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宁妃如坠冰窖,身形先一步挡在应浮昇面前。
直至身后再无动静,她才悄然看向徐皇后,只见徐皇后为八皇子理着被褥,她的心才渐渐缓下来。
“姐姐怎么回事?”云贵妃这时候开口:“六殿下正难受喊你呢……”
宁妃回神,见到云贵妃站在其后,听到应浮昇微弱的呢喃,她才匆忙走过去。只是那声音宛若寒风,一点点沁入她的肺腑,她看着半梦半醒的应浮昇,那种逼近心头的危机感让她倍感威胁,伸出手去碰那张脸时,控制不住地用出了劲。
“娘娘!”碧珠急呼。
昏迷中的六皇子呢喃出声“疼”,宁妃惊醒,惊觉自己竟然用出劲。
这一动静,引得周遭众人看来,太医更是不赞同地看向宁妃,云贵妃秀帕遮脸,嗔怪道:“妹妹怎可如此,六皇子现在病着,妹妹可不能在这恍惚了。”
周围所有人几乎都在看宁妃,宁妃急欲解释,到口的话在看到徐皇后走过来时哑口。
见徐皇后往这边靠近,宁妃想到方才的事,竟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去挡住她的视线,这一冲动,磕在应浮昇的榻前。
徐皇后目光微动,眼底隐有异色。但听到旁边八皇子的声响,她暂时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前去查看八皇子的情况。
宁妃心底慌得不行,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些不合礼仪,只能安慰自己皇后没有注意到,她忙站起来,一下听到旁边的呵斥声。
“宁妃娘娘忧子心切,难免恍惚。”太后冷声道:“请宁妃娘娘下去吧。”
宁妃还想辩解,对上太后冰冷目光时背后一片冰凉,“不是……我是担忧皇儿。”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百口莫辩。
应浮昇睁开眼,眼中有些茫然,伸手欲去抓宁妃的衣摆,然宁妃急于与太后解释,半分目光也没落在他身上,与他的手擦肩而过。
徐皇后目睹此景,下意识地皱眉,“宁妃。”
这一景况,被周围好几个人看到,六皇子被刺客追杀本就受惊过度,她不护着皇子安抚,反倒像是被什么刺激精神恍惚。六殿下还没送来前,宁妃在徐皇后身侧对八皇子嘘寒问暖,反倒亲子送来,她的举动却屡屡怪异。
宁妃被徐皇后一唤,回过头来才看到应浮昇正睁着眼看她,她意识到自己冲动做了什么。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云贵妃尽心尽责地走到应浮昇旁边,“若非他那宫人误入我院中,说不定丢了还没人知道呢?”
云贵妃的话一出,太后的怒意已然到点了,两位皇子出事是大事,八皇子身边尚且有护卫保护,一出事就差人来报,而应浮昇的身边仅仅只有一个贴身宫人。徐皇后将八皇子交予身边宫女看护,侧目微看时外边的宫人领意走了进来。
“娘娘,这边请。”宫人道。
宁妃还想辩解:“我……”
徐皇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没有多言,宫人就往前几步,不由分说地将宁妃带出去。
周围人哑然看着太后皇后责罚宁妃,徐皇后看向旁侧太医,“六皇子还在高热,劳请太医。”
云贵妃开口:“是啊,愣着作甚,六皇子还高热呢?”
应浮昇的意识尚在昏沉的边缘,但方才宁妃的失措惊慌与云贵妃的异样尽数落于眼中……他似是在意地看了云妃一眼,像是确定什么,逐渐放缓呼吸,任由意识沉入梦魇。
……
护国寺这一夜,可谓是兵荒马乱。
护国寺祈福这么大的事,却遇到刺客刺杀皇储一事,大皇子率领他人迅速解决其他刺客,以固防卫。所幸两位皇子无视,只是惊吓与伤寒,太医只能值夜留守。
厢房内灯火通明,外边特调来的护卫团团围住,巡防保护着两位皇子,等到六皇子气息稳定,守在这的人才得以休息,天色隐隐见亮时,厢房内仅剩下昏昏欲睡的宫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内院,越过巡防的侍卫,身形如影。
戚寒舟翻身入内,半分没惊扰看守的宫人,几步就走到塌前,夜间锋利无比的某人此时静静地睡着,他伸手探其鼻息,灼热的气息烧在指尖……真烧了,且病得不轻。
应浮昇脖子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那脆弱的脖颈,只需一下就可了断。
戚寒舟皱眉凝视,满是警惕。
最终没有下手-
*
护国寺内,皇子遇刺一事连夜传入京中,大皇子将伏诛的贼子尸首拉到一旁,禁军前前后后封锁护国寺各处,皇帝下令让大皇子彻查,务必将所有贼人抓出,特许调动禁军的权利。
云贵妃回到院里的时候,大皇子已经在院中等候,见云贵妃来了,他问道:“母妃,太后跟皇后那边如何了?”
“八皇子胡闹撇开侍从带六皇子去灯堂,恰逢胡氏被刺客暗杀。”云贵妃走到厢房内,“六皇子身边也无其他人,若非那宫人误入我这,事情还不一定呢。至于皇后那边……她向来如此,徐家人什么心思难猜,倒是宁妃,对六皇子态度着实奇怪。胡氏那边如何了?”
“受惊过度,已经歇下了。”大皇子正在思考,听到云妃询问暂且迟疑:“这倒是刚刚好。”
云贵妃迟疑道:“这胡不遇有这么厉害?”
安陇地处偏要之地,运往北境的军饷粮草都要途经此地,胡不遇在这位置上十几年,就凭这一点他的能力与城府就难以忽视,据闻很多人都想拉拢他,且无济于事,能在安陇那样的地界做地方知府,就凭这点,值得朝中多人重视。
“母妃有所不知,朝中不少人盯着,他先前地处安陇,掌握不少东西,现如今被父皇召回朝来……不想让他回来的人很多。没想到我还没动手,已经有人先下手了。”
云妃脸色一凛,“你是想……?”
大皇子若有所思:“我再想想。”
这时候,门外有人来报——
“殿下,胡氏说有要事要求见!”
话音刚落,云贵妃与大皇子相视一眼。
大皇子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他喃喃道:“我这个六弟,看起来是个福星啊……”
……
清晨一过,护国寺祈福继续。
刺客一事不宜声张,大臣亲眷们以及其他嫔妃仅知昨夜风吹草动,无人察觉其中异常。
应浮昇隔日清醒时,意识半会才回拢,他垂眼看向房内各处,“我昨夜昏过去后,可有人来过?”
他问完,未听到回答,一偏头看到颂安眼眶红热,看得应浮昇有些不自在,“你姿态如此,被碧珠看见会生疑。”
“殿下应该好好爱惜自己身体。”颂安递上药。
应浮昇移开目光,道:“我还死不了。”
颂安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应浮昇却安抚地搭在他手背上,说到另一件事上:“昨日交代你的,可办妥了?”
“办妥了,今日云妃娘娘那边,似有动静。”颂安道:“您特意把消息通透给云妃那边,这是为何?”
应浮昇将药喝完,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沈大人的车夫现今,应该还在护国寺的山门处吧?”
沈长存成为太仆寺少卿后,应浮昇与沈云飞来往就少些。
但安排皇家出行的车舆,是这位前兵部侍郎的责任。
“幕后人没能杀了胡氏,胡不遇今天进京了。”应浮昇放下药碗,看向颂安:“如果我是幕后人,现在就该杀胡不遇了。”
颂安一怔,“那不是得派人去保护胡大人!?”
“锦衣卫盯着呢,戚寒舟手段更多……但这些不是要紧的。”应浮昇微微笑道:“你说我那位皇兄与太子斗了甚久,好不容易太子现今被禁足,眼前摆着一个承人恩情的机会,你会行动吗?”
门外,匆匆有人来报,只见一小佛徒停住道:“殿下,山门处有位车夫让我把这信交予你。”
颂安一愣,立刻看向应浮昇。
信展开,里面只有一句——‘马已先行。’
“胡夫人聪慧,刺客一事,她心知肚明。所以我给她支了一计,能让胡不遇安安稳稳在京城立足的计策。”应浮昇眉眼稍松:“你看,这不有人行动了吗?”
厢房静谧时,护国寺其他各处,暗流涌动。
京郊外,一伙人追击一辆马车,锦衣卫护在暗中,只是为等他们将人降服,远远就听到一队军马轰轰烈烈赶来,竟然是禁军!
眼下能调动禁军的人,仅有被皇帝特许的大皇子!
“什么情况?”暗中潜伏的锦衣卫看到这都惊了,不是说保护胡大人是秘密行动吗,怎么连禁军都来了!
戚寒舟刚到京郊,就看到远处轰轰烈烈的队伍,他的副官立刻遣人去查看,发现竟然是大皇子带队前来,不由分说地将胡不遇的马车团团围住。
“胡大人入京之路乃是秘密,大皇子如何得知——”副官诧异。
“那自然是有人告诉他。”戚寒舟却一下想到关键之人,从他出现在小佛堂开始,一切就完全变了,“真是好计谋。”
禁军行动,京城内外百姓都惊了。
胡氏母女遇刺受惊,受大皇子保护,胡夫人忙向大皇子求助,说自家夫君胡不遇入京求援,恐遭人暗算,请求大皇子帮助。大皇子一听大骇,立刻调动禁军去保护安陇知府胡不遇,果然擒拿了一伙想要谋害朝廷命官的人!
禁军的保护宛若铜墙铁壁,别说刺客,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一路几乎招摇不已,不用他人细说,禁军出行的那一刻,全京城暗中的眼睛都知道了,安陇知府胡不遇进京以及大皇子动用禁军保护的壮举。
满城议论时,应浮昇随着禁军回宫。
他的身体还没好全,宁妃更因在护国寺期间触怒太后,回宫后被罚在宫内禁足。当夜只有几位太医与嫔妃在,宁妃那副恍惚的模样人人都看在眼里,六殿下清醒后还几次过问宁妃,太医都没敢直言,模糊地带过去,好在六殿下没过多询问,还听闻宁妃心神不定,问太医有甚安神香好用。
褚太医这两月来次次跑慈宁宫,六殿下的身体时好时坏,听到他病中还要给宁妃送安神香,更是感慨他孝心,“殿下莫过多思虑,娘娘那请过平安脉,反倒是殿下最近睡眠不好,应当多注意。”
太后在旁边听着,佛珠也不拨了,“昏睡一天,太医都差点给你施针……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走。”
应浮昇听到太后的斥责,只好老实认错,习惯性示弱:“山里静谧,孙儿没见过,一下走远了,下次我不会了。”
没想到太后听到他这话,原先那股气莫名地消了,她看着这个从冬月至今一直多灾多病的孙儿,语气一下就缓下来:“山有甚好看,待你身体好全,大渊广阔疆土,何处不是风景?”
应浮昇一愣,他做好太后质问或者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说这句话。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太后已经起身,让于姑姑给偏殿里多加两个炉子,免得他伤寒又重。
交代完这些,应浮昇被太后勒令在床养病,尤其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于姑姑,每日三次必定会过来盯着应浮昇喝药,免了应浮昇每日请安。
可能是褚太医艺术高超,不过两日,应浮昇因雨加重的伤寒就好了大半。
身体好转,他问颂安那日护国寺的情况。
后来他意识昏沉,记得的事情不多,颂安提及徐皇后令宫人将宁妃带离的事时微微看向应浮昇。而应浮昇并无异样,只是听他把事情说完,“那应该差不多了。”
颂安道:“殿下是在意徐家吗?”
应浮昇闻言看向他,颂安虽还年幼,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分没差,“徐阁老地位非凡,我为何不在意?徐皇后是个敏锐的人,她看似对宫廷的事情从简处理,不代表她万事都没看在眼里,出手责罚宁妃,已是重事。”
就连当初望月庭寿宴,徐皇后也假手他人,却能在宁妃犯错后,将那件事办得井井有条,再无错事。
颂安不解,疑惑地看他。
应浮昇眼中淡然,“颂安,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蠢人虽多,但聪明人更多。”
应浮昇身体好全,能离殿上学没多久,荣公公来到慈宁宫宫内。
应浮昇上次与他见面,还是荣公公来传唤他去演武场时,而这位执掌大内诸多事务的宦官,再见应浮昇时,依旧挂着一张笑脸。
荣公公:“殿下,奴家来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乾清宫乃帝王寝宫,非召不得前去。
颂安忙为殿下披上外衣,慈宁宫宫外的步辇已经备好。
“父皇为何突然召见我?”应浮昇问。
荣公公观察着这位最近颇受关注的皇子,见他听及帝王召请时脸上一跃而过的欣喜,掩下观察的神色:“陛下兴许是想念殿下了。”
没过多久,到了乾清宫。
刚到乾清宫,就见几封奏折被甩出来,整个宫殿静谧非凡,隐隐听到里面的斥责声。应浮声顿然停住脚步,荣公公知会宫人进去禀报,很快带着应浮昇入内,刚进去就见到两个跪在殿前的大臣。他在宫宴时有一面之缘,勉强认出其中一位乃是当今工部尚书周秉均,也算两朝元老,他的孙儿是太子伴读。
“这次军饷细则乃是许大人所行,他行事周到,臣疏忽之地,皆由他指出。”
工部尚书道:“臣不敢当。”
皇帝听到这,“许卿办事确实周到,那你兵部呢?”
可这不能平息帝怒,他看向兵部尚书,怒斥道:“朝中空缺未能填补,军饷案那烂摊子没收拾干净,朕让你们查,只有工部给朕交差,其他人呢?朕看你这兵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皇帝甩手,奏折打在兵部尚书脸上,“朕再给你几天时间,滚吧。”
工部尚书道:“陛下,眼下兵部侍郎空缺,臣举荐……”
“再议。”皇帝摆手。
两位尚书只好起身告退,宫殿内还有一人,大皇子站在一旁,很显然他是代表户部来的。
应浮昇微微垂眼,案桌上满地奏折。
比起兵部尚书的狼狈,工部尚书周秉均更显得游刃有余,军饷案涉及到多个部门,工部在这时候表现出色,那在他父皇的眼里自然不同,近日来太子老实,徐家谨慎,这一示弱再加上工部尚书的举荐,恐怕他父皇案桌上摆着的,就有兵部侍郎的名单。
胡氏母女没死,背后之人拿捏不住胡不遇,所以急了。
想要左右他父皇的想法,就需要堆高政绩……工部尚书所推荐的所谓许大人,正是徐家的门生。恰逢缺人之际,皇帝有自己人选,朝中他人也有人选,这兵部侍郎就难选了。
皇帝看过来,应浮昇正欲躬身行礼,皇帝却微微摆手,让他上前去,“身体不好就莫要行礼,过来吧。”
自从宫宴及文华殿后,应浮昇很少离他这么近,他靠近一二,却恰当地保持住距离。
皇帝却注意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怎不近些?”
应浮昇微顿,再离近几步,上辈子他几乎没有见到他的机会,能见到他时被一道圣旨贬入冷宫,与他见面,他拿不准距离的分寸。
大皇子在旁,见应浮昇的模样,“六弟受惊,恐还没缓过来。”
皇帝闻言,便问道:“前些时日遇刺,没被吓着吧?”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是在试探他护国寺的事。这不止一次,先前太子受罚,他父皇也唤他到文华殿,想试探他与沈家的态度。现在护国寺事发,锦衣卫为天子亲卫,刺客袭击胡氏母女一事,他父皇一清二楚,但他出现在那个地方太过巧合,哪怕他利用了八皇子。
今日官员在场,他就被这么喊过来目睹一切。
他的父皇生疑了,巧合太多,疑的就不是一十岁孩子,而是背后的势力。
皇帝微微看向应浮昇,眼中多几分试探,应浮昇却苍白着脸站着,半天不回话,他的脖颈上还缠着受伤的绷带,像是被皇帝话中的护国寺吓到,像是被梦魇惊骇到。
“殿下?”荣公公提醒。
应浮昇恍然回过神来,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镇定下来:“儿臣不怕,那夜是皇兄救我,若无皇兄,我、我……”
大皇子安抚他道:“莫怕,那些贼人已经伏诛了。”
皇帝一握住应浮昇的手,就看到臂膀上一处处淤青,那是磕碰导致的。他眼中的迟疑散去不少,再注意到应浮昇纤弱的手腕。应浮昇似缓了过来,犹豫片刻,道:“那日我跑得急,是一位夫人救了我……她还好吗?”
“六弟说的是胡夫人吧,胡夫人无事,已经到家中休息了。”大皇子道。
应浮昇点了点头,宛若心有余悸地站着。
护国寺的事像是揭开他内心的恐惧。
皇帝注意到他目光停在桌上,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玉麒麟,“喜欢?”
应浮昇从恐惧中回神,摇了摇头。
皇帝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近看,皇帝才发现这孩子看似谦逊知礼,但很多事情都有些马虎,刚进殿中就止不住张望,被他一问就收着眼神,性格有点懦弱。但也是,哪怕是他弟弟八皇子都见多识广,而他去个护国寺,却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喜欢就拿上。”皇帝拿给他。
应浮昇有点手足无措,从皇帝手中接过那盘得圆润的玉摆件。
“你与沈家那孩子走得近,让他带着你些,莫整日憋在宫里。”皇帝道。
应浮昇道:“好。”
皇帝无意再多问,便摆手道:“送六殿下回去。”
应浮昇转身要走,余光隐隐还看着大皇子,大皇子回以温和的笑容,他才像是镇定过来,跟着宫人出去。
“六弟久居深宫,护国寺看来是真吓到他了。”大皇子道。
宫人忙送应浮昇回去,皇帝脸色缓下来,他看向身边表现不错的大皇子:“你在户部干得不错,护国寺一事也多亏有你,你皇弟体弱,有些时候你多照顾些。”
“听闻你安顿了胡氏母女,这点干得不错。”皇帝夸大皇子道:“胡不遇确实是朕召进宫,没想到有人贼心不死,竟想害他。这次多亏你行动敏捷,动用禁军的事确实鲁莽,不过事办得不错。”
大皇子正愁无法提胡不遇的事,没想到因为他六弟,父皇就提到了。未等他斟酌一二,就听到他父皇接着道:“胡不遇在安陇时就为朕解了不少烦心事,他夫人身体不好,安陇不易养病,本想召他与妻女进京来,没想到被卷入刺杀。”
大皇子听到这顿感欣喜,他的父皇从来没有与他这么谈起政务,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父皇可有忧心之事?”
