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陆沉星每次都被她驯,这就像是一种报复,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本能,“许苏昕……”
“嘘。”
许苏昕手指拨弄,“不够。”
陆沉星的嘴被她弄着。
许苏昕说:“继续张嘴。”
她将发丝勾到耳后,露出满意的表情,她的手指落在那个增生疤上,揉了两下。
陆沉星控着她的手腕,无比警惕,“做什么?”
许苏昕继续按:“奖励。”
陆沉星愣住,手上的劲慢慢松,没人喜欢被人触摸最耻辱的伤疤,许苏昕不管不顾一般,俯身以唇靠近,“听话就是有奖励。”
许苏昕咬住那个疤,用牙齿一下一下的磨。
陆沉星眼睛发热,她的手要去推许苏昕,许苏昕抬头看她,“你推开,奖励就停止。”
陆沉星手放在身侧,许苏昕稍微也能想起从前,陆沉星其实很能打,但是她强制她的时候,大多数陆沉星没有动手,偶尔把她推翻,还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许苏昕很喜欢在她生出傲骨的时候,故意去让她屈服。
她亲陆沉星,陆沉星不愿意,亲上,许苏昕移开,陆沉星又不愿意。
增生的疤痕需要打软化针,否则会继续凸起、发硬,时不时发痒刺痛。那是皮肤强行多长出来的一块痛,固执地提醒着过去的伤。
可是许苏昕的奖励比纯粹的疼更磨人。
“许苏昕的小狗”也变得很痒。
许苏昕的唇包住那块横生的疤,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直到它微微发软、发烫。
陆沉星手指狠狠地攥着,莫名其妙不舍得将人推开。
几分钟。
许苏昕抬起头,看着陆沉星:“你把嘴合上了?”
那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
许苏昕坐直身子,认真地端详她。然后抬起手,干脆利落地将手拍了上去,不痛,麻。
之后许苏昕把手指拿起来,看着指腹上的水光,她盯着陆沉星,以陆沉星对她的了解,许苏昕马上要骂她是一条贱狗了。
许苏昕把她的手指轻轻往嘴边贴,“恬干净。”
陆沉星只是看着,许苏昕抓着牵引绳,陆沉星往上抬脖颈,唇碰上她的指节。
像是回到了以前,许苏昕对她好,对她温柔,轻抚她的头发,许苏昕好像非她不可一样。她以前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越陷越深的。可是,心脏和身体发出哀鸣,她喜欢的就是这种温暖。
陆沉星故意用牙尖轻轻地抵许苏昕,许苏昕眉头微微挑,她抬起头去碰许苏昕的锁骨。
许苏昕给她亲。
陆沉星会偷偷看她的表情,看许苏昕的细睫毛微颤,她稍微停下来,许苏昕的手掌拍在她的脸上,“继续。”
这次打得不痛。
像是一点情调。
许苏昕一边蘑她一边拍她的脸,一种屈辱和杏奋混合在一起刺激陆沉星。陆沉星的四肢在发麻,大脑发热,她对许苏昕的瘾达到巅f 。她要不停的喊许苏昕的名字。
在许苏昕拿起牵引绳的那一刻,陆沉星甚至产生了喜极而泣的错觉。
她掐着许苏昕的腰,不停的摁不停的摁,像是那年她们连在一起,产生一种永不分开的幻梦。
陆沉星的手落在许苏昕的额头,她把许苏昕垂落的发丝理到耳后,看她被杏覆盖的湿眸。
这段时间陆沉星总不停的想起,她一个人在国外的最初那两年,她被恨意侵蚀,被自己刻上去的纹身折磨得体无完肤,时时刻刻想去许苏昕身边。只要漆黑的墨泼满整个天,她就惶恐,会开始寻找许苏昕的影子。这种感觉生出来,她的手落在许苏昕温热的脸上,又去捏许苏昕的熋,这些,那些全部都是她的。
恐慌再次把她吞噬,陆沉星撑起身,吻住许苏昕的唇,近乎凶暴地攫i取她口中的氧气。
许苏昕察觉到了,她双臂搭在她肩膀上,两人连着的纹身泛起一片红。陆沉星的手指缓慢推到里处,许苏昕仰颈呼吸,热气拂过她的锁骨。像两头互相撕咬又互相喂食的兽。
“喜欢吗?许苏昕……你喜欢吗?喜欢吗?”陆沉星贴着她耳边,一遍遍问,声音哑而烫。
许苏昕拽紧牵引绳,掌心用力捏着,陆沉星被迫往后退,扬起脖颈。许苏昕吻过去,抢走掌控权。
她耳朵里嗡鸣着,听得不清楚,喘了口气,很久才挤出一点声音,“嗯……恨。恨。”
这不是陆沉星想要的答案,她说:“许苏昕,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什么。”
许苏昕问她:“你呢,你恨我*你吗?”
陆沉星嘴唇发颤,许苏昕是故意的,她靠近陆沉星的耳朵再问:“想吃耳光,还是想吃*?”
陆沉星嘴笨,答不上的话就会紧紧的死咬住嘴唇,她的手指现在用最快的频率。
许苏昕另一只手落在她脸上,拍下去的那瞬间,陆沉星低声,在她耳边说,“不讨厌。”
所有事情里面她最不恨这个。
最初她什么都不会,笨得厉害,所有事情都是许苏昕手把手教的,要许苏昕一点点带着去引导。
陆沉星现在会的一切处处都带着许苏昕的影子,她把许苏昕抱起来放在窗台,她背后是飘落的雪,春节往往要闹到第二天凌晨,后半夜会放鞭炮,陆沉星没有准备这一环节,两个人的手就打出鞭炮声,噼里啪啪的响了整夜。
许苏昕被束着脚,哪里也去不了,成了一条疯狗囚禁起来的主人;陆沉星把牵引绳塞到许苏昕手里,让她也把自己也死死拴在她身边。
陆沉星侧身靠向许苏昕,手臂环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拖。许苏昕没推开,任由她靠着。
将睡未睡时,陆沉星做了个浅梦。梦里她刚出国,独自在这间房里睡着,门忽然被“砰”一声踹开,许苏昕站在门口,目光又狠又冷,对她说:“砸破我的头?”
“你还敢跑。”
刚来美国那阵子,陆沉星每天都在做这种梦,梦到她分不清是虚实,直到大半年过去,她的记忆开始模糊,她重新又给自己纹上新的纹身,更清晰地意识到,许苏昕是真的不要她了。
于是,她每天看监控,一点点的看,不停的复盘,不停的想,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弃养一只开始认主的小狗,我恨你恨透了你 这一次,陆沉星再也不会放过她。如果许苏昕还敢跑,她会不择手段地毁掉她身边的一切,再把她抓回来。她不介意成为逃犯,或是恶鬼。她会缠着许苏昕,直到生命终结,直到彼此都烂在一起。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清晰而嘶哑的低鸣:许苏昕,不可以再喜新厌旧。
纽约这场雪下了一整夜。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许苏昕起床后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屋内屋外都太i安静,静得有些乏味。
她走出房间,在二楼楼梯口停住。陆沉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煮东西,料理台上整齐摆着一屉刚包好的饺子。
空气冰冷,却因此多了几分年节特有的、炊火融融的暖意。
锅里的水沸了,白胖的饺子随着滚水翻腾。许苏昕一步步走下楼梯,脚踝上的锁链拖过台阶,发出清晰的金属声响。
陆沉星偏头看向她。
许苏昕没进厨房,转身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低低传出,她拿起手边读到一半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陆沉星控制了她所有的社交途径,她只能通过这些零散的渠道获取信息。看完新闻,她索性拿起陆沉星摊在桌上的几份财报和工作文件,一页页翻过去。
陆沉星投了不少新兴领域,眼光精准。许苏昕手头现在有资金,若在外头,她大概也会做类似布局。
她盯着纸面上的数字,忽然想起心理医生曾说过的话:
“共同的敌人清理完了,战场上就剩下你们两个人。不是你死就是她亡。”
是吗?
一定是死亡吗?谁规定的?
饺子很快煮好了。陆沉星端着白瓷盆走出来,调料已提前备好在碗里。她盛好一份,放到许苏昕面前。
许苏昕接过筷子,夹起一只,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饺子是荠菜馅的,鲜嫩弹牙。她有些意外,抬头看向陆沉星:“你自己包的?”
