有眼线且不干净,应浮昇一清二楚,只要自己身后的“人”一日不暴露,有人对他的试探就不会终止。
可是他后面并无人。
这是他在这盘棋上始终持有的先手。
医童一事让太后起了疑心,先后彻查慈宁宫内外的人,处理了几个与未央宫有点干系的宫人。宫中对碎红子的调查并未结束,颂安机灵,宫中消息灵通,碎红子最后查出两个老嬷嬷,然后被锦衣卫带走,再无声息。
这件事交到戚寒舟的手里,他可以不用再经手。
前世戚家能查到那么多事情,这次只会更快。
“殿下。”颂安问。
应浮昇微微回头看向太后,“祖母最近咳嗽好些了吗?”
“太后娘娘没事了,这几日于姑姑都在忙您的事。”颂安道。
会没事吗?应浮昇前世里的记忆关于太后的部分很少,亦或者关于他少年时期的事都少……他记得清的事情都是朝野的事,那时候他满心想着的是祸乱朝纲,想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病得重时,他更偏激的事情都想过。
前世太后病重死了,似乎在所有人眼里,太后年事已高,重疾难耐。可现如今当知道有人在他重生之后处死送药宫人,抹去所有痕迹,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太后病重,皇后疏于后宫,才让宁妃有了可乘之机。祖母是在几年后去世的,现今的她身体还算康健,小病也少,这样的人无声无息重病去世,本身就是疑点。
祖母去世,宫中还有皇后,唯有这两者都有问题时,才有可能往他父皇身边安插眼线,继而导致未来宫变。
要么徐家有问题,要么徐家身边有异心。
藏于宫中的人太深了,这么大的事情可遮蔽锦衣卫,等到十年后戚家才查出端倪,对方的网,铺的比他预想中要深。
如此,是防不胜防。
“往后,若有新的宫人入慈宁宫,你留个心眼。”应浮昇交代道:“尤其是祖母身边。”
颂安闻言慎重,他听出殿下话中的在意。
“你在宫中莫要声张,替我留意一个宫人,此人现今应当四十多岁,聋哑,宫中办着杂役,前几年可能受罚在浣衣局,现今去处未知。”应浮昇说到此处,记忆隐约有些断层,“是个女官,若有符合条件者,盯着她。”
此人上一世,是将身世告知应浮昇的人。
颂安很少见到殿下这么与他说话,郑重道:“奴才记住了。”
偏殿内,慈宁宫增设不少东西。
应浮昇越过这些,走到棋盘上,一盘乱棋糟糕无序,怪不得某人会说此棋无棋道。宁家从这个棋盘上下去,这一手无输无赢,几日过去东宫也无动静,他那位太子皇兄罕见地沉住气。
应浮昇停手,指尖落在其中一枚棋上,可他已经忍不住地想把这些人处理干净。
“殿下,锦衣卫来人了。”
应浮昇回神,眼中阴霾一扫而空。
戚寒舟比他预计中快。
外面传来声音,是宫人禀告。
“指挥使,殿下半个时辰后要用药,莫耽搁时间。”慈宁宫宫人道。
戚寒舟进来时,应浮昇半倚在床榻边,视线微微落到他身上。
颂安屏退宫内其他人,不过半会,宫内只剩下戚寒舟与应浮昇。
“指挥使比我预想来得早一些。”应浮昇从榻上坐起,他的脸色与遇刺晚上无异。
戚寒舟敏锐地发现一丝不同。
从军饷案、护国寺到宁家案,应浮昇从未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聪明,且知道幽州城秘闻,所以他才对此人关注,并且数次试探。
可这些,其他人并不知道,连皇帝也不清楚。
原先宁家事毕,以应浮昇病弱懦弱的的模样,他对所有人并无威胁。现如今刺杀与帝王的重视,明明在所有人眼中的他并无威胁,却阴差阳错间变得瞩目。
刺杀此举看似鲁莽,让帝王更为关注,却也将他置于重重关注之下。
戚寒舟背生凉意,若非应浮昇对他不收敛,现如今他会跟所有人一样,关注应浮昇,继而探查此人身后关联所有,查清始末,甚至会往他的身边派眼线。
假若这个人一开始的目的在应浮昇身上,昨夜医童的冒险,恐与他在场有关。
当时他夜访,这人将他以为是应浮昇幕后之人。
戚寒舟道:“殿下知道他的目标是你。”
将计就计,众目关注,应浮昇的动作便会更明显。
“那我们未谈完的合作,可以继续吗?”应浮昇道:“少将军可通过我,去查幕后之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戚寒舟皱眉,这人明知对方的目的是他,却格外坦然。
仿佛这种众矢之的,他乐于其中,也坦然接受。
“礼部。”应浮昇。
戚寒舟还未开口,应浮昇就已经知道他来的目的:“如何说?”
“宁家确实招摇,容易在朝中宿敌,我先前确实利用太子一党对付宁家,可若是有人先于我一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应浮昇轻声道:“礼部尚书与侍郎同时出事,看似一箭双雕,可换个思路想,在这个时候折了礼部两名大员,礼部会缺人。”
礼部尚书从京外调人继任,新来的官员想要彻底操控礼部上下官员,需要时间。
时间不够,礼部就是一个筛子。
“今年的春闱推迟了。”戚寒舟眸光微凛。
这几年帝王外出征战,去年才大胜而归,又逢各地大雪。本该在二月的春闱,一再推迟,最后定在了五月。春闱是礼部筹办,今年礼部换了新的尚书,缺了一名侍郎,如果有人想从朝野塞人,春闱就是个好时机。
“朝间的事,少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笑:“春闱考官原定的是礼部尚书。”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现如今,新来的政务陌生,如果我是父皇,就会从合适的人里挑。”
“前阵子参了礼部尚书那位侍中大人……”
应浮昇静坐着,双手藏于袖中,使他有种莫名的乖巧,他轻声道:“我若没记错,是叫陈元礼吧。”
第32章
“陈大人!”
一声呼唤,中年人屈腰回头,见到同僚时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这不是周大人吗?好巧,您也来了?”
“还不是工部有事耽搁到现在。不过马上春闱就到了,陈大人事可不比我少啊!”
陈元礼笑笑,说话滴水不漏:“哪有,新来的尚书大人统领有方,礼部现在可比先前好多了,春闱集会乃是大事,不可耽搁。”
“莫要推辞莫要推辞,您大义无私检举尚书大人,陛下前几日还问过您了……”
楼外,一人走上前来道:“陈大人您可算到了,有位学子在闹事。”
陈元礼往外看,就看到有个学子被集会的护卫拦着,见到陈元礼时着急忙慌地跪下,面色焦急地喊着:“求大人救救子轩,他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他绝对没有私通朝中要员,买卖官职啊!”
陈元礼见到他时微微皱眉,很快变成另一副脸色:“起来吧,这么大一件事,证据确凿,并非我能左右。”
学子喊道:“您分明一清二楚,子轩找您求教的时候,已然是……”
陈元礼已无意与他纠缠,唤来官署的护卫将人带走。被拖走时,这人嚷嚷不停,引得周围同僚侧目看来,“陈大人,又是因为那刘子轩来找你啊?这都闹了几回了,证据确凿的事还来伸冤,刘子轩都签字画押了。”
“是啊,也过于愚钝了些。”陈元礼笑笑。
同僚:“也就陈大人良善,每次都给他解释一番,要我说下次再来,直接把人轰出去就行了,哪需要这么麻烦……”
陈元礼没应同僚的话,反倒说着学生的不易。
同僚称他心善,这点事情也要管。
见同僚走开,陈元礼的目光才落在已被拖走的学子身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转身进入了集会内。
集会高处的雅间内,副官瞥见门口的境况:“我们跟着这礼部陈大人也有快一月了,也没见什么异样啊?”
“那人是?”戚寒舟问道。
副官叶玄九接着说道:“翁严清,胡川举人,上个月进京后一直为好友刘子轩喊冤。至于这刘子轩,去年处理权贵买官案时被牵扯其中,刘子轩是陈元礼的学生。”
戚寒舟:“去年买官案发,各位座师门生故吏尽数避之不及,他鸣冤找上陈元礼?不找官府?”
“这陈元礼虽只是礼部郎中,可平日里办事都样样俱到。”副官稍有迟疑,“他大公无私,在学子们眼中地位不同,翁严清求官府无门,就一直找这陈元礼,他也不恼,每次都好言相劝,直至把这学子劝走。”
这样的人,连他一介武官都觉得他颇有耐心,怎么会成为少将军的目标呢?为此还特意伪装进入国子监集会。
副官正疑惑着,却见少将军的视线微落,轻声道:“人来了。”
陈元礼的车舆刚停,路边上就迎来几驾奢华的车舆。大皇子等其余几位宫外的皇子已经到了,这车舆是从宫城中行来。
太子带着八皇子先行下车,他年纪虽小,但才德兼备,礼贤下士,在学子间很受推崇。
在他之后,一身富贵的七皇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有些弱气的皇子。
周围学子不由侧目看来。站在后方的皇子略显陌生,显得有些弱气,见他年纪尚轻,众人一下就想到前阵子坊间传闻的六皇子。
前不久当朝太子生辰,皇帝下令大办,宫中举办了宫宴,六皇子与太子同岁,生辰同日,宫宴同贺。往年从未有这先例,有人说这是皇帝怜六皇子有母似无母,太后又抚养皇孙,特意给的面子。
也因此,六皇子的名声在坊间传开。
比起在生辰宴上表现出色的太子,这位六皇子并无多少出色表现,还经常出宫流连酒楼之所,据闻与那群混不吝的纨绔经常来往。
戚寒舟敛目,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应浮昇上,他身上的衣裳比往日少了几件,更显得单薄些,跟在七皇子身后略有腼腆,但不少学子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他身上。
应浮昇借着沈云飞的手落地,余光扫过高处雅间,瞥见几道视线后收回,他低声道:“人真多啊。”
七皇子看着应浮昇胆怯的模样,“六哥莫怕,去里面坐着就行。”
四周热闹,他却没七皇子落落大方,显得有些拘谨。
高处的视线尽数收回,应浮昇跟在七皇子身后,打量着前世未曾见过的景况——国子监集会。
国子监乃大渊京城学子聚集之所,除皇子就读的文华殿外,国子监其余机构设立在宫城边缘,京中适龄子弟都会往此读书。每到春闱前夕,各地学子赶赴京城,国子监大儒便会举办集会,邀学子共讨,同时请朝中文臣为学子指点一二。
七皇子进来后就看向大皇子的方向:“我去找大哥,六哥你先过去。”
茶楼高处有雅间,远远看去能看到茶座间的文臣,应浮昇巡视半会,没有往楼上走,最终选择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刚坐下,他就抬头看向高处雅间,很快收回目光。
这个地方,遍布着朝中党阀的眼线,说是集会,不过是朝中清流或其余党派培养门生的地方,大渊文臣各派横立,有徐阁老为首的清流一派,也有不与纷争始终中立的官员……
朝中缺人,谁都想往里安插或者培养自己的人,应浮昇往高处看,见几处雅间盖着厚帘,一看就知道有幕僚在其中。
远处窗外热闹,不少学子往外看,方才在茶楼门口闹事的学子已经被拖走了。
“我没记错,那人还挺有名的,叫翁严清,是胡川有名的才子,十六岁举人啊!”沈云飞看着远处被拖走的学子,他低声与应浮昇说:“要没陈大人给他说话,那些官署的人肯定重手。”
应浮昇顺着沈云飞所指的方向看到那个被赶到街上的举人,他与官署中人起了冲突,周围百姓与学子对他指指点点。他眸光微斜,见那狼狈的举人被推到街上也保留着文人的斯文,腰背挺直。
“你觉得他人好?”应浮昇道。
“不知道。”沈云飞感同身受,之前他也是为父亲四处走访,道:“我想要是真为学生好,学生出事,该是四处走访,为他证明所有。”
应浮昇微微垂眼,见沈云飞变化,没有多言。
茶楼各处,大儒乃至官员们看向其间,各个眼中都带着审视。
见到六皇子坐在茶楼大堂,不由有几人侧目。
“他怎么在那?”不远处,太子见到这一幕。
“六哥第一次来吧,不懂往哪坐。”八皇子一直关注着那边,“他整日与那些纨绔在酒楼随意惯了。”
太子见八皇子提应浮昇,神色越过一丝不悦。
高处大皇子也看到了,侧身询问:“怎么回事?”
“六殿下与七殿下同来,原定的二楼雅间。”管事说道:“方才外边有人闹事,人一多没来得及引六殿下,他就过去了。”
大皇子笑笑:“随他吧,让小七过来,莫引事端。”
皇子想往哪坐,其他人也不敢阻拦。
四周学子看来,纷纷看着这位陌生面孔的皇子。
“殿下,大皇子安排的位置似乎在二楼雅间。”沈云飞注意到旁人的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远处几人正好走到应浮昇附近。
应浮昇抬头,就看到走来的陈元礼,他与身边的同僚说话,谈话时总是微微侧身,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陈元礼沉稳儒雅,下颌留着灰白短须,与人说话时带着几分笑意。最醒目的是他那身的青色常服,袖口卷边,洗得发白。
看着这副模样,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动,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前世这人的模样。那时候他还要苍老几分,说话时带着更和蔼的笑,仿若有什么事情告诉他,他就能倾尽全力地为你出谋划策。
前世宁侍郎从侍郎成为礼部尚书后,陈元礼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为人大公无私,清正廉洁,在朝中名声甚好,很多人以为他是中立派,与他交往。前世他十几岁时出宫建府,宁家为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应浮昇曾进过礼部。
那时他因少年出事半脸毁容,常年面具遮面,其他人对他看似尊敬实则退避三舍,唯一亲近他的人就是这位陈大人。陈元礼门生不少,待人也很是随和,追随他的理念入朝的举人学生很多,应浮昇曾也心里奉他为老师,事事问询。
所以在宁妃要让他帮个小忙时,他也问了这位‘好老师’。
最终,那个小忙成为他被构陷的开端,这位老师清正廉洁,最后成为当朝参他的人之一,将他推到被幽禁的境地。
旁边的官员大儒们没想到六殿下会坐在这。
未等他们与管事问清情况,就听到他开口——
“几位大人愣着作甚?”