皇帝闻言看向他一眼,锐利的目光转眼消散,“你倒是眼尖。”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职责。”大皇子边说边注意着皇帝态度,少见地,他父皇竟然默许了他这种态度,“可是因兵部侍郎一事?”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如此,你也有举荐的人选?”
这一询问,大皇子按捺住心中想法,兵部也是他目标之地,先前铜墙铁壁,好不容易折了个沈长存,空出这么重要的位置来,徐家想推他的门生上位,他自然也有想推的人。
他们先前想送进去兵部那人,论政绩是比不上徐家人的,更何况近期因太子受罚,他父皇隐隐有偏向徐家的意思……与其跟徐家争得两败俱伤,不如拉拢他父皇心目中的人选。
大皇子作出考虑的姿态,最后说道:“儿臣觉得,军饷案本就牵扯朝臣众多,与其提拔许大人,我更觉得,从京外调任更为合适……”
……
乾清宫外肃穆,应浮昇走出一段距离,脸上的怯懦惶恐渐渐散了,手中的玉摆是块暖玉。
离开宫殿,仍残有余温。
应浮昇垂眼看着,将摆件收起来,余光扫见自己臂膀上的淤痕。他该庆幸这具身体磕破易成淤青,否则作为一个遭到追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他身上太干净也奇怪。
下次演这些的时候还需注意,哪怕他是个孩子,照样也会成为他父皇的怀疑的对象。
他摸了摸颈侧,该感谢戚寒舟这一刀,莫不是此,还真让人生疑了。
颂安在外边等着,见自家殿下出来忙上前伺候,应浮昇偏头,循向另一处方向,远远看到了一个穿官服的人。
乾清宫外,胡不遇宛若感觉到什么,循着看去,就见到素色的身影从远处经过。
他在外面见到过步辇,是皇子。
“胡大人,陛下有请。”
第22章
听见召请,驻留此地甚久的胡不遇抬眼望向远处。
宫中静谧,帝王没有再召请其他人,大皇子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胡不遇正在宫人随同下入内觐见。
安陇来的地方知府,他微微笑起时眉眼带着一种和善,容易让旁人卸下心防,与大皇子擦肩而过时,他颔首致意,抬步走进乾清宫内。
“殿下?”大皇子身边的宫人问。
乾清宫外,大皇子在外站着没急着走,他见着胡不遇被召见,于是停留在外,摆手让随从先行离去,“六皇子离开了?”
宫人道:“离开了,未见异常。”
将最近宫内的事情告知于他,“最近宫内,护国寺后宁妃被禁足,六皇子这段时日的事情都是太后在安排。”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这个时间点,父皇竟然也会召应浮昇到这里,看来对他的宠爱果然不一般。大皇子暗自思索,若从中利用,这位六弟倒是个好的棋子,圣宠当前,有的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如果他与宁家的关系变差,那更是机会了。
当务之急是这胡不遇,举荐胡不遇是一回事,此人能不能为己所用是另一回事,放胡不遇进这朝中,本就是变数,若不能用……思绪间,远处竟然传来声响,大皇子一顿,只见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胡不遇已然从殿中出来,皇上身边的荣公公更是同步相送。
他父皇疑心多重,他一清二楚。
而这胡不遇入内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见胡不遇步行往外,大皇子便让人撤了步辇,与他并行:“大人好巧。”
胡不遇微微躬身行礼:“殿下。”
“我正欲出宫,与大人同道。”大皇子道。
两人一路走到宫门附近,尚未到宫门,便听到宫道尽头传来声音——
“皇兄。”
大皇子循声过去,见几个宫人驻足,其中正站着一位皇子,他正因天气寒冷拢着狐裘,手中更不忘抱着一手炉,正是前不久刚从乾清宫出来的应浮昇。
“六弟怎会在这?”大皇子有些意外。
应浮昇远远就看到他们走过来,时辰估得刚刚好。
“父皇说的对,我今日精神尚好,想着去宫外找云飞。”应浮昇解释着,余光却看向远处,“但我未提前说,送我出城的马车没来。”
大皇子见他挨冻的姿态,“下次若想出宫,要遣人去内务府说一声。”
“我正好出宫,送你一程吧。”
应浮昇面露喜色:“可以吗?”
“小事,与你皇兄不用客气。”大皇子招手让他过来。
应浮昇拿着东西过来,刚靠近宛若才注意到另一人,见胡不遇落在后面,抱住手炉时微微抬眼:“这位大人不一起吗?”
胡不遇闻言微微看向他,旁边的大皇子在听到应浮昇这句话,顿然抓住机会:“是啊,我与胡大人相见恨晚,大人初来京中应未备好车马,不若我顺路送大人一程。”
胡不遇神情自然,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臣步行便是。”
“那多累啊。”这位六皇子像只是轻飘飘抛出一句话,神情间皆是自然天真,仿若真的就随口一提,却直接再给大皇子递了个台阶。
大皇子顺势道:“是啊,不过是送一程,大人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啊。”
胡不遇恭敬道:“殿下这般说,臣只能遵命了。”
大皇子刚举荐完胡不遇,又见胡不遇在父皇眼中地位匪浅,他正愁没有机会拉进与胡不遇的关系。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他的下属很快就引来车舆,大皇子当即邀请胡不遇上车同行出宫。
二人举动光天化日,宫城周遭来往数人,四周宫人侍卫掩下打量的目光。
不若多时,大皇子与胡大人同骑出城的消息悄然传开。
马车内,皇子车舆宽大,三人同行也算宽敞。
应浮昇捧着手炉,倚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往外看,全是好奇。这点落在大皇子的眼中,不由对这皇弟多了几分打量:“外边这般有趣?”
“我很少出宫,这边的街景见得少。”应浮昇腼腆笑笑,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而是越过大皇子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年轻十几岁的胡不遇,虽已到中年,却依旧是一副文人打扮……原来他长这样。
官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双目敛起来笑时,极其容易让人降去心防。这副模样让他在地方官府如鱼得水,他人与他交流时更容易交付所有,妥妥一只狐狸。与上辈子应浮昇被幽禁冷宫时的几次谋面,年轻时的胡不遇未见前世的疯癫,温和下颇有正面君子的模样。
胡不遇跟胡夫人都不简单,当初他所言狐狸毛的事骗取胡夫人信任,但这夫妻二人相谈必会察觉怪异。他对胡不遇了解太深了,知根知底,更知他行为作风。狐狸毛这事连他父皇都未必清楚,却能被他一个深宫皇子道破,正因为这点,在事情未能完全明朗之前,他知道胡不遇不会轻易下结论,也不会打草惊蛇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父皇。
且这点,是他故意的,因为他需要胡不遇对他好奇。
胡不遇是个人精,莫看他表面和善老好人的模样,但他父皇调此人进京不无道理,只可惜上辈子未能上任就辞官,拂了他父皇的用意,此后颓废数年。
军饷案只是个开口,战事歇止,他父皇有大把需要清算的旧账,兵部最为重要。党阀一事,到后世都是帝王制衡朝野的重点,父皇想要效忠他的直臣,可朝中只有一个戚家……所以适合兵部侍郎的位置的人,不能顽固至死,不然就是下一个沈长存。
朝野动荡,皇室需要制衡,再能保也难抵众口悠悠,太多人想要胡不遇死了,在安陇的时候就是,更何况他还没到京城就遭遇多轮刺杀,他现今需要的是立住跟脚。左右逢迎,深入虎穴,却忠于皇家,这才是他父皇想要的人。
大皇子这条大腿,只要递到胡不遇的面前,这个人精就会伺机而动。
胡不遇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那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裳紧紧裹着,脖颈往上的肤色是鲜少见日光的苍白,隐隐能看到侧颈的脉络……完全不像是夫人说得那样。
“胡大人初到京城,看来也对外面很感兴趣。”大皇子道。
胡不遇:“安陇偏僻险要,自是没有京城繁华。”
车舆外人来人往,沿街的香味飘了进来。
应浮昇侧身往外看去,眼底全是说不出的好奇,车舆放缓时,尤其是路过某处酒楼时,他更是目不转睛。大皇子在这时微微招手,车帘外有人探头进来,他吩咐道:“去给六皇子买些来。”
应浮昇适时道:“母妃说不能多吃。”
“宁妃也真是的,你就算忌口,这好吃好喝怎能错过?”大皇子说着,话中不免有责怪宁妃的意思,见应浮昇听到宁妃时神情有些落寞,他掩去话中的引导,安慰道:“皇兄不说了,你母妃近日被太后禁足,你心里也不好受……那边是皇兄的酒楼,给你吃的东西自然干净。”
这么说,应浮昇只好听话。
大皇子见眼下大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作出一副为皇弟考虑的模样,偏头与胡不遇道:“这可能要耽搁胡大人一些时间,我这六弟常住宫内,平日里拘得紧。”
胡不遇颔首道无事。
大皇子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这件事与胡不遇说京城的风土人情。应浮昇在旁看着,随手撩起车帘,正好让车厢内两人相谈甚欢的景况,落在外面有心人的眼中。
两人从宫内并行出来,如今同骑,一路上多少人的眼线盯着。
偏偏此时车舆停在路边,旁人可不会在意所谓的吃食,更多在意的是胡不遇与大皇子在这车舆间待了多久。
他的皇兄迫切地想要跟胡不遇绑定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可这一点就足够给他人遐想。
应浮昇神色悠闲,借着好奇,余光掠过街上各处景况,不经意落在茶楼各处,见其中有不少双眼睛,正悄无声息观察着这边。
忽然间,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仰头看去。
正巧与二楼上某人对视一眼,对方倚在窗边,垂眼看来,胸前抱着把剑。戚寒舟站在那,面对应浮昇探来的目光毫无收敛之意,他似乎刚下值,身上官服未褪,罕见地有些正经。其他人是冲着胡不遇来的,应浮昇知道,戚寒舟在盯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高处少年倚立,锐利之间带着警惕。
也与前世的他不一样,十四岁的戚寒舟,还不是前世那个难以参透的北境掌权者。
应浮昇继续打量着他,见戚少将军眉头微敛,似有不悦。
“外面有什么,若是看上什么,皇兄遣人去买。”大皇子道。
那大概是千金难买……应浮昇视线微转,落在外面的茶楼上,“旁边的茶楼也是皇兄的吗?”
注意到应浮昇好奇的目光,大皇子循着看去。
皇子虽久居皇宫,但背后何尝没有母族为其筹谋。
就像这片地儿,就是大皇子的产业,这热闹的京城街道,来来往往多少权贵,酒楼茶楼这些有名的场所,看似民间之物,实则是皇室乃至其他权贵置办的地方。
“你年纪也不小,宁家没给你置办这些?”大皇子试探着问。
应浮昇摇摇头,放下窗帘,脸上重拾起好奇,“这铺子怎么弄?”
胡不遇听到这,忽然笑了下。
大皇子时刻关注着胡不遇,见其笑容,“不就是几间铺子,改日皇兄送你几间。”
车舆在街上一停就是好一会,直到应浮昇说吃不下了,大皇子才遣人送行。车舆先到的是胡府的位置,胡不遇下车告辞,这才与大皇子分别。
大皇子亲自下车送行,“今日与大人相谈甚欢,若以后有机会一起小酌一杯。”
胡不遇微微颔首,不拒绝也没同意。
大皇子面上笑容依旧,内心却暗道他不识抬举。
车厢上,应浮昇见胡不遇入府,再见大皇子一脸谋算模样,演了一路的好奇渐渐消失。
应浮昇放下车帘,胡不遇此人,年轻时果然还是个狐狸。
他这一推,胡不遇就悄然跟上。
胡府内,胡不遇回头看向已经渐行渐远的车舆,身边的老仆跟上。
“我这下,可欠了个人情。”胡不遇道。
老仆不解:“是大殿下吗?这次进京多亏大殿下帮忙。”
胡不遇摇摇头,“这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
说罢,他抬步入内。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盯胡不遇
戚哥:盯某只狐狸
第23章
大皇子的车舆渐渐远了,巷道安静下来。
看似平静如常的胡府外,一人从暗中走出,见胡不遇与仆人入内,再看逐渐远去的皇子车舆,转身快步往同街另一处行去。
徐府正堂,太师椅处老者拢袖坐着,神情自若。
老者面前摆着一副棋,却无对手,一人执两子,棋盘厮杀尽显厮杀之迹。他落子思虑,远处已有下人匆匆来报,老者才从棋局中收神,余光落在远处。一小厮模样的人进来,向老者作揖行礼,“阁老。”
老者微微抬眼,见是他,回神看向棋盘:“胡不遇回府了。”
周围旁人被屏退,只剩老者与小厮,小厮这才慎重开口。
“是的,如阁老所料,圣上召见了胡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小厮这事,压低声音接着道:“但胡大人进大皇子的车舆,滞留了一个时辰才回府。”
京城街上所见至胡不遇回府,小厮全数告知。
徐阁老放下棋子,拢袖看向窗外,窗外静谧,似无事发生,“近日多有不顺,是不宜张扬,大殿下倒是张扬。”
小厮听明白阁老用意,全朝不少人都在盯着胡不遇,看着陛下召见有何用意,唯独大皇子在这件事中占据绝佳位置,他救了胡不遇妻女的命,还迎着胡不遇进京,袒护之意尽在言表。这其中说若无蹊跷,无人会信,偏偏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大皇子占据先机。
此举,必有人指点。
小厮问:“阁老是指,大皇子背后有人吗?”
徐阁老没明着应,反倒在棋盘中多下一子,“东宫那边呢?”
“东宫那边,皇后娘娘来信,让阁老留意宁家人。”小厮转达徐皇后的意思,“说是护国寺时宁妃举动有异。”
听到此,徐阁老眸光微迟,思虑片刻。
他问:“太子近日如何?”
小厮见状,立刻将宫内的事情告知,又道:“太子殿下年幼,也知道错了,近些日子在宫中磨炼心性,您交代的静心经,已抄阅百遍。”
徐阁老微微叹气,太子往日办事虽稚嫩却不至出错,偏偏宫宴自作主张,更是对沈家人出手,“她对这孩子还是太好了,慈母败儿。若能收敛,便不会干出演武场这等鲁莽之举。”
确实年幼,可为储君,便事事不能错。
徐阁老忽然想到当日文华殿,见到的另一位皇子,相仿的年纪,却着实不同,“太子心性还需磨炼,再让他静思一月,时候到了,我自会去向陛下求情。”
他话锋一转:“另有一事,你说宁侍郎近日屡呈拜帖?”
小厮点头:“应您吩咐,全都拒了。”
宁家、六皇子、宁贵妃……属实是意料之外。
徐阁老道:“若是再来,不用拒了。”
……
皇子车舆最后在沈府边上停下,应浮昇谢别大皇子,下车时便见沈云飞匆匆从沈府里走出。这段时间以来,应浮昇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文华殿散课后也不怎么来往,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出宫来沈府。
“殿下怎么来了?”沈云飞道。
应浮昇道:“出宫来寻你。”
沈云飞刚想说什么,应浮昇微微摆手,与沈云飞交谈的间隙,他的余光掠过沈府周围。他从车舆下来,一直紧跟着的眼线也随之而来,至于做戏,那当然要做足全套。
上次来沈府还是遇刺案兵荒马乱,应浮昇这次过来,沈家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沈长存虽被降职,可位居太仆寺少卿一职,在朝中到底是还有人情往来。
“父亲还未回来,我遣人去知会他。”沈云飞道。
应浮昇微微看向他,“我来这是寻你,并非寻沈大人。”
沈云飞明白,立刻拦着下人去禀告,“是我鲁莽了。”
他一时半会不知应浮昇是何用意,“那殿下是……?”
“自然是寻你玩。”应浮昇道。
沈云飞一愣,玩???
沈府一下就兵荒马乱起来,六皇子出宫没带护卫就带了个贴身宫人,还特意来寻沈云飞玩。沈家主母立刻寻了好几个护卫随同,事事周到,生怕哪里做得不行。沈长存没与沈府其他人知会,但其发妻沈夫人是知道的,忙吩咐下去。
应浮昇来找沈云飞本是做戏,未曾想进府不到半会,沈夫人那边已然安排妥当,马车、吃食、护卫甚至还多备了几个小手炉,似是考虑到应浮昇身体不好。
“你与六殿下出去,机灵点,知道吗?”沈夫人耳提面命。
沈云飞不用多说,当然知道。
两人坐上马车时,应浮昇看着略微不自在的沈云飞,马车里其余东西备得处处周到。应浮昇拿起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虽不及皇家的奢华,却是特意预热过,入手时刚刚好。沈云飞总感觉自家母亲过于兴师动众,怕惊扰六殿下,“家母举止略微……”
应浮昇道:“你有一个好母亲,该珍惜。”
沈云飞闻言顿然一愣,想再说时,应浮昇已经微微偏头看向窗外。这段时间来,他也是第一次与人做伴读,在文华殿时见过其他皇子伴读间的关系,他与六殿下的关系表面虽好,但更多时候相处起来他与殿下间情分利益好像额外分得特别清。
应浮昇拿着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看向窗外陌生的街道,这便是京城。
不比宫闱之内,这京城之地,人流混杂,各方势力的眼线混于其中。应浮昇上辈子运筹帷幄,那人将各处的消息笼络而来,而他是藏于深宫中的暗子,书面上见到人间百态,远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动人。
救沈长存,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前世,应浮昇是见过沈长存在兵部履历,兵部曾是他父皇座下最稳固的部门,兵部尚书年纪大了,实则大部分职责都在沈长存身上,不若如此,他父皇也不会在军饷案发后还保沈长存。沈长存此人,不擅朝间尔虞我诈,却在文书枝末细节等极其敏锐,幕后操纵军饷案之人,迫不及待想弄下沈长存,也因他是威胁。
太仆寺少卿,看似是个安排车马的杂活职位,可这位置,掌握的是京城乃至城外各系势力的来往。无论哪是皇家贵胄,还是公务官员,所有车马来往皆离不开太仆寺……若非如此,军饷案怎会无声无息折在太仆寺这个节点上。
如此消息流通,加以利用,便是一张庞大的大网。
沈长存此人,是应浮昇所需要的。
应浮昇前世知道的事情,很多都是后人总结,实际上各个关窍紊乱,他能利用一些,却利用不了全部。若想彻底掌握局势,那需要的就是那些被忽略的枝末细节,情报尤其重要。
沈云飞看着应浮昇,见他似在观望街景,又隐隐走神,不敢出声打扰。
没过半晌,应浮昇偏头看他:“你最近,安静很多。”
沈云飞认真道:“父亲与我说过,我不该玩性过重……父亲如今是太仆寺少卿,日务繁忙,我该努力习武,早日参与武试,才能帮到殿下。”
沈云飞自从经历家中变故,整个人性格都收敛稍许,应浮昇知道,上辈子这人也是如此,沈家被冤后他更是杀回朝中,与太子处处作对。可现在,此人明明只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恰好是其他人均不设防的时候。
“到了。”应浮昇道。
马车停下,沈云飞诧异地往外看,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酒楼前。
那处酒楼正是京中奢华之所,其中鱼龙混杂,门前更有歌女揽客。应浮昇先一步下车,沈云飞急忙跟上,刚进去他就暗道不好,远远就遇上几个熟面孔。
“沈云飞!”