“嗯。”
陆沉星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目光带着询问,又补了一句:“看教程学的。网上什么都有。”
许苏昕声音平淡:“还以为你在美国自己琢磨出来的。”
“要工作,”陆沉星说,“平时随便吃点快餐对付。”
她对吃一向要求不高,能果腹就行。许苏昕却不同,口味挑剔,非得合心意不可。
许苏昕默默又吃了几个,抬起眼,忽然问她:“饺子里没放硬币?”
陆沉星动作一顿:“为什么要放?”
“新年饺子里藏一枚硬币,”许苏昕说得平常,“吃到的人,会有一整年的福气和好运。”
陆沉星沉默片刻,皱眉,说:“没人告诉过我。”
“我妈教我的。”十岁以前,许苏昕有过一段还算像样的童年。母亲会把小孩子该有的仪式都给她备齐,每年除夕,她总能从碗里咬到那枚藏着硬币的饺子。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饺子。陆沉星打开电视,频道仍停在昨晚的位置,循环播放着春晚的片段。许苏昕看了一个小品,之后便显得兴致寥寥。
纽约并没有沾染农历新年的气息。整座城市埋在未化的积雪里,街道冷清,不见灯笼春联,也听不见鞭炮响动。不像在国内,无论实际节日氛围如何,人们总归要奔向团圆,努力营造出一片暖融喧闹的光景。
陆沉星起身上了趟楼。
再下来时,她手里捏着一枚古币,是古罗马时期的银币,品相保存得极好,边缘泛着经年累月的幽暗光泽。她刚走到楼梯中间,许苏昕忽然朝她扔了个小东西。陆沉星手里拿着硬币没接住,低头看去——地板上躺着一颗黑色的扣子。
正在看书的许苏昕身上的大衣缺了一颗扣子,被囚禁起来、被她控制失去自由的许苏昕扭下了一颗扣子给她。
陆沉星掌心里的那个硬币攥了又攥,她的掌心生出了心脏,在砰砰的乱跳。
陆沉星蹲下来,将那个扣子捡起来。
她把扣子和硬币放在一起,觉得许苏昕肯定看不上的这个硬币。
甚至,在这一刻,她有一种不想清醒,但是她不得不想的认知,她可能会再一次失去。
许苏昕说:“硬币也可以用来许愿的,扣子应该没有功效。”
陆沉星先把扣子放在兜里,她把扣子捏得很热,捏得有些膈自己的掌心。
她不知道要不要给许苏昕,最后还是觉得不用给了。
陆沉星把那个硬币也塞进兜里。
陆沉星低声说:“新年,就不要骗狗了。”
一个星期过去。
国内的春节开始收假,许苏昕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缓慢地磨灭她的意志。她必须有足够强大的自控力,才能克制住不发疯。
陆沉星却完全不觉得腻。
起初,许苏昕甚至以为陆沉星去开会时或许会忍不住将她带在身边,可并没有。
陆沉星也不愿意出门,全程盯着自己的财富,她怎么都觉得不够,有极大的耐心。
她们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陆沉星自己挡着锁,她能这样一动不动地、长久地注视她,大多数陆沉星很喜欢抱着她,仿佛这样她们能连在一起。
*
新年后。千山月又给许苏昕发了一次信息。
每次给许苏昕发信息,许苏昕都会回。有时候慢,有时候快。
现在聊天基本离不开“陆沉星”,经常以“我恨陆沉星”结尾,以前许苏昕也回,她不太爱聊陆沉星,会选择性避开,只跟千山月聊工作。
乍一看没什么,千山月性子比较敏i感,她觉得不舒服,很像一个人无话可说,不爱聊天的人用这个结尾,然后又很嘚瑟的说“她恨我”
再者,如果一个人总把另一个人挂在嘴边,还有另一种意思。
她问:【苏昕,你喜欢她啊? 】
陆沉星握着手机一顿,手指在对话框久久为落,她沉思许久,找不到点来回这个内容。她不明白千山月怎么这么直白。
千山月也等着许苏昕的回信。
许苏昕:【? 】
千山月更直白:【就是爱。 】
是爱吗?是爱吗?
爱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词。
陆沉星知道很多人喜欢许苏昕,每次听到别人爱上许苏昕,她就产生一种古怪的杀戮欲。
她回:【你觉得呢? 】
千山月:【我就是疑惑才问你。 】
陆沉星打字,又删除。
千山月:【我一直很纳闷你会爱上人吗?你会对别人心动吗? 】
千山月查不到许苏昕的信息,她一直有关注陆沉星的信息,这人全是发悬赏要把许苏昕挖出来,脚步一直没有停止过,听说国内一些权利都开始交接。
许苏昕回:【我还是比较恨她。 】
千山月:【外面好玩吗? 】
这个回答稍微有些难了,陆沉星把信息往上翻,本欲往上找,可以上面内容她全部删除了,无法根据许苏昕的语气来回复。
最近,她模仿许苏昕的时候总会发现一点,许苏昕和自己聊天的状态,和朋友完全不同,只是她暂时没品出来哪里不同。
这几条信息让陆沉星失眠了,夜里她看着许苏昕,神色很古怪,从来没有人问她“爱不爱”,爱是什么?
她把许苏昕的脸掰过来,让她看自己,许苏昕闭着眼睛,在她想把许苏昕眼睛撑开的那一刻,她有一个怪异的认知。许苏昕会爱上别人吗?
答案是许苏昕肯定不爱她。
她想要许苏昕眼睛里只有自己,她不要许苏昕爱任何人。
她捏着许苏昕给的那颗扣子,新年可以许一个愿望,这个念头过了很久,她才知道许什么愿望。她许:许苏昕你一辈子恨我,恨到你没办法去爱任何人。
三天后,千山月得到了信息。
【一般,自由自在是好,但是一想到被陆沉星约束自由,就觉得不舒服,很是不爽呢。 】
这条信息很有许苏昕的味道。
千山月盯着信息,那种不对劲更强烈了。
每次聊天,她都会故意设置一些疑点,让许苏昕回答,许苏昕能回答上来,就代表安全。
也不需要直白的戳穿,但是对面似乎get不到,尤其是那句“爱不爱”的回答。这个问题千山月在读书年代问过许苏昕,许苏昕很直白给了她答案,答案她到现在还记得。
千山月之前就有想法去和陈旧梦见面,她给陈旧梦以前的邮箱发了信息,让她想个办法出来,两个人一起吃个饭。
陈旧梦回的也快,虽然她爸妈说是被绑架,要赎金,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最近她爸妈对她看得过度紧了,完全是想给她关家里。
她偷偷认真调查了陆沉星,这个陆沉星就是在美国发展,她又正好在美国被抓。她还查到许苏昕和陆沉星有八卦和新闻,还亲嘴。
她认识许苏昕这么久,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爱好。
她给许苏昕推荐那么多医院,许苏昕都没说查查自己的那个病,一看到陆沉星亲下去了?
那肯定是吃药了。
当初她跟许苏昕说,要不行我俩凑一起,许苏昕直接就吐了,直接对她yue。
她这样的大美女,天下第一性感都没法迷倒许苏昕,许苏昕能看上这种冷冰冰,毫无情调的外国菜。
明显啊,就是许苏昕和陆沉星有关系,但是陆沉星发现许苏昕中看不用,亲嘴就吐,完全没那个能力,然后就发怒。
许苏昕骗完钱就跑了,对方抓不住许苏昕,就把自己给抓了。
她爸妈既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怎么可能不找千山月和许苏昕帮忙?肯定去求许苏昕了。
搞不好就是许苏昕一换一。
她先在美国把父母安排好,等那边放松警惕,然后最快速度跑要回国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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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4号哎,小狗生日[彩虹屁][彩虹屁]生日快乐小狗。
第72章
在许苏昕眼中,陆沉星或许只是条恶犬;但在旁人看来,陆沉星就是匹穷凶极恶的狼。谁敢碰她圈在怀里的食,她能豁出命去撕咬。
陈旧梦被抓走的这段时间,没少苦头。
千山月即便知道人在陆沉星手里,也得寻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且必须一次成功,绝不能失手。
她始终想不通:许苏昕究竟怎么得罪陆沉星的?陆沉星既肯为她铺路,为什么还要为她铸造囚笼。两人之间的恨意非同一般,越想深处探,她越觉看不清许苏昕。
千山月将记忆往后倒带。
年少时的许苏昕的模样依旧清晰,她眼里总漾着坦荡的笑意,两人总无话不可谈,千山月认为彼此之间毫无距离,她们是最亲近的挚友。
二十岁那年?