应浮昇斟着茶具,目光微微落在为首的陈元礼身上,“不坐吗?”
集会马上开始,几位官员有些犹豫。
陈元礼看来时,与应浮昇的目光正好对上,他适时挂上一副和善的面孔:“那臣等叨扰了。”
其余官员要考虑身份,陈元礼乃朝中有名的中立派,与他相熟的几个官员也是如此,无需考虑身份与周遭眼线,很快坐下。
几人落座后,陈元礼的目光停留在应浮昇身上。应浮昇仿若没注意到他观察,注意力落在远处空出的圆台。
不多时,集会开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上前讲道:“诸位今日同聚于此,且不论官职高低,门第如何,但请畅所欲言,直抒胸臆。”
随着他声音落下,集会正式开始,国子监大儒们先升座开讲,与在座学子辩理。
这一开场,其余学子纷纷敞开胸襟,上前表达策论。
应浮昇听着上方学子各抒己见,他余光瞥向旁边的陈元礼。
陈元礼此时正在与年轻学子交谈,言辞间看似鼓励,实则暗藏试探。于此场合,学子们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他最擅长的就是如此,知道如何笼络其心。
不由让旁边几个官员侧目,感慨陈大人用心。
“我听陈大人说这么多,可大人多才,为何不上去说呢?”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陈元礼回神,发现出声的人是应浮昇。
这位六皇子坐在这里,半天不说话,这会突然出声了。
学子们一听,也看向陈元礼:“是啊,方才周大人都上去了,先生为何不上去?”
陈元礼看其他同僚上前,掩去心中所思。皇帝将此题放在集会上,何尝不是在看这朝中群臣所想,哪位臣子说了什么,改天就会被呈上案台,皇帝一目了然。而方才上去的几位如此坦言,全然不知集会这里到处是他人眼线,“我便不了。”
“我听陈大人所讲,也挺有道理的啊。”应浮昇看着他,“我听七弟说,这次集会是给父皇解忧的,陈大人不上去吗?”
话说到这,众人纷纷看向陈元礼。
陈元礼微微颔首,随后道:“若无实策,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琐事。”
其他官员摇头,听到这就感同身受了。
是啊,有解决办法是好,没有的话,说出来不是烦心吗?
陈元礼说完,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后者好似只说了这两句话就没再在意,反而认真听前方学子辩论了。他稍微关注应浮昇一二,发现他动作无异常,才掩去内心疑虑。
台上,一群学子慷慨陈词,看似痛斥弊政,却避实就虚,不敢提到要害。
有好几个大儒摇了摇头,对他们的表现不太满意。
现今大渊征战稍止,需休养生息。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朝中有意广纳贤才,借春闱选拔实干之士,而非徒具辞藻的文人。
北境刚打完仗,皇帝先是查军饷又是调胡不遇等官员进京,前几日又给皇子们布置问题。
虽然没明说,但皇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朝中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国库空虚。
没钱怎么办,那就征税。
前几日皇帝给皇子们布置的考题,就是论当朝税策。
在场的官员一清二楚,陛下给皇子们布题,无疑就是把问题抛给群臣,哪个皇子背后没出谋划策的。
皇帝准许这次集会,看似考察举子才学与政见之机,同时也把问题抛给这群皇子。
“前几年北境征战消耗巨大,北蛮人蠢蠢欲动。”大皇子道:“诸位谈民生,国不定何谈民生,该改赋税以稳国力,以解国库之急。”
大皇子讲完,其他人纷纷赞同。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出声道:“皇兄说得不错,但改赋税,需顾及百姓。”
太子此言切中要害,引得台下低声议论,他稍微满意地看向大皇子,增税便宜的就是朝中权贵,谁不知道大皇子身后站着当朝权贵,增加赋税那从中可以获取多少利益。
他微微转动手间的玉扳指,垂眼间一副为民着想的模样:“这几年战事耗资过多,根在军制冗杂、调度不灵。今时休战,该思虑是如何节流,减少用度,而非一味征收加重百姓负担。”
此言一出,座中不少人神色微动,有不少人被他们言论影响。
高处,副官叶玄九冷笑道:“这些文官真会自己打算,一个以边境为借口要钱,他们也说得出来,粮饷送往边境,有多少被他们私吞了?还有太子说的赋税伤百姓,节源,他们想节哪边?动的难道不是削减军费的心思?”
大皇子出行车舆排场盛大,京中产业无数。
太子说体恤民生,恐竭泽而渔,可自己去年还斥巨资打造了玉兽像送礼。
戚寒舟听到辩论皱眉,他垂眼看向楼下雅间,应浮昇安静坐着,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在想什么?
茶座间,陈元礼自刚刚应浮昇那句话后就一直在观察着他,发现他就只听着,时不时与旁伴读沈云飞说两句,看起来就真的只是来旁听的,但方才应浮昇那句疑问着实突兀,他不由得在意几分。
这时,周围学生过来问话,“先生,赋税您有何见解?”
陈元礼稍顿,话至如此,他只能说道:“方才大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所言都在理,大皇子主增税,无疑会增加负担,百姓并非人人能承担这样的税负,如何界定税制便是个难题。太子殿下说节流,但我朝重武,边防甚广,节流伤吏治,难办。”
“是啊,如果能简单解决……”
“之前张大人从前年就提这个问题了,至今未解决。”
应浮昇听着他讲,面上虚心,看着他和稀泥地解释引得周围学子纷纷赞同。陈元礼说到这,语气稍缓,“也不无他法,赋税要改需看那几个世家,其次节流,从哪个方向节流也是问题……”
有几个学子听到这话,茅塞顿开:“若要节流,肯定是从朝中开始啊!”
节流,朝中权贵居多,财政浪费大多从这些人开始,学子们被陈元礼这么引导,全都开始觉得改赋税问题极大,更觉大皇子提改赋税之言有失偏颇。
陈元礼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眼中算计颇深,不少学子在他引导下开始节流的方向思考,为此大开辩论起来。
应浮昇安静看着,他这话说是好听,太子言节流,意在削弱权贵财权,大皇子主增税,背后自有永嘉王撑腰。他这两位皇兄把话包装得好听,不过是在学子面前表率,以便日后政见相同好拉拢。
在场看似文臣大儒偏多,可里面还有一大部分是大皇子党,背后站着的就是权贵世家,陈元礼假意中立,让这群学生替他冲锋陷阵去撑太子的立场,从而让现场的讨论偏向节流。
倘若民生呼吁高,百姓所向,春闱之后要动赋税,朝廷必然需要先考虑节流,不然民心不稳。
陈元礼淡淡地看着这群学子往太子的思路走,余光落在旁边的应浮昇身上,见其饶有兴致的模样,心中算计渐起:“殿下也有见解?”
“我不太知道。”应浮昇道。
陈元礼温和道:“方才学生的话,殿下可有疑虑?”
应浮昇看着他利用完学生,转而落在自己身上,这群学生被他引到节流的点上,越说越是愤愤不平。
在这时候引导学生如此愤愤发言,全然没管这些学生的前途,只顾煽动。已有几个偏激的学子上前大肆发言,周围还有部分学子面露犹豫,在场权贵太多,部分学生为了前程稍有顾忌,需要一个领头人。
几个学生的言论难以撼动场中局势,唯有朝臣大儒说话才有影响力。
可谁不知道在这时深入大谈节流,得罪的就是世家大族。
大儒不出声,那谁来出头?
周围的学生已经看向六皇子,陈元礼神色淡定,宛若一个耐心为皇子解惑的好老师,却不知不觉地将应浮昇置于关键点。
在场的人都看到六皇子是跟着七皇子进来的,那背后就是大皇子为首的权贵。
学生的情绪被挑起,应浮昇作不作为,就会在学子眼中具象化,经由春闱传出去,言论变成如何,就不是应浮昇能控制的。
他不说,就会引学子芥蒂。
他若是说,就会得罪大皇子等一众权贵。
应浮昇微微看向陈元礼,对方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正等着他开口为他解惑。
“我在想,这应该有解决办法的。”应浮昇喃喃道。
旁边不少人看来,茶座周围本就拥挤,任何一点动静就容易放到学子眼里。陈元礼乃礼部郎中,近日来颇受皇帝看中,又是新礼部尚书的左膀右臂,看似春闱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实则是他。
往茶座方向看的人越来越多,几位情绪激动的学子站在那边,陈元礼注意到此况,有意减少交流,这时六皇子却缠着上来问东问西。
陈元礼微微皱眉,察觉不对,他有意引导,却无意落人话柄,于是道:“殿下若有疑虑,可上前去辩,在座大儒甚多,兴许殿下之言能启发他人。”
“我不行吧。”应浮昇忐忑道。
陈元礼道:“方才七殿下也坦言一二,集会本是畅所欲言,六殿下无需担忧。”
应浮昇正欲站起,有点犹豫,稍稍探头过来,小声问道:“方才陈大人怎么说的,我记不太住。”
陈元礼保持耐心,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子们都接连露过面,见到六皇子站起来,站起来时他还微微靠向陈元礼,似乎与他刚说完话。茶楼间不少人看去,有几位官员微微皱眉,六皇子却已经开口:“我可以说吗?”
台上大儒道:“殿下自然可以。”
“皇兄们说得都在理,增税或者节流都是在想办法充盈国库。”六皇子说时稍微有点怯场,停顿一下后才接着道:“说到底就是没钱……那有钱不就好了?”
周围文臣大儒看来,六皇子年幼,言论天真。
如果想要钱就有钱,他们在场这么多人何需讨论这点?
“可钱并非易事。”有位大儒见其天真,耐心引导道:“殿下有何见解?”
应浮昇见周围人都看过来,眸光稍动,用着率真的语气道:“税收重,百姓又没钱,那想要钱只能往有钱的地方节源,去年父皇查军饷到现在,朝中革职了好几位官员……”
此话说完,陈元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下一瞬就听到六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道:“国库既然缺钱,不如直接查贪官污吏,清洗查蛀,查封收钱,可不是更快?”
声音落下,满堂寂静。
“……是这么说吧?”应浮昇说完,微微看向旁边坐着的陈元礼。
陈元礼脸色陡变。
第33章
高处,副官见状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神色微动,他的手半压着窗扉,缝隙里,茶座间的应浮昇神色自若,面对周围探究视线坦然而立,他的声音不大,周围人却一清二楚。
国子监几位大儒闻其言,其中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顿然就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此话虽然天真,可话却十分在理。大皇子与太子殿下说这么多,看似为朝打算,实则都有在为自己谋利益的打算,他们在朝多年,何尝看不出这其中党阀交锋。
可在场谁人敢提,说弊政,在场言税言吏,无人敢提贪。
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将朝间党阀得罪个遍,贪官,哪个派系没人贪过?
这种暗地里清缴的事,头一次被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应浮昇会说出这话来,这与他本意不符,也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他正欲开口,却见身边的同僚与学子看向他的眼神不一般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陈元礼,陈元礼急忙压低声音提醒:“六殿下!”
陈元礼一开口,四周视线聚集,似乎在等着他继续阔言谈论。
这让陈元礼到嘴边的话骤然止住。
就这片刻疏忽,茶座间一地位颇高的大儒站起,发问:“六殿下此言如何得出?”
应浮昇愣一下,转头见到不远处的老者。他如同与陈元礼对眼神似地看两眼,似是非是说道:“父皇去年在京畿查出不少军饷,因此革职不少官员,可既然查出一批来,那指不定之前还有别的军饷也被贪污了。那么多军饷,就几个贪污的官吏吗?”
四周安静,应浮昇仿佛有了几分底气,大大方方地往下说:“还有去年官员买官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知道。方才集会外,有学子鸣冤,陈大人特意为其解围。我听闻那些学生都是寒门子弟,又有真才实学,平日交往都是朝中清流……干嘛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为何要去买官?而且买官,他们付得起买官钱吗?”
说完,他微微看向陈元礼。
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六殿下说话时,仿佛还在处处问询陈元礼的意见。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如今六殿下每说一句,就朝陈元礼确认的态度……
陈元礼,整治礼部贪污,赢得民间百姓盛赞,正因为如此让朝中不少中立派敬佩,也走到圣上面前,得圣上赏识,担任春闱考官的重要职责。眼下春闱将近,陈元礼的态度如何,在学生眼里格外重要。
方才在外与那翁姓学子拉扯一事,不少人都看到了。
那翁姓学子求他数日,连官府也不求了,天天在礼部官署那纠缠。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现在六殿下看似天真回答,其实直接切中要害。方才陈元礼与六皇子在交流,甚至在六皇子起身发言时,还与陈元礼耳语片刻,现在六皇子天真说查贪官,这不就与他先前举动不谋而合吗!
“方才六殿下所言并非我……”陈元礼顾不得这些,正想解释,原先受他鼓动的学生忽然看向他:“老师在国子监讲学时,从不避讳吏治之弊,原来老师有如此真心!”