出声喊道的正是一个纨绔子弟。
一出声,周围不少双眼睛看过来,全是沉浸其中花天酒地的少爷。
原兵部侍郎沈长存虽被降职,但被卷入那么大的事没有被辞官,那何尝不是一种圣恩。更何况沈云飞还成为当今六皇子的伴读,在这些纨绔好友中,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时候,众人看到沈云飞身边另一位矜贵模样的小公子,他肤色极白,站在那与整个酒楼格格不入,四处寻探的目光,又有种不谙世事的感觉。偏偏就是这股独特的气质,引得几个纨绔子弟移不开目光。
应浮昇问沈云飞:“你朋友吗?”
带皇子见纨绔,沈云飞觉得自己一条腿可能要被父亲打断,他忙想否认,谁知那些狐朋狗友们顿时迎了上来。
“是是是。”为首的胖子走上前来,眯了眯眼打探:“我们是云飞的朋友,小少爷哪家人,生面孔啊!”
应浮昇闻言,脸上挂上笑容:“我与云飞相识,跟着他来这玩。既然是朋友,不如一起?”
这话一出,纨绔当场就应,沈云飞眼见情况有点收不住场,赶忙找来眼熟的小厮,给众人开了雅间,毫不迟疑地把一群人带进去。
胖子凑近过来,问沈云飞:“你哪来的新朋友?这小少爷面生啊!”
“那是六皇子!”沈云飞苦笑。
一群人听到这是皇子,当即就怂了,平时开玩笑什么的无所谓,毕竟大家出身差不多,又自小玩大。可眼前这是皇子啊,万一那句话说错了,皇子不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纨绔平日里嚣张惯了,如今各个面面相觑,忍不住瞪向沈云飞,都拿不出主意,“你怎么把皇子带来啊。”
应浮昇见着面前一群如若鹌鹑的少年人,唤来小厮给自己点了些吃的,见他们站着,又道:“不坐吗?”
纨绔们纷纷落座,见应浮昇没有皇子做派,反倒很是随和,宛若真像沈云飞带来的新朋友,随便坐在他旁边,还好奇地问起他们的来历。
“方才你们在那玩牌,怎么玩?”应浮昇问。
胖子:“殿下想学,听到没!”
纨绔见这皇子真对这些不抵触就当着面教他怎么掷骰子,平日里玩的东西都耍出来。他们每耍个花样,一看到应浮昇表露出好奇,确定这皇子是真对这些感兴趣,就略微多说了几句。
应浮昇坐在其间,面前倒是没摆酒,几样茶水糕点。纨绔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像是对哪一个都很好奇,每当对方提到一个,他就谦虚地提问。
纨绔们哪见过这样的皇子,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玩到尽兴,他们随口就说出坊间传闻,酒兴一上来,纨绔们就放开了。
“殿下你不知啊,你看刚刚那个看着仪表堂堂,他前天才纳了小妾,今日就到酒楼来找歌女了?”
“真的吗?”
“那当然了,兄弟们消息可灵通了,殿下你想知道甚,我们都知道!”
……
戚寒舟坐在对面茶楼,将那雅间内纨绔模样尽揽眼底,纨绔们嬉嬉闹闹地说,应浮昇就端坐其间,宛若被他们所言逗笑,一颦一笑精心打磨,丝毫挑不出半点错误。
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初遇新鲜事物的模样,表现出来的好奇与试探恰到好处。
“李家二少爷,陈家三少爷……”副将在旁边,将刚刚打探而来消息到处:“属下靠近打听,那是沈云飞平日来往的朋友,皆是京中一些小少爷,平日里爱好走马玩耍,风评不是很好。”
他说到这就差直言纨绔草包了,他们一路盯着六皇子到此,结果见到的就是这位金贵的小殿下,被伴读哄骗进了酒楼,这消息要是传回宫中,那可不得了。
“这沈云飞也是个不着调的,竟然敢带皇子来此。”副将道:“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为父求情的好儿郎,原来这纨绔性子还真不改。”
戚寒舟微微看他,“如果连你也这般觉得,那他就真的天衣无缝。”
副将稍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是沈长存教他的?”
戚寒舟见那小殿下坐在窗边,敞开的窗户仿若就等着无数双眼睛去看,选的是大皇子的酒楼,从他走进酒楼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护国寺山门留下的车夫,乃胡不遇亲信,锦衣卫与那人打过交道,先前知道胡不遇身边有暗线,未曾想暗线是伴胡不遇十几年的心腹,这才让锦衣卫防守险些出错。
他接手锦衣卫不过几月,那个人却清楚地知道何人是叛徒,且提前一步拦了胡夫人。
车夫已压入诏狱审问,但那人提前吞了哑药,想要问出一二还需时日。
那应浮昇呢?
他对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不多时,六皇子仿佛才察觉天色将晚,起身正欲离开。
戚寒舟蹙眉,拎起剑转身就走。
“少将军,那这边——”副官看着那群花天酒地的纨绔跟沈家公子。
戚寒舟扫了眼,像是对那些失去了兴趣,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你留意其他人动向。”
……
酒楼里,一顿酒足饭饱,纨绔们都想着掏腰包请客,结果酒楼店家特意出来相送,说是大皇子特意交代,让各位吃好喝好。应浮昇见状,还是让颂安特意拿出银子来结账,“虽是皇兄的地方,但钱还是要给。”
他那副算清楚的谦逊模样,店家掌柜笑脸盈盈地应,忙让人打包些糕点:“草民送殿下一程。”
应浮昇与纨绔道别,临别时腼腆的笑容让纨绔们有些无措,忽然有种带坏皇子的感觉,为首的胖子更是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膀:“这六殿下还挺好相处的啊,也没架子。”
沈云飞想让他守点规矩,但想到殿下的交代,只能耐下心来:“你也收着点,外面别乱说啊。”
“当然,你兄弟我什么人呢,下次带皇子来吃酒,带我一个啊。”胖子笑嘻嘻。
应浮昇看着沈云飞与纨绔兄弟打闹,旁边颂安已经拉开帘子,他上车坐稳后,马车启程回宫。这时,他微微看向外面屋檐,跟了一路的鹰隼不知何时已无踪迹,就仿佛那尾随的主人散了兴致。
“殿下,天冷。”颂安替他多披上一件外衣。
应浮昇稍顿,拢住外衣,将带了一路的手炉放下,“还好,没那么冷了。”
回宫时,天色见暗,他头一次与颂安在外这么久,回到慈宁宫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给太后请安。原以为太后会过多询问,然太后只是让太医给他诊了个平安脉,随口问了句:“今日在外,玩得怎样?”
应浮昇心绪微动,按照这个年纪该有的回答说了一两件,太后的神色渐渐缓下来,也不多问,让他早些去休息。
“孙儿带了些糕点回来。”应浮昇让颂安把东西拿过来。
太后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等人一走,太后继续攥动佛珠,与于姑姑道:“派去保护他的那几个人撤了吧。”
于姑姑应是,顺便拿起糕点盒子。
太后道:“糕点就不用拿走了。”
慈宁宫夜间静谧,应浮昇回到偏殿,寒风吹过,他止不住咳了咳。
颂安见状,忙把暖好的手炉给应浮昇,还吩咐人将药拿过来,“殿下今日在外,那窗开得风凉,殿下风寒刚好,实在不应该如此冒险。”
“你倒是教训起我了。”应浮昇接过药碗。
颂安:“奴才不敢!”
“没说你有错。”应浮昇看他,“只有你我时,不比扯这些主仆情谊,颂安,若没你,我早死了。”
颂安忙道:“殿下不要说及生死,殿下千岁。”
应浮昇听到千岁之言,思绪难得放空,越过窗外仿佛眺望到高处的屋檐。他眸光稍怔,殿中暖意层层沁来,前世宛若附骨之疽的病痛像是缓解了,他回过神,看着这难得挣来的好处境,喃喃道:“是啊,我本该长命。”
话罢,他的眼神逐渐凛冽,与颂安道:“近日,应当有变故了。”
“不知道送与我那位好母妃的安神香,她好生消受了吗?”-
*
京中变化多端,护国寺将士祠香火鼎盛,朝中随之而来新消息——
前兵部侍郎降职后空缺甚久的侍郎一职,大皇子在今早朝间提及,大力举荐受召进京的安陇知府胡不遇为兵部侍郎。要知道兵部侍郎此职看似仅为侍郎,可那兵部尚书意欲告老还乡,现如今谁进皇帝眼中,谁就有可能是未来的兵部尚书。
谁也没想到大皇子会在这时候举荐胡不遇,且皇帝大为赞赏,竟真如大皇子所举荐,当朝就封了胡不遇为新任兵部侍郎。
大皇子与宁侍郎因将士祠一事差事办得漂亮,皇帝在朝间夸奖,一时间大皇子声望四起。这段时间皇帝不过问太子,反倒大皇子风生水起,让朝间众人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
一下朝,消息就传遍朝野。
“不是说陛下看中的是那许大人吗?许大人没见动静啊。”
“莫要多提,你没看到周大人一下朝,那脸黑的……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个胡不遇,大皇子还把他捧上去了。”
……
消息传到未央宫时,碧珠送茶进殿都谨慎了几分,殿中萦绕着安神香,宁妃散着发坐在榻上,榻边上还散落着刚刚摔碎的茶盏。
从护国寺回来后,宁妃被太后禁足,宫中又不知何时闹起传闻,说往日宁妃如何和善,到头来定是犯了什么品德大错,才被太后接连禁足。
碧珠拦住了消息,但没拦住一些嚼舌根的风声进了殿。
说宁妃这些年来的和善温和,都是学着皇后娘娘来的。
宁妃娘娘向来看中自己的名声,这些年在宫中谨小慎微,样样不争,哪怕那些嫔妃炫耀到娘娘面前,她都能咬着牙忍下来,最多气不过时,给六皇子下药解气。现如今,太后两次禁足,让她这些年名声的经营险些毁于一旦,还被人说东施效颦。
这段时间来,宫内已经摔了不少东西。
“娘娘,喝点清心茶吧。”碧珠靠近。
宁妃直接甩掉了茶盏,“我父亲还没回信吗?怎么回事?他不是与我说兵部侍郎是徐家门生吗?这半路冒出来的胡不遇又是谁?
“奴婢已经遣人送信去宁家了。”碧珠安抚道:“朝廷上的事,宁大人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这时,宫人快声来报——“娘娘,六殿下来了。”
宁妃一愣,猛地看向殿门口。
第24章
“娘娘!”碧珠提醒。
宁妃听到应浮昇来了,神色瞬间有些恍惚,但她还记得自己在宫内的形象,不得不让应浮昇进来,“让他进来。”
宫人很快去传唤,宁妃远远就看到走来的应浮昇,后者每日都会来几次,现如今仔细去看他,才发现他的气色比往日好了太多了。
先前那个下不了床榻的小野种,现在连宫都能出。
“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应浮昇弯身道。
宁妃听到应浮昇的请安,没有说话。
应浮昇微微抬眼看她,余光瞥见地面上染开的水渍,哪怕是及时清理,依稀还能看到些痕迹。
再见宁妃此时的模样,应是今日的早朝给她带了“不错”的消息。
他请完安想离近几步,旁边的碧珠跟来,碧珠道:“殿下,娘娘身体抱恙,说是不想过染病气,殿下就不要靠近了,太医说娘娘需要静养。”
榻上的宁妃裹着衣,她面容有些凹陷,眉眼间更有暗青,仿若真的一副病得不轻的模样。
“那母妃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应浮昇远远看着宁妃佯装生病的模样,内心冷笑一声,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让颂安把宫外带的东西拿过来,而后道:“母妃保重身体,孩儿告退。”
宁妃看着应浮昇的背影,一直盯着他的侧脸。
等到应浮昇出去,宁妃病气并未散去,她的脸色暗沉,盯着应浮昇送的东西看了许久。凭什么……她的皇儿还在禁足,而他就能出入宫闱,如此自由。她盯着看了许久,竟然想要伸手去推翻那些东西,旁边的碧珠一看急忙阻止,一抬头看到宁妃的面色极其恐怖:“娘娘!”
殿中香坛中绕着安神香,宁妃眉眼憔悴,在烟气竟然有些怪异。
自从护国寺回来后,自家娘娘神智略有异样,时常盯着某处看,嘴里常有念叨,说想毁掉什么。
那神叨叨的模样,看得碧珠胆战心惊,近些时日来,娘娘的睡眠一直很差,时常半夜惊醒,还摔坏了不少东西,寻了太医也是让她好好休息。好在娘娘在外人面前都表现如常,可刚刚随六殿下前来的慈宁宫宫人还没走远,娘娘就差点做出失态之举。
“他那张脸,越来越像了。”宁妃道。
碧珠心头一紧,“娘娘,这是您的错觉……宫中那么多人,也无人察觉六殿下与皇后娘娘相似。”
“越来越像了……不对,怎么越来越像了。”宁妃喃喃,语气神情皆有些怪异。
碧珠连忙低声劝道:“娘娘冷静,太子殿下只是禁足,您何苦为此伤神?”
宁妃却不答,眼底那抹阴霾似乎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她缓缓闭目,“本宫让你传的消息,可传开了?”
见宁妃恢复正常,碧珠松了口气,“奴婢已经办了,有些宫人平日里拿过娘娘好处,不用奴婢行便利……”
“很好。”宁妃神色莫辨,想到前两日皇帝特意召见应浮昇去乾清宫,太子尚在禁足,这野种却三番两次受陛下赏识,恍恍惚惚间,宁妃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护国寺里逐渐重合的轮廓,与徐皇后相似的面孔仿若尽在眼前,见那张脸反复出现,她整个人的眼神变得凶狠。
“办完这事,你替我给父亲传信,让他去陛下面前……”-
*
又过半月,六皇子几次去未央宫中,皆因宁妃身体抱恙离开,渐渐地宫中出现传闻,说是宁妃思念皇子精神恍惚,忧虑过度,连请平安脉的太医都去了好几次,说宁妃娘娘思念六殿下。
六皇子毕竟是皇子,宁妃尚在,太后老人家爱护幼孙留人养病是好事,可这时间渐长,总不能一直留着六皇子在慈宁宫中。
宫中还有很多皇子皇女,宁家在朝间受皇帝恩宠,六皇子备受太后喜爱,先前嫔妃们还压着谋划,见宁妃被太后禁足还隐有窃喜,哪知道朝野传来消息,说皇帝颇为看重宁侍郎。
嫔妃们心思细,谁看不出来这是打了棒子又给蜜饯呢,此时宫中传来六皇子久住慈宁宫而宁妃思子心切的消息,哪还能让六皇子在太后膝下尽孝,那以后其他皇子皇女地位如何?
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到皇帝耳中。
礼部侍郎宁大人这段时间在朝中办事出色,将士祠后又接连干了两件差事,深受皇帝重用。因此,宁侍郎几次提过六皇子的问题,替宁妃服软求情,说六皇子年幼,身边还是需要有母妃照料。
这点皇帝听了,但没应。
后宫之事皇帝向来少管,只遣人去慈宁宫与太后说一声。
应浮昇这几日都在跟宁妃走过场,病母孝子,谁都爱看。
给太后请安时,就见到有几个妃子同来,在太后面前说话。
“这小青几日没见,都壮实许多了。”妃子们赞赏着太后的爱宠。
太后:“也吃胖了些。”
“胖些有福气。”妃子们说着,时不时看向来请安的应浮昇,其中一个妃子还带了皇女,此时正在太后跟前坐着。她说完语气微转,意有所指地说:“听闻六殿下近些时日也到宫外行走,宁侍郎办将士祠有功,现在京城里都在夸陛下跟太后娘娘。”
“宁侍郎这件事确实办得不错。”太后道。
应浮昇听得出太后虽然语气褒奖,可隐隐有一丝不悦。
妃子没看出眼色,还在道:“是啊,说是现在礼部的事都是宁侍郎办,这也好,陛下与太后都能安心。是吧,六殿下?”
“娘娘消息真好。”应浮昇笑笑,略有腼腆:“我出去几日,未怎么听到外祖的事。”
妃子脸色微动,正欲解释:“哪里的事,这不街上都……”
“好了。”太后声音微沉,“哀家乏了。”
妃子隐有不甘,但太后发话,只能走了。
应浮昇见皇女对太后依依不舍,余光还往他这看,于是拿了块糕点给她。
皇女低声说谢谢皇兄,很快跟着妃子走了。
太后注意到应浮昇的举动,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旁敲侧击什么,还把皇女带来,都在打着自己的主意,无非跟近日宫中的谣言有关。她见应浮昇在旁,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可想回你母妃那去?”
应浮昇目光稍动,“祖母,孙儿该尽孝榻前。”
太后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若宁妃真的疼爱这孩子,就该免了他每日请安,每次去往未央宫,路途寒风对应浮昇身体而言就是负担,宁妃默认,就是在表现给她看。
她目光微沉,见应浮昇的模样,微微叹气:“你是个孝顺孩子。”
应浮昇稍顿,他面上虽表现着,但尽孝这个词与他无关。
两辈子,他尽过的孝,似乎都没好下场。
“这事之后再议,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让应浮昇去休息,应浮昇起身,见到太后用帕子微微挡了挡。
转身欲走的动作停下,他微微回身,“祖母,天冷,孙儿让颂安熬些雪梨汤,一会给祖母送来。”
等应浮昇走了,太后才稍稍咳出声。
于姑姑担忧道:“奴婢去请太医来。”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哀家想尝尝雪梨汤了。”
应浮昇一回到寝殿,把事情交代给了颂安。
颂安都没发现太后不适,近几日小药房里也没见煎药,忙领命去安排。他交代完,见殿下正在走神,余光似乎隐隐往窗外看,那是太后寝殿的方向,他适时开口:“殿下一会送雪梨汤过去吗?”