那时候许苏昕好像表现的比以往都要忙,笑得也多了,也不再去做恶。
当时许苏昕一直在打入她家公司内部,千山月和她聊得也多是工作,难道那时候,白天去打入内部,晚上和别人打入另一种内部?
千山月铤而走险去问“许苏昕”。直接问对方可能不会回,所以得有一个能探讨的钩子。
【你和陆沉星是在你二十岁那年认识的?你对她一见钟情,你囚禁了她,她报复你? 】
这消息没有很及时的回。
隔了两天,那边回了。
【是,但不是爱,是玩玩。过火了而已,腻了就扔了。 】
这条信息回的许苏昕更加确信了,对面一定不是许苏昕,许苏昕不会说“玩玩”这种话,许苏昕从不屑跟别人玩感情,她恶,并不渣。
思考之间,对方发来一条信息。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爱她,我哪里爱她? 】
*
陆沉星极少外出。除非必要的会议不得不亲自出面,否则她绝不会离开许苏昕身边。
每次选择将人独自留在别墅,还是带在身边时,她一定会选择后者,她不信任任何人。
每场会议都不会超过两小时,结束后陆沉星会立刻返回,一进门就会将许苏昕重新抱进怀里,开始进行她的标记行为,一点短暂的分离都难以忍受。
期间,陆沉星特意定制了一副面具,她给许苏昕戴上后,她发现这种覆面式的遮掩反而勾勒出另一种惊人的漂亮,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更遑论旁人了。
于是自己藏起来,许苏昕睡着了就偷偷给她戴上,自己一个人回味回味。
一个月过去。
三月末,纽约的气温开始缓慢回升。只要陆沉星在家,许苏昕便能到宽阔的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这期间,两人又打了好几次架。
不过大多数时候,陆沉星并不太还手,不像最初那样往死里打,谁也不肯退让。现在,她往往在纠缠间就把许苏昕往床上带,用吻堵住所有挣扎与咒骂。
这一个月,日子仿佛被锁在一种暴烈与平静交替的循环里。陆沉星的偏执未曾消退,却似乎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消化”冲突,将每一次对抗,都变成更深的纠缠。许苏昕用了平生最大的定力来稳住自己的情绪。
转机出现在四月中旬。
陆沉星带回一份婚礼邀请函。起初许苏昕并未在意,直到她留意到陆沉星接连几次避开她接听Jasmine的电话,才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同。
这次是陆沉星恩师的女儿结婚。初到美国时,对方曾对她多有照拂,第一笔投资的牵线人也是这位恩师,如今更是她公司的重要股东之一。
这位女儿曾经对陆沉星动过心,她坚决邀请陆沉星过来,陆沉星无法推拒。
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出席。
陆沉星向来不爱参加聚会与商会,多数场合都由执行总裁代劳。但这次不同,她虽是公司掌权者,若长期将此类人情往来全权交予他人,难保不会被逐渐架空。何况国内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盯着,这场婚礼,她非去不可。
心腹给她的建议是:礼到,露个面,观礼后即可离场,不必久留。而且,她完全可以将许苏昕一同带去。时间一久,外界自然会明白许苏昕属于谁。
这件事陆沉星一直未松口。直到Jasmine设法弄来了一份完整的宾客名单。
这场婚礼并非公开的商业宴请,极为私密,只有收到亲笔邀请函的至交与亲族方能出席。
许苏昕其实是希望陆沉星去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她。
一整天,她都按捺着情绪,没有多问。
别墅里白天一直很安静,没什么动静。
直到傍晚,有人送来一套礼服。陆沉星亲手替她穿上,那是一条纯黑色的长裙,剪裁利落,衬得许苏昕肤色冷白,像一颗被刻意打磨过的、暗光流转的黑钻。
陆沉星又为她戴上一对耳环,纤细的银边包裹着心形的黑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许苏昕站在镜前,美得近乎带有攻击性。
然而下一秒,陆沉星推来了那架轮椅。
许苏昕脸色骤然沉下,抬脚就踹在她身上,声音冷硬:“我不去了。”
她的本能里藏着某种防线。人一旦第一次妥协了,就会有第二次;等到第三、第四次,便会逐渐习惯,再难反抗。这和训狗是一个道理,叫“主人”也是一样。
她往沙发深处靠了靠,冷眼看着陆沉星:“要么你自己去,要么我留在这里。”
陆沉星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给她穿上高跟鞋,很认真地望进她眼睛里,“你还在等谁来救你吗?”
“可惜,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你是我的。”
陆沉星将她抱起来,放进车后座,手指始终紧紧扣着她的手腕。许苏昕起初直视前方,过了一会儿,还是偏过头望向窗外。
车子一路行驶。国内外建筑风格迥异,窗外掠过陌生的街景与高楼,许苏昕沉默地看着。陆沉星在一旁低声说:“累了就靠着我。”
直到抵达场地,许苏昕的脚终于踩上红毯。
那一瞬的感觉很奇妙,毯面柔软,微微下陷,像踩在虚浮的云端。她脚下是一双黑色细高跟,陆沉星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Jasmine在旁边说:“大家都是带太太来的,你们不要打起来,稍微……表演一下。”
陆沉星的手顺势下移,由握手腕改为牵住她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两人刚走进大厅,便有人迎上前来。对方是位金发男人,此前与陆沉星有过合作。他朝陆沉星举了举杯:“嗨,星。”目光随即转向许苏昕,笑道:“你的女伴真漂亮。 Your girlfriend”
陆沉星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她们两个人怎么算都不会是情侣。
对方稍作思索,试探着换了个词:“ Your fiancée”
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婚姻状况往往与公司利益挂钩,大多选择公开。直接称“太太”或许为时过早,但“未婚妻”这个身份,恰好处在某种模糊而合理的边界。
“你太太?”
这个时候陆沉星居然点头了,许苏昕疑惑的看着她,不解其意。
陆沉星心情仿佛有点好的和对方聊天。
许苏昕视线落在别处。
陈旧梦和千山月能和她做朋友,肯定不是蠢蛋,只要有一点疑点,她们就会往下挖。她对陈旧梦真不怎么抱期望,但是对千山月这种名侦探很信任。
要是这俩发现不了,许苏昕只能走一条路,半夜捅死陆沉星,搞个杀人未遂的罪名,请律师来救她。
就是杀人未遂都有点悬,陆沉星指不定会捂着脖子继续追在她身后,还是一如既往,她跑,另一个抓,永无止尽。
今天是个不错的机会,她们应该会想办法出现在这个宴会。
问题在于,陆沉星非常缠着人。
哪怕,她要去洗手间,陆沉星都能抱着她去。
许苏昕眼睛快速扫了一遍,难得有那么一两个人是亚裔,但是都生面孔。
许苏昕伸手,拿了一杯酒。
两位新娘都出身显赫,婚礼布置得典雅而隆重,一路可见繁复的鲜花与柔和烛光。陆沉星带着许苏昕前去见她的恩师。
老师是位气质雍容的女士,虽年岁已长,仍能窥见年轻时惊人的风华。她含笑打量着许苏昕,态度和蔼。身旁的新娘也看向许苏昕,目光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探究。
许苏昕主动伸出手,声音平稳:“恭喜。你今天非常漂亮。”
新娘与她握手,笑意更深,轻声问道:“你就是她一直藏着的那位心上人?”
心上人?许苏昕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品了好几秒,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这句话。
许苏昕回:“她应该不会这么介绍。”
新娘说:“我自己想的。我追她的时候,她说她心里有人。明显爱而不得。”
许苏昕很想说,是很想杀人吧?