学子们对陈元礼目露敬佩,更有几个学子当场鞠身行礼。
在这些人眼里,六皇子此番言论是陈元礼在出谋划策。陈元礼脸色僵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方才他与这些学生说多少,在六皇子区区两句话中,已然转变成他对吏治弊端的态度。
大皇子眉头紧皱,太子则是看向陈元礼。
人群当中,有几个官员目光微暗。
茶楼一进场,陈元礼就在六皇子身边坐下,席间更是与六皇子侃侃而谈,周围的学生与官员都有目共睹,现如今看来,六皇子这番话恐怕真是他教出来的。
就连太子、大皇子的言论,有心的人都看出是幕僚在后精心策划。
以六皇子的年纪,哪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只有陈元礼。
官员沉默,大儒迟疑,应浮昇在这情况下接着说道:“这难道不对吗?”
官员们暗自思忖时,学子们却听到应浮昇话中的要点,谁不知道改赋税亦或者节流就是要充盈国库,可绝大多数文臣们的观点都在这两点上,最终的结果这些钱要么从俸禄里缩要么从百姓里收……可百姓的手中能有多少钱,财权还不是掌握在那部分人的手里。
六皇子开头,大儒发问,更有春闱考官陈元礼坐持,学生就坐不住了:“六殿下说查贪官,查此谈何容易。朝中弊端甚多,官吏相护,毫无证据,受苦的还是百姓。”
学子们隐隐有些骚动,国子监官员注意到此态,见太子与大皇子面色不虞,他们必须尽快去告诉其他大人!几个国子监的人刚准备行动,忽然间侧边走出来一人,锦衣卫的腰牌悬于当前时,二人脸色微变,锦衣卫为何在此!
叶玄九拦住通风报信的人,余光看向雅间二楼。
戚寒舟在看应浮昇,眼底晦暗不明。
茶座间,应浮昇恍若没看到陈元礼劝阻的眼神,“查贪污不就是检举吗?”
应浮昇看着这群学子,最后落在眼前的陈元礼身上,上官贪赃枉法,那就上参检举,陈元礼前不久就是这般检举礼部尚书的,“官府前可击鼓鸣冤,朝中更有监察机构,若哪位官员贪赃枉法,检举便是。”
“殿下!!”发问的学生迫不及待。
国子监的官员上前:“各位——”
有学子起来说道:“殿下说检举,多少人击鼓鸣冤,冤情哪里得以缓解?”
“你的意思是,官府里有人压下消息?为什么?他们也贪赃枉法吗?”应浮昇天真反问。
学子扬声询问,声音混杂。
他们仿佛忘记眼前只是一位年幼的皇子,被他话中的清洗蛀虫点燃了情绪。
席间已经有文臣坐不住了。
不能再让六殿下说下去了,否则不可收场!
“六殿下。”周围有人过来想拦住应浮昇。
身边沈云飞顿然反应过来,“干嘛,六殿下还没说完呢?殿下千金之躯,身体孱弱,碰一下就治你们的罪!”
皇子千金之躯,六殿下病弱满朝皆知,这在场还真没多少人敢碰他。
几个想上前劝应浮昇的官员行为一顿,沈云飞的嗓门何其大,一下就吼得周围人尽皆知。
所有人被沈云飞的声音呵止时,应浮昇眸光微深,看向提问的学子:“若有冤屈,直言不可吗?”
他看向周遭官员,“府尹处理不了,此处诸位大人皆在,何人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话音刚落,朝间各位官员神色微变。
大皇子皱眉,主动制止:“六弟,这里是集会,非鸣冤之地,若需鸣冤,自有流程要走……”
“有!!!方才六殿下说买官一事,翁兄在官府求路无门,想救刘兄,结果刘兄被衙门诱骗签字画押给其他人顶了罪,这点陈大人清楚却无能为力!”被挑起情绪的学子愤愤道:“这样的官府,我们还能如何办!?各位大人在场,我替翁兄状告顺天府尹,欺上瞒下,纵容官吏酷刑逼供!”
大皇子制止的话顿然一停,顺天府尹,那是太子党的人。
在场文臣们汗流浃背,周围的学子已经朝他们看来。
是啊!顺天府若不干净,在场这么多位朝中文臣,有国子监大儒,有朝间重臣,那顺天府尹再能一手遮天,能遮住在场这么多朝臣?
“殿下,这里有锦衣卫。”一人迅速来报。
大皇子稍稍动容,锦衣卫,他父皇的属意?!
雅间他处,八皇子怔怔地看着下方学子间的应浮昇,有几个学子激动地上前,沈云飞护在他身边,他转身欲问太子:“太子哥哥,六哥那边……”
太子看着应浮昇,脸色铁青。
主持国子监集会的几位徐家人见状,立刻吩咐下去处理:“快去通知阁老,集会出事了!”
其中,一人皱眉看向陈元礼,再看向应浮昇时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他翻身往窗外行去。对面二楼,戚寒舟捕捉到人群间逆行的身影,见其翻窗而去,他身形微动掠至茶楼檐角,指尖扣住瓦棱俯身下望——只见一人匆匆奔向礼部官署方向,跑掠时身形与那夜慈宁宫所见身影如出一辙。
戚寒舟眸光一凛,袖中寒刃悄然滑入指间,高处一鹰隼越过高空,直追那人而去。
戚寒舟回身,副官赶来:“少将军,锦衣卫在此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应浮昇站在其间,沈云飞护着他时,两名宫内禁卫也到了,三人成形将他挡在骚动的学子之外。茶座上的茶水已凉,他巡视周围,明明这场气氛是他一人点燃,但他站在那却可安然置身事外。
状告贪官,祸水东引,几乎是胆大包天。
不久前刚被人算计成为瞩目之最,他丝毫不在意这些,转眼间就在春闱集会搅得翻天覆地。
集会间,学子们的情绪完全起来了。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周围竟然是如今境况,有几个与他同为中立派的官员靠近过来与他细谈,而远处太子党人已然走远。他虽为中立,可实际上是太子党人,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他完全说不清。见同僚经过,他出声欲招,却被身侧的学生拦住。
国子监开放集会至今,何时出现过这么荒唐的场面,没有策论,没有论弊,变成学子们状告贪官的场景,一众文官聚集此地,本是来笼络门生拉帮结派,现在场面却变成无法收拾,被迫地拖入到另外的境地里。
沈云飞担忧应浮昇安危:“殿下,这里不安全……”
应浮昇扫过高处隐匿的戚寒舟,而后视线微微落在门口:“也该到了。”
沈云飞稍顿,谁来了?
思绪间,茶楼外骤然传来脚步声。
“肃静——”
霎那间,门外已经来了官署人员,兵部侍郎接到密报赶来。
胡不遇带着人拦住茶楼内外,进来就看到群愤激昂的场面,他微微摆手,临时调来的人已经迅速处理现场。
官署来得及时,在场的官员见到胡不遇如见救星。
大皇子看到他时松了口气,若顺天府尹出事自然是好事,可他背后也不干净,此事可以利用,但场面必须得他控制。胡不遇一赶来,大皇子瞬间就找到主心骨,忙令人去协同胡不遇处理。
“胡大人!”几个官员围上来。
“正好带兵巡视回来,各位受惊。”胡不遇与官员短暂交流片刻,回头时看到几位被侍卫护送上车的皇子,车帘落下时,他与应浮昇对视了一瞬。
车帘垂落,胡不遇敛去神色,“可控制嫌疑人等了?”
“大人,锦衣卫先行一步了。”心腹低声道。
胡不遇微惊,茶楼间已无锦衣卫的身影。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心腹见被官兵带走的学子还愤愤不平地喊着状告,似有犹豫道:“我们是否来得早了些……?”
“不早,刚刚好。”胡不遇看着远去的车舆。
于帝王而言,赋税只是一策,真正的目的是钱。
朝中党阀相争,赋税之争,节源之斗……
陈元礼的引导,六皇子无心之言,学子状告,锦衣卫在场,兵部侍郎及时赶到……朝间党阀会认为这是皇帝的主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国子监聚会闹到如此地步,查贪一事都摆在面前,那接下来他们谁无动于衷,皇帝的刀就会落到谁身上。
贪官要抓,但适时而止。
这位六皇子几步棋,把所有人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
皇宫内,乾清宫一片寂静,春闱集会的闹剧呈到了皇帝面前,涉事的学子已被暂时羁押,恰好办事的兵部侍郎经过,才得以及时通知附近官署,及时压下骚动。
陈元礼在集会上引导六皇子,与其余中立官员交谈,引导学生等密报也同样呈在皇帝面前,皇帝翻过两眼,余光落在集会间六皇子率真的回答上。
查贪一事或许有人引导,但想要真正落实抓贪官,不是区区集会引导学子群情能做到,应浮昇那句诸臣皆在,看似无心,才是真的解决了办法。
“查封贪官,充盈国库。”皇帝看着递上来的折子,“这小六还真是口无遮拦啊。”
话虽如此,面上却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前几年战乱顾不上,早就该收拾这群蛀虫了。
戚寒舟站在皇帝身侧,前方地面已伏地几位官员。
“刘卿。”
大理寺卿忙道:“臣在。”
皇帝说道:“羁押的学子都放了,对于递交上来的诉状,全权交由你大理寺处理,不得有失!”
“给朕查!”
第34章
国子监集会一事闹得甚大,六皇子直言不讳,陛下没有训斥,反倒赞其赤诚率真。
皇帝彻查贪官,宫中的诏令下传,几封通令很快就下达到各个部门。
当日大理寺卿匆匆出宫赶往官署办事,到时锦衣卫的密令已经放到他的案桌上。
看到锦衣卫密令上的名单,他冷汗涔涔,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就在上方,细数下来还有清晰的证据……
“大人,这要怎么处理啊?”大理寺官吏问。
大理寺卿:“能怎么办吗!有证据就动身啊!还等着锦衣卫来催你?!”
兵部侍郎胡不遇的控制集会尚且还能解释是大皇子的手笔,可锦衣卫出现在集会现场就几乎确定了,从皇帝给皇子布置题目到六皇子集会上率真发言,这顺理成章的背后全是有意为之。
陛下早想对贪官下手,如今民意所向,京城议论贪官甚至超过科举,锦衣卫手里那些密报证据就会成为挥刀的理由。
国子监集会上学子愤愤喊出的那些官员首当其冲,顺天府中各种阴私之事化作学子们的诉状,条条罗列。第一分诉状证据理清时,锦衣卫为首,大理寺为辅,当夜就先围了顺天府尹的家。
动静轰轰烈烈,不过一夜就传遍朝野。
这刀一动,朝中文武就知道皇帝动手了,在这春闱会试的紧要关头,无疑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朝野震惊,党阀猜疑。
国子监集会参会的文臣们汗流浃背,生怕这把大刀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平日里与顺天府尹来往的官员纷纷撇清关系,春闱期间本热烈讨论的赋税节流忽然间停了,变成了党阀互捅证据的新谋算。
而早朝期间最为显目的,莫过于礼部侍中陈元礼。
皇帝在朝间大为赞赏,对陈元礼之厚爱满朝可见,甚至在散朝后,还特意留在宫中商谈,京中各处更是流传着陈侍中大义之言。
“这陈元礼怎么回事!?”
“他少年时受阁老所助,先前礼部一事他也办得稳妥,他这次受陛下密令行事,竟半分消息都不透露给我们!”
“安静点,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这贪官污吏的问题!云家那边紧抓着顺天府不放……这顺天府尹到底办了多少私事!”
太子党吵成一锅,陈元礼递给徐府的拜帖虽没有被拒,但徐阁老以要事为由没有与他见面。
“阁老,陈元礼这事……”幕僚问道:“东宫托人来问,问此事如何处理?”
陈元礼无非捅了所有人一刀,他在朝间表象中立,连大皇子党那边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他立场中立,可徐家不一样,先前礼部尚书被参一事,是徐家属意他动手。现如今此举一出,在场的人都知道,陈元礼如今能参贪官,往后就能参徐家。
徐阁老闭目凝思,半晌才睁眼:“让人盯着陈元礼,此事秘密而行。”
幕僚一惊,“阁老!”
徐阁老道:“春闱前夕出此大事,恐不太平。”
“春闱考官,要洗牌了。”
……
“这街上都在说殿下集会发言的事,说您为天下学子出了好头啊!”纨绔们在酒楼与六殿下喝酒,集会的事发生后,沾上六殿下的光,他们在这喝酒似乎都变得有面了些。
“那是陈大人的意思,我又没说什么。”应浮昇笑笑道。
胖子道:“那不一样,太子跟大皇子都不敢说,就六殿下您说了!我爹看那顺天府尹不爽很久了,上次求他办事一直没能下来,这次他出事,我爹在家大摆宴席庆贺呢!”
国子监集会之后,皇帝的诏令传遍大街小巷,街上聚集的学子更多了。
应浮昇听着纨绔们说着哪个贪官被查,手中的茶杯摇晃一二,倒映着此时酒楼内光景。他以乏了为由,上去酒楼雅间休息。
刚入雅间内,倚在窗边的戚寒舟闻声回头,街上热闹的声音随着他合上窗隔绝一二,未等他开口,应浮昇先行说道——
“少将军查封了不少。”
街上到处在说查贪,京城百官寝食难安。
而查贪能这么迅速,无非是因为锦衣卫。
“有些人在锦衣卫那已经上了牒,只待时机。”戚寒舟抬眸,指尖轻叩窗棂,“殿下选的时机合适,春闱在即,有些人背地里动作不少,今日查封七处宅邸,账目都不干净,全由大理寺究查了。”
应浮昇挑眉,戚寒舟的动作真快,能这么精准地查到这些人,恐怕戚寒舟的手里早捏着东西了,趁此机会全给了他父皇,平日里未能处理的蛀虫,现今摆在风口浪尖,党阀会迫不及待地拿其垫脚,以解燃眉之急。
名单上的几个,他原先还想着怎么拉着一起下马,现在有一个戚寒舟,节省了他不少功夫,查一个顺天府尹,连坐数官,这等效率,戚家在朝中的布局只多不少。
戚寒舟仔细看他,应浮昇今日穿的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放在皇家子弟身上,他这身过于素雅。他靠近而来,走到戚寒舟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光是顺天府尹名下田产,抵得上多少赋税?这赃款,怎么分?”