应浮昇稍顿,回过神来看颂安:“你去便是。”
颂安见殿下无意谈此,转而说到另一件要事上:“未央宫这几日都有消息。”
应浮昇走到案桌前,前面摆着是太后遣人送来的棋具。
自从他去文华殿读书,太后就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黑白子散在棋盘上,应浮昇垂眼摆弄着,听着颂安的禀告,“那就差不多时候了,太子禁足,大皇子乘风,焰气过盛,就是箭靶。”
颂安略微疑惑地看向应浮昇,见他轻轻放下棋子,轻声道:“接下来要看胡不遇了。”
自从殿下帮了胡家人后,胡大人成了兵部侍郎,可殿下从未与胡大人有过接触,也没有像先前与沈长存大人交流那样传信,就好似与这胡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颂安问:“要给胡大人传信吗?”
“若事事都要传信告知,那是死棋。”应浮昇随手一弹,黑子晃悠到另外的位置,“聪明人,会自己动。”-
*
不过几日,皇帝时常召集官员入宫议谈,军饷案后牵扯出不少隐患,皇帝令胡不遇上任兵部侍郎后几乎默许了他的动作,于是大刀阔斧清理后患,翻出好几件沉底的旧案,其中一件还有大皇子帮忙,胡不遇在早朝期间禀告,皇帝龙颜大悦,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了大皇子。
胡不遇入朝来,与大皇子走得近,但于政务上鲜有来往。
这次朝间禀告,皇帝夸赞,不少官员若有所思。
一下朝,宁侍郎就被人喊住了。
“宁侍郎最近颇受圣宠,几件大差事都办得漂亮,陛下当着面夸了几次。”
宁侍郎向来享受着他人的追捧,听到同僚的赏识更是受用,“哪里哪里?都是各位同僚相助。”
“听闻前几日宁大人还去徐阁老府上做客了?”同僚探听道:“徐阁老这些年可是很少招待朝中同僚,大人这是独一份啊。”
宁侍郎听到此,心中不由畅快几分,他一直给徐阁老递拜帖,想着先示好为重,本来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谁知前两日,他再递拜帖时,便成功上门了。虽与徐阁老只是喝了几杯茶,但这能拉近不少关系。
“说不定宁大人的机会来了。”同僚。
宁侍郎:“如何讲?”
“宁大人有所不知,礼部尚书大人先前几件差事办得陛下尤为不喜,这段时间以来陛下都将差事交予大人去办,这可不是看中大人吗?”同僚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人都说,陛下是有意提拔你啊!”
宁侍郎打着哈哈笑着应,没明着应同僚的暗语,但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这事情不用同僚明说,他自己一清二楚,以前这种差事哪能落在他身上,将士祠事后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皇帝重用他,他的地位自然就变得不一样,朝中大皇子党跟太子党斗那么凶,他的上官礼部尚书更是与永嘉王来往密切,谁不知道大皇子的母族云家与永嘉王关系紧密啊!
徐阁老这时候放缓态度,实则隐隐有拉拢他的意思。
他按捺住性子,谁知第二日上朝,礼部尚书就被人参了一本。
宁侍郎那瞬间都感觉到人的运一旦到了,就完全不一样了。礼部尚书被参贪污枉法,参者是他的一位心腹侍中,这足以在看似平衡的朝中砸出漩涡。
只是他这边朝事繁重,宁妃却接连来信。
“宫中的事,让她消停点!”宁侍郎正忙着朝间的事,“陛下,那边我自然会去给她说。”
传信人禀告:“碧珠说,娘娘最近精神很不好……”
宁侍郎正忙着升官,哪有时间管宁妃,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点,想到自家女儿从来不是受委屈的主,这些年在宫中委屈经营,但其性格也是个偏激,不然当初也不会……办了换子的事:“若是精神不好,让她请太医,叮嘱她一二,莫在这段时间惹是生非。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委屈些时日。”
传信的人到了宫中,宁妃听到答复,又打翻了不少东西。
碧珠忙让宫中太医开几服调理了,又给宁妃递了清心茶安抚情绪,哄着她午间休息。宁妃安静了半日,却在睡眠间陡然惊醒,散着发看着碧珠。
碧珠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忙喊了两声,“娘娘,又做噩梦了?”
宁妃宛若从噩梦中惊醒,她目光幽幽,脸色逐渐恶毒,“那野种呢?”
“娘娘,六殿下在慈宁宫啊!”碧珠道。
宁妃回过神,从噩梦中解脱,意识到自己还被禁足,护国寺的梦魇如影随形,她日日夜夜都梦到那野种逐渐相似的面孔被人察觉,“六殿下既然没好全,你再送点补身的药过去。”
碧珠一愣,明白她说的是甚:“娘娘!”
“稍微一点剂量宫里的太医根本认不出来,又能让他受受罪,有何不可?”宁妃喃喃自语,语气逐渐凶狠:“若有能毁了容颜的药就更好了,那张脸真的不能留。”
碧珠还想劝,宁妃眼神如同恶鬼:“还不快去!”
……
隐隐灭灭间,厚帘遮蔽。
浓重的药气萦绕着,似有人越走越近,宁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应浮昇抬头,宫人端着药靠近他,他端来一碗药,药中飘浮着些许药渣,一寸寸宛若变成另一番模样。
面对宁妃的嘘寒问暖,应浮昇看着那药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自己的手接过药碗,辛辣的药汤流过喉口,他恍若未知地将药一口口地吞入腹中……
慈宁宫内,应浮昇从惊厥中起来,趴在床边止不住干呕,像是要将喉间的东西抠出来。但没一会,他就下意识去翻到床榻暗格里的针包,摸了个空才回过神,看到自己年幼的手。
应浮昇先是定神好久,恍然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小床处休息的颂安,才骤然清醒。
噩梦了……他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会做这种梦。
梦到从前,自己信任宁妃,将那穿肠破肚的毒药当做治病的良药。
应浮昇放下袖子,余光看向远处的安神香,自言自语道:“也无妨了。”
“有的人也差不多要疯了。”
第25章
朝间,礼部尚书被参一事越来越严重,侍中上参顶头上官,又接连爆出礼部尚书暗地里一些龌龊事。
皇帝大怒,被参一事交予大理寺处理,而密令已经传到锦衣卫。
礼部尚书不干净的事,锦衣卫先前就略有线索,未等他们细查,就有人将这件事抖出来。
戚寒舟接到密令时微微皱眉,视线掠过密令细则,最先扫过的是上面所写的礼部官员,这一看就看了甚久。副官在旁边见戚小将军面露疑惑,不觉道:“我们先前就有想查礼部的想法,陛下这密令下来,不就是给我们机会吗?只是为何礼部尚书的事在这冒出来的?”
“因为胡不遇,胡不遇与大皇子关系密切,朝局就动了。”戚寒舟皱眉,他是深知胡氏母女乃至胡不遇是如何上了大皇子的船,这其中变数就是护国寺的雨夜。那人拦截胡氏母女,到大皇子携禁卫救胡不遇,这其中全是那人的手笔,可以说胡不遇是被他一手推到大皇子阵营。
同坐一车,同行离宫都说不了什么。
但在朝间,无数双眼睛看着,皇帝因为胡不遇赞赏大皇子,这才是问题。
若胡不遇进不了京,无事发生。
可一旦让胡不遇进京且扎稳跟脚,朝间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幕后行刺者,应该知道胡大人是陛下亲信啊。”副官疑惑:“不然也不会派那么多死士刺杀胡不遇。”
戚寒舟:“知道的人是少部分,盘结朝野的是党阀,太子年幼,他们更不会看着大皇子气焰独大。”
“那动手刺杀胡大人的,是太子党?”副官一惊。
戚寒舟:“不一定。”
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党,可党阀相争,明面的,暗地的……现在无法下定论。
礼部尚书是永嘉王举荐进朝,这人是个大皇子党。大渊党阀之争不是一回两回,这段时间以来太子出事,大皇子乘风而上,太子党风平浪静未见举动,无疑,胡不遇是打破平衡之人……
打破平衡,而有的人就想维持平衡。
“为何是礼部,若想灭大皇子气焰,户部不是更好?”副官问,户部乃大皇子心腹之地,动这地方,那才是伤筋动骨。
戚寒舟将密令销毁,“因为礼部的二把手,是风头正茂的宁侍郎,是六皇子的母族。”
“同样一把火,能火烧连船。”
雨夜里,浑身湿透的皇子仿佛站在面前,雷光侧映下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仿若重现在戚寒舟的面前,应浮昇必然知道一旦推动胡不遇,必然会使朝局平衡打破,宁家在这段时间颇受重视,六皇子盛宠,极大可能成为一箭双雕的目标,可他还是这么做,把自己的母族推到刀尖,为什么?
……除非宁家是他早就立起来的靶子。
去年宫宴!
戚寒舟目光一凛,“六皇子在宫里?”
副官愣然,很快反应过来:“前些时日还出宫,这些日子都在宫中……诶!少将军你去哪?”
……
时逢踏青时节,宫内御花园踏青,太子被禁足两月终于放出,宁妃得到消息时高兴得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数日的憔悴稍微缓解。兴许是礼部乱摊子一堆,宁侍郎在陛下面前几次提起,这次踏青时慈宁宫那边特意来人传令,解了宁妃的禁足。
太后来令,说明情况有所好转。
宁妃一大清早就命碧珠准备。
碧珠隐有担忧,宁妃最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娘娘,踏青的事……”
宁妃见着铜镜中的自己,丝毫没听出碧珠话中的忧虑,蹙眉道:“踏青如何?你愣在那作甚,快给本宫梳妆。”
这次御花园踏青,宫中嫔妃以及皇子皇女都参与。
时辰未到,御花园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应浮昇到御花园时,远远就看到宁妃,与他去未央宫请安时不同,宁妃的气色难得好了些。
宁妃特意拾掇过,身上也穿着简单的素衣,连饰件都未着几件,但仔细看依旧能看清眉眼间未散的憔悴,仔细打扮后,让她看起来像是久病初愈的状态,惹人同情。
应浮昇知道,他这位母妃最为在意他人对她的评价。
先前太后责罚,她心有憋屈,但只能压低姿态行为讨好,才容易博人怜爱。
如果不是她借着与其他嫔妃交谈时,静悄悄地偷看太子,她这副姿态扮相能得九分。
“见你也修身养性了一段时日,如今看来应当是理清了。”太后见她的模样,缓声道。
宁妃眉眼间隐有青色,脂粉遮得恰当,她道:“妾身这段时日吃斋念佛祈福,谨记您的教诲。”
“如此便好。”太后微微看她半眼,余光瞥见应浮昇到来:“小六来了?”
应浮昇走过来有一会,静看了宁妃的表演,他给太后请安后便走到宁妃的身边,轻声唤了句母妃。
周围不少目光看过来,宁妃见应浮昇靠近,忍住内心的厌恶,轻轻地揽住应浮昇,将他身上披的外衣往上拢了拢,挡住寒风,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还特意让碧珠拿来了手炉,“虽然转暖,但身体要紧。”
太后微微看向应浮昇,见那孩子贴着宁妃站,宁妃也目露关心,心中放缓稍许偏见,“时辰不早,走吧。”
徐皇后与太子八皇子站在一旁,八皇子本想靠近应浮昇,见太子哥哥站在跟前,最终还是稍稍停下来,只是时不时望着应浮昇。应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随后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人身上。
太子禁足两月,再见时人沉稳不少,依旧是清风和煦的模样,但见到应浮昇时原先那种表露的情绪没有了。他跟在徐皇后身边,没有像往日那般一直凑在太后跟前,禁足之后稳重不少。宁妃大概是很久没见太子了,初见他时心中的闷气散了不少,她见太子跟着徐皇后,也只敢悄悄打量。
数日禁足,宁妃见到太子发现自己非但没有缓解思念之情,反倒越来越想去看他。
碧珠在旁时时关注宁妃的状态,只得偶尔替自家娘娘掩护一二。
其他人未看来时,宁妃已经松开应浮昇的手,原先的关心荡然无存。
她见太子随徐皇后走远,身形不由想往那靠,步伐急了几分。
身边的碧珠忙低声提醒:“娘娘!”
“母妃?”一个声音响起。
宁妃回神,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恍惚间她还以为那声母妃是太子在喊她,结果一回头见到应浮昇站在身侧,一脸忧色。她的目光不由看向他的脸,自护国寺之后,她日夜难眠,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护国寺时看到那相似的轮廓。
应浮昇先前体弱,一脸病气,时常散发卧于病榻,神情皆是怯懦。
但在慈宁宫休养后,他气色一好起来,病气退去,就极其让人注意到他的五官。宁妃越来越觉得,这双抬起来看她的眼睛,与徐皇后那时常居高临下望来的眼睛莫名地重叠起来。
一股清香的味道微微传来,似乎是应浮昇身上的药味。
莫名地,宁妃盯着他的脸看,眼中的恶意逐渐蔓延。
碧珠见宁妃的姿态有些不对,不由再度提醒:“娘娘!”
应浮昇疑惑地望过来。
宁妃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虽然强打精神,可禁足这半月来她的睡眠不是很好。一想到太子禁足,应浮昇备受宠爱,她内心的无名火就完全压不下去。她告诉自己要耐下心来,无凭无据,无人会发现换子的事,就算发现应浮昇与她容貌有别,可应浮昇那张脸还像陛下,子肖父那是天经地义。
再等等,等到应浮昇回未央宫。
她强撑镇定,跟着踏青的队伍往前走,心中勾勒自己的谋划。
御花园甚大,园中央有水榭,与不远处的望月庭相连,桥下流水潺潺。
应浮昇一直看着宁妃,她看似正常,可脚步忽缓忽急,远处已有不少嫔妃看过来,细细打量着宁妃。他名义上的外祖宁侍郎如今风头正盛,太后大怒惩罚的宁妃也能提前解了禁足,以前的宁妃在宫中不争不抢无人在意,可现如今的宁妃早已不同。
“母妃,你还好吗?”应浮昇看她。
宁妃就怕别人看出异态,“我当然是好……”
应浮昇略微担忧地看她,随后移开目光微微看向后方。
宁妃现在看似谨慎实则惊弓之鸟,下意识循着他所望的之处看过去,发现竟然有几个妃嫔正在偷偷看她。她向来经营自己的名声,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尤其之前有人传她惹怒太后……她对这点更在意了。此时她见到不止一人打量过来,那目光似在她与应浮昇身上打量,好不容易强撑的镇定出现裂痕。
这些人在看什么?
为什么要看她与应浮昇,是发现什么了?
忽然间,前面隐有动静,宁妃看过去。
只见陪伴在太后身边的徐皇后微微侧身,她侧目时眸光似往她与应浮昇的方向望来,宁妃刹那间身体比脑子的速度更快,她几乎瞬间就往前伸手,她本意是想挡一下那些旁敲侧击的视线,掩盖应浮昇那张脸,谁知这一伸就扫到了正在走路的应浮昇,只见他忽然踉跄两下,人往侧边倒。
积雪消融再加上春日转暖地面潮湿,应浮昇宛若踩滑,腰磕到桥边护栏时竟然往后翻去。
宁妃一下愣住了,傻在原地。
“六皇子落水了!”一声惊呼。
周围人一惊,见到水中扑腾的身影。
视线四面八方望来,旁边的侍卫忙跳水救人,将六皇子从湖水中救出。好在周围人多,六皇子一掉水里,侍卫就马上救人,只呛了点水。宁妃听见应浮昇呛水咳嗽,才反应过来,忙想上前去关心,刚往前走几步时,她不知是慌乱还是魔障了,见应浮昇朝她看来的眼神,梦回路转间宛若想起去年冬夜,对方落水后清醒时看她的眼神……
应浮昇看她,宁妃脚步虚停。
四周人见到六皇子抬头,循着望去,就看到宁妃眉目间似有半分畏惧。
宁妃为何是这个表情?
宁妃死死盯着应浮昇那张脸,以及那双如若是在嘲讽她的目光。六皇子的沉默,其他人只当他是落水被吓到了,丝毫没注意他眼中哪有半分母子情深,无人关注他,所有人注意的是宁妃怪异的举止。
徐皇后立刻让人去寻太医,她快步靠近时,见到宁妃停在原地,那瞬看向应浮昇的眼神尤其不对。若说护国寺时可说她思虑过度神情恍惚,可眼下哪有母亲看孩子的目光,是敌视畏惧的?
她目光微停,见宁妃被身边的宫女唤回神,宁妃才后知后觉地跑到应浮昇旁边,扫开围观的人,想上前去查看应浮昇的状况。
应浮昇目光已恢复如常,宁妃装模作样地关心他,殊不知周围人脸色各异。
“怎么回事!?”太后脸色极差,尤其是看到应浮昇受冻,她神色冷了几分,斥责的目光扫向周遭。
御花园踏青,这么多人在,皇子居然还能落水?
宫人们忙请罪,嫔妃们支支吾吾,有个嫔妃小声道:“方才我见宁姐姐似乎伸了下手,六殿下就掉下去了。”
宁妃几乎脱口而出:“胡说八道!”
明明是那野种自己脚滑摔下去的,她呵斥的声音太大了,随之她近段时日来休息不够,气血虚浮,那瞬间驳斥的声音令她有几分疯态。
出声的嫔妃被吓到了,忙往后退了两步。可经她这么一说,刚刚不少人也确实看到宁妃突兀地伸手,至于有没有推六皇子暂无定论,可为何那时候宁妃要突然朝六皇子伸手呢?分明六皇子好好地走着……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应浮昇半敛着眼,眼底晦暗不明。
宁妃吼完时,理智就回拢了,她有点慌乱,意识到自己方寸大乱,方才竟然不顾形象地大吼。
“宁妹妹,为何如此激动呢?”云贵妃开口。
宁妃以往在宫中低调,比起娇嗔的云贵妃,她过于谨小慎微,与很多人关系都维持得不错,说话更多是轻声细语。而现在她短暂暴露出来的姿态,与以往相处截然不同,不少嫔妃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宁姐姐的状态不太对啊……”
“是啊,宁姐姐以前哪会这样?”