不等她多想,陆沉星的手伸过来了,她将许苏昕的手接过来,然后握住,她表现的很自然,但是被握住的许苏昕能感受到,陆沉星在搓自己的皮肤,要把别人碰过的感觉搓掉。
老师对许苏昕很感兴趣,眼睛一直在看她。
许苏昕适当的保持微笑,说:“谢谢您一直照顾她。”
老师说:“她非常优秀,很有上进心。”
直到新的宾客来袭,陆沉星领着她离开。
两人坐在宾客席中,看着新娘新娘交换戒指。陆沉星的手一直紧紧扣着许苏昕的手腕,压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好像她们也在牧师的见证下结合。
牧师的声音温厚而庄重,询问着那对新人。
“新娘,你是否愿意……将她变成你的第二信仰,克服贪欲的本能,只爱一人……”
“新娘,你是否愿意……”
“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直至生命尽头,都不离不弃。”
两位新人都回答了我愿意,两枚指环缓缓套进彼此的无名指,这就代表着誓言成立。
在场的人都心不在焉,满脑子盘算着商业与人脉,甚至他们身后的人已经谈起投资,只有新娘和陆沉星在意,她听得格外专注,将牧师说的每一个字反复咀嚼。
在大多数眼里婚姻是人类自由的坟墓,会将两个哪怕早已相看相厌的人也捆绑在一起,至死方休。
莫名,这种枷锁很适合她们。
许苏昕原本垂眸想着事情,却忽然察觉到一道滚烫的视线锁在自己侧脸。她偏过头,对上了陆沉星毫不遮掩的目光。
“发什么疯。”她压低声音。
陆沉星想。
如果她们结婚了,是不是从此以后,任何试图靠近许苏昕的人都会成为“不道德的第三者”?
只要她们的名字在法律上被绑在一起,许苏昕就再也无法摆脱这个身份。她甚至能把“陆沉星的妻子”这个称谓,变成一道名正言顺的枷锁。
她看得异常认真。
新人接吻,四周响起礼貌的掌声,陆沉星的视线再次落入台上。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许苏昕的手腕内侧,这个仪式也非常合适,哪怕别人不情愿,看到她们结合也在鼓起手掌祝福。
许苏昕脊背微微绷紧,她隐约察觉到,陆沉星可能真的在考虑和她结婚。
婚礼到这里结束,恩师将自己几个学生喊上来,陆沉星本想带着许苏昕一起,许苏昕不参与这些,不熟,还合照,莫名其妙。
许苏昕在台下安静地坐着。
身后两位宾客闲聊时,有人不小心轻踢到了她的椅脚。
“听说两位新人原来是同学,起初还互相看不对眼,没想到最后走到了一起……倒是他们两家的生意,往后恐怕要深度绑定了。”
“合作是有,但前景未必那么乐观。”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些,“毕竟,陆沉星抓到的大鱼,不吃干净,很难将鱼刺吐出来。我小时候卡个鱼刺,就很难受。”
许苏昕心脏猛地一跳。她一时不敢确信,直到她听到另一个关键词,她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坐标。
“仪式结束后找机会走。走吗?”
许苏昕沉默片刻,能走吗?要走吗?
她的心疯狂乱跳,如果一切安排好了,明显是很好的机会。她这一刻都没去回应台上的视线,但是她知道如果她不看陆沉星,陆沉星会认为她在想其他事情,立马过来。她皱了皱眉,抬起头,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很快又扣了一下——否定。
后面安静了一会儿,明显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选择,又说了一些商业内容,投资很稳定,在哪个国家发展比较好,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些许不解:“为什么?不看好这次机会?”
为什么不走?
许苏昕没给回答,她只是暂停对方的疑惑。
“你要往下再调查啊。”
又说了好几个调查方向。
许苏昕指尖无声扣动,停止了。
“好吧。”身后的声音最终应道,随即恢复了寻常聊天的语调,“……不过新娘这身婚纱倒是真漂亮。”
他们又开始说哪个方向,怎么发展,又讨论陆沉星,讨论新娘,总之没有人认真参加这个婚礼。
台上的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许苏昕,缓慢移动到许苏昕手指上,许苏昕手指弹出去的瞬间,心脏跳得飞快,她很努力的在克制,不能漏出任何马脚。
就说嘛。
她和陈旧梦千山月自小一起玩到到大,她拿命换陈旧梦,她并不疑心这俩对她弃之不管。这是她们以前读书时候玩的暗号,老土,但是安全,就她们看得懂。
只是离开吗?
陆沉星……
陆沉星的视线像雷达一样锁在她身上。她们必须尽快结束。许苏昕知道差不多了,陆沉星占有欲上来了。她起身向外走了几步,很快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陆沉星走路几乎没声音,只那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身影完全笼罩下来。
许苏昕状态恢复自然,“你和新娘很有一段啊。”
陆沉星沉默很久,问:“你不开心?”
“你在意?”
“一直听你们的八卦,有点烦。”
“你去哪儿。”
“对婚礼不感兴趣。”
“你在等她们来?”陆沉星牵住了她的手,手指抚摸她的指腹,“你刚刚在想什么?”
许苏昕就是用这只手打的暗号。
她需要揣摩这句话的意思,陆沉星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和她们接上号了。
想着,她手心里挤进来一个东西,是一颗橙子糖。
许苏昕看了几秒,是她喜欢的口味,说:“你刚刚去拍照,是去看新娘戴在手指上的……”她顿了顿,给了词,“指铐?”
陆沉星纠正她,“那叫戒指。”
她们见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亚裔看许苏昕眼神颇有韵味,到这里其实就明显,不是不认识许苏昕,是因为她旁边有个人。
毕竟能在破产绝地反击,还搞走一大笔资产,也就她了。
许苏昕一直提着心,很担心陆沉星发现把那俩人给抓了。陆沉星牵着她的手,很快带着她离开了,拉开车门让她上车,陆沉星不会在车上给她戴什么镣铐。
有一次陆沉星说过,出车祸两个人都跑不掉。
陆沉星似乎有了新的执念,她一直扣着许苏昕的手,指腹在她指节上反复摩挲。
车后座光线昏暗,陆沉星偏过头,手指轻轻拢住许苏昕的后颈,吻住她的唇。吻得很深,却很安静,只余下交缠的呼吸声。分开时,她的指尖仍在许苏昕的手指上流连,像是在丈量尺寸。
许苏昕直接戳穿她的心思:“想买指铐?”
陆沉星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
许苏昕极淡地笑了一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年扔掉的是什么吗?”
陆沉星确实想知道。
想到甚至曾暗中找人去江里打捞,但是被劝阻:江水深浊,淤泥堆积,她能捞出尸骨,都未必能找到一件小小的礼物,白费功夫。
上一次许苏昕不肯说,今夜她却似乎有了开口的兴致。她看着陆沉星微微绷紧的下颌,捏着她的脸颊,缓慢地在她耳边说:“就是新娘送新娘的那个玩意儿。”
陆沉星呼吸一滞,她眼睛里完全是不可置信。
许苏昕迎着她的目光,对她的状态很满意。她一字一字,贴着她的耳朵,说:“就是你说的戒指。”
明显陆沉星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信息量,她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包含的太多了,为什么送我戒指,为什么丢掉,为什么在现在告诉我。
陆沉星捏着许苏昕的下巴,对着她的琥珀眼,试图在她眼睛里看她有没有说谎话。她居然是希望许苏昕在撒谎。
可惜她看不出来。
许苏昕任由她审视,她平静地开口:“看我没用,陆沉星。”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残忍的提醒,“你该看看你自己的手指。”
许苏昕将被她握住的手抽了回来。陆沉星没有低头,固执地望向许苏昕的眼睛。
她幻想了一整晚许苏昕戴上戒指的模样,却从没想过,自己竟也曾被纳入过这种可能里。
陆沉星声音发紧,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往外挤:“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为什么又扔掉?”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告诉我?”
“为什么说它是指铐,你觉得是戒指还是指铐?”