说时,他声音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戚寒舟却深看他一眼。
几年征战,大渊现今最重要的莫过于休养生息。查封清缴,这从百姓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变成贪官府上一砖一瓦,真正要查封,远不止那汇入国库的饷银。
前两年边境告急,送往边境的粮草不知去向,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将士们几乎难以饱腹,有段时间全由百姓护持。莫非如此,去年查沈家军饷案时,陛下不会这般兴师动众,更是为了揪出深根,一保再保沈家。
若当时沈长存没有遇刺,以朝间境况,军饷案恐难以收网。
应浮昇未听到戚寒舟回答,以为他不便透露。
正欲另提他事时,便听到同站在窗边的少年微微偏头,视线投来——
“现今查封的赃款,田产充公,两成往江南修缮水患堤坝,剩余的……朝廷会送往边境,缓解边境境况。”戚寒舟半晌才接着往下说:“去年冬月,北地大雪,戚家军回北境时沿途皆是难民。你此举,救了北地百姓,也缓了边关将士之急。”
“关我何事?”应浮昇在看街上热闹,今日远处锦衣卫协同大理寺在查缴,搬出来那一箱箱东西此时途经这处街巷,“那要谢谢陈大人。”
戚寒舟闻言眉梢微挑。
应浮昇轻笑:“可不是陈大人?”
戚寒舟敛意,眼中意味深长。
“说及陈元礼,那日茶楼徐家雅间有一小厮有异样。”戚寒舟语气稍转:“集会时有人在兵部未来之前趁乱从茶楼里离开,追踪得知最后潜逃进了礼部官署。”
“徐家人?”应浮昇稍顿。
戚寒舟摇头:“不是,徐家家奴上没有此人。”
不是徐家人,却能出现在徐家雅间附近。
要么是与太子党关系匪浅,要么是其余势力安插在徐家的眼线。
陈元礼是礼部的人,秘密离开的人没有在必要时刻处理集会间学子的闹事,也没有帮陈元礼,显然是注意到锦衣卫阻止国子监官员的事,从而明哲保身。
“这人没留下来。”应浮昇道。
戚寒舟:“没有,走得利落,不留痕迹。”
若是常人,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正常都会选择静观其变,这人没有这么做,反而选择离开前往礼部官署。
比起留在现场静候事态,他更需要的是去通风报信。
如此下来,锦衣卫竟然没对他动手。
似乎察觉到应浮昇眼中的询问,戚寒舟简言道:“留着,便是眼睛。”
一味先手,久而久之会陷入被动。
但稍留一手,关键时便可以是后手。
说话之际,雅间外似有声音传来。
两人神色稍动,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戚寒舟听着外边脚步声走远,应是楼内醉鬼。
他刚一回身,忽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往回时见应浮昇眸光微离,正落在他的腰间,那里与平日相比,少了一柄素鞘长剑。
“我以为利用锦衣卫,少将军会不高兴。”
应浮昇垂眸,看向戚寒舟袖间,他轻声道:“但这次与少将军见面,将军未佩剑。”
戚寒舟神色未动,袖中手指微屈。
应浮昇眉间带笑,“话说多了,少将军该走了。”
酒楼下方热闹非凡,纨绔们还在吃喝玩乐,休息的雅间都隔不住下方的喧闹。
两人见面的次数很少,敌在暗他们在明。
数次见面,应浮昇态度坦然,这样一人在国子监集会戏耍文臣,将局势搅得翻天覆地,也完全不畏在那人流密集之地,是否会有暗手刺杀。幕后人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常人想得是如何隐藏,他却反其道行之,将朝野局势转移到陈元礼身上。
有如此手段,想对付陈元礼,何需一个国子监集会。
而他却选在众目昭彰下,学子满腔热血时,搅起这时局。
仿佛在他眼里……
戚寒舟转身离开。
雅间寂静,应浮昇挂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喉间痒意浮起,他止不住咳了咳,随后拢紧外衣,挡住周遭寒意。他想去关窗,却忽然发现房间各处的窗皆被戚寒舟关上了。
应浮昇眸光微深,皇家的刀……真好用。
他喃喃自语,思及前世,额间泛疼,骨缝中寒意似是渐渐泛起。
通风报信的人不去给徐家透底,反而去礼部官署,显然他找对了人。
陈元礼此人,暗地里是太子党,实际上与徐家不是一条心。
如此一来,那就是废棋。
第35章
雅间内沉寂许久,久到应浮昇面前的茶盏凉了。
他站起身,开窗时望向远处,所有百姓都在凑查贪官热闹,远处却有几个学子坐在茶楼外,明明远处满街热闹,他们的眉间却隐有愁色,热闹之余仿若暗流涌动。
春闱要到了。
“叶副官。”应浮昇忽然出声。
高处,叶玄九身形一顿,诧异地看向雅间内,这病秧子皇子何时注意到他的存在?等等,为何连他姓氏都知道!?
“戚寒舟留你在这,吩咐你什么?”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一身便装的叶玄九挂在上面,手中捏着小册,姿态不太文雅。
叶玄九没说话,转身从房梁上下来,轻轻落在地上:“见过六殿下,少将军吩咐臣留在您身边。”
“那正好。”应浮昇道:“那帮我办件事。”
……
查贪轰轰烈烈进行时,朝中的风向发生改变。
贪官一查,大皇子这边舍弃了几颗棋子,至少没像顺天府尹那样被连坐,但也损失惨重。户部原本有两位官员被定为春闱考官,因为这事被吏部免职,临时换人顶上,导致他们在科举布排生乱。
一时间,朝中几个风头最盛的党阀视陈元礼为眼中钉。
大渊久战多年,科举一推再推,兵部礼部接连出事,现在又出现了查贪官,待这件事结束朝中空缺的职位只多不少。从皇帝征战回来后,针对朝中的清洗速度太快了,安插的暗桩没了一个又一个。
而这次科举,对他们而言,明明是培养势力的好机会,偏偏被陈元礼搅和了。
向来招摇的大皇子党因此事安静下来,暗自谋划。
消息传到东宫时,几位幕僚看着太子,简言道:“大皇子近日颇为收敛,暗线来信,他们对接下来春闱的事很谨慎,几个要臣来往密切。”
何止是谨慎,春闱考官刚换人,大皇子身后那批权贵就已经在动用财权打通关系。放在以往数年,哪有在春闱前差贪官,调换考官的,都怪那陈元礼。
偏偏陈元礼成为了主考官。
太子听着幕僚们说话,陈元礼风头渐盛,应浮昇在朝野文官大儒面前出言放肆,父皇知道此事后,并没有斥责他。
满朝文武皆知,六皇子现今年纪尚轻,身后并无倚靠,很多人都在看皇帝太后的态度。陈元礼引导六皇子出此言,都说是父皇的意思,可朝中文臣众多,为何父皇选中的是他?
“外祖有说此事如何处理吗?”太子问。
“因贪官一事,礼部更替的考官,恰好有我们的人。”传信人说道:“阁老在这事上会谨慎处理,其余的,殿下不需要担忧。”
太子听闻春闱的事情尚稳,心暂时稍缓,知道外祖必然会处理好此事。
等幕僚们走后,宫人上前来说道:“殿下,皇后娘娘问您是否一起用午膳?”
“与母后说,这段时间,孤不过去了。”
太子闻言皱眉,哪有时间管这事,当务之急是春闱不能出事!
……
朝中党阀暗动,行动悄无声息蔓延到京城各地,朝野查贪轰轰烈烈时,无声的刀刃落在坊间,翁严清带着几个学子躲在暗处,街上脚步声仓皇而过。
“人呢!”“跟丢了!”“找到人,莫让他们再递诉状!”
翁严清谨慎地等候外边脚步声远去,与几位好友藏在暗处,身侧两人是当日在集会上状告顺天府尹的学子。为了状告其余官员,他们想将从百姓手中收来诉状递交给大理寺,住所却在一夜被烧成灰烬。
贪官们急了,想要阻止他们递交诉状。
“你们糊涂啊!在集会上这般闹,顺天府尹是被革职了,可你们有没有往后去想?在场那么多官员,更有春闱考官,写出这些诉状,其余文官怎会饶你们!”
翁严清得知国子监集会上好友为他呼声,更知学子们联名替百姓递交诉状,“马上就是春闱了,其余诉状我去交,你们莫要再冒险!”
那些官员,哪会容忍这样的刺头进入官场。
朝中党阀众多,他们这么做,无疑是在断自己前程。
“这有什么的!”学子道:“大不了就不要这前程!”
翁严清闻言马上道:“怎可以!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翁贤弟莫要多说,你十六岁举人,不也为了刘兄舍弃前程。我们先前没能帮你,论前程,你比我们前程广阔,可哪怕这样,你也为刘兄四处奔走。”说话的学子情绪激动,“倒了一个顺天府尹,可其余百姓怎办?”
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百姓做点事吗?
“听我的!”翁严清冷静道:“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诉状是你们写的,你们先走,剩下的事情交予我,我去引开他们。”
“翁兄!”
“莫推辞,走!再犹豫,谁都走不了!”
几个学子面露犹豫,却对上翁严清执着的目光,只好转身离去。
见他们绕路,翁严清果断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为了给刘子轩翻案,多次扰乱官署,翁严清早就被取消了会试的资格,这一生已无机会进入官场。可他这些好友不一样,他一条命不要也罢,可他这些好友无辜。
大渊朝野,不都是这些文官说了算?
若因国子监集会一事被官员记恨,断了前程……
想到此处,他跑得更快。
然文人脚步哪比得上武夫,翁严清还未回过神来时,刀刃已经逼至面前。他护住怀中的诉状,直直摔落在地上,刀风袭来,他仓皇地闭上眼,血水溅在他的面前。
翁严清浑身发抖,料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惶惶睁眼,身侧地面已经溅开一滩血迹,先前追他的武夫,头颅已经掉在地上,轱辘滚到他的脚边。
街上,几名锦衣卫将残迹收拾干净。叶玄九吩咐下属去保护其余几个学子,转头见远处马车行走,连同那名翁姓学子消失在原地。
翁严清回过神时,人已经被带到一处雅间内。
怀中护着的诉状被另一人拿起,翁严清想阻止,诉状却已被人接过,递交到里屋屏风内。
他隐约只看到一人,纱帘遮蔽,看不清脸。
“主子。”
应浮昇接过颂安递来的诉状,看到上方条条列出的罪状,有多位学子的字迹,但压在最下方的诉状出自一人之手,上方字迹清峻如松,落款处赫然写着“翁严清”三字。
应浮昇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屏风另一处的翁严清,他交代两句,颂安便转达:“主子问你,你明知递状即死,为何不署他人之名?”
翁严清喉头一哽,他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状纸是真,人名岂能是假?倘若我连留名都不敢,还谈什么为民请命!”
“命没了,如何为民请命?”屏风后又问。
翁严清沉默,忽然跪下,郑重磕头:“谢恩人救命,我一条命不值钱,但这些诉状必须交到大理寺。”
应浮昇静默一瞬,翻开一页诉状,指尖拂过纸面名字,“我给你一个机会,为天下学子所行,你做不做?”
屏风传来声音,翁严清神色微动,“我做!”
“哪怕背上骂名?”应浮昇饶有兴致问。
翁严清最不怕的就是这些:“区区骂名,又何惧之!”
声音落下,雅间寂静。
不过半晌,笔墨纸砚放在翁严清面前,正中间的宣纸上,在翁严清面前赫然是几道策论题,陌生的题眼却与当今大渊境况相贴合,只一眼他就认出摆在眼前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策论题……
“这是?”翁严清看向身边人,眼中有几分不确定。
颂安道:“我主子给你的考题。”
雅间另一处,应浮昇坐在其间。
沈云飞看向身边人,后者静坐着,眼睛微阖,似在养神。
“明明陛下已经下令查贪官,那些官员竟然还敢顶风作案,派人向这些学子动手!”沈云飞咬牙切齿,若非殿下让人盯着几日,这群学子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地了。
“因为春闱要到了,比起查贪,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应浮昇道。
党阀断尾求和,朝中根系盘结,早就是张庞然大网,有的人潜伏其间,难以探究。
“明明抄了贪官,但是朝间的贪还是根深蒂固。”应浮昇一时兴起,问沈云飞:“为什么?”
沈云飞听到这问题,脱口而出道:“那是抄得不全。”
“因为源源不断。”应浮昇语气很缓,似有困意:“有的位置没人了,就要有新的人补上。这个人是谁,是朝间那些人定的。我父皇再能深算,朝野之广,非他事事能及。”
杀贪官,不能杀尽,因为朝野还得运转,这是制衡。
党派便是如此,互相利用互相纠缠,各有利益。陈元礼费尽心思在太子党间耕耘,大皇子财权周旋,清流一派更是在国子监集会上笼络学子,为的就是这一场春闱。
“叶副官,这些劳烦你给大理寺了。”应浮昇看完诉状,递给旁边杵着的锦衣卫。
叶玄九看着这厚厚一叠:“……臣职责之内。”
叶玄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留在这听这两人的对话,且这两人完全不避讳他,俨然没把他当外人。就这六皇子,被少将军安排来保护他时,叶玄九甚至只把他当成一个病秧皇子,结果现在他被迫清理了现场,还有一堆诉状递到他面前。
这些,他们将军都知道吗……?