“近段时间,姐姐就很奇怪,我上次去未央宫……”
窃窃私语的声音仿若被放大,异样的目光锋芒在背。
不对,不该这样。宁妃方寸大乱,她与应浮昇所距不就几步,她半伏在地上,抬头时见到应浮昇正在看她。那双眼神格外平静,似乎对她此时的丑态早有预料,眼中宛然没有平日里依赖的感觉,宁妃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眼神,跟徐皇后一模一样,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宁妃有种止不住的愤怒,这段时日的梦魇缠绕,让她一时间有种分不清现实的感觉。
“外面风寒。”徐皇后突然道。
太子此时站出来:“还不快带六弟去暖和的地方。”
宁妃听到太子的声音仓皇抬头,可她现今的姿态说不出的狼狈,太子看也没看她,直接走开了。
御花园几乎是一片兵荒马乱,太后令人照顾六皇子,而宁妃瘫软在地,目光虚浮,若说先前她还表现出一番关心六皇子的姿态,那现在她整个人的状态尤其不对,她看着周围人,又看着裹着厚衣的应浮昇,面色狰狞又恢复平静,是其他妃嫔从未见到的模样。
连方才出言挑衅她的云贵妃都不由皱眉。
“扶宁妃起来。”徐皇后巡视周围,这里是御花园,周围全是侍卫宫人,宁妃堂堂一个贵妃大庭广众如此失态,那是丢皇家的脸。她的声音落下,其他宫人赶忙行动,将宁妃扶了起来。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她身边的于姑姑已令人去给应浮昇换掉湿衣。
御花园风大,屏退闲杂人等,其他人很快就转移到望月庭的暖庭内。
太医赶来时,另一声高呼响起—
“皇上驾到——”
御花园出事,第一时间就传到皇帝那边,皇帝过来时就看到满园的慌乱,妃嫔们齐聚一堂,宁妃更是仪态不端。
戚寒舟随同皇帝,出事时他正巧在侧。
此时过来,远远就见到御花园的混乱,他随着皇帝入内,保持距离停在外围,视线越过人群看到裹着厚衣喝着暖汤的六皇子。
他看起来像是冻着了,脸色极为苍白……若他没事先察觉礼部一事且在护国寺时见到这人伶牙利嘴的面孔,也会被他现如今这副面孔欺骗。
“怎么回事?”皇帝问。
荣公公轻声解释,六皇子被救起来刚缓过来,说是自己失足滑下。
宁妃从未失态如此,这些年能在宫中稳坐贵妃之位,礼仪举止绝无挑剔之处。不少人见到宁妃伸手后皇子落水,至于是推还是滑的,就无从得知。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太后不止一次见到,徐皇后更是在护国寺时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一次若说神情恍惚,可两次三次,这就成不了借口。
太后坐在其间,脸色难看至极,皇帝听着旁人禀告,视线落在跪着的宁妃身上,她的发饰凌乱,已无往日端庄。
“褚太医。”皇帝脸色莫辨,“给娘娘看看。”
“娘娘,臣为您把脉。”褚太医为宁妃掌脉。
宁妃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她下意识想撇开太医的手。结果看到皇帝一脸冷色,不得不把手伸出去,她好似终于分清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察觉到自己的状态被所有人怀疑,神色慌乱起来。
太医一掌宁妃脉,眉头紧蹙,他察觉到宁妃身上残留的香味,“娘娘这段时间,可有用甚外物?比如香料?”
宫女说着宁妃近期的吃穿用度如常,“但娘娘近日经常点安神香。”
殿中日夜萦绕着安神香,宁妃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安神香用完她确实惊觉噩梦,她像是为自己的失态找到缘由,“对,是安神香……陛下,为臣妾做主啊,有人要害我。”
“安神香哪来的?”皇帝问。
宁妃身边的碧珠支支吾吾,不得不道:“是六殿下遣人送来的。”
宁妃这话什么意思,六皇子送安神香害她!?
徐皇后立刻看向应浮昇,后者在听到宁妃所言时,脸色瞬间更为苍白。
皇帝偏头,“小六,可有此事?”
应浮昇没有否认,反而是强撑着站稳身体,解释道:“儿臣确实给母妃送安神香,母妃乏神许久,安神香可好眠……这些香,是我日常所用。”
他身体不好,病时常有惊厥,慈宁宫的宫人都知道,安神香还是太医拿来的,然六皇子惦记宁妃身体,还常跟太医讨要多些安神香,送去未央宫给宁妃。
在场不少人都一清二楚。
宁妃恍惚间才想起来,应浮昇这段时日经常拿东西过来,安神香拿得最多,她为了不引人怀疑,体现思子之情逢人就说安神香的事,也为了表现对应浮昇的在意,就让人点上,一直用了下来。
她若是咬死安神香有问题,那便是说亲子害她:“不,我不是这意思。”
而其他已无人听她解释,宁妃现今的状况隐有疯癫之态,先是皇子落水时的怪异表现,再是说有人害她,且这安神香还是她亲子送的。宫中有孩子的嫔妃不由皱眉,正常人怎么觉得孩子所送之物乃害人之物,假若真有人投毒,一般都会想到其他物什,哪会像宁妃这般一口咬定就是安神香。
戚寒舟微微皱眉,转而吩咐身边宫人,让他去取安神香。
香炉几日更换一次,未央宫殿中香炉多,沉香不少。
宫人拿来未央宫殿中所有香坛,又取来未用的安神香,交予太医审查。宁妃跟碧珠愣在原地,看着那安神香宛若如临大敌,太医取香后仔细辨认,过了半会给出结论:“禀告陛下,安神香并无问题。”
安神香没问题,吃穿用度也无问题,那宁妃的疯态如何而来!?
“来人,彻查未央宫上下。”皇帝下令。
宁妃脸色顿然大变!
第26章
彻查未央宫……宁妃有一瞬晃神,她猛地看向去禀告的宫人,碧珠借着安抚姿态守在宁妃身边,未央宫还留着其他眼线,御花园出事的消息出去,未央宫里那些机灵的人会反应过来,那些人只要反应过来,就知道清除痕迹……
可未等她缓过神来,旁边忽然出现一年轻的男声。
几名锦衣卫站着,为首一人眉目冷冽,身周旁人退避三舍。
戚寒舟禀告道:“取香尘时,已让宫中禁卫封宫了。”
碧珠脸色一僵,宁妃见到蟒袍愣住,锦衣卫为何在此!?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突然,其他人都未曾想到,更何况宁妃呢。事关宫内投毒,不用皇帝交代,这件事必然彻查,安神香未能查出问题,那极有可能从其他地方下毒。宁妃那么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有人毒害,此时不可能开口阻止宫人去查……况且查的人是锦衣卫。
戚寒舟没有看宁妃,他的视线完全在应浮昇身上。后者已换去湿冷的衣裳,披着厚衣坐着,忧心忡忡地看着宁妃,宛若是真的担心宁妃的身体,若非旁边的宫人护着,此时他应该已经到宁妃身边了。
似乎注意到他的观察,应浮昇偏头看来。
其他人对锦衣卫的到来都倍感意外,唯有应浮昇,仿若知道他早就会来。
戚寒舟微微皱眉。
此人,恐怕早已布好棋局,只等众人入瓮。
将礼部推到风口浪尖,眼下母族宁妃出事……这人的后手是什么?未央宫有什么东西?
很快,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极快,再有皇帝特令,不到半个时辰,已有锦衣卫前来禀告。
“禀陛下,属下彻查未央宫上下,发现两个意欲潜逃的宫人。”锦衣卫令人将两个宫人带上来,其次令其他人将宫中所查的东西放出,“另外,在宁妃娘娘宫中并未找到明显的毒物,却发现一些怪异之物。锦衣卫中医师简单查验过,无法辨别其药理,需太医辨别。”
锦衣卫将查收到的药物呈上,皇帝看了眼褚太医,“你看看。”
褚太医闻言,立刻走到身边。
锦衣卫这才将盖着锦布的托盘掀开,碧珠见到那送上来的东西,脸色瞬间苍白。
托盘上有几样被磨碎的药材,看似与甘草的模样相似,周围人纷纷看着,轻声议论,这一眼看去就是寻常药物,为何会说怪异。
“这是在药房一处暗格中找出。”锦衣卫道。
这段时日宁妃常用药,所以未央宫的小药房是锦衣卫重点查的地方,宁妃所用的药物无甚问题,可锦衣卫的检查向来掘地三尺,竟然在小药房中发现暗格。
暗格中并无它物,仅有用桑皮纸包着的药材,其模样与很多普通药材相似,味道也无区别,可藏于暗格,委实可疑。且那道暗格附近并未积灰,暗格边缘刺棱都被磨平,可见经常被人开启。
应浮昇微微看向戚寒舟,若是交于宫中人去查,未必能发现这些。可戚寒舟此人不同,他的敏锐异于常人,近些日子礼部在朝间风声如此之大,再有护国寺雨夜一事在前,戚寒舟不可能不察觉,不仅会察觉,还会细查与他相关的事情。
今日从他出现在此地开始,应浮昇就知道胜券在握。
那边,锦衣卫已经交代完始末,皇帝看向宁妃:“你可认识此物?”
宁妃强装镇定的神色全是慌乱,她直摇头,否认着自己认识。
心中却早已惊诧万分,那么深的暗格,怎会被锦衣卫翻出来?!
皇帝目光微沉,旁边的褚太医眉头紧皱,立刻遣人去太医院拿东西。不止如此,旁边几位太医更是围过来,周围嫔妃哪见过太医们这般阵仗。几位太医确认后,确定此物罕见,褚太医犹豫再三,最后上前禀告道:“陛下,此物恐与前朝有关。”
皇帝听到前朝,目光掠过一丝厉色,“前朝之物?”
“臣听闻,前朝有一宫中秘物,叫碎红子。此物与寻常药物相似,模样尤像甘草,常被混淆,气味药性皆难察觉,误食一些会令人头昏眼花,身体虚弱,症状与风邪相似。但长此以往,此药会荼毒身体,让人身体越来越孱弱,最后脏腑受损而亡。”褚太医沉思片刻,慎重道:“其中还有一点,便是此物会令人神智受损,轻则浑噩,重则癫狂。”
听到癫狂,所有人看向宁妃,难道就是此物害得宁妃发疯的!?
太医接连说出,宁妃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周围众人只以为她是被碎红子吓到,应浮昇面色担忧,视线却直直看着宁妃,唯有宁妃自己知道,碎红子此物的药性被太医完全道出,她现在比任何都要慌。
太后微微皱眉,“宁妃是被此物所害?”
几位太医有点犹豫,宁妃的状况确实符合癫狂之症,可她的脉象并不孱弱啊,最多只是气短,那也跟她休息不够有极大的关系。太医都没能确定的事,让周围众人脸色有点难看,这宫中竟然有如此毒药,还难以察觉。
宁妃听到太医无力查证,原先的慌乱渐渐消散。
“连你们也看不出来?”皇帝问。
碧珠比宁妃先行反应过来,她看向那两个正欲出逃的宫人,事至如今只能放弃他们了:“娘娘真被人……”
宁妃理智回笼,立刻看向远处被锦衣卫压着的两人,那是她与父亲传信的探子,他们知道要怎么做。两个宫人与宁妃对视,其中一人脸色顿时一白,微微张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戚寒舟目光一凛,两指钳住他的下巴,只闻咔嚓一声,当场就把人下巴给卸了。
动作突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宫人惊恐地看着他,戚寒舟面无表情,将人交予旁边锦衣卫:“检查臼齿,他意欲吞毒。”
宁妃脸色一僵。
锦衣卫从宫人口中取出毒药,令得在场的人脸色更为苍白。
原本只是落水,周围众人哪能想到居然还牵扯到前朝秘药,宫人下毒且意欲吞毒自尽!?
徐皇后察觉到皇帝的脸色,立刻与身边宫人道:“去查,看看哪宫引进来的。”
宫人很快去办,皇帝身边的荣公公见状也吩咐人过去,两个欲服毒的宫人很快被拖到一边。
两名宫人模样年轻,范围好查,一经吩咐下去,司礼监调出宫人牙牌契书,发现是这几年才入宫,先前户籍查无可查,一进宫就被安排在未央宫那。
戚寒舟蹙眉,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稍微侧身,见到应浮昇坐在那,正微微垂眸,神色担忧,可那眼底淡然得近乎漠然。对方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宫人与远处的宁妃,就好像从安神香开始,一切就在他的预料当中,早知有此变化。
忽然,他注意到应浮昇苍白的唇色。
戚寒舟心头一凛。
事情还未结束,他人正因宫人吞毒一事胆战心惊,外面却传来动静。
几名医童进进出出,褚太医刚刚以命人准备,禀告道:“陛下,碎红子的毒性难以探查,臣等讨论后可以尝试前朝古法,前朝有一古法可探体毒。”
医童们拿来一盆药水,药水呈黑色,盆摆到宁妃面前时,宁妃见到药水时面色难看,她本以为这件事就可以这么拖过去,谁知道褚太医竟然拿来了这些。
“此乃秘药调配,若身中碎红子,接触后肤上会呈一道紫色血线。”褚太医说完看向宁妃,见宁妃目光慌乱,忙说道:“娘娘,此物无害,请伸手过来。”
宁妃肢体僵硬地看着那药水,可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她不得不伸出手,一浸入那药水中,她直觉遍体阴凉,手止不住颤动。
褚太医见其半天未动,“娘娘,冒犯了。”
他伸手将宁妃的手拿出,右手上别说紫线,连深黑色的药水都未曾染上一二,宁妃的手干干净净。
宁妃没有中毒!
“啊?怎么没有?”
“古法失效了吗?可太医不是说碎红子有毒吗?”
旁边一众人面面相觑,宁妃竟然没有中毒,那从未央宫内翻出来的碎红子何用!?锦衣卫们看向旁边被拦下的宫人,若无毒,他们为何急着自戕。
就在这时候,周遭不知谁说了一句:“那这碎红子是给谁用的啊……”
未央宫除了宁妃,还有谁值得被算计。
所有人立刻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六皇子,落水这么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暖炉与厚衣似乎都未曾驱散他身上的寒气。宫内谁不知道,六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久卧病榻,若非年前望月庭他为母求情,恐怕至今都缠卧病榻,不得起身……方才所有人都被宁妃吸引,但那碎红子的症状其一就有弱症啊。
太后面色铁青,她猛地站起来,看向那目光茫然的皇孙,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什么。
“太医!”皇帝怒道。
医童们端着药水靠近,褚太医冷汗涔涔地握住六殿下的手,入手冰凉,他将那手放进药水中,不到三息便看到六殿下手背上迅速浮起一道深紫色的血线,触目惊心。
应浮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周围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他手上的血线,他猝然见到自己的手,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若先前还质疑古法失效的问题,现在见到六皇子手上的紫线,便毋庸置疑了。
一时间,所有看到这个结果的人遍体生寒,纷纷看向宁妃与六皇子。
“报——”锦衣卫来报:“臣等在未央宫烹煮的药膳中发现疑似碎红子的残渣。”
皇帝问:“宁妃的药膳?”
“不是。”锦衣卫接着道:“据宫人所言,是宁妃娘娘交代送去慈宁宫的,给六殿下的。”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徐皇后看了宁妃一眼,而后问:“你确定是宁妃交代的?”
“是,今早宁妃身边侍女碧珠特来交代,还特意检查了。”锦衣卫看向跪在宁妃身边的宫女,确定一二:“烹制药膳的宫人都交代了,当时有不少人可证明碧珠来过。”
碧珠,那可是宁妃的贴身侍女,从宁妃未进宫前就跟在她身边。
未央宫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料理,备受信任。
“碎红子的毒性,需要熬制后才会渗入。”褚太医辨认完锦衣卫送上来的残渣,将其中几样挑出,“……是碎红子无疑。”
满座俱惊,太后站起来,怒看宁妃。
皇帝转而看向宁妃,一字一句道:“是你的吩咐?”
宁妃恍惚地跪坐着。
碧珠脸上血色退尽,暗道完了。
六皇子这段时间备受盛宠,又被太后留在慈宁宫小住休养,才渐渐好转。但明明是可以调养的身体,为何在未央宫病况越来越重,甚至如宁妃所说的那般无法下床,鲜少见人。六殿下久卧病榻多年,宁妃一直说的是娘胎落下的毛病,也常让太医前往诊治开药……药是喝了,可未见好转。
藏于暗格的前朝秘药,特意吩咐的药膳……在场的人想到先前御花园中皇子落水,说这些与宁妃完全无关,谁人会信。
久病多年,六皇子年岁也就快十一岁。
虎毒不食子,宁妃怎敢!
宁妃愣愣地看着那些药膳,理智逐渐回笼,她顿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宁妃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带着震愕、厌恶……窃窃私语的声音爬进她的耳朵,她苦心维持的好名声,在此时尽数碎裂,霎那间她在所有人眼里成为一个毒妇。
这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应浮昇。
少年被太医护着,整个人蜷缩在那,在其他人对她尽数谴责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宁妃终于明白什么时候出问题,从去年冬夜这野种落水后,她就没一天顺心,仿佛所有事情在那日之后就失控了。
忽然间,被太医扶着的少年唇畔微启,仿佛朝她笑了下。
那转瞬即逝的笑,触及到宁妃内心的惊惧。
“是你!你不是他,恶鬼!水里爬出来的恶鬼!”宁妃刹那间发了疯,扑着朝应浮昇冲过来,一下冲开了太医。
这一突发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戚寒舟见状上前,臂膀微横挡住她,带着应浮昇后撤了几步,四周锦衣卫上前,宫人们顿时反应过来,忙冲上拦住宁妃,宁妃在他人拦截中挣扎,恶狠狠地盯着应浮昇,忽然间她看到什么,面容瞬间凝固了——
少年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眼神如看蝼蚁地看着她,唇启时念着无声的话。
疯子。
第27章
宁妃形若疯狂的尖叫让周围陷入混乱,戚寒舟护着应浮昇往后退,余光掠过时见到那双眼睛在仓皇伪装下的平静,他冷漠地看着宁妃发疯,比起他人的害怕,他像是在冷漠旁观宁妃的疯态,宛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深渊。
这时,应浮昇抬眼看来,他唇色苍白,掠来的视线带着一分寒意,他的手轻轻搭在戚寒舟的臂膀上,随之从他身侧经过,往宁妃的方向靠近。
暖阁内,好几个宫人压着宁妃,才镇住她的挣扎。
她发丝凌乱,眼底尽是血丝。
“疯子……”
听到他人说疯子时,宁妃像是从疯癫中镇静过来。按住她的人力气甚大,她略有些浑噩地抬头看向四周,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如若看一个疯子。
她在别人的眼里成了一个疯子?!