前几个问题,许苏昕没有回答。
最后一个,她倒是可以答。
提前说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让你亲眼看见、亲身体会过,知道自己也曾离某种世俗意义上的“幸福”那么近,你才会真的不甘心。
才会痒。
才会痛。
才会永远惦记着,永远放不下。
才会听话。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窗外一片漆黑,偶有零星路灯光斑掠过,转瞬即逝。
“许苏昕,你告诉我。”陆沉星再次逼近她,嗓音里有了一种颤栗,许苏昕没有躲,她的手指抚摸着陆沉星,说:“有些事儿,不是你难过,我也痛不欲生呢。”
她心里却说:陆沉星,马上就到时候了。
第73章
这句话没有答案,却像一根细刺扎进陆沉星的心里。许苏昕身上那股游刃有余的、近乎从容的“恶”,让她既困惑又被死死勾住。
她故意只说一半,留一半悬着。
陆沉星扣着她的肩膀。
那枚根本不存在的“戒指”,推翻了陆沉星此前所有的推断。
为什么送?为什么扔?为什么不要她?
许苏昕像个早已看透结局的恶鬼,只用三言两语就掐住了她的软肋。她缠着要一个答案,许苏昕偏不给。
车驶回她们居住的别墅。许苏昕先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朝里走去。陆沉星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踏入那片熟悉的、窒息的寂静。
许苏昕在上台阶的时候,陆沉星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把自己的手指扣住许苏昕的手指,“你告诉我,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还是一对。”
许苏昕回头看她。
两个人的手指修长,勾缠在一起。
许苏昕说:“你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婚礼了吗?”
然后她的话轻飘飘的落入陆沉星的耳朵,“肯定是一对啊。”
人们送礼,大多只送一份。唯有某些特殊的信物,才会特意选成一对,你一个,我一个,从此配成双。
婚礼是两个相爱的人交换信物,宣告从此成为彼此的另一半。她看过新娘手上的戒指,钻石很大,却算不上多漂亮。她觉得那配不上许苏昕。如果是她来选,一定会挑最好、最独一无二的那一枚。
原来许苏昕曾经想送她的,是戒指。
院子里的风很凉,一阵阵刮过皮肤。
陆沉星向来不喜欢感受什么自然。她的人生里只有一个名字反复烙印“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她在风里站了很久,把过往,把听到的那句话,狠狠拆开又重组。
如果没有今天这场婚礼,那枚戒指或许就只是一个戏弄,只是许苏昕觉得有趣、随手丢给她的玩具,也只有她一个人在意,收集,保存。
可现在呢?
是因为……爱情吗?
因为那该死的、令人憎恨的爱吗?
恩师打来电话,语调温和地问候。陆沉星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突兀地打断:“为什么会送人戒指?”
恩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柔和:“戒指是一种仪式,是承诺,是两个人愿意将各自的自由交托给对方,从此担起同一份责任。”
“那如果是恨呢?送戒指……也可能是因为恨吗?”
“戒指的意义有很多层,不只局限于一种情感。它很复杂。”恩师轻声叹息,“我不是哲学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正在研究哲学的那两位新娘叫来,她们或许能给你更好的解答。”
陆沉星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
她如此厌恶这场婚礼,因为它像一把锋利的刀,不由分说地剖开了过往,让她看见了自己从来不敢细想、也从未真正触摸过的那一面。
许苏昕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她抬眸看向靠在门口的陆沉星,伸手:“手机给我用用。”
陆沉星安静地站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顶灯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贴在墙壁上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隐约传来。她在氤氲的水汽里低头敲字:
【很久以前,我居然想过送她戒指。真不知道那时在想什么。现在回头再看,只觉得讽刺。 】
洗完澡出来,陆沉星在床边坐下,直接把手机扔给许苏昕。许苏昕虽然开口要了,但真接到手里时,眼底还是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
她低头翻看屏幕,手指滑动,不知在找什么。看累了,便随手把手机搁在枕边,躺下背过身去,像是又要睡。
这个夜晚,陆沉星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任由夜色一层层浸染下来,她在平板上不停的翻视频,看监控里她们一起度过的新年夜。
她也给许苏昕准备了礼物,她的工资都由秦雪华掌控,她存了很久,多出了几次任务,但是因为出任务受伤,掌心有血,让礼物沾上了血腥,看到漂亮的许苏昕,她又拿不出手,就一直揣在兜里。
只是每隔几分钟,她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再抬起眼,望向床上那道背对她的轮廓。
许久之后,她还是起身,轻轻跪上床沿。她小心翼翼捏起许苏昕垂在身侧的手,将她的手指与自己的并拢,放在眼前细细地看。
像在比较,她圈着自己的手指,缓慢的往许苏昕的手指上套,又像在确认某种虚无。
没有戒指,也没有誓言。只有两人的指节贴在一起,在昏暗的光里,形成一个安静而虚幻的环。
*
这几天陆沉星在查,近乎疯狂地排查自己可能疏忽的每一个细节。她反复观看那些视频,有时许苏昕也会站在一旁看看,她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张冷漠的脸,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清晰得刺眼。
许苏昕比谁都清楚,掌控权已经回到了她的掌心里,陆沉星挖空心思也查不到那些东西,监控之外的那些多变,就是许苏昕的主场。
她抬手揭下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正将一个人踩在脚下,眼神狠戾,下手极重,这事儿她做的很隐秘,陆沉星居然能拍到这些。陆沉星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呢?
她又往后看,看到了自己动手打张诚的那张。当时陆沉星就在现场,她连这也拍下来了。
张家父子的下场她略有耳闻:得罪了黑手党,一个被砍了手,另一个四处求援,现在下落不明,可能父子俩都无了。
许苏昕向后退了半步。
如果这些照片本就该存在墙上,在她揭开的那刻,墙面显露出的空白,就成了伤口,成了一个洞。它本该扭曲的偏执,这样疯狂的生长着,现在因为她的揭开,在碍眼的颤抖。
她的手指轻轻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砰、砰——
仿佛能听见冷硬的墙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带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搏动。
许苏昕极淡地勾了勾唇角,轻蔑的笑意绽放,照片里那个作恶的“她”,远不如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恶”。
她抚摸着这些伤口,指腹轻轻地打了个转。
很痛吗?不听话,痛也应该的吧。
许苏昕并没有把这张照片贴回去。
夜里陆沉星也发现了上面缺失的那一块,那一块空白,就像是眼睛,注视着她的疯狂。
陆沉星查得很细,摸着这个戒指查,查许苏昕以前的购买记录,她要知道戒指的存在,要知道为什么被扔掉。更要知道戒指长什么样子。
*
千山月眼下就在美国,早早和陈旧梦碰了头。
鉴于陈旧梦此前在这里被陆沉星扣过,千山月这趟行程格外谨慎,她先绕道日本谈完生意,才转机飞来美国。她家里本就做海外贸易,常年国际间往返,行程多变并不惹眼。
两人秘密见了面。陈旧梦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根本不敢暴露行踪。她们迅速对了一遍已知的信息,却发现许多细节都对不上,许苏昕肯定出事了,人就在陆沉星手里。
陆沉星这人太难缠,想把许苏昕弄出来,难度极大。她们拓展人脉、动用资源,找别人传得话,这两天过得心惊胆战,很怕陆沉星发现再转移许苏昕。