雅间对面,颂安走来禀告,说翁严清已经动笔了。
“那殿下,为何要特意留下这翁严清?”沈云飞问。
应浮昇递完诉状,轻声道:“这人有谋,能在顺天府尹手中逃脱,数次在礼部官署前闹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替其他学子周旋……他只是一个文人。”
上一世很多朝中要员,都是战后这次春闱入朝为官。与前世相比,这次春闱前的情况更好,朝中空了这么多官职,若他是幕后人,必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陈元礼作为他安排在朝间党阀间的暗棋,才会在先前宁家出事时出风头,为的就是成为春闱的考官。朝中党阀想培养自己的人,幕后人自然也想。
“他们这些学子若真想为民除害,没有权柄,就什么都办不了。”应浮昇听着颂安禀告,笑道:“科举春闱,更是有心人的谋划。那位陈大人现如今万众瞩目,春闱考官换了又换,我那几位皇兄,会做什么?”
叶玄九哪能听不懂应浮昇的暗示,锦衣卫知道的秘辛更多,每逢科举各种舞弊手段频出,笼络考官买卖题目,夹带小抄进入考场……甚至交卷后特殊糊名,与阅卷官员暗通款曲。
而这些作弊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大理寺就算查,也查不尽,因为其中党阀运作,为了安插自己的人不择手段。
查贪官时,原先定下来的春闱考官中有两位因涉嫌贪污被暂时留职,内阁重新指定两位新考官,是皇帝的意思。这一变动打乱了朝中党阀的谋算,春闱会试,临时更换考官,便会导致提前打通好的关系乱了。
可哪怕这样,也很难阻止党阀的运作,因为那些人会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舞弊手段更为隐蔽。
想到此处,叶玄九顿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雅间另一边的翁严清。
那他做的那份卷子是……
他背后生汗,回头发现应浮昇坦然坐着,端起温茶轻饮稍许,便听他道——
“所有人都在夹着尾巴,生怕自己的事办不成。”
应浮昇放下茶盏,“那如果这场春闱,变成一场笑话呢?”
第36章
京城各地,有人连夜重金收买新考官仆从家眷,有人托关系打探官员喜好阅卷流程,更有人已将夹带小抄的经义注疏密藏于鞋底、衣袖内衬、甚至是砚台夹层之中。
原先一些找了官员相助的权贵子弟因查贪遭拒,走投无路,最后只得小道消息那摸索出一两条消息。
春闱当头,不少权贵子弟宁可信其有,“此消息当真?”
“当真,那位是考官的仆从,说是从考官酒后探听来的消息,其余人都不知道。”某个权贵家的老仆说道:“此事周密,我们从仆从探听消息得知后已经将人——”
他比了个灭口的姿势,“此事仅少爷知道。”
权贵少爷大声称好,又想到什么:“朝廷这次会严查舞弊,稳妥起见,你去寻个替笔来……”
春闱考官更替,让京城各处意欲舞弊的权贵子弟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晃眼就到了春闱当日,因皇帝下令要严查舞弊,当日调动不少额外官员在礼部官署严查,夹带小抄的考生刚入内,就被要求脱去外衣鞋袜,笔墨更被仔细翻找,不过一个时辰,就搜查出不少夹带的小抄。
考生们人心惶惶,有几个心理素质不行的学生被搜出来,当场就昏过去了。
“那几个考生是国子监的,平日课业不错,怎么也走此捷径!”
“您不知道,带小抄的人多了,这些考生觉得若是不带,就会落人一程。”负责检查的官吏说完又喊道:“还有谁带的,莫要浪费时间,趁早交了了事!”
有几个学生被他这么一喊,诚实地将东西交出。
陈元礼面上温和,不少经过的学生见到他,忙行礼问好。他颔首致意,看着那些小抄接连被搜走,放手让这些搜过身的学生入场。他严苛的态度,博得不少学生的好感,暗赞这届春闱的主考官陈大人大公无私。
越来越多的考生进入贡院,无形中,买通关系的考生也混于其中入内。
陈元礼目光落在其中几个考生身上,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被太子党、大皇子党等党阀秘密推动,不需他去特意为之,这些被他藏于各方势力的暗桩,就会受到他人协助,不费吹灰之力地送入官场。
那位大人筹谋至今,为的就是这次春闱。
“其他事情安排好了吗?”他与心腹低声道:“这次科举,不得有失。”
心腹明白:“大人吩咐的事情皆已办好,保证万无一失。”
国子监集会事发又如何,他不过是一清廉考官,自有他人替他推手。
假以时日,这些人就会成为朝中要臣,那时候便可以为那位大人做事……
陈元礼作着一副清廉刚正的模样,令人仔细审查,莫有作弊的事情发生,而后道:“人齐了,莫误了时辰,准备开始吧。”
贡院内,官吏们行动着。
贡院之外一处停留的马车上,在马车中的叶玄九看着考生来来往往,贡院大门即将关上。
他不由想到自家少将军的吩咐,不由看向旁侧闭目养神的六殿下,轻声道:“殿下,您的安排会不会太儿戏了!”
应浮昇微微睁眼。
叶玄九正欲多说,还未出声就听到应浮昇道:“见到这贡院外的临时官员了吗?春闱科举的考官乃至贡院大大小小官员,在这一月间变了又变,今日更有临时调来的官员搜查考生。”
叶玄九神色稍顿,应浮昇点到这,看着身侧比前世年轻的叶玄九:“所有人都谨慎为之,正因为谨慎,才需要儿戏,越荒唐越好。”
有时候正需要最朴素的方式,而且这件事到现在,戚寒舟都未阻止,那便是顺势而为。
因为高座上的那位,从查贪开始,就打算严查科举舞弊。
……
春闱如期进行,三场考试将近十日。
考试结束当日,所有的考卷从贡院移出,转移到礼部糊名封卷。春闱的几位考官坐在其间,负责监察的人也到了,这一步才是党阀运作重要一环。
几十个礼部吏员负责抄录,其中一个新吏抄到其中两份时眸光闪烁,意识到不对,忙看向旁人:“这两份卷子……”
旁边年纪大的吏员立刻道:“莫惹是生非!你就老实抄录,没看到几位大人都在吗!”
考卷如何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要是有问题,自然有大人们处理。
而若是在这时候点出问题,误了大人物的布局,那他们命都不够搭进去。
新吏闻言,看向其余正在抄录的同僚,无人出声,只好闭嘴继续。
他们的任务只有抄,至于谁舞弊,谁通过,那是大人物们说了算。
抄录沉默进行着,所有试卷抄录完,递交到负责的礼部官员处理,哪些试卷需要挑出来,哪些试卷需要特别放置,同处一室的几位礼部官员各怀心思,糊名封卷。所有人各有谋划,就在微末的平衡中,那藏于众多考卷中的问题卷子,竟然瞒天过海,悄然流入其中。
试卷由锦衣卫护送,全部送往国子监进行批阅。主考官陈元礼坐镇,各位阅卷官严阵以待,所有的试卷打乱分发到他们的手里后,负责监察的锦衣卫位于其间。见到锦衣卫时,有几位考官掩下心思,他们每一步都做得妥当,无事,一定无事。
几个锦衣卫位于批阅房外,盯着这些阅卷官批阅。
“你们快看这观点,经世之才!!赋税民生……居然还能这么解决!”
“这观点,我在另一份卷上看过。”
“我也是……等等,这策论上所提到的赋税之策,怎么一模一样!”
阅卷官们抽出试卷,分别摆出。
几位大儒面露疑惑,主考官陈元礼急忙前来。
卷面上是流畅清晰堪称完美的策论答卷,考生答出的赋税养民,严治酷吏的观点让人眼前一新……就连陈元礼看到这份卷,都止不住惊叹。
若是此卷,当排上前三甲!
可眼前五份考卷,叙述方式不同,但涉及到核心论点时,“役归于地、量地计丁”八字都分毫不差,引经据典竟如出一辙。
陈元礼指尖微颤,他喉结滚动,未等他压下这几份试卷。
旁边圣上亲派的监察官已然抽出其中三份,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考官。几位心怀鬼胎的阅卷官们心头一震,只闻监察官声音冷厉:“各位,今夜暂留此地。”
入夜,来自国子监的急报传入宫中。
国子监所有阅卷官被留在原地,锦衣卫闻声而动。涉及雷同的考卷被监察官挑出,有些甚至已经在批阅过的考卷里,被挑出来的考卷摆在几位考官面前时,有两人的脸色当场变得惨白,一两人还能说是政论偶合,但如果涉事的考卷一多再多,那便不是巧合了……
“副指挥使,国子监那边急报。”锦衣卫小声报。
戚寒舟听完锦衣卫的禀告,回头看向一片宫闱,摆手让锦衣卫入宫通报。
他回头,乾清宫灯烛未灭。
与此同时,锦衣卫闻声而动,春闱考官乃至守门官吏的名单已经呈到锦衣卫案前,随之指挥使下令,无数暗卫散入京城当中。
一夜间,京城各地,大皇子府、徐府……收到了来自宫中的消息!
国子监阅卷出事,锦衣卫就已然潜入涉事考官家中全面搜查。朝中各个党阀本以为春闱结束尘埃落定,就等着国子监阅卷拟定前三甲,谁能想到前面层层关卡都没出问题,结果就在阅卷这里出了事。
出的还是大事,非党阀间运作,而是泄题!
被选中的试卷出现五份相同的观点,后来监察官去翻查那些落第的考卷,还发现十几份,仿佛这些考生事先就知道策论题目,还提出了相同的解决方法。这怎么可能,唯独有可能的一点就是泄题,且有人特意为之。
“查贪在前,顺天府尹都倒了,哪个蠢货用这种办法作弊!”大皇子府内,幕僚们难以置信,大皇子更是震怒出声。
科举举办了这么多届,从未有出现过这么荒唐的作弊方式。一大群考生提前买题找替笔,结果这替笔还一文多卖,导致大量雷同的策论观点出现在考场上,这些考生如何买的题,背后出答案的人是谁,这题目从哪个环节泄出去的!?
徐府上,徐阁老听完宫中暗探禀告,眉头紧皱:“买卖答案,那答案出自何人之手?”
“说是一位民间书生,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春闱前期,黑市中总有各种消息,不少黑心商贩坑骗学子买卖题目。
他们先前知道,但若真能那么容易搞到题目,哪还需要他们打通关系……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谁知这次竟然是真的。
“那些权贵子弟也是狠,买完题目就把人杀了,谁知道被人做局了。”暗探说:“他们每个人都以为把人杀了万事大吉,但属下去问才知,说是杀了,他们也只是杀完抛尸护城河,可我跑遍京中各处,未听到河中有浮尸的传闻。”
这些买题的考生,个个以为自己做得周到,才敢大肆用上这份满腹才华的策论。
谁知道正是人人不敢声张,人人都觉得周全,才有如今境况。
徐阁老神色沉寂,如此出其不意的计谋,实则把人心计算在内,胆大又张扬,却不禁让人心生颤意。
“跟着陈元礼那几人,撤回来。”徐阁老道。
心腹听到这话赫然一惊,阁老这是……
“莫让其他人来徐府,春闱,要放了。”
他需要想的是,如何在这样的境地中减少损失,以及如何平息这场帝怒。
第37章
清晨,鸟雀脆鸣。
应浮昇正在文华殿上课,不多时只见两位宫人来报,正在上课的太傅脸色微变,在宫人的指引下匆忙出去。
文华殿中他人哪见过如此情况,纷纷议论。
东宫的宫人跑来时,太子闻言脸色微变,赫然站起看向窗外。
“太子殿下!?”宫人道。
太子脸色难看:“外面什么动静?”
应浮昇循着太子的目光往外看,就看到禁卫伴行,似有好几位大儒赶来了文华殿。文华殿乃是皇子学习之地,往日仅有授课时才有大儒出入,但这么多位老师赶赴文华殿来,实属罕见。
这时,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吗!?说是科举舞弊案发!”
“这些大儒们齐聚此地,恐怕是跟那些出问题的试卷有关了!”
“今早舞弊的事刚出,国子监就有学子游行了!”
“那不得去看看热闹!”
“走!”