谁是疯子,我不是疯子?分明是那水里爬出来的恶鬼!
宁妃仓皇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进入了某个圈套,立刻冷静下来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疯,你们信我,我没有疯……”
这时,旁侧一个声音响起:“母妃……”
一群人都在关注着宁妃的状况,未曾想六殿下竟然从锦衣卫手下挣脱过来,直接扑到宁妃的身边。
“殿下!”
应浮昇靠近宁妃,与乍然平静的宁妃四目相对。他半跪着,微微拉着她的手,“这些都是假的,对吗?您是关爱孩儿的……”
宁妃陡然看向他,眼中的血丝深了几分,那些话深深地嵌入她心里,她看着应浮昇的手,仿若对方的指尖嵌入她的手背,阴凉感油然而生。
“滚,走开!”她一下被刺激到了,掀开了应浮昇的手。
应浮昇跌落在地,旁边的护卫已经冲上来,将六殿下与宁妃隔绝开来。
六殿下被宁妃推开时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被推开。
戚寒舟上前一步,眸光稍顿,被人说是恶鬼时,应浮昇的情绪静若潭水。
对于宁妃,他似乎早有意料,又像是很早就知道了。
戚寒舟垂眼时扫过应浮昇,替他挡住周遭的注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赶忙过来,将应浮昇往后带离稍许,时不时安抚他的情绪。
宁妃还在叨叨念着恶鬼,看向应浮昇的眼底全是厌恶与惊惧。
“宁妃!”
宁妃惊惧回神,一回头看到周遭人的目光。
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恶,旁边徐皇后目光冷漠,而太后更是一脸铁青盛怒,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碧珠,此时看她的眼神也在仓皇中带着惊恐。
“我不是,那是恶鬼,那不是应浮昇,他落水起来后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宁妃语无伦次,“他想害我、他想害我!”
旁人看向六殿下,六殿下还想撇开于姑姑靠近,当初望月庭出事,六殿下顶着病躯去给宁妃求情,后来宁妃被禁足,六殿下身体还未好全,就从慈宁宫跑去未央宫尽孝……如此举动,在宁妃眼中竟然是伤害?
再多的辩解,不及她表现出来的疯态。
无人在意她,她现在的行为在所有人的面前俨然已经是疯子。
“娘娘这状况……恐持续多年了。”褚太医先前就有查她的脉象,隐有郁结,更有急火攻心之状。可宁妃娘娘平日为人并非如此,反而是性情温和,如此相反的表现,这郁气攻心就难以解释,他才会怀疑有外物影响,“怕是癔症。”
癔症,什么癔症?
“医书上有所记载,曾闻女子怀胎十月,因过于苦楚与照料不周,而心生郁结,继而……”太医欲言又止。
皇帝问:“继而什么?”
“继而对亲子产生厌恶,久而久之萌生谋害亲子之意。这种症状发生时,会以伤害来纾解自身情绪,时而好转,时而加重。”褚太医看向宁妃,宁妃的状况不像是突然患病,更像是长久之症,“若真是癔症,宁妃娘娘伤害六皇子之举,恐持续数年了。”
持续数年?
四周人静谧下来,不用宁妃如何去辩解,众人忽然忆起,从去年至今,宁妃种种异样好似就是在六皇子被接去慈宁宫后开始的。如果宁妃真的得了癔症,那持续数年迫害皇子成为纾解的途经,一旦六皇子没在跟前,宁妃会如何?谁会在大庭广众下冲自己的亲子喊恶鬼?
应浮昇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他的神色格外地苍白,在听到太医诊断时他身形晃了一下,而远处的宁妃丝毫没有看他,反而是极力地给周围人辩解证明自己没有得癔症。他看着宁妃失措的模样,看着她如何在辩解中逻辑混乱,她越是词不达意,越是死咬自己没疯,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她疯得越严重。
有哪个疯子,会承认自己疯了的?
皇帝冷漠地看着宁妃,那目光越过她如今的狼狈上,此时的宁妃哪有后宫妃嫔的端庄,极力的辩解与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俨然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伤害亲子?你看看你在说什么?”皇帝震怒道。
宁妃瞬间哑口,直直地看向徐皇后身后的亲子,太子在看她,眼中全是厌恶与回避。
她心如刀割,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疯?难道要向所有人说六皇子非她亲子?这怎么可能?如果这件事暴露出来,她的结局就不止是疯了……从碎红子暴露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辩解。
“来人,把宁妃带下去!”皇帝看向那几个宫人,“未央宫所有宫人彻查,给朕查出这碎红子的来历!”
宁妃挣扎着,仓皇间看到了应浮昇。
应浮昇静静地站在那,他像是被吓着了,却依旧想要靠近她,他喃喃念着:“母妃,太医说的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对这个被母亲残害的皇子投以怜悯的目光,宁妃却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那从冬夜里爬出来的恶鬼仿佛在讥讽她,你只能疯了,她嘶吼着:“是你!就是你!”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宁妃脑中掠过这个念头!
可她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宫人拖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宁妃居然是这样的人,她怎么狠得下心呐?”“对亲子下手,那六殿下病这么多年,全是宁姐姐干的?”
周围宫人窃窃私语,太医围上来看应浮昇的情况,戚寒舟后退一步,身侧之人从变故中惊觉过来,目光追着宁妃而去。
所有人都见到宁妃癫狂的模样心有余悸。
应浮昇想要跟过去,却被一只手拦住。
皇帝没说话,只是安抚地将应浮昇拉过来。
皇帝冷声道:“戚寒舟,给朕查!宫中为何会出现前朝之物!”
戚寒舟微微看了眼应浮昇,后道:“臣领命。”
锦衣卫领了帝令,四周议论声在皇帝举动后顿然歇止,应浮昇垂着眼,冷眼看着宁妃被拖走,先前表露的孝心荡然无存。周围人只当他被宁妃的举动吓傻了,太医忙上来诊脉,太后见孩子落水至今未能得到休息,“于姑姑。”
暖阁内,太后令于姑姑带六皇子下去休息,皇帝摆驾慈宁宫,各宫嫔妃见宁妃被带走只能散场。云贵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应浮昇被太医与慈宁宫的宫人带走,视线落在旁边的徐皇后身上。徐皇后的神情依旧看不清她所想,但云贵妃知道,这次宁妃突发癔症,皆不在她们的预料当中。
徐皇后吩咐身后宫人,令其跟着锦衣卫,务必查清未央宫始末,碎红子出现在后宫当中,本就是异事。她吩咐着,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而远处未央宫那几个宫女已经被带走了,“宁妃贴身的几个宫女,你留意一二。”
宫人领命下去,徐皇后往后走几步,忽然察觉太子站在原地,似是看着宁妃离开的方向,脸色略微苍白。
“皇儿?”徐皇后拉着被吓到的八皇子的手,担忧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回过神,对上徐皇后关切的目光,他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没想到宁妃会是这样的人。她真的毒害六弟至此吗?”
他问完一怔,徐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点冷冽。
太子触及到她眼底,似乎被吓了一跳。徐皇后似乎注意到自己神色不对,她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莫怕,母后会保护好你。”
太子应是,袖中的手已是冰凉-
*
那日的御花园暖阁几乎是一片混乱,皇帝震怒令人将宁妃带下,再令锦衣卫核查,竟然在未央宫送往慈宁宫给六殿下调养的药物中皆发现碎红子的痕迹。宁妃自去年出现的种种异常像是得到了解释,是癔症发作而六皇子不在身边,她的举动才会逐渐偏激,如此下来,她已经被太医定为癔症。
后宫从未见过这种事情,身为亲生母亲毒害孩子,还早就疯了。
此等举动,竟无人提前发现,若非今日宁妃失态,六殿下还要被她残害多久?!
未央宫上下封锁,涉及到的太监侍女全被拉走,锦衣卫严加逼问,有些宫人当场就承受不住,将一些细节道出。这些宫人平时承宁妃的好处,对阴郁孤僻的六殿下态度一般,重刑之下该说的都问出来了,宫人对六殿下的疏忽,宁妃平日里对六殿下的漠视,生病时的疏忽等等,这些细节与宁妃既往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供词呈到乾清宫时,皇帝大怒,宁妃疏忽皇子教养,更在病中残害皇嗣,这已经不是轻罪了,她被押入宫院等待处理。
碎红子一事牵扯太多秘闻,皇帝交由锦衣卫处理,徐皇后则彻查后宫上下。
慈宁宫这几日,格外匆忙。
未央宫宫人的证词,也呈了一份到太后这,太后看完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宁妃养不了孩子,也知道她那日的脾性,可小六是眷恋宁妃的。御花园踏青前,她本想看看宁妃表现如何,让小六回去小住,现在细想,若真让小六回未央宫,这孩子能不能活到成人都说不定,“让太医看着,哀家去与陛下说。”
因为此事,太医院的太医来来回回为六皇子检查身体。当日药水里那条紫线令太医们毛骨悚然,一经知道是碎红子,褚太医动用古方为六皇子检查身体。
碎红子之毒在六皇子体内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成为顽疾,现如今想要根治,已是难事,只能慢慢调理拔除。
而这件事压根藏不住,消息传到朝中时,满朝皆惊,宁侍郎更是吓得当日进宫面圣,结果还未进乾清宫就被轰了出去。
皇帝不想见宁家人,残害皇嗣,哪怕是皇子母妃也难辞其咎。宁家近段时间被推至高位,前些时日还有朝臣说宁侍郎就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结果礼部尚书还未下台,宁家这边就出了件大事。
宁侍郎在朝野近段时间有多威风,就有多少人将他视作敌人。况且礼部最近烂摊子一堆,宁妃这边出事,就有人暗地里参宁侍郎一本。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就这么立着,六皇子那边暂且不论,就宁侍郎这,就有不少人想落井下石,同时也有很多人在看皇帝态度。
“她好端端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宁侍郎无法理解,这完全不是小事,整个宁家都可能被宁妃拖下水!
之前传信人说宁妃状态隐有不对,宁侍郎想着女儿这么多年来都能忍,不至于在这时候出错,结果一出事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知道女儿给六皇子下过药,意欲控制皇子,未曾想居然是前朝秘药,且还是长期下药。
“大人,我们如今要怎么办?”下属问:“未央宫的宫人一个都没留下了,我们无法联系宫中人。”
宁侍郎没想到一步好棋会被下烂,如此一来,他知道宁妃是难保了,但是他得想办法保住宁家,现在关键是在六皇子身上:“替我往宫中递信,说我想见六殿下一面。”
陛下现今未公开处理宁妃,就是看在六皇子的面上。
宁妃毕竟是六皇子的母妃,六皇子已是知事的年纪,倘若年幼,皇帝自然会对宁妃不客气,可六皇子在场,往日又对宁妃孝顺有加,如今还亲耳听闻母妃对自己的残害之举,正常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六皇子呢。
“若是见不了,也务必送信进去。”
……
慈宁宫内,近日药气萦绕,太医进进出出。
应浮昇自那日回来后就没出过门,太后吩咐要时刻关注着六殿下的情况,于姑姑每日都在偏殿待着,受太后嘱托照顾六殿下。
六殿下很听话,太医开的药如常地吃,除了比平日里少些话,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异样。那天从暖阁回来后六殿下睡了两天才醒,风寒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可能是因宁妃的事。
醒来时,六殿下问了宁妃的情况,说想见她。
宁妃如何,于姑姑择情况好的说,人都已经疯了,天天说自己没疯,谁会信呢?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喝完药,安静地坐着,心情很好。
这些日子,慈宁宫消息不走露,可外边的消息他都告知了殿下,宁妃的、未央宫的甚至是朝间的。得知消息时,沈云飞差点就想到慈宁宫来拜见,被颂安及时阻止了。宁妃残害皇子的事,除了颂安早就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太医没查出什么?”应浮昇问。
颂安与未央宫那边的宫人有所来往,这次有几个宫人被颂安所救,念着他的好,常给他传消息来:“宁妃一直说自己没疯,然未央宫上下都未查出问题来……全都指向她的癔症。”
疯了才是好事,不疯着,怎能亲眼看看这一切。
应浮昇拨动面前的药羹,出事后,他的起居饮食被于姑姑仔细排查,就连殿中他用的安神香也撤了,换成了更为温和的药香。
宁妃以为他用安神香害她,其实不假,宁妃略有心机也沉得住气,所以他需要加把料。
认识此人多年,应浮昇知道她的脾性有多么压不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声,她在外向来和善,憋在心口的气全留在未央宫或者用药撒在他身上。为了平心静气,她一直以来都有饮用清心茶的习惯,那清心茶乃外面大夫所配重剂,偏方土药,自能让她情绪稳定。
这点事,她自己心里有鬼,自然没多少人知道这特殊的清心茶。
安神香内有一昧药,正好与清心茶的药性相冲,会让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放在他人身上,这种药性无伤大雅,但宁妃心中郁气沉寂多年,他离开未央宫,太子受罚,太子党受挫……这些事情会让这个心有鬼胎的人忍不住多想,她越想平心静气越喝清心茶,执念就会被放大。
屡次在外人面前犯错,相冲的药性已经对她的行为造成影响,那就只差推一把火。
无需如何推手,这火苗只要燃了,自然可以火烧连城。
“宁妃想解释,最近有所风声……”颂安仔细道,自从知道宁妃得了癔症,宫中不利她的传言全都出来了,比如以前宁妃如何忽视六皇子,六皇子病中时宁妃还去赏花……谣言有真有假,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出。
应浮昇听完笑了笑,“所以宁家得是个靶子。”
若宁家没那么威风,后宫这些妃嫔自然没把她看在眼里,先前就有宫妃对六皇子在慈宁宫的事不满,现如今宁妃出事,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机会。
礼部那么一块肥差在那,大皇子党正愁无人顶替尚书,太子党更想安插自己的人……还有朝间其余势力在,有机会把宁家踩在脚下,有些人的动作只会更快。
让宁妃轻而易举死了多不快活,就让她清醒地承认自己疯了……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谁还记得她清醒呢?
“不急,一个个慢慢来。”应浮昇放下药羹,“我那位好外祖,也应该行动了。”
颂安稍顿:“殿下指的是宁侍郎?”
应浮昇声音放缓,“他那般享受了高位,触手可及的尚书之位就要没了,那猜他会干什么?”
这时候,外面有一宫人求见——“殿下,太医院有医童过来。”
近些日子太医来得勤快,常有医童过来。
应浮昇颔首,颂安立刻过去:“什么事?”
来的是位陌生的医童,他撇开他人,悄悄给颂安递了封信:“臣受宁大人所托,来送一封家书。”
颂安神色微动,一切就如殿下所说,他回头望去,应浮昇仍坐着,神情未变,只是抬眼时朝着这边看来,不用多说,已经了然。
宁侍郎想要进宫,谁都不会让他见,宁夫人这段时日也朝太后递过拜帖,全被慈宁宫拦截在外,宁妃一事,当真触及皇家的逆鳞。
宁侍郎的信,兜转太医院,避开太后耳目,历经千辛才送到应浮昇的面前。
医童送完信便走,应浮昇掠过信件内容,“看来,他真是坐不住啊。”
颂安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那殿下……”
应浮昇眼底一片深色,他静坐甚久,落在信上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放缓呼吸,似乎感觉到一丝愉悦,唇角微动。
……
乾清宫内,朝野间因礼部、因宁家的奏折越来越多,无数人在观望着帝王的态度。荣公公悄声进入殿中,将一封拓印的信件递到了帝王的面前。
“宁家给六殿下的信。”荣公公道。
六皇子一出事,锦衣卫已在慈宁宫有所布排,一个陌生医童出现在慈宁宫,自然成为锦衣卫的观察对象。这封信送到应浮昇那时,也就呈到皇帝的案前。皇帝扫了眼信中内容,宁侍郎在其中写了宁妃这么多年来对应浮昇的好,言辞谨慎,字字诚恳,却不忘唤起应浮昇对母亲的眷恋。
对于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言,此番书信如此引导,其心如何,皇帝一看便知。
皇帝看完,冷笑出声:“他倒是良苦用心。”
荣公公察觉陛下心情不愉,低声道:“那六殿下看了这信,恐怕会对宁妃娘娘心生恻隐。”
皇帝脸色微凛,他深思之后道:“朕去看看六皇子。”
第28章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
“你不恨她吗?”皇帝问。
应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怜惜你半分吗?”
“碎红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几年前你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应浮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灼热,他像是一瞬茫然下来,“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应浮昇,恨才是常人之举,亲朋残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残夺嫡上位。他以为这孩子太懦弱了,面对亲母毒害,他执着辩解。
“宫外广阔,你皇兄皇弟来去自由,纵马山川。以你的年纪,应当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但你现在无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气喘,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皇帝看着他,语气不觉放缓几分:“若她没有下毒,你现今会无忧无虑。”
皇帝微微侧目,余光就扫到不远处的案桌上,课业合着,却有一封信展开着。
应浮昇指尖微微发颤。皇帝缓步走近案前,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神色未变,却将信轻轻合上,“你外祖的家书,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疗养,你外祖的信可不这么觉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觉得这孩子赤诚,现今觉得这孩子被宁妃养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为皇子,就与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应浮昇一怔。
皇帝声音稍缓:“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
应浮昇眸光微动,完全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说这些话。
“你身边人尚少,也无护卫,这次过后朕挑几个人留在你身边。往后无人伤你。”皇帝微微屈身,终是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听到护卫时,应浮昇一瞬诧异,以他父皇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做这件事。未等他细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额间,手掌宽大,落手时却格外轻柔。他不经身体一颤,瞳孔微动,但只是一瞬,他将失态收敛干净。
“你有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轻轻将他的额间碎发捋至而后,“朕自然会安排她的去处,而你现在该养好病。”
太医早就听候安排在外等着,见荣公公唤去几个宫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医进来诊脉,为其扎针助眠。六皇子今日身体状况本就很差,情绪过于起伏也是坏事,宁妃的事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太医几针下去,他渐渐就昏睡过去。
皇帝没有走,而是在旁看着他休息,直至呼吸放缓。
“陛下,六殿下睡着了。”太医悄声告退。
皇帝余光落在睡熟的应浮昇身上,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用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过于多了。
荣公公跟在皇帝身边,等候着帝王的吩咐,忽然听到皇帝说:“朕安抚他时,他在害怕。”
那细微的颤动很快收敛,可于常年习武的皇帝而言几乎掩饰不了,这已经不止一次,宫宴那会他让这孩子靠近,于望月庭时他靠近时呼吸缓急有变。但抚摸额间乃是亲密之举,应浮昇害怕后很快就收敛,此举与他而言是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何以让他生出害怕。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说宁妃。
应浮昇近段时间医案都呈到皇帝的面前,自从知道是碎红子之毒,褚太医细诊足以确定应浮昇深受荼毒应是从襁褓时开始,脏腑都被碎红子毒入性了。常年被毒性侵扰,头疼恶心等症状恐是常态,连大人都未必受得了的毒性,应浮昇从小到大,快成习惯了。
他表现得很正常,对头疼迟钝,对噩梦态度也随意。
若非太医仔细询问,无人知他长久以来都承受的苦痛,连诊治的太医都看不下去,这么年幼的孩子受毒侵染时,数次撑不过去时,宁妃是怎么狠下心袖手旁观?