陈旧梦注意到千山月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指尖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她瞥了一眼,聊天框顶端的置顶。
“你跟谁聊呢?”陈旧梦皱眉。
“苏昕。”
“她人都被扣在那儿了,还能跟你探讨人生哲学?”陈旧梦语气里带了几分匪夷所思。
千山月头也没抬:“对面应该是陆沉星。”
陈旧梦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满屏都是关于“爱情”“占有”“执念”的抽象对话,她嘴角抽了抽:“别聊了……再聊下去,你俩都快成闺蜜了。”
三天后,蔡琴飞抵美国,带来一叠文件。
千山月疑惑:“这段时间你没察觉异常吗?她应该还有工作需要交接才对。”
蔡琴沉默着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先把东西送过去再说。”
千山月心中疑团未解,但许苏昕的安危更重要,她按下情绪,将车开到别墅门口。
她们今天并非硬闯,是许苏昕先前传递的暗号让她们直接前来。
学生时代,许苏昕与陈旧梦之间就有一套独有的暗号。那天她们原本做好了准备,只要许苏昕给出信号,哪怕动手负伤也要把人带走。可许苏昕回复的信息却是:不必冲突,直接来接。
车停下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
屋内的两人都未动。陆沉星站在窗前,手指将一份文件捏得发皱。
许苏昕知道时间到了。此前那些隐约的焦躁,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下来。因为即将离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菲佣将信息转达进来:千山月称有一份文件需当面转交陆沉星。
许苏昕看得出,陆沉星在挣扎。
不等陆沉星做出决定,许苏昕开口道:“去接过来。”
菲佣并不听她指令,目光投向陆沉星。陆沉星眸色沉暗:“不用。”
菲佣又有些畏惧地看向许苏昕。
许苏昕竟没动怒,只平静道:“好。”
这两天她问得最多的话就是“为什么”,许苏昕从不给她答案。
陆沉星不蠢,她自然能悟出来,那些她耿耿于怀、日夜啃噬她的疑问,或许都藏在那份薄薄的文件里。
门外,千山月与陈旧梦焦急难耐。她们看不见屋内情形,生怕许苏昕已被转移。蔡琴比她们沉稳:“应该不会。”
陈旧梦在门口踱了两圈,她实在想会会这个陆沉星,居然敢直接绑她。
楼上。
陆沉星将许苏昕抵在落地窗前,吻狠狠落下去。那不像亲吻,更像进攻,更像索取。她箍着许苏昕的手腕,像要从她唇齿间、呼吸里,逼出一个始终未曾得到的答案。
她稍停了片刻,许苏昕却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狠狠加深。她咬住陆沉星的下唇,舌尖轻佻地撩过她的唇珠。
陆沉星所有空气都被掠夺。吻罢,许苏昕用手指擦去唇上湿痕。
陆沉星在囚禁许苏昕这件事上得心应手,可在面对这样的“驯服”时,却总是无措。她攥着许苏昕手腕的指尖微微发抖:“许苏昕……”
“松手。”
陆沉星反而收得更紧。
许苏昕抬起眼,冷冷看进她眼底。陆沉星指节绷到发白,最终,手还是缓缓垂了下来。
陆沉星仍不愿放开她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许苏昕的唇又一次覆上来。
这瞬间,陆沉星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本能地将这视作一种奖励。
每当察觉许苏昕在“训”她,她第一反应总是恶心与排斥,可等那感觉真正落下,窜遍全身的竟是战栗的兴奋。
恶心与渴求在大脑里疯狂冲撞。她任由许苏昕吻下来,温柔得像一场凌迟。
陆沉星从这触碰里疯狂汲取,试图填满自己空洞的占有欲。分开时,她听见许苏昕在耳边低语:“眼睛红了。”
人有时愚钝,分不清自己要什么,在痛苦与扭曲里反复撕扯。可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清醒,会彻底明白自己的渴望。
她恨的是许苏昕喜新厌旧,恨她薄情寡义,恨她遗弃自己。
可当许苏昕说出“戒指”那一刻,陆沉星翻遍了所有监控记录,也找不到一丝证据证明她在撒谎。她的恨似乎也要被许苏昕掌控,许苏昕说恨,她才能恨。
楼下几人越发焦灼。陈旧梦来回踱步:“陆沉星会不会下死手?她这人恨起来根本不管后果,我第一次跑的时候,她差点把我摁死在车库。”
千山月抬头望向二楼。
阳光斜照在玻璃上,反着刺眼的光。某种直觉告诉她,那两个人就在上面。
“冷静点,”千山月说,“许苏昕让我们来,肯定有她的……”她顿了顿,换了个词,“有她的安排。”
“要不你再跟你闺蜜聊聊?”陈旧梦瞥她手机,“呸,我是说,跟陆沉星聊聊?”
这时,门开了。
蔡琴快步抱着文件走进来,千山月和陈旧梦紧随其后。
千山月迅速扫视别墅内部。
院子里种满了许苏昕偏爱的热系花卉,屋内悬挂的,也都是许苏昕从前陆续出手变卖的那些画作与摆件。
陈旧梦一见到陆沉星就有些压不住火气,千山月一把按住她手臂。陈旧梦咬牙低声道:“别拦我,我今天非——”
“你打不过她,”千山月声音压得更低,“她是专业保镖出身,干过杀手。”
陈旧梦震惊:“那她没杀了苏昕??”
进屋后,几人重新感受到陆沉星的气息,她比以往更渗人,红色的衬衫,马甲西装,整个人带着一种血腥气。
许苏昕就是跟这种人待在一起许久。
蔡琴走到陆沉星面前,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五年前,您母亲秦雪华女士曾拿着一叠照片找到当时的许董事,要求出资十个亿,否则就将您和许总的关系公开,说她强迫您。”
陆沉星垂眸翻动手中的资料。白纸黑字的记录冰冷而清晰:
1月29日,除夕。
许苏昕约知名设计师,将拍下两颗净度极高的一粉一蓝的钻石拿去设计。
蔡琴又将十张照片推到陆沉星面前。画面里,陆沉星坐在许苏昕怀中,许苏昕低头吻在她胸口,陆沉星双手被缚在身后;另一张摄于私密会馆,两人身影交叠,尽管关键部位有所遮掩,尺度依然令人心惊。
“新年这天,许董事说你母亲找上来了,您不愿意和许总在一起,她强迫你,强j你,还虐待你。”蔡琴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许董事用这些照片扇了许总的脸,他不会帮许总付这笔钱,只让她滚,让她自己解决,还要把她踢出公司。”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个新年夜里。
蔡琴欲在说,许苏昕打断了她,说:“你们出去,我和她单独聊聊。”
许苏昕先看向千山月,陈旧梦怒火压不住,千山月拉着她走,又回头看一眼许苏昕。
许苏昕是很轻松的坐姿,眼睛坐在陆沉星身上,她很有耐心的在打量陆沉星。
三个人到门外,门瞬间关上,所有安保系统启动,关得严严实实。
所有内容调查的清清楚楚,当年的录音,当年所有购买记录,转账记录。
就像在揭开墙上那些照片,一张张揭开,露出斑驳的白色疮口。
许苏昕咬了咬牙,才开口说:“你妈当初找我要十个亿,我给了,我买了十张照片,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接近我?我拿了十个亿,又给了你三千万,陆沉星。”
陆沉星抬起眸子看她,那双眸子猩红,许苏昕看着她,“你说恨,我也恨的不轻,我许苏昕,从小到大,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极少有人这么戏弄我,你,跟你妈串谋来骗我,一边不屈服当我的情人,一边留下证据,找我要钱。你知道,我上次跟你妈见面,你妈怎么说嘛。”
“她说,怎么会不认识你,毕竟当年随手一个投资就是十个亿,在你们母女眼中,我,许苏昕就是个傻子,一个蠢货,一个提款机!”
“不是。”陆沉星说:“我没有和她串谋。”
陆沉星眼睛红透,开始解释,“我只是去当保镖,我从来没告诉她,我跟你在一起!是你说的,你说不要我的,我只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狗。”
许苏昕把文件扔给她,“那这十个亿我是给鬼了吗?你觉得我在乎那十张照片吗,我为什么花钱,我在乎的是你,你这条欺骗我的狗。”
她看着她这张脸,“陆沉星。如果那个照片没有你,我一定弄死我爸,那几张照片绝对不会扇我的脸上,我怕他对你下手,你妈都不爱你,你只有我,你只有我这一个主人。”
她的声音灌入陆沉星耳朵里。
只有许苏昕这一个主人……只有许苏昕。五年前许苏昕是在乎她这条狗的。
曾经和现实交替席卷。
陆沉星不是轻而易举就会相信某些话的傻子。她认真的打量许苏昕,辨别真伪,让人猜不透。
本能她又很喜欢听这句话,她的理智又把她拉出水面,她认真地说:“是你说的,不要我,你说你腻了,讨厌一只不听话的狗。我求你,我讨好你,你让我滚,许苏昕,你驯服我,又抛弃我。”
“我难受要命,你玩弄我。你强取又丢掉。
哪怕我把纹身给你看,你也只是笑了笑,说不需要。 ”
这些话把两个人拉回曾经,她们也曾被困在一个房子里,各自揣着心事,把两个年轻的心折磨的翻来覆去。
许苏昕愣住,她没当着陆沉星说过难听的话,“你从哪里听到的?”