应浮昇微微垂眼,将课本合上,余光落在已然跑出去的人身上。
“殿下。”沈云飞进宫前就听到消息,也知道他们在其中所做的手段,“这舞弊的事……”
他担忧事情会牵扯到应浮昇身上。
“看热闹去吧。”应浮昇起身,随着其余人走出去。
沈云飞稍顿,这时旁边的颂安道:“沈公子,人人都在看热闹,殿下也该去。”
文华殿偏殿,锦衣卫重兵把守,说是看热闹,其余人等只能在外围。
应浮昇记得上一世的春闱考题,前世后来他为了搅乱朝局摸清党阀勾当,留意到这届的考题。
他的父皇自战后明白朝中官僚勾结的危害,从彻查军饷查贪开始,为的就是稳固战后的大渊,所出的考题离不开战后文治。
只可惜到最后他父皇病亡,这朝中党阀也未能彻底遏止,更有后来逼宫。
国子监集会事发突然,那时春闱考题早已封卷,考官等官员在科举前都有可能发生变动,唯独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春闱考题。
除非出现巨大的变动,否则他父皇不会动这道题。
因为他父皇想要的,是能真正为朝着想的人才,而非投机取巧的庸人。
那些想走关系的考官们作假也会掺半,塞一部分自己人,留一部分有才学的学子。
当翁严清那满腹才华的答卷通过买卖题目混入会试之中,那特殊的用典与慷慨的情感,在前世数年后才闻名的赋税之策亮在那些大儒面前时,这会试中所有阴私将无处遁形。
那些抄了翁严清观点的卷子,只要有一两份呈上去,就会被真正清廉的考官看到。
文华殿外,戚寒舟微微侧目,见到远处站在主殿门口的应浮昇。
后者站在皇子之中,仿佛真如那群好奇的皇子一样,驻足观看。
两人没有正面相对,静候着身后文华殿风声。
文华殿里,大儒们,被临时调来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各位,国子监批阅流程有误,此乃挑选出来的考卷,陛下有令,审卷不得有失。”荣公公携帝令前来:“各位,请。”
被选为新的阅卷官,在场众人神色莫辨,陛下是彻底怒了。
无人敢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再动手脚,他们阅卷时,身后站着一锦衣卫看着,任何动作都将暴露无遗。
文华殿,悄声议论还在继续,朝间关系流通已有好几个学生知道,私下讨论着。朝中这么大的动静,国子监学子游行,有人泄题买卖考题的事已经彻底传开,整个民间都在骂这个偷题搅乱考场的人,有些学子担心火卷到他们身上,言辞激昂,毫不留情。
旁人的议论落在沈云飞跟颂安的耳尖,他们纷纷看向应浮昇。沈云飞进宫时早已听到骂名,其他人不晓得,可这些骂名背后是六殿下与写出答卷的翁严清。殿下不仅不阻止,还让人暗中散播,让这件事彻底传开。
“泄题的事情暴露,那这些人……”沈云飞问。
应浮昇神色自若,发生这么多事情在他眼里,好像都在意料之内,他笑笑:“若是没有怨言,这把火怎么会烧到这?”
国子监查贪,他父皇顺势而为。
现如今学子异动,那便会再次顺势而为。
“我们走吧。”应浮昇道:“乏了。”
再过一会就到午膳时间,他得赶回去陪同太后用膳。
颂安回殿收拾东西,沈云飞看着远处境况,心潮澎湃。他掩下心中颤意,回头时见到六殿下脸上浮现倦容,低头时隐隐咳嗽,他默不作声站在他跟前,挡掉远处吹来的风,“我送您回去,天气冷,也不多穿些……”
文华殿外,禁卫靠近,清理附近假意靠近的宫人。
文华殿内读书一事推后,整个文华殿将成为铜墙铁壁,直至所有考卷核查完毕。
叶玄九站在戚寒舟身侧,再看去时,原先站在远处的身影渐走渐远。
应浮昇与沈云飞走远,已没有再看这场热闹,叶玄九却看着那身影,心中惊骇万分,他们自然知道科举舞弊,也知道这些人暗中勾结,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官僚如此紧密,他们很难去撼动一场科举。
结果那么儿戏的手段,竟然真的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叶玄九不禁打了个寒颤,换作是他人,谁也想不到这事出自仅有十一岁的六皇子之手,真是智多近妖。
这样一个人,若是往后……
“少将军。”他委婉提醒,看向身边人。
戚寒舟直至远处身影走远才收回目光,他偏身,殿中一片静谧。
他不知道那人从何处得到春闱的试题,但他看得到这场春闱的结果。
买卖题目,科举泄题,只要这件事一发生,民意渐起。合适的刀就会递到高座那位的手上,自然也会到锦衣卫这边,春闱科举整个环节将会被彻查,涉事官员被控制,那些糊名的考卷会被重新整理……他的身后才是真正一干二净的阅卷场。
文华殿偏殿内,考卷被一一递阅,一个大儒看完,更有另一个文官审查。在陛下的旨意下,每一份考卷需多人查阅。
不过半个时辰,殿中异声四起,大儒出声——
“这卷如何通过的?!落第的那篇文章都比他出色!”
“张大人阅的卷,莫不是眼睛被猪食糊了,这种迂腐观点也能过!?”
被考官通过的试卷查出猫腻,平平无奇的文章被考官通过,反倒是策论出色的文章落榜被封,不止是考题泄露,封卷糊名各种手脚,霎时间所有弊端尽数暴露。
皇帝下令重新阅卷,此时环节中特殊糊名形同虚设,暗通款曲成了笑话。
提前买通的官员一个也都进不到这里,而是被锦衣卫带走,此时还关在暗房,等着文华殿的阅卷结果。
一日过去,最新的消息传到案前时,涉嫌科举舞弊的官员全部都被带到御前。
陈元礼跪在御下,被关几日他已经神色憔悴,眼眶凹陷,大理寺卿将所有呈堂证供摆上,在他身后的官员,要么涉嫌糊名作伪,要么私下勾结……随着文华殿重新阅卷,那些埋没的考卷被重新翻出,问题考卷全被撤下。
而他们这些在过程中涉嫌舞弊的官员,一个也逃不了。
皇帝道:“陈元礼,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
涉事官员大难临头,陈元礼完全不明白为何事情会走到如今地步,国子监事后他处处小心,哪怕成为众矢之的,也没有这么难处理,甚至说舞弊暴露,火也不会烧到他身上。
他没有跟其余官员私下来往,府中更无赃款……最多就是一个疏忽且御下失责的罪名。
偏偏舞弊案的起因是泄题,不止泄题,还提前买卖试题。
春闱考题为皇帝亲自拟定,层层封卷,早在三月前就封条放入库中,在春闱前七天才交由礼部官署,并且由主考官陈元礼启封抄录,往后经手之人屈指可数。
换句话说,除了皇帝就只有春闱考官知道题目,其中最先知道的人仅有陈元礼,也仅有他一人有足够的时间,能让题流入黑市。
可这份题,是怎么出现在黑市上!
陈元礼不知道,他半分消息都未告知他人,所有的谋划都是暗中进行,甚至想安插人,都是塞进其他党阀让其他人去运作。
这本是周全之策……
殿中,一众官员喊冤,陈元礼辩驳之语刚出。
高处的罪状摔落下来,在他面前展开,不止是关于这次舞弊的罪状,更有一些私密的事情被呈出,这些东西怎么会——
他见到这些脸色骤然一变,抬头看去,不远处徐阁老静站着,户部尚书神色冷漠,其余官员脸色沉寂,无人看他一眼。
无声间,好似无数推手铸就了结果。
更高处,皇帝一脸冰冷。
陈元礼颓然,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作者有话说:
小6:推一下,其余交给其他人。
其他党阀:该找替死鬼了。
第38章
“快!快看,揭榜了!”
京城各处,热闹非凡。
数日前,文华殿阅卷结果贴出,与其同出还有舞弊案。
随着朝间轰轰烈烈的舞弊案结案,牵出官员甚多,而最出乎他人意料的是陈元礼。半个月前,这位陈郎中是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揭发者,春闱结束,摇身一变他也成为其中一员。
国子监学子们闻言惧惊,不敢相信那位清正廉洁的陈大人竟然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直至看到那些确凿的证据才接受事实。
若无罪证,谁能想到曾经为民着想的好官竟然是朝野的蛀虫之一。
贪官被抄家,舞弊罪魁祸首皆已入狱,那舞弊昭告令下来的同时,科举名榜也张贴而出。这大抵是大渊朝间最隆重的一次揭榜,仿佛要盖去那舞弊的荒唐,国子监大儒亲自现身贴榜。
酒楼高处,街上的热闹传来。
翁严清站在窗前,看到沿街上学子的欢呼。在见到国子监名榜上方出现他熟悉的几人姓名后,他心中的负担终于放下,仿佛也被街上的热闹所感染。
远处鼓乐奏起,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喜庆迎面而来,翁严清心跳如擂,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状元在下方经过,在百姓的吹捧中走向远处。
雅间内,声音传来,“若你能进考场,现今打马游街的人该是你。”
文华殿阅卷,策论上那治国治民之策,早被无数大儒翻阅过,更是呈到帝前。
其中举措,颇受帝赏,可惜笔者因涉嫌舞弊臭名昭著。
“骂名也好,读书人记住我也好。”翁严清说时,眸光里有朝向远处跨马游街的向往,“草民不遗憾,那篇策论能呈到大儒面前,呈到陛下面前,这便足以。”
他何尝不是走了一遍考场,写了一遍策论,也天下闻名。
屏风后声音稍停,又问他:“你不觉得可惜?”
翁严清哪会这般觉得,比起横死街头,他已经做到很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官员贪污被查,科举舞弊落幕,百姓学子各有所得。
现今能走在街上的,皆是真才实学,是未来朝中砥柱。
屏风后的那人再次说道:“锦衣卫会重新为你做路引,给你新姓名,往后你去其他地方,亦可平安度过余生。”
翁严清知道,一旦他的文章在科举考场出现,那他就再无回头路可走,只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哪怕他这篇策论写得再出彩,署名永远只能是那位黑市买卖考题的敛财书生,且也没办法真正走到堂前。
哪怕他是为科举所做,但此等忤逆之举,会被朝野所不容。
远处案桌上还放着干涸的纸墨,只是他的心绪随着热闹远去渐渐平复下来。
从殿下将那份考题放在他面前时,他写下的每个字,字字如钉,将他余生牢牢楔进这场朝局棋局之中。
想到此处,他赫然跪下,俯首道:“六殿下。”
隔着屏风,应浮昇过半会,从屏风后走出。
他特意掩过声音,遮去稚嫩,也与他平日声线不同:“何时认出我?”
只是翁严清猜出他,他并不意外。
“国子监集会,是您的主意,非陈元礼。”翁严清说道:“我曾在他座下学习,明白他的秉性,往日他虽表现清廉,却也圆滑谨慎。这样的人哪怕接到帝令,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应浮昇垂眼,见到俯首跪在地上的翁严清,他俯身虚扶,指尖未触其衣袖,却似有千钧之力托起那低垂的脊梁:“你早知我是谁,却仍写那份策论?”
翁严清抬头,见到面前年幼的六殿下,他喉间微动,声音沉稳:“殿下以稚龄执局,为天下学子,草民甘愿为之。”
应浮昇神色平静,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冷,“你怎知?我不是为了自己?”
他笑笑:“你策论出色,大儒夸赞,我不过是借你之力成就,利用你达成目的而已。”
翁严清神色微怔,与其对视时,落入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中。
那双眼里没有少年人的稚气,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
不过半晌,翁严清再度俯首:“草民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应浮昇看着眼前人,眸光微垂,也未再扶起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只是道:“太仆寺少卿那缺个洒扫书童,云飞,你之后领他去。”
门外,沈云飞进来应是,忙将翁严清扶起来。
翁严清起身时袖口微颤,他望着已经走远的应浮昇,见着那道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雅间尽头,他俯身郑重地鞠了个躬。
“你若隐姓埋名去往他处,待风声渐过,也有机会入朝为官。”沈云飞道。
翁严清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明明他只是十六岁举人,只写过几篇文章,并无其他长处。那位殿下却愿意将考卷给他,以殿下的能力,想要几篇夺人耳目的策论文章,可以寻到更稳妥的人来写,何必在意他这一刺头书生。
国子监集会,读书人入朝,为天下人择主而栖。
为臣,为幕僚,并无差别。
况且,那位殿下与其他人不一样。
……
酒楼暗处,马车已在等候。
叶玄九策车,几名护卫随行。
戚寒舟看到应浮昇掀帘进来,见到他时,少年微微摆手让身后的人暂留,独身进入车内。
车帘垂下,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京城各处都是春闱名榜的热闹,唯有他二人清楚,从几月前这便是有意为之的谋算。应浮昇坐在戚寒舟的对面,“翁严清会留在京城内,还请少将军给他一个合适的身份。”
翁严清在那些官员里就是个递诉状的刺头,查贪至春闱舞弊,那些官员自顾不及哪会注意到一个连科举都没去过的书生。戚寒舟道:“他的诉状递交上去时,叶玄九替他模了字迹。”
意思是,往后若有人通过黑市字迹查到大理寺,也对不上人。
应浮昇勾起一笑,“谢谢少将军。”
戚寒舟看他,他这是明知故问,“你是要留他?”
“我是利用他。”应浮昇纠正他的说法,他从不觉得有什么是绝对信任,合作不过是利益往来。他语气平淡:“他有能力,我用他完成我的计划,他自然可借我实现他的抱负。”
人之往来,平等交换而已。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仿若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但就是这种平静,他把朝中每个人所思所想摸得一清二楚,算无遗策。
数月前二人在慈宁宫密谈提到陈元礼至今,京城接连爆出两宗大案,大理寺等三司忙得脚不着地,贪官污吏尽数下马。
帝王看似震怒,实则龙心甚悦。
早在战乱时,蛀虫便是帝王大患。
能对帝王心的揣摩细到极致,应浮昇谋算极深,否则这其中哪一环走错,皇帝最先怀疑的就会是他或者是锦衣卫。
“礼部在朝中的地位很特殊,前礼部尚书侍郎下台,新来的尚书熟悉时间不够,若不干预,以陈元礼在朝中立忠诚的形象,他会获得新尚书的信任,继而成为他的心腹。”
应浮昇冷笑,陈元礼在各个党阀都有自己的人,若是他成为新尚书的心腹,与礼部落入他手中无疑,“到时候就不止一个科举,凡礼部能及的地方,陈元礼都有办法做局。”
戚寒舟道:“大皇子党的人被拔,陈元礼作为看似太子党的钉子,会给人错觉。”
徐家会以为礼部是他的人,实则礼部是在陈元礼幕后那位真正操局人的手中。若数月前应浮昇没点到陈元礼,那此时春闱科举落幕,各个党阀都以为自己安插的人成功入朝,实则是幕后人的棋遍布朝中各处。
礼部会成为幕后之人操持朝政的暗手。
“所以你一开始算计对付的就是他。”戚寒舟道:“一旦事发,陈元礼就会成为废棋,没有任何价值了,被党阀联手推出来当替罪羊。”
能在朝中做到为官清廉,且能安插其他暗子去往其余党阀势力,陈元礼这个人干净不到哪里去,但他隐藏得太好了,锦衣卫原先难以注意到他。
“没有弄死陈元礼的直接证据,我没有,但徐家有。”马车走起来摇摇晃晃,应浮昇压制着喉间的痒意,他闷咳两声,“陈元礼有把柄在其余党阀手中,其余人才能信他。”
只是这些秘事,若等陈元礼被提拔到更高的位置,这些就可以成为朝中党阀要挟或者与陈元礼合作的筹码,毕竟一个深受帝王信任且前途无量的礼部郎中在将来可以合作的地方太多了,这也为什么陈元礼成为诸多党阀眼中钉后还能屹立不倒的原因。
所以只能,借刀杀人。
泄题是咬不死陈元礼的,应浮昇想要的是朝中党阀出手对付陈元礼,这么大的科举舞弊案,需要有一位份量足够且能镇住民间怨言的替死鬼,作为引导国子监机会舆论的陈元礼是不二之选。
比起其他暗桩,陈元礼一个在国子监集会背叛过一次的人,老狐狸们对他的信任几乎没有,不若趁此机会,拿陈元礼来掩盖是非。
“你盯着的那个人,动了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颔首,国子监那个伪徐家人谨慎了几日,“已经让人跟着了。”
应浮昇心想,唯有陈元礼没了,才能把幕后人在礼部布局连根拔起。那人谋划这么久,把陈元礼这种暗棋都推出来用,显然对礼部乃至春闱势在必得,这次春闱舞弊不止废了个陈元礼,还将那些原本意欲塞进朝中的棋子废掉……无疑直接废掉那人几年的布局。
那他会干什么?