‘碎红子之毒,除造成体弱之症外,恐对皇子神志有损。’褚太医的禀告萦绕在皇帝耳边,医案上每个字都触目惊心,‘往后六皇子恐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举止行为异常也正常,臣等尽量拔除毒性……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逆转。’
褚太医发现,这孩子已经对病痛迟钝了。
睡梦中的应浮昇睡得不算好,皇帝临走时,他像是不安地往外靠。皇帝的手靠近时,他小心地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唯有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倒是个简单的性子……”皇帝垂眼,看着他不安稳的模样,“留人看着,必要时唤太医跟着。”
“至于帮宁家传信的人,可以处理了。”皇帝语气平淡-
*
皇帝在慈宁宫待了很长时间,后宫嫔妃都知道了。御花园事后,皇帝第一次去慈宁宫,且一待就待了这么长时间,事后还唤了太医过去,这几日常驻在慈宁宫的太医数不胜数,连他身边的荣公公都多跑了几趟。
后宫,坤宁宫那边,徐皇后得知这情况,吩咐人往慈宁宫送了东西。
帝后的态度,让宫中妃嫔再三思忖。
有些消息就渐渐流了出来。
“宁侍郎往宫中送信,当真有这事?”云贵妃讶异。
宫女道:“是啊,六皇子坚定为宁妃治疗,还在陛下面前求情……事后似乎是昏厥过去,陛下才找来太医为他诊治。”
“奴婢打听到六殿下的状态恐怕好不了,碎红子毒性猛烈,常人碰几年都要疯了,更何况六殿下年纪还小,毒性就入肺腑了。陛下知道此事后,让太医们都不许说出去,医案都没留下。”
宫女没明说,云贵妃就明白了。
毒性入肺腑,那也入脑。
六殿下就算能好起来,恐怕以后也可能不灵光,不聪明。
云贵妃想到当时护国寺宁妃的表现,以前她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这宁妃对孩子的厌恶可真够深的。她倒是听到这种癔症,可能对孩子残忍至此的,宁妃是第一个,她道:“真是可怜,摊上这样的母亲。”
“就这样,他还给母亲求情。”
只是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然这么耿直,在所有人都默认宁妃疯了无可救药时,只有他还一片孝心,念着这位恶毒母亲,还为她求医……眼里只有母亲,半分没看懂宁家的暗示。
其他人都想着宁妃疯了的事,宁侍郎送信都是想感化六皇子,字字句句引诱他,让六皇子站在宁家这边。宁家又不是傻子,宁妃这状况皇帝哪能容忍,对宁妃肯定是重罚,在这样的情况下,宁家送信无疑是利用六皇子在陛下面前表现一二,试图用六皇子在陛下心中地位,为宁家谋后路。
毕竟六皇子是无辜的,皇帝总会为六皇子往后的仰仗着想。
“还真如陛下所说……是个赤诚的孩子。”云贵妃让宫女下去,带一部分消息给宫外的大皇子,喃喃道,“那就看陛下如何处理宁家了。”
帝后如此态度,后宫嫔妃们不由多想,未等她们揣测出那几位的用意时,皇帝已然下旨,旨意内处处写着宁妃失德,用词之重从所未有,不仅免了她的贵妃之位,还将其送往梧桐殿,此后无令不得离开。
皇帝考虑六皇子,没有对宁妃当场赐死。
可梧桐殿也不是寻常地,于后宫众妃而言,那是自先帝就留下的地方,位于宫中最严寒的地段,周围杂草丛生,往年囚禁的都是犯了大错的妃嫔。
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有妃子罪重如此,送往梧桐殿无疑是与世隔绝。旨意中写到六皇子孝心,皇帝念在她生六皇子有恩,特许太医每日去诊脉治疗,除六皇子外,不允许见外人。
这话骗骗六皇子还好,哪能骗过宫中的人精,宁妃被送进冷宫,纵有治疗,无疑是终身囚禁。治与不治全看皇帝的意思,以宁妃的所作所为,已然丢了皇家脸面,更是史无前例,进了这地方,她只能活着等死。
进了梧桐殿的妃嫔,死的死,疯的疯,皆无善终。
处罚下来,嫔妃们不寒而栗。
“宁妃这算完了。”
“那六殿下呢……这宁妃都如此了,六殿下往后不得安排?”
嫔妃们心思渐起。
陛下忙于朝廷琐事,少临后宫,近些年来后宫内未再添新丁,各个嫔妃们都盯着六皇子。六皇子还年幼,如今备受陛下太后的宠爱,又受其母毒害,这样的孩子如今最需要养母。
以宫中规矩,皇嗣丧母或是宫中妃嫔出事,其下子女若是年幼,会转由让宫内其他嫔妃代为抚养,当年八皇子的生母早逝,八皇子就由皇后抚养。
未等皇帝下旨,这些时日就已经有宫妃明里暗里在打探慈宁宫的情况,云贵妃更是大摇大摆地去慈宁宫请安问好,还给六皇子带了不少东西。她这么干,其他宫妃也不落后,全都在暗自表现。
皇后早些年已经抚养了八皇子,云贵妃膝下更有二子,宫中合适的妃嫔有是有,但无论交予谁,都是个难抉择的事。
结果没过几日,陛下就下令了,让六皇子常住慈宁宫,由太后抚养。
此旨一下,不止后宫,朝间更是意外,以六皇子的年纪,尚需要母族帮衬,没想到陛下竟然交给太后了。
外界因宁妃被贬入冷宫受罚以及皇子抚养两事议论纷纷时,太后下令,不让这些流言蜚语流入慈宁宫。
无人敢在应浮昇面前提及此事,就连宁妃进冷宫的消息后发疯的消息都没让六殿下知道一分。
应浮昇那日睡醒后才从颂安口中得知,皇帝后来才走。
在所有人眼里,他该是母慈子孝的模样,也该是懦弱到只会求情的模样。宁家送信来时,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来,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他意料。
帝心难测,两辈子,他对他父皇的用意只能揣测。
以他父皇的性格,宁妃残害皇嗣绝不可能留,结果是定下来的。
求情与否,都改变不了他父皇的主意,但可以利用。
他父皇行事果断,连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会生疑,更别提这背后种种突发的事况,他那好外祖近日朝中风光,此时出事,多的是人想摁死宁家。宁妃一出事,宁侍郎不可能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找太子,唯一的机会就是他。
送信,恰巧就踩在他父皇的逆鳞上。
对于一个皇子而言,母族优秀,与之来往密切便会成为帝王猜疑的目标。可一个无母族支撑,体魄病弱的皇子……情况完全不一样。
“殿下,这些书还要放一些吗?”颂安问。
应浮昇回神,见到远处于姑姑带着几个宫人正在搬东西,偏殿不大,却渐渐被她们填满了,这是太后的意思。
他做好应对的准备,如若他父皇让他去往其他妃嫔膝下,他会以宁妃为由拒绝,可没想到是太后站出来,留下了他。
太后免了他的请安,让他这些时日留在殿中养病。
没怎么见到她,可偏殿处处都是她的吩咐。
应浮昇敛去眸中疑惑,“这些便够了。”
“未央宫那边还有殿下的东西,姑姑已经遣人去搬过来了。”颂安兴致勃勃,弄起这些来甚是积极。
应浮昇发现说不过他们,就没说了。
他盯着殿中的人忙碌甚久,直至外边天色黑了,他们才往外撤。
“东西过两年就旧了。”应浮昇道。
颂安说:“于姑姑说皇子该有的,殿下都要有,往后慈宁宫就有常住的小殿下了。”
应浮昇脸色微红,演了这么长时间孩童,在这时候,他还真不能理所应当地去应,“不小了。”
颂安道:“啊?”
应浮昇没回他,只是看着新换的被褥久久没回过神来。
就一床被褥,为何他会感到稀奇,真奇怪。
颂安等人很快就撤出去,不打扰应浮昇休息。
应浮昇喝完药,正欲躺下时,顿然停住。
“殿下,陛下派过来的人已经到了。”外面有宫人道-
*
皇帝为六殿下指派了侍卫,现今皇子中仅有东宫有皇帝指派的侍卫,其余皇子身边人基本都是自己挑的。
云贵妃宫中,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插花。听到宫人禀告,她神色稍动:“给六殿下送了护卫……陛下这可真是对六殿下极好啊。”
“莫急,将这件事告知皇儿便可。”
云贵妃道:“该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太子。大殿下知道消息,就知道如何办了。”
皇帝特意为六皇子指派两名侍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甚至传到朝野之上。现在全朝的人都在看宁家的笑话,宁侍郎在未出事多风光,同僚称颂,更是被指可能取代礼部尚书的人。
沈家原本很担心六殿下在宫中的处境,皇帝送侍卫的事下来,沈长存松了口气,早在军饷案时,他就知道殿下与宁家关系不太好,宁家还曾在朝间对他处处为难。军饷案后殿下送的那封信,救了沈家,也让沈长存彻底想明白。
“近些日子,你去宫中时,除了表现关心殿下,其余莫要过多表现。”沈长存交代道。
沈云飞稍顿:“那殿下那边……”
沈长存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殿下自有解决的法子。”
沈家没有过于声张,朝间不少官员却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没有指给其他妃嫔,却指给太后。太后虽为太后,可她身后一族乃是外戚,萧氏一族出了一任皇帝,若六皇子想争,萧家也有可能再扶持一位皇帝上来。
朝间官员议论时,胡不遇见到沈家的动静,听完朝中官员议论,若有所思。
既然交予太后,宁家就要完了。
皇帝派侍卫给六皇子的事让朝中谨慎一二,随后没多久,礼部内就有人上来参了宁侍郎,挑的都是他既往办差事的过错。
宁妃出事后,皇帝以此为由大罚宁家。
现在宁妃犯错,皇帝给六殿下派侍卫。这其中用意,朝中这群老狐狸哪不知道,陛下这分明是将六殿下与宁家关系分开了。这说来也是,那样的毒妇对皇子下毒,陛下怎可对宁家心无芥蒂。
一时间,还未等皇帝发落宁家,就有人想冲着宁家对付。
原本只针对礼部尚书的火,一下就烧到宁家身上,宁侍郎自顾不暇,反倒受到大皇子党的挤压,大皇子党现在巴不得有其他事来给礼部尚书垫脚,渐渐地朝中传出新消息,说道礼部尚书与侍郎都不干净,贪污枉法两人都有份。
宁氏焦头烂额,四处求路无门,有人上参,皇帝当场就免了宁侍郎的职位,连同宁家在朝间其余旁系官员都受到波及,该罢免的罢免,该贬的贬……从前宁家犯错,皇帝都未震怒如此,这次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宁家完了。
得知消息时太子正在研学功课,闻言时他笔下走神,墨水渍开好大一片,父皇竟然给他派了护卫,为何他能有父皇特派的待遇?
这些天宁妃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明明父皇最不喜六弟那样懦弱的性格,身为皇家子,他除了一份受父皇夸赞的赤诚心,其余本事甚至连小八都不如,为何值得父皇如此偏爱!
“殿下劳累了,今日休息吧。”一个声音从侧边传出。
太子动作一愣,心中微颤,一抬头就看到老者从门前走进来,赫然是徐阁老!
第29章
“外祖。”太子急忙行礼。
徐阁老微微摆手,余光落在他纸上墨渍,转而看向太子。他眼睛有点浑浊,可看来时却带着分外的锐利,太子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被洞悉,忙想逃避,却被老者一言道破。
“殿下心乱了。”徐阁老道。
太子骤然回神,想要辩解:“孤……”
“学问于殿下而言并无差错,然殿下的心性过躁,宫宴犯第一次错,演武场第二次。”徐阁老看向他,“殿下往日对大殿下时,并无此表现。”
太子既往表现都很好,年纪尚小,但已知收敛与表现。
从前大皇子示威时,他也沉得住气。
唯独在这两次上犯错,徐阁老看他:“殿下有心事。”
“孤不喜欢他。”太子压着心中的慌乱,“但他是孤的皇弟。”
“他不会成为殿下的阻拦,宁家这次过后起不来浪。”徐阁老脚步微停,他摆手过来,面前摆着一副残局,太子一眼就看到局中残势,“劣势黑子,是先前沈家的局面。”
太子微微乱:“这无法翻盘。”
“是,但殿下忍不住想为自己增加筹码,所以对沈云飞动手。”徐阁老道。
“外祖,我错了。”太子最怕面对的就是这位外祖,在他面前,他仿佛无处遁形,“我原先只是想让沈云飞因马匹受损无法参与遴选,未曾想会有后面的大祸。”
徐阁老静静地看着他,随手在棋盘上变了位置,黑子顿然获得缓势,反倒白子逊色一番,“若殿下不动手,白子就可静观其变,可殿下动手,就成了局中人。”
太子顿然明白徐阁老在教他什么。
“殿下年纪尚小,切记心不可妒,人不可乱。”徐阁老说到这,微微摆手:“殿下,今日的静心经抄完吧。”
徐阁老一走,太子站在棋盘前许久,他的脸色渐渐冷漠下来,心中压抑的思绪变成了那日御花园暖阁中宁妃被拖走的画面,混乱刹那变成惊惧,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压制着控笔的手。
被拖走前宁妃看向自己的目光历历在目,太子强撑镇定,他告诉自己道:无事,有的人疯了,其他人不知道,秘密就能压住。
隔间安静下来,徐皇后站在外边,见太子沉静下来写字,眉间的郁气稍散,她看向徐阁老:“父亲。”
徐阁老道:“太子心性过狠,还需纠正。”
徐皇后眸光微顿:“我日后教他。”
“父亲对宁家的后手暗棋用上了。”
徐阁老看向她:“皇后以往不关注这些。”
先前他们特意把礼部尚书的事引出来,确实也有推宁家上位的意思,最近朝间不平静,推宁侍郎上位,日后可静观其变。礼部尚书贪污枉法罪孽深重,宁侍郎这些年在他手下,无所谓干净。
只是原先,他们还没那么快想对宁家动手。
“陛下看到礼部,这步棋藏太久,引火上身。”
徐阁老道:“不若物尽其用,让礼部这把火烧旺点,探清宁家虚实。”
徐皇后皱眉,没说话。
“你心性淡,有些事莫要溺爱他,需引导他。”徐阁老道。
徐皇后听到这脸色微动,“当年他差点没能活下来……我保护他,何说是溺爱。”
“你事事为他做好,却不告诉他原因,皇家的孩子心性早熟,他未必理解你。”徐阁老道:“朝间不太平,陛下有所动作,后宫之事你多看着些。”
徐阁老离开,临走时徐皇后还站在阁外看着,里面太子正在练字。
徐阁老微微叹气。
碎红子一事实在匪夷所思,徐皇后下令彻查未央宫一事,他有所耳闻,当年皇后险些失去太子,这一直以来成为她的心结,她对孩子的保护,就是事事为他准备周到,贺礼乃至宫外祈福,她每件事都办好,就只求孩子平安,这也让她容易在对太子的事情上失去判断。
徐皇后查未央宫也正常,出事的宁妃与她同日生产。
当年皇后险些没能保住胎儿后,徐家事后彻查当日所有产婆太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胎儿发作时的意外才险些母子危险,女子怀胎生产本就不易,这鬼门关走一遭也不是少见的事。
事情暂过,徐家也没再查,也没有怀疑到宁家身上。
可碎红子与宁妃的事情爆出来,以她对太子的溺爱,不可能不管此事。
皇后疑当年险些没能保住太子,是有人为之。
若那夜太子未曾保住,皇后身体受损再无子嗣……
“碎红子那边,查出来了吗?宁妃手上为何有前朝之物?”徐阁老问。
宫人摇头:“奴婢从未央宫人的口中没能撬出东西来,只知道,那些东西是宁妃身边的碧珠准备的。”
“那她呢?”