每多说一句都是在凌迟陆沉星,她抬头看着许苏昕,面部表情克制不住的憎恨。
许苏昕沉声,“张嘴。”
那一句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新年之后,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你要进公司,你身边没有人,你后妈想弄死你,你爸也想弄死你。我每天在暗中跟着,只要有关你的任务,我都会去,我亲耳听到你说,一条狗,丢了就丢了,你腻了,你不要我了。”
她咬牙切齿,“我明明恨你,恨死你了,可是,你每次弄谁,我都在后面,我要一边听着你说抛弃我,一边为你善后。谁对你下黑手,我都替你解决。”
许苏昕手指微微跳动。
她到底还是回忆起了,当年的陆沉星,倔强,每天不知道固执的在做些什么,让她烦,让她觉得麻烦,不乖,不听话。她不清楚这条驯不服的狗这么在意她。
她问她,“你当时听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问她,为什么呢?
陆沉星不愿意去挖这一段。
许苏昕看着她,“你应该告诉我。”
她好像还是那样,好像温温柔柔的,叫她宝贝叫她小狗,要她叫她主人。
为什么。
那时陆沉星茫然无措,她揣着痛苦,理着自己从来没接触过的恐慌。
好像是因为……
说出口,那一切都结束了,再配合许苏昕厌恶的表情,她的冷漠,然后就再没有机会。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讨好,只需要许苏昕笑一笑,再对她好一点,她就能心满意足。
许苏昕说:“这是我爸要拿你下刀,你妈准备放弃你,拿这十个亿,我恶心你们欺骗我,却也因为我怕。我怕他们对你下手,我只能这么说。”
“因为我气你和你妈来欺骗我,还有,我怕她们找你麻烦,陆沉星,我只能把你踢开,这件事才算了。”
她们位置被拉得很开,中间是一个茶几。
也许是一种疏忽,今天许苏昕脚上没有脚链。
许苏昕声音慢慢许许,“陆沉星,我仁至义尽,我对你尽到一个主人该做的事,哪怕我当初抛弃你,难道不应该吗?是你背叛我,你和你妈同谋,把我当个傻子欺骗。”
“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她有预谋,那天她去参加你的生日会,我是去保护她,我知道你是主角,我只偷看过你一眼,只偷看过一次,我再也没看,是你,你找到我,你把我带回去,我说不要,我拒绝你……”她只看了一次,就一直低着头,直到撞上许苏昕,下水道老鼠撞到主角。
“你怎么证明?”许苏昕反问,“这十张照片你怎么证明?”
“五年前,我用十个亿结清了债务,我不欠你的。”
“你欠!你欠我1900天,我算我等,我每天都想!我自己找回来的,许苏昕!我亲耳听到你说,你不要我!你说一条狗而已,玩玩就丢,后来,我亲耳听到你说你要甩了我,你多该死啊,喜欢就要,不喜欢就丢掉。最后,秦雪华找到我,把我带出去了,她说你决定杀了我,我一直在等你来杀我了。”
许苏昕唇角扯了扯,“陆沉星,你被骗了。”
那双眼睛像是一块玻璃,清晰映出陆沉星此刻的模样。陆沉星攥紧了手指,克制着所有疯狂和偏执。
被骗了。
陆沉星的暴戾的气息在窜动,她信不信,东西都放在这里。
所有所有所有……
许苏昕恨她背叛,她恨许苏昕抛弃,又还是固执跟在她身后,拼尽全力做她的帮凶。
“陆沉星。”
她顿了顿,唇角扯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又更改了说法,“我们,当初都被骗了呢。”
许苏昕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引起了巨大的爆炸。
那一年,她们都有只有20岁。
年轻,稚嫩,被两个大人玩在掌心里。
许苏昕起身。
她站起来,说:“这次,我不会跑了,该给你的我当年已经给了。”
“很痛苦吧,听到这些话,恨不得再次杀了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杀我,还背着我去医院?”
为什么呢?
陆沉星全身颤栗,她如此恨她,为什么不做透。
她还是很敏锐的问,“你明明一早知道这些,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许苏昕看着她。
唇角那笑不明意味。
陆沉星捂着自己的心脏,她站起来,只要她伸手她就能抓许苏昕,让她属于自己,可是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她还能嗅到属于许苏昕的香气。
“我说监控监控,是我让你把监控删掉,如果我死了,你就是杀人犯,你妈为了那十亿,一定会灭口,会把你送你进去。”
“为什么?不都是不要我了吗?”
许苏昕思考,回忆,那一刻她的心脏乱跳,她告诉她,“我的狗哪怕杀了我,也不能让别人送进去,不能被别人欺负。本能,不清楚。”
那是一条很漫长的路,陆沉星明明可以杀死许苏昕,杀掉这个非要强取,给她温暖,强势要驯服,又不要她的人,可是她还是背着她一直往前走。许苏昕也能通过监控弄死她,却又告诉她,让她销毁罪证。
————————
最近都不敢写作话了[爆哭][爆哭][爆哭]
今天说点什么吧
第74章
往里面梳理,会发现参杂的东西不止一星半点。
当时那两个老东西做得天衣无缝。
陆沉星所有的不情愿、所有的别扭,都被巧妙地呈现为“被迫”的证据。
秦雪华端的是爱女心切的人设,许苏昕确实一度以为她是在保护陆沉星。可她又忍不住疑惑:秦雪华怎么偏偏这时候才知道?
于是,她钻进了死胡同,认定这是两个人合谋的戏码。
那时候许苏昕20岁,锋芒毕露,她藏不住自己的野心,许智祥和章惠兰都死死盯着她,她腹背受敌。
许苏昕利用母亲以前的势力,来碾压她们,她傲,自信,欲望膨胀,没想到还有个秦雪华等着自己。
秦雪华找许苏昕要钱,就是准备让陆沉星当一颗棋子,她利用许苏昕被亲生父亲讨厌这点,从许苏昕这里下手。
当年很多事越滚越大,像是雪球砸在两个人身上。
陆沉星在那新的一年,她想彻底逃离秦雪华的掌控,不想再当秦雪华的傀儡,她要和秦雪华割裂,再也不想当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她以为自己很小心翼翼。
她很开心,吃早饭的时候还会偷偷笑。
等她任务出来,一切都变了,许苏昕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已经不是以前了。
她想问,不知道从哪里问。
刚满20岁的陆沉星进入了一个圈套,她只是一个利用品,被榨干剩余的价值。
20岁以前是她一副移动的器官库,20岁以后,她重新长出骨骼和血肉,她决定脱离,可是她的血肉里面全是恨了,扭曲了。
陆沉星慢条斯理的,将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许苏昕全程在安静的等着她看,陆沉星翻来翻去,她都是在看那两页。
许久。
陆沉星手指停下来,她眼睛直直的看向许苏昕,“我知道,你后来确实厌恶我,不要我。你的眼睛骗不了我,我看过很多这种眼神。”
陆沉星并不是什么对情感敏锐的人,但是她很擅长观察许苏昕,清楚许苏昕很多小动作。很多时候,她唇角笑着的,眼睛却是冷的。这个时候陆沉星就知道要解决那个人了。
此刻。
许苏昕眼睛在笑,像是一阵风,落在她身上,许苏昕歪着头,手指落在太阳xue上揉了揉,冷声,“对,我必须报复,必须让你妈,我爸,全都去死。”她目光落在陆沉星身上,“而你,生不如死。”
对二十岁的许苏昕来说,她会让戏弄自己的狗付出代价,让她死,都是再饶过她。
陆沉星问:“你现在在折磨我吗?”
许苏昕思考着,“在开口之前,确实是有折磨你的想法。”她看着陆沉星问,“你痛吗?”
陆沉星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不舒服,把这个定义叫痛。我确实很痛。”
“现在一下一下,撞得我很不舒服,许苏昕,你会痛吗?”
许苏昕的掌心贴在胸口,她感受感受,“有点闷,感觉不大。总体来说,没有很恶心。”
“知道真相那一刻,什么感觉?”