其他人看不出来,这个能敏锐捕捉到他落水变化的幕后人,猜得出来这些与他相关……如果是幕后人,那现在就该有后手了。
他想着,思绪渐渐走远。
数日的疲倦倾袭而来,应浮昇忽然感觉到冷,未等他将脑中思绪敛清,阵阵困意袭来。
马车内安静下来时,戚寒舟看到对面的少年倚在窗沿,他合衣拢手,不知不觉间阖上眼,呼吸平缓。
“殿下?”戚寒舟问。
对方没回应。
窗外马道上热闹传来,应浮昇眉间微蹙,似是畏寒地缩了缩。
马车周遭已换成了叶玄九的人随行,戚寒舟正欲起身去唤他的随身宫人,刚动作时马车忽地一颠,他眼疾手快地扶着将要往前倒的少年,余光往外看去。
确定只是路程颠簸,戚寒舟才回神。
而倚在他臂间的人,半分未醒,反倒因为窗外的风寒,而往他的方向倾靠取暖。戚寒舟身形微顿,人已经靠向臂弯,微微蜷缩着。
马车是叶玄九备的,其中并无御寒之物。
戚寒舟巡视四周,最终单膝跪地,轻声扶着他坐稳,另一只手解开身上的披风,轻轻地覆在他身上,只是触及到他指尖的冰凉时神情稍停。
论年纪,这位殿下不过小他四岁,却一点也看不见年龄的痕迹,举止谈吐,魄力胆气,不输朝间任一皇子。
若他的身体再康健些,此人能做到的事情更多,而非现在,连一点寒风对他而言仿佛都是侵入骨髓的威胁。
五月,已快入夏。
应浮昇的身体还是冰的,数日相处,这人运筹帷幄算计众人,让他快忘了这人的身体早就被碎红子荼毒至深,经不得疲劳。
戚寒舟将披风裹得更紧些,遮住他半张清瘦的脸。
正欲收手时,他眸光微顿,瞥见少年颈侧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那是护国寺时他刀刃所伤。
已过数月,依旧留痕。
马车碾过青石板,咯吱作响,而应浮昇眉心却未舒展,仿佛梦中并不安稳。
戚寒舟敛目,伸手为其敛衣避寒。
忽然间,少年微微睁开眼。
这一动静,戚寒舟替其敛衣的手停下,“醒了?”
应浮昇未回应,少年眼皮半敛,眼神幽静,微微看向他来。
那眼睛静若寒潭,带着三分倦意与审视。
只是掠过他的面孔时微微停留,似在确认眼前人是否可信,又似乎在透过他脸仔细辨认着什么。
“戚寒舟。”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呢喃。
戚寒舟骤然回神。
“是你啊……”应浮昇悄然垂眸,眼下浅淡阴影,呼吸又缓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马车颠簸时错觉。
唯有戚寒舟目光晦暗,看向陷入沉眠的他。
那声称呼,不像往日那般客气喊着少将军,仿佛念着不一般的名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熟稔的确认,又像是许久不见的问候。
仿佛两人,早已认识很久很久。
第39章
颠簸甚久,应浮昇骤然惊醒时,身边只剩下颂安一人。梦里的虚无与昏暗逐渐消散,变成眼前摇晃的光影,马车外日光撒进,似是驱散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光景。
他稍一动作,身上披风垂落。
应浮昇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上的披风,梦魇从他身上退去。他摸着盖在身上的披风上,似乎还残存着另一人的气息,带着一丝锐利……那是很淡的血腥味。
兵戈刃血,戚寒舟身上总有血味,他从不收敛这些。
他摩挲着披风,方才久违地梦见了从前的戚寒舟。
“殿下醒了?”颂安问。
应浮昇嗯了一声,他稍稍蜷缩着身体,察觉到外面马车车夫已经换成自己人了:“人走了?”
“副指挥使已经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颂安说着,见应浮昇一脸倦容:“殿下,快到宫门口,回去后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今日回宫的时辰尚早,应浮昇微微坐直身体,动作时感觉骨痛酸软,他稍稍碰了下自己的额间,察觉不到温度,但他估计体热是爬上来了。
未等应浮昇换步舆,马车外传来一唤声——“殿下。”
应浮昇掀起车帘,见到驻留在宫门处的荣公公。
目光相及,荣公公道:“陛下猜您差不多也回宫了,令老奴来接您。”
应浮昇颔首,指尖松开车帘边缘,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倦意与警觉。
荣公公笑意未达眼底,在他身后步舆已经备好,正如他所言那般等候多时。
“与祖母说一声。”应浮昇低声吩咐。
荣公公道:“陛下已遣人去慈宁宫知会太后娘娘了。”
应浮昇指尖微顿,眸色一沉,却只垂睫轻应:“劳烦公公。”
说话时,不经意将身上的披风往车舆深处藏。
颂安立刻明白殿下的意思,这件披风不该出现在皇子的车舆上,“奴去一趟慈宁宫,殿下给太后娘娘带的糕点也一并带去。”
应浮昇点头,随后下车换步舆。
荣公公躬身引路,步舆轻晃入宫门。
应浮昇微微看向这位跟在他父皇身边多年的荣公公,若说锦衣卫后来彻底为戚寒舟所控,成为悬在朝间百官头顶的一把刀。那宫廷中还有一重要人物,便是这位荣公公——他掌着内廷司礼监,执掌印信、通传诏谕,是他父皇洞悉一切动静的耳目。
锦衣卫乃他父皇亲卫,未设立缉事厂,宫中宦官由司礼监管理。
荣公公是自他父皇少年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备受信任。前世,在他父皇病重驾崩时,守在他父皇身边的似乎就是这位荣公公。若说太后离世对后宫权柄有所影响,导致有眼线潜入乾清宫,安插到他父皇身边。
这位久伴帝驾多年的亲信……脱得开干系吗?
荣公公步履无声,应浮昇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前世等新帝宫变时,被幽禁冷宫的应浮昇已经被断耳目,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得御前消息。他父皇过世前身边有谁,新皇又如何绕过层层戒备的宫廷发动宫变,这其间越过的不止是宫中禁卫,更有戚寒舟去北境前留在宫中的耳目。
“殿下?”荣公公道。
应浮昇暗道此人目光毒辣,佯装有些苦恼的样子,应道:“荣公公,你可知父皇找我什么事啊?”
荣公公看向他。
“我最近功课不太行。”应浮昇有些忐忑。
荣公公见其苦恼的模样,笑道:“陛下未提前告知,殿下去了便知,不必担忧。”
很快,乾清宫到了。
宫内安静,应浮昇还没进去就注意到地面擦干的茶渍,他脚步微滞,装作没看见地往里走。而他往里走时,皇帝已经微微看过来,见他面露忐忑的模样,轻声道:“宫外玩得尽兴吗?”
应浮昇闻言脸色微白。
皇帝见到他这一举动,不由失笑:“朕还未说你什么,怎就这副脸色?”
“儿臣近几日功课没做好,又出宫耽于享乐。”应浮昇垂着头,事无巨细地回顾着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仿若怕自己哪里说不到位被责罚。
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他微颤的肩头:“国子监说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吗?”
应浮昇抬眼,恰撞上皇帝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喉头微动,“那是陈大人的意思,儿臣说得不好。”
“你两位皇兄想着自己的私事,你倒是胆子大,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查贪。”皇帝走近他,“那会胆子大,这会在朕面前如何胆怯成这样?”
应浮昇指尖微蜷,垂眸道:“那时……儿臣有私心。国子监那么多学子在议论,儿臣想到父皇布置的课业,赋税政论我不懂,恰逢那会云飞与其他学子谈及吏治,我听了好一会。陈大人不敢细谈,儿臣想着为何区区贪污不敢谈,分明在场那么多大人在,大家集思广益不就可以解决吗?”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集思广益?你倒把国子监当议事堂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可知道陈元礼已自戕于诏狱?”
应浮昇脊背一僵,顿然下跪。
脑中思绪陡转,陈元礼自杀了……?
戚寒舟在马车里没提到这点,那就是今早发生的事。
诏狱非常人能及,进诏狱基本上是进锦衣卫的地盘了,陈元礼舞弊案后待审决,有机会入狱见他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自戕也非易事,谁给他递令自戕?!
沉思间,他指尖骤然掐进掌心,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皇帝见他仓皇的模样,看来初听陈元礼自缢的状况不似作假,“你慌什么?朕没怪你。”
应浮昇佯装神色,不敢抬头:“儿臣以为他是好人。”
陈元礼走到如今地步,其中推手与暗桩皇帝自然一清二楚,其余人都在忙着与陈元礼撇清关系,唯有他这个儿子,还在这时候辩解几句陈元礼曾为好人。他没有再问,几月前这孩子也是这般跪着给他母亲求情,现今看着,比之前多了几分胆魄。
倒是与那群纨绔混迹,口齿伶俐了些许,不乏是件好事。
“陈元礼自戕的事还未传出,国子监近日学子情绪高涨,国子监那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皇帝视线掠过面前的孩子,他神色间意味未明,似是随口提起:“想安定情绪,唯有天家。你两位皇兄最近分身乏术,这件事,倒是得交由你合适……”
“儿臣领命。”应浮昇道。
应浮昇答应得快,皇帝眼中掠过一分诧异。
应浮昇应完似有些慌乱,很快他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儿臣能办好。”
他敛去观察之色,犹豫稍许,道:“父皇近日,要多注意休息。”
皇帝眼底微深,看向眼前这孩子,见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了差事,但应下了之后又担心能力不足而有些恐慌。
他近日确实因为朝中党阀的事休息不佳,这孩子一向怯懦,却在这时候应下这差事,他掩去眸中深意,“起来吧。”
“过来,与为父下两盘棋。”
应浮昇愣住,下棋?
宫人将棋盘摆好,应浮昇还杵在原地,看起来像是茫然无措。
“陈老说你棋艺都不会,课堂论棋道的时候,你与沈云飞玩跳棋?”皇帝抬眼看他,见到面前孩子垂头不语,“现在学,也为时不晚。”
“坐。”
应浮昇只好老实坐下,不知他父皇为何突然留他下棋,斟酌着如何表现才符合帝心。他沉心下棋,内心揣摩着父皇的用意,试探他?试探他藏拙,还是疑心国子监与舞弊案两事过于巧合?应是后者,不然不会特意拿陈元礼的事来敲打试探。
思绪间,应浮昇已经落了几子。
皇帝在他落子时,眼角余光落在他下子手势与途经上,“心莫乱。”
应浮昇稍顿。
不知不觉间,他姿态放松,着眼于棋局。
一盘本该碾压的棋局,在皇帝的有意为之中,逐渐下到天色见晚。
皇帝留应浮昇用过晚膳,才见那孩子渐渐离去。
荣公公见状道:“六殿下聪慧,必定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有点小聪明在,陈元礼非朕的旨意,往日在朝圆滑,有些事他办不出来。”皇帝表情逐渐趋向平淡,案上被反盖着的奏折是参皇子的。科举舞弊案中牵连出来的是他那两个在朝间斗得不可开交的好儿子,“那时,陈元礼或有引导,但有些东西怕是这小子的主意。”
“倒是我那两个好儿子,笼络权贵结交寒门,朕还在位,他们倒是想着够远。”
皇帝无心再去看那些奏折,有时候势头过旺,就得敲打:“小六在国子监学子间有耿直赤诚的名声,这事该给他办,也好让那两个清醒清醒。”
荣公公明白,陛下这是想借六殿下敲打那两位……
皇帝回身,余光瞥见棋桌上的棋,观棋如观人,应浮昇的棋乱中有序,他确实对棋艺一窍不通,却会在不经意时落子出奇。
“不过这孩子,倒是让朕有几分意外了。”
虽然能力尚浅,胜在有赤子之心。
太子和大皇子笼络朝臣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还在担心他的身体。
关于应浮昇,锦衣卫早将去年始末查得清清楚楚,能在望月庭时出声为母辩解解围,仅凭赤诚之心不够。皇帝早就留意过他,可惜幼年时被宁婉养成那般性子,若是早日培养,未必不能担起其余职责。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国子监那些老东西,近日状态如何?若无事,让他们进宫来吧。”
荣公公垂眼时眸中掠过惊色,陛下这是要为六殿下择师。
……
入夜,应浮昇出来时,乾清宫的宫人跑来,说是步舆备好。
宫人替他备好了外衣与暖汤,应浮昇谢过圣意,扫见眼前准备妥帖的步舆,明白这些准备有何用意。
一路到了慈宁宫外围,应浮昇下轿,颂安已经迎上来。
见他人走远,应浮昇轻声问:“我去之前,乾清宫去过人是吗?”