“问不出话来,人疯了,咬死是宁妃让她找人买的,经手人是宫内一位太监,那人死在去年冬夜。”
“知道了。”
徐阁老蹙眉,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内。
先是护国寺,再是宫中生变。
徐阁老沉目细思,看似毫无关联,实则与宁家息息相关。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分明他们目的达到了,可却有种冥冥之中的怪异感。宁家……他想到那个在文华殿中的身影,见过一面,他便觉那孩子藏着东西,不像是消息中愚孝求情的懦弱皇子。
是错觉吗?-
*
宁家输得一无所有,六皇子却干净离场,成为皇帝的宠儿。礼部的事情闹到最后,皇帝撤了礼部尚书的官,宁侍郎罚俸禄待家思过,另外从京外提拔了一位官员入京担任礼部尚书一职。
短短数月间,兵部礼部接连出事,引得朝中人心不稳。
朝间风声鹤唳时,慈宁宫岁月静好。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每日应浮昇都能看到太医一脸愁色,碎红子乃前朝之物,毒性解法只能靠古书,应浮昇上辈子病入膏肓时无药可救,这辈子毒性发现尚早,还有可调理的地方。
应浮昇态度随意,他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上辈子那么差都能熬到二十多岁,一时半会死不了。唯有褚太医每日见他都叹气,连颂安都在为褚太医的头发着想。
慈宁宫偏殿护院里多了两个人,是皇帝让应浮昇挑选的护卫。
护卫从宫中禁卫里挑,尚未认主,应浮昇选了两个看起来稍微陌生的面孔,当日驱使两名侍卫的令牌就到他的手中,荣公公道:“此后,他们两位就凭殿下差遣。”
皇家培养的禁卫,本事不小,格外忠诚,身份令牌交予新主,意味着他们以后要忠诚他一人。
此等殊荣,实在少见。
应浮昇暂时用不上他们,就留着看家护殿。
除了颂安,他不习惯有其他人贴身伺候。
“沈公子那边送来了点东西,奴给您放这了。”
应浮昇这段时间来没出宫,文华殿也没去,沈云飞每次在文华殿下课就会托人送点东西来,今日送来的东西有点多,堆积在角落。
“这是沈夫人送的。”颂安道。
应浮昇余光掠过沈夫人送来之物,是个手炉套,天气转暖,他常用手炉,过烫的手炉就有些伤手。此时物件上绣着简单样式,鸟栖树枝,应浮昇视线落在鸟后的四散的树枝上,轻轻地笑了下:“沈夫人手艺真精。”
树枝没有喧宾夺主,刚刚好。
这是沈长存借绣物给他传的信,散开的枝代表着网。
应浮昇摩挲一二,“一会给我换上吧。”
颂安说是,立刻就去找应浮昇常用的手炉。
应浮昇掀开面前的书页,悄无声息间他仿佛听到羽翼振翅之声,指尖微动。屋外檐角空无一物,未关紧的门窗似乎还传来慈宁宫宫人的说话声。
颂安似乎听到殿外的动静,以为风大,“殿下,奴去关窗。”
他快步过去,刚碰到窗沿时感觉一股风迎面而来,应浮昇闻声看去,风声中夹杂着鸟翼掠过的声音。他心头一动,再回过神时颈侧覆上一瞬凉意。
“殿下,窗……”颂安关完回头顿然骇住,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殿内,黑衣人站在六殿下身侧,剑身就那么立于他的颈侧,他到口的惊呼声顿然停住,“殿下!”
黑衣人只是横剑,未出手,也未说话。
夜深,寝殿内再无他人,应浮昇微微看向颂安,“你出去,莫要声张。”
颂安紧张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他担忧应浮昇的安全:“殿下。”
“你先出去,我没事。”应浮昇目光微垂,掠过颈侧的剑,“是熟人。”
颂安听到此,只好出去。
应浮昇见颂安走了,才出声道:“少将军,剑可以移开了。”
应浮昇会猜出他的身份,戚寒舟并不意外。
他收剑入鞘,剑鞘无声,若非人站在这,应浮昇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那两名护卫,是你调到殿外。”戚寒舟道。
应浮昇微微笑道:“就算我不吩咐,以少将军的本事,他们发现不了你。”
“但你发现了。”戚寒舟道。
颂安退出去后四周安静下来,慈宁宫内其他人没有发现宫中异常。
殿中寂静,静到只剩下碳炉中草木灼烧的声音。自雨夜别后,二人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见面,戚寒舟锐利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站在那,体弱不似作假,呼吸都比正常人要弱上几分,那是自幼弱症带来的。
戚寒舟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这样的人。
看似弱不禁风,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生母亲逼疯,送入冷宫。
“行脚大夫的土方,下了猛剂,遇到药性相冲时会物极必反。”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此方宫廷太医不常见,你送安神香,也知她常用之物。”
应浮昇偏身看他,“我不懂少将军所说。”
“未央宫的暗格,寻常宫人找不出来。”戚寒舟点到即止,他说话时应浮昇眼神都没变,“你知道锦衣卫会到。”
从宁家成为皇上新宠到宁妃突发癔症……甚至是护国寺雨夜的威胁,皆是这人的有意为之。戚寒舟看着他,此人全身上下毫无防备,手无寸铁,可即便如此,他身上全无胆怯,哪怕先前剑锋在侧。他道:“胡不遇上大皇子的船,他只要开口,朝局就会动,礼部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知道徐家会动,所以利用了他们,也利用了我。”
戚寒舟眸光微垂,面前少年闻言神色稍动,抬眼看来时眼中那副一如既往的掩饰消失干净,眼底深处似乎泛起微弱的涟漪。安静的殿中,香坛萦绕,应浮昇唇畔勾起一丝笑容,挂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少将军既然知道,却不杀我。”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7:不确定,再看看。
6:锦衣卫好用,某人也好用,再用用。
第30章
慈宁宫偏殿,未能关紧的窗外传来细细的夜风,烛光下两个影子轻微摇曳。戚寒舟今日来未着蟒袍,一身夜行衣,他眸光微垂,似是扫过应浮昇的容貌,“护国寺时,臣便与殿下说过,殿下千金之躯,贵为皇子。”
贵为皇子……戚家忠于皇权,但不是愚忠。
若戚家真想,动一个皇子何尝不可。
“少将军明知如此,却未禀告父皇。”应浮昇看他,他的手比在自己颈侧,那里有一道愈合的剑痕,“少将军的剑,比先前离了一寸。”
他放下手,保持着侧站的姿势,“我知少将军秘密,如今你也知我秘密,彼此间算是扯平。”
他的坦然出乎人意料,仿若威胁与秘密只是相互的筹码,并非是哪种致命证据。可他话间的轻松却无法让人放松警惕,毕竟前不久此人就是顶着这副模样,亲手推动了朝局的变动。
戚寒舟视线落在外面,“殿下很聪明。”
“那也得少将军愿意与我串供。”应浮昇说着,轻而易举地把话再次推回到戚寒舟面前。
应浮昇微笑,戚寒舟看着他,悄无声息间应浮昇的一举一动化作实质,狡黠的面孔,平静的面孔……这是戚寒舟见到他的第二副面孔里,这张脸上带着假意。
他的每一步都难以看懂,深受母妃毒害,寻常皇子发现这等秘密未必想得有他深,很可能就因为年纪而受制于人,可他没有,他利用胡不遇,利用徐家,利用锦衣卫,亲手造就一切。
而令戚寒舟最匪夷所思的一点,是他身后空无一人。
与应浮昇来往密切者就一个沈家,众所周知沈家与六皇子的关系维系是伴读沈云飞。皇家子嗣,身后站着母族支撑,像大皇子身后的云家,太子身后的徐家,而应浮昇没有。戚寒舟调查过宁家,宁家这些年来在朝野上为六皇子的布局几乎没有,本来宁家受到重视,皇子受宠,便可笼络势力。
他早知道碎红子,知道宁妃用意,于是亲手把宁家送上去,又亲手把宁家拉下来。
两人彼此沉默时,应浮昇走离了几步,他往前走时,戚寒舟的剑没有动。
这一微弱的试探,应浮昇往前走,几步走到窗边将颂安未能关紧的窗合紧,殿内只剩下灼热的药气,他轻声道:“我猜一下少将军来寻我何事,碎红子乃前朝之物,出现在皇宫当中,且查不出线索。前朝之物于大渊而言,乃皇家逆鳞,这件事我父皇一定会查,也会让锦衣卫去查。”
应浮昇咳了咳,他的风寒还没好,话说多了嗓子就不舒服。戚寒舟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微一伸手将内室的厚帘拉上,挡住殿门那窜来的风。他好似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满殿的药气萦绕,他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落水骗取他人同情。
内室地龙烧着,戚寒舟微微垂眼,看着他赤足走到香坛边,灭掉灼烧的安神香。
“少将军见谅,香烧得多便困得快……”
应浮昇走到案桌边,案上乱棋未能摆正,几本策论,一副乱棋,他的寝殿简单得一眼能望干净,无论谁来查的,都发现不了他与任何外人联系的痕迹。
戚寒舟移开目光:“碎红子不是宁家能接触的。”
“是啊。”应浮昇看他,“那谁是给宁家送碎红子的人?”
戚寒舟听到这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所以你算计宁家。”
应浮昇算计宁家,让宁家成为朝堂上的众矢之的,除了让其他人出手对付宁家外,也在看朝间有谁会护着宁家。碎红子这种秘物,若出现在宫廷中,有迹可循便是重中之重。
应浮昇没回应,他的手拨弄着棋盘上棋子,眼里看不清打算,举止间有种说不出随意。他说着便在棋盘间摆起了棋,黑白子皆无秩序,也无规矩,根本无棋道。
戚寒舟:“这没有棋势。”
应浮昇拨弄着,“我不会下棋。”
“但是棋最终都是用,为何要恪守他人的规矩。”
谈及用棋时,他抬眼看来的视线格外锐利,几枚棋子被他从棋盘中挑出,丢落棋篓里。
应浮昇道,“少将军有想查的东西,我也有想查的东西。”
戚寒舟神色未变,只是看他。
“幽州城失守,有一原因是送往皇城的密报未能及时,少将军想查这。”应浮昇点了点棋盘,转头看他,这次那把锋利的剑没有架在他的脖颈上。
殿中安静,戚寒舟的眼中浮现一丝冷冽,“四年前,殿下不过六岁。”
“若是这点,少将军就不会与我谈。”应浮昇轻笑,指尖在棋盘上划过,带起细微的响动,“幽州城守军何其敏锐,密报由特殊信使快马加鞭,密报延误,不是驿路受阻,而是有人压下消息。这人,不在边关,在朝中。”
戚寒舟指尖落在剑柄上,冷意自眸底蔓延,“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合作。”
应浮昇从中挑出新的棋子,随手摆在棋盘间,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你查你的幽州城,我查我的事,各取所需,不好么?”
忽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戚寒舟几乎瞬间就往外看,突然的动静让两个人声音同时寂静下来。
殿外,颂安与另一人的声音悄然传来。
“太医吩咐的,殿下最近夜寝难眠,特意煮了安神汤。”来人是一医童,皇帝下令为应浮昇排解碎红子毒性时,太医医童来得勤快。
颂安道:“交予我吧。”
很快,殿外就安静下来。
“是送药的医童。”应浮昇道。
戚寒舟目光微微落在窗外,那医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颂安送药进来,他在外等了许久,见到殿中黑衣人没对殿下下手才松口气,“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趁热喝。”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接过药,视线扫过颂安,最后停在应浮昇的动作上。应浮昇每日都要用药,不用药太后会担心,他接过药时微微拍下颂安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戚寒舟却骤然伸手拦住应浮昇用药的手,他眸间掠过一丝锐利,“我来时排查过宫中境况,一炷香内,不该有人靠近慈宁宫。”
应浮昇顿然停住,旁边颂安闻言立刻道:“殿中的药物都是经过银针排查的。”
自从宁妃的事后,颂安几乎每次都会检查汤药。
“此人脚步轻,并不虚浮,是个练家子。”戚寒舟直接拿过应浮昇的药碗,细闻稍许:“碎红子且能入药不被人察觉,你怎知无其他前朝秘药?送药的人眼熟吗?”
“褚太医身边医童,经常来……”颂安话到一半,应浮昇偏头,只见戚寒舟将药碗放在桌上,他拿了块药石放入,药中出现些许沉淀,他皱了皱眉,“这东西不能喝了。”
颂安意识到问题严重:“殿下睡眠不好,时常梦中惊厥,这是太医新增的药。”
两次加了东西,碎红子若说是宁妃患病犯病残害皇子。
那这一次是为什么,如此手段,千方百计地要对一个皇子下手?
有人要他的命。
戚寒舟心中一凛,一回头时察觉应浮昇的脸色有些奇怪。
应浮昇视线落在药碗上,眼神却好像有些飘浮。他像是在看这碗被添了不知药物的汤药,又好像越过这些在看什么。戚寒舟迟疑时,忽然听到他问:“宁妃身边的宫人你查到哪?”
应浮昇抬眼看来,眸底一片冷色:“锦衣卫查不出碎红子的出处,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感觉他的神色有点奇怪,但还是道:“一个宫内买药的太监,死在去年冬夜。”
“去年冬夜……”应浮昇喃喃道。
戚寒舟微微回头,将话补完:“冬夜宫池,他落水前几日,殿下因落水生了场大病。”
这话说完,应浮昇的脸色有一瞬变了。
戚寒舟捕捉到这一幕异常,为等他多想,窗边传来异响。
“什么人!!”殿外传来呼声,是应浮昇的护卫。
戚寒舟骤然警觉,扫向窗边,有个身影仓皇离开:“同个人!”
那人看着颂安把药送进,过来检查情况,但今日窗户被戚寒舟动过手脚。守在慈宁宫偏殿外两名护卫当场警觉,脚步声骤然朝着这边靠近,戚寒舟神色微凛,耳边听到脚步声疾驰而来。
“偏殿有后窗。”应浮昇回过神,“先走。”
只是片刻,戚寒舟已经消失在窗边,一如他来得匆忙。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高喊:“有刺客!!!”
慈宁宫的宫人惊觉而起,夜间有人行刺慈宁宫是大事!宫城内顿然警觉,颂安看到外边亮起,就看到自家殿下走到旁边,从药碗中取出方才黑衣人留在其中的药石,下一刻端起药含了一口。
颂安:“殿下!”
应浮昇含住后顿然呕出,这时外面宫人冲了进来,就看到应浮昇吐药的场面,于姑姑脸色一惊,“快来人!!”
夜间空静,高月悬立。
戚寒舟隐没在黑暗里,往前看时能看到偏殿内不曾关紧的窗,整个慈宁宫被六皇子身边宫人那句刺客喊起来了,戒备之速比其他人还要快。
远处宫墙深重,巡逻的禁军沿着宫道在走,听到声音时立刻行动起来。戚寒舟回头看,那人藏在小小的宫墙里,却有看不尽的底细。
他多看一眼,转身消失在宫闱之间。
黑夜里,身着医童服饰的少年一直在跑,他脚步极稳,身后跟着好些个人,“真难缠。”
不多时,他隐没在宫墙之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戚寒舟褪去夜行衣赶到时,锦衣卫已经围着一处池塘,池塘里浮着医童的尸体,看着是惊慌间落水,呛水而亡。
“指挥使!”锦衣卫们一惊,见到戚寒舟竟然在此,“此人从慈宁宫跑出,被巡逻的弟兄发现了,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半蹲身体,身手脱去湿透的布履,这人足底极薄。
不是他,这个尸体不会武功……
戚寒舟身后泛起一股凉意。
是试探。
“慈宁宫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锦衣卫道:“太医已经过去了。”
慈宁宫内,那碗药被赶来的太医拦下,褚太医确实有给应浮昇开药,也吩咐了一医童送药来,按时辰没那么快送到慈宁宫,一听到六殿下喝药吐了,惊得这位太医连夜赶来。
药汤被太医拿去细查,医童落水死了的消息就传到未央宫。
太后脸色微变,她令于姑姑留着看好应浮昇,转身走了出去。
“太医说,汤药中加了几味药烈的草药,无毒,但对殿下早就被荼毒的身体而言,过烈的药会伤脏腑。”一个宫人过来禀告:“陛下那边,说碎红子一事查不到底,锦衣卫也没找到给宁妃送碎红子的人。”
“他往后康健都说不定,现今宁家倒了,还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太后脸色微深,宁妃出事,宁家也接着出事……六皇子更因为碎红子一事数日风寒未好,这样的孩子在深宫中早夭再正常不过。宫中皇子皇女甚多,有的还没长大,其身后母族就忍不住地为他们打算。
皇帝对他的宠爱到底是落在了某些人的眼里,宫中有人容不下他。
殿内,于姑姑等到应浮昇呼吸暂缓才走开,颂安有点担惊受怕,守在应浮昇身边没走。
应浮昇余光落在远处,殿外灯火亮着,太后未眠。
真正给宁妃送碎红子之人非那几个服毒自尽的宫人,能接触到前朝之物,断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他知道给宁妃送药的另有其人,也可能是后来朝中某个人,且这个人的手在这时已经伸到宫城之中。
上辈子是戚家主动找的他,这辈子他先戚家几步。
将碎红子暴露给锦衣卫,暴露给他父皇,也在他的预计之中,想借外力来探虚实。
只是他还是慢了,送药者在去年就将尾巴处理干净。
前世的自己早该想到,以宁家那过于愚钝的表现,如何在深宫中做成换子一事。但前世他的状况太差了,身体差,脑子也差,棋差一招。在知道换子真相时执着于找宁妃复仇,向徐家求援,曾白白浪费了一阵清醒时期,等到后面他神志逐渐浑噩时,就落于后手。
前世到新皇上任前夕,朝中变动颇大,徐家、宁家、周家……站在太子党身后的人太多,当年是谁协助宁家换子,徐家在此间扮演怎样的角色,站在新皇身后其他人背后目的。
前世,戚家没找到这个人,他也没有。
如今,他只能从前世的结果来倒推其中缘由。
应浮昇想着,忽然额间剧烈疼痛。
“殿下!”颂安见应浮昇神色有异,赶忙想要叫外边的于姑姑,却见自家殿下突然道:“不用叫人。”
应浮昇额间布满细汗,他按着颂安的手,额间的疼痛挑拨着他思绪,眼中格外清明。
前世相关人等在他脑中一一掠过,应浮昇思索着,眼中情绪莫辨。
颂安见殿下状况,心中急切,却听到他问:“颂安,你还记得我落水清醒那夜,未央宫内有哪些人吗?”
颂安稍顿,仔细思考:“殿下落水是大事,那夜未央宫的宫人、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还有其他宫的人也在。”
“人还真多。”应浮昇低喃道。
他唯一出破绽的地方,就是重生那夜对宁妃态度的转变。
只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操局人就已经察觉端倪,在去年让送碎红子的宫人死于意外。
可以说在他布局对付宁妃的时候,给宁妃送药的人,早就将宁家当做死棋。
宁妃只是第一步,应浮昇对她的性格一清二楚,他这个母妃够狠也够蠢,加以利用就是一步棋,能为他用,自然早也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将宁家列为靶子,送药者何尝不是。
今夜是试探,那人想试探他,看看他背后的人。
为什么?碎红子息事宁人岂不更好,冒险行事,只会让他父皇更为警惕。除非是幕后者不得不这么做,是戚寒舟。
戚寒舟夜访是个意外……观察他的人分不清,所以幕后人铤而走险想查他身后的人是谁。
慈宁宫,还是太医院……有人在看着他。上辈子后宫乱得太快,祖母去世,皇后虚席,父皇身边被安插了眼线,如此布局,绝不会是一朝一夕能成就。
“藏得够深的。”
应浮昇余光落在寝殿高处的房梁,眼中阴霾越来越深。
四周再无冷宫的寒寂,暖炉热气萦绕,他的仇人不止一个。
这张庞然大网上,推过手的,谁都不无辜。
只疯了一个怎么行呢?
一个都别想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