颂安在这期间已经探听清楚:“是,陛下召见两位殿下,大发雷霆。太子殿下闭宫不出,大殿下出宫时脸色不虞。”
应浮昇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在等您,说今日宫中做了几样甜点。”
颂安道:“听闻您回来,已经让人热上了。”
应浮昇听到太后,步伐不禁快了些:“我这就过去。”
他往里走,内心揣摩另一件事。
戚寒舟匆匆离去,恐怕与陈元礼自戕一事有关。如此匆忙,便不是帝令,而是有人越过权限,买通诏狱间的办事人。他父皇认为此事与两位皇兄有关,毕竟陈元礼是被老狐狸们推上去当替死鬼,他死得越快,越不能翻案。
那些人自然迫不及待……可他知道,陈元礼背后另有他人。
如此暗手,且敢在帝前行事,不会是徐家或者云家,只能是那个人。
春闱的挑衅几乎让那人功亏一篑,如此重创,还损失陈元礼。
那这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再动太子党间的棋子吗?会是谁?
思索间,他已经走进慈宁宫。
就在这时候,宫间突然一阵骚动,突发的动静拉回应浮昇的思绪,只闻几个宫人跑出,高声喊着什么传太医。颂安一顿正打算问清楚,身边的殿下早已快步跑去。
殿内,佛珠散落一地,檀香萦绕。
太后紧闭双目,神色苍白,被几位宫人扶着坐在榻上,身边于姑姑一脸凝重。地上还残留碎开的药碗,应浮昇疾步上前,余光扫向殿内跪伏在侧的宫人们,几个服侍太后的女官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看到此景,应浮昇指尖嵌入掌心,脸色陡沉。
第40章
“六殿下来了。”
应浮昇视线掠过在场的宫人,都是这段时日他眼熟的人。自从几月前医童的事发生,慈宁宫先后换过好几批宫人,如今伺候在太后身边的都是跟随了她很多年的老人,平日吃食都是信得过的人经手……是这些人吗?
颂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脸色,忙吩咐其他人去查小药房。
“颂安公公,小药房那边不可能出错。”宫人小声道:“自从六殿下那事后,陛下特意交代过,现今慈宁宫都是自己煎药……”
颂安谨慎道:“查了先,以防其他问题。”
殿下的脸色很不好,颂安看得出来。
找太医的宫人已经去了,于姑姑扶着太后坐好,应浮昇靠近时看到太后面色很差,趁着于姑姑吩咐其他宫人,他默不作声地搭在太后的脉上,过了半会才放开,他看向旁人:“怎么回事?”
慈宁宫宫人第一次从殿下口中听到这般语气,一位掌事忙道:“太后娘娘今日从护国寺回来后头疼病犯了,娘娘没当回事,只是吩咐奴才们煎几贴旧药缓和,方才喝药时打翻了药碗……”
太后微微睁眼,见到榻前的应浮昇,见其脸色苍白,以为他被吓到了,轻声道:“小六回来了?”
应浮昇回神,发觉不知何时太后已经醒了,“祖母?”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他,“担心了?祖母无事。”
殿内的东西很快收拾干净,太医听到消息就赶来,褚太医见状忙拎着药箱过去,二话不说就为太后施针缓解,应浮昇沉默地看着太医诊治,眼中一片沉色。
“皇后娘娘到——”
殿外一声呼声,徐皇后到了。
慈宁宫出事,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见到太后的状况让人去药库拿了几味安神缓疾的药来。她稍一靠近,就见到俯身守在太后身边的应浮昇,后者神色苍白,唯有手一直紧紧握着太后,她目光停在应浮昇身上几息,随后吩咐身边宫人动作轻些。
应浮昇心思停在太后身上,在后世太后就是病疾发作,重病离世。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时间应该在几年后。这段时间他让颂安一直观察着慈宁宫的情况,并无特殊迹象发生……
太医还在诊治,应浮昇皱眉看着褚太医。
褚太医眉头紧皱,诊脉后起身禀告:“太后娘娘应是旧疾犯了。”
应浮昇稍愣:“旧疾……?”
徐皇后闻言,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
褚太医见六殿下脸色,想到方才六殿下受惊的模样,耐心解释道:“太后娘娘前段时间便有咳症,年轻时曾受过严重风寒,落下的头疼的毛病……但娘娘此病,好几年没复发了?”
于姑姑说道:“可能是今日外出见风,加重了。”
应浮昇正欲再问,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母后旧疾早年已痊愈,几年未曾复发,可否有其他原因?”
应浮昇稍顿,回头时看到许久未出声的徐皇后。她来了很久,慈宁宫其余事情被她安排妥当,静听许久,先应浮昇一步问出疑点。
他垂眼避开目光。
“积寒甚久,也可能骤然发作。太后娘娘平日爱逗鸟纵马,常年见风,若思虑过度也有可能。”褚太医再诊,随后道:“开几贴药看看,娘娘这段时日不宜操劳,休养时日应能好全。”
太后平日身体健朗,应是这几年陛下出征,思虑过多所致。
太后道:“哀家知道了。”
太医忙去开方让医童去煎药,太后没完全昏厥,缓过来后状态好了很多,于姑姑正在给她按摩缓解额间不适。
褚太医开方,徐皇后借过一步,询问细节。
应浮昇听着太医与徐皇后的闲谈,神色渐渐沉下来,他不知道太后原来有旧疾,且这个毛病恐持续了很长时间。
只是旧疾?而非有人特意为之?
徐皇后询问一二,回头时见到应浮昇站在身后,似乎听了许久。他站在那,似是垂眼思考,从太医论证病症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其余人听闻太后旧疾皆是松了口气,唯有他形单形只地游离在外,目露凝重。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看不透的心事,心系在太后身上。
“小六,过来。”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一顿,太后伸手抚开他额间凝色,“说了,祖母无事,莫担忧。”
“娘娘?”褚太医见徐皇后没再问,疑惑再问。
徐皇后回神,敛去目中思量,“若辩证中有疑点,还请太医遣人去趟坤宁宫。”
褚太医说知道,很快去忙开药的事。
徐皇后再回头时,应浮昇正与太后说着话。
太后抬手轻拍他臂膀,声音微哑却温和,却似安抚。
宫人悄悄过来,向徐皇后请安。
徐皇后与于姑姑交代两句,转身走出慈宁宫。
“查过了吗?”徐皇后问。
宫人急忙说道:“奴婢去细查小药房,太后今日饮用的药汤并无下毒的痕迹。”
“只是旧疾复发?”徐皇后眸光微凝,“会不会有其余前朝秘药的可能?”
“奴等是按照当初太医院的秘法检查,药物并无差别。”宫人道。
徐皇后沉目,吩咐其他人安排慈宁宫事宜,余光看向身后的慈宁宫。她彻查数月,在宫中并没有发现除碎红子外的秘药,那秘药仿若昙花一现,可她心有不安,总觉得甚是不对,偏偏彻查下来,没有发现其余问题。
今日太后出事,联想慈宁宫先前医童旧案,这种疑虑加深了。
“太子呢?”徐皇后问。
宫人支支吾吾:“殿下白日受陛下责罚,东宫避宫,说是身体不适,应是没收到消息。”
时过了这么久,其余妃嫔都听到消息,已经派人过来。
东宫却一无表示。
“令人去叩东宫门,让太子来给太后请安。”徐皇后转身欲走,掠过应浮昇的身影时稍停半瞬,才抬步离去:“算了,今夜太后需休息,让他明日再来。”
……
应浮昇在榻前陪伴,直至太后休息,他站起来时步伐稍缓。
颂安忙过来扶住,一伸手碰到不知何时滚烫的手心,他惊呼道:“殿下!”
“无碍,只是发热而已。”应浮昇道:“小药房查过了。”
颂安将事情一一交代,也包括徐皇后派人查药房的事。
应浮昇听到徐皇后时神色稍动,很快敛去,注意到其间细节。
“太后娘娘应是旧疾。”颂安道。
应浮昇闻言侧目,“若所有人都这么觉得,那就不是旧疾。”
颂安讶异,可是没有任何药物左右的痕迹,若不是旧疾,何时能引发太后的病症。应浮昇兀自往前走,脑中已将所有过了一遍,今日太后骤然发作或许是见风……可头疾不一定是。
“是有人对太后动手!?”颂安意识到什么,“是冲着殿下来的吗?”
走近内室,应浮昇看他:“祖母是一朝太后,他若是想冲着我来,未免也太没把皇室放在眼里。若有这本事,他当初直接杀我,更能了却后患。”
“他目前还不敢,或者说他还不敢真正触怒帝威。”
那人当初能让医童来慈宁宫探听情况,在宫中必有其眼线……但对自己动手时,那人采取的手段是过量的药,此举不会致命,只会悄无声息残害他的身体。等到发现时,他可能因为宁妃出事伤心过度,病入膏肓过世,而非谋杀刺杀。
再加上这人在后宫中早有布排,当年宁妃换子的事是他促成的。
因为这点,应浮昇先入为主地认为此人在宫中手段能一手遮天,可他忽视一件事,一手遮天是后世的结果。若此人真有这本事,何必步步为营等到几年后,算计太后,埋下眼线,再协助新皇发动宫变。
就连对付他的手段,也不是徐徐图之。这一方面想试探他背后是否有其他人支持,另一方面恐怕是那人目前还不敢冒然对他下手……因为他父皇在。
因为接连动手,会在让本意整顿朝野的父皇留意后宫,这对幕后人而言不利。
可惜被戚寒舟发现了,那人只能转由推动他成为众矢之的……此举何尝不是在遮掩自己?
“那人在宫中有布局,但废了个宁妃,打乱了他的计划。”
应浮昇喃喃说着,他的神色略有异常,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若我是他,现在会重新布局。”
颂安脸色微动,正欲提醒他一声,“殿下?”
年幼的殿下往前走,明明在烛火间,形色间却有几分孤独。
应浮昇却已走到了那盘乱棋边,他于棋篓里抓出几颗,撒在棋盘间时杂乱散开。他的瞳间倒映着旁边的烛火,摇曳间衬得那瞳间深沉妖异,“为什么呢?”
现今后宫的权柄还在太后跟徐皇后的手中,还有个云家所扶持的云贵妃在,而他培养的暗棋宁妃已经废了……唯一的突破口在徐皇后身上。
那人在徐家有布局,那在徐皇后身边自然也有,当年换子的漏洞恐在徐家那边。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宫中重操布局……就走到了前世的轨迹上。
“你派人留意坤宁宫。”应浮昇回过神来,吩咐颂安。
太后若是卸下权柄,权利会大部分让渡到徐皇后身上,如此一来,徐皇后身边的女官宦官借由皇后的吩咐,可以暗中谋私的东西就变多……那人就可通过徐家,重新布局。
那徐皇后与假太子身边的暗棋会动。
颂安称是,随后他想让殿下休息,却见殿下已走去榻边,并无传唤太医的打算。他敛去心思,担忧殿下身体,吩咐宫人:“为殿下熬碗退烧药,莫惊动于姑姑他们……”
……
太后旧疾复发的事过了几天,其间宫中嫔妃频频来探望。
应浮昇直至太后好转才动身,锦衣卫那边戚寒舟已托叶玄九传来最新的消息。
宫中不宜见面,两人私会时,锦衣卫已屏退酒楼附近眼线,当戚寒舟踏入雅间时,应浮昇已然坐着,与数日前想见,他眉眼间似多了一份郁色。
“慈宁宫的事,陛下吩咐细查,目前暂无线索。”戚寒舟先说了这事。
应浮昇抬眼看他,“你留锦衣卫的眼线在宫中了。”
戚寒舟没直接承认,而是说到另一件事上:“陈元礼死于毒药,有人进入诏狱,趁着锦衣卫换防时下手药杀。”
“何人下手?”应浮昇问。
“能出入其间,除了锦衣卫只有三司官员。”戚寒舟道:“那些官员锦衣卫已经细查了,死了一个。”
三司会审,科举舞弊锦衣卫暗地里携帝令行动,明面上查贪与舞弊借由三司行动,其余官员都关在刑部大牢,唯有陈元礼等几名官员被锦衣卫压在诏狱,在此其间三司为梳理案情,会与锦衣卫请令,才有机会入内审查。
“死了一个,对方灭口。”应浮昇喃喃道:“真利落啊。”
戚寒舟闻言,思绪稍动。
应浮昇坐着,他惯性将自己的手藏于袖中,坐时却格外端正,无半分闲散,反倒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此时诏狱中陈元礼离奇死亡,线索断绝,操局人在暗,而这些落在应浮昇眼里,他也只是眉间多了一分凝色。
忽然间,应浮昇看过来。
戚寒舟凝神,与对方目光相及,刹那间他仿佛从应浮昇眼中见到什么,那种奇怪的熟稔感再次涌了上来,“你想做什么?”
应浮昇:“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紧密,问题在刑部与都察院。”戚寒舟说到这时,眼中多了一分凝重,“这背后是萧家。”
萧家,辅佐当今帝王上任,太后的势力,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