许苏昕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掉进湖里的那一刻,她记起来的是扇在脸上的痛觉。各种屈辱,还有……她向对面的人。
外面的光落在陆沉星的金发上。
她的眼睫毛往上抬,唇角绷紧。
“当时都快要死了,还能想到什么。”许苏昕说:“不甘心。不想死,想的也全是你的脸。”
“对了,五年前,你有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除夕夜,陆沉星那时候要出任务,她回的是:【很晚。 】
发完陆沉星就消失了,许苏昕以为她要跑路了,许苏昕说:“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把戒指扔了。”
陆沉星说:“出任务会有仪器,不会带手机。”
“这样啊。”
许苏昕说:“和我想的不一样,那我们真的被骗得很惨。”
陆沉星盯着她,很用力,她眼睛里还是那种凶光,仿佛在说,我不会放过你,哪怕是这样。
“你当时不该选我……我只偷偷看了你一眼,是你一直在看我。许苏昕,我明明都躲着你了。”选择了就应该一直走下去,不是吗?不选择就不会被狗咬了,不是吗?许苏昕被咬很痛的。
陆沉星紧紧咬着牙,种什么恶,得什么果,“你今天告诉我,是想我放过你?”
许苏昕认认真真的看着她,“陆沉星,我认栽。”
认栽,认栽。
陆沉星看着许苏昕。
许苏昕似乎有话要说,她又抿着唇,她的手指落在太阳xue上,反复的重复这个动作。
陆沉星一向好奇心重,现在却问不出口,她说:“戒指好看吗?”
许苏昕回想着,记忆久远。
她回:“还不错。”
她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记忆被拽回那个新年,她当时还在笑着,还在想这个年该怎么过。
许智祥就是在那时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屈辱感海啸般吞没理智,愤怒烧得她指尖发麻。脑子里只剩下“陆沉星陆沉星陆沉星”这几个字在疯狂冲撞。
她站在桥上,反复看,看那两颗宝石,所有被欺骗的屈辱袭上来,弄死她的心都有了。
那天,是许苏昕有生以来第二次,自母亲去世那次之后,生出如此强烈的杀心。她想的是是报复。
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陆沉星抬起头,眼神空茫茫的,找不到焦点,直到她视线落在许苏昕那张脸上,许久,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遥控器,她的手指细颤。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缓缓打开了。
“以后,不会再关着你了。”陆沉星别过头,她不想再看许苏昕的眼睛。
那扇门敞着,外面是真实的、毫无遮挡的阳光。
许苏昕站起身,朝光亮处走去。
陆沉星始终低着头,指尖反复抚摸。她翻到那两个宝石上,一蓝一红,宝石亮眼,像极了那些送给她的蛇元素项链上的眼睛。
陆沉星大脑开始绘图,试图去想戒指是什么样子的,应该会带走侵占性的,那时候收到她会怎么样呢。
许苏昕送给她很多东西,她拒绝过,许苏昕还是要给她,她每次都没扔掉,会放在自己的行李箱里,她东西不多,那是她所有的财产。
她在心里数。
20个数,把20岁那年全部倒干净。
然后,再把许苏昕抓起来,藏在地下室,放在床底,如果许苏昕挣扎,那就一起变成尸体。
直到她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边。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很柔,很缓地抚过。一下,两下,三下。
掌心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是一种近乎纵容的轻柔。陆沉星鼻尖猛地一酸,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紧,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她眼睛涌出她克制不住的东西。
“别、别……碰我。”
冬天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逝去,春天降临得无声无息。她应该不会觉得冷,可陆沉星全身绷紧,手指用力,直接绷紧,带来颤栗的疼痛。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别走。
许苏昕。
还是……抓起来吧,这轻而易举。
可那些支撑了她五年的恨意,此刻竟在寸寸瓦解。恨在消失,那根撑着她脊梁的骨头,像是被猛然抽走了一截,再也支不起她的肉/体和灵魂。
胸口疼得发慌,一股滚烫的热流裹紧心脏,她喉咙里挤出低哑的一声:“许苏昕……”
无人回应。
她又喊了几声,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她偏头望向大门,门敞着,阳光刺眼,视线模糊。
恍惚间,她似乎感觉到许苏昕在门外回头看她。
引擎响起,又停下。
不能抓,这句话盘踞着、折磨着她,想抓,必须抓许苏昕,是我的……陆沉星抓起那个遥控器,用力砸了下去,四分五裂。
大门重新合拢,锁舌叩紧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第三次了。
许苏昕。
是第三次吗?可这次……不是我自己放的吗?
五年前她就告诉过许苏昕:不想,不要,不可以,不愿意。
她是条疯狗,会咬人的。
因为第一眼看见许苏昕时,她不敢看,却想咬。那么漂亮,那么高傲。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活人。
陆沉星不懂离别的情绪,直到冷风吹散最后一缕香气,回忆裹着高烧席卷她的大脑,她知道自己在舍不得。
屋子里变得很空,结束了。
她并不后悔将许苏昕抓来。她只是恨,恨许苏昕如此轻易地抽走了她赖以生存的恨意,恨那些人欺骗她欺骗许苏昕。
许苏昕离开了,连带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也变得稀薄,一阵风就能彻底吹散。
她知道,在某个注定的时间节点上,许苏昕依然会抛弃她。就像切开的苹果,放在那里,就注定会氧化、变质。
许苏昕是恶女。
一个从不伪饰的、明明白白的恶女。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里,唯独没有这一句:
“我没有想过抛弃你。”
这才是许苏昕。
一直以来的许苏昕。她会向上爬,不停地向上,她要的就必须得到。就像这次,她一恢复记忆,立刻理清了当年所有脉络。她没有在一开始就告知真相,而是选择在最适合的时机,一把掀开所有底牌。
让她知道戒指,让她知道她曾保护她,让她……胸口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
陆沉星,你开始痛了哦。
或许真正的许苏昕,早在当年就被她杀死了。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她后悔之下,反复做了五年的、漫长而清醒的噩梦。
她的恨意褪去几分,甘愿做俘虏的念头便滋生几分。陆沉星忽然觉得自己少问了两句。她应该问:如果没有这些误会……你会考虑要我吗?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条漆黑的夜路上。许苏昕的手从她肩上无力垂下,她想去抓,想去牵。
但是,她清楚,抓住许苏昕,牵住许苏昕,许苏昕就会滑落,她就会真正的死掉。
陆沉星手指拂过资料里那两颗宝石的照片。没有设计图,她永远也无从知晓,那两枚未曾面世的戒指,究竟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很想知道。
*
千山月迅速拉开车门,陈旧梦搭了把手。许苏昕上了车,只拿了一件西装外套搭在腿上。
千山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居然真的没有车追上来。她问:“要不要把车窗降下来?”
被关了两个月,按理说,总会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感受重获自由的空气。
许苏昕像是没听见,过了几秒才回过神,点了点头:“……看看吧。”
车窗降下,同样是高楼大厦,阳光刺眼,晃得她微微眯起眸子,外面的空气没有多新鲜,是一股尘土夹杂着尾气的浊味。
车开了十分钟,许苏昕始终沉默。
千山月透过后视镜看她,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在英国被挟持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她?”
许苏昕唇角极淡地轻勾:“那时候很想说。但说了,她不会信。”
“为什么?”
许苏昕只是笑。
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会一直惦记,只有真正抓在手里了,才会开始掂量、挑剔,有满足的饱腹感。
她将额前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声音很轻:“……嗯,时机不到,她饿的比较厉害。”
许苏昕是个恶人。
她比谁都清楚恶人的欲望要怎么被满足。
就算告诉陆沉星真相,也不过是解开了当年的误会。然后呢?和好如初?不可能。她许苏昕不会甘心。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
也该结束。
许苏昕愿意吗?回想起来,被人骗,被人扇脸……
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沉声说:“还有人没死呢。”
“你被你爸骗,你……他不是死了吗?”
千山月从来没问许智祥的死和她有没有关联,但是只要许苏昕恨的,每一个都没好下场。脱得了干系吗,肯定脱不了。
千山月只是好奇,许智祥那么对她,她当年真的就那么轻而易举的信了,后什么都没做吗?
这里有很多矛盾点。
许苏昕说:“我也疑惑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敢的,居然敢这么铤而走险,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
陈旧梦听半天也没听懂,在一旁插话:“行了,人出来就好。这种人真的,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我觉得挺吓人。”
千山月疑惑地发问:“你进门之前不是还说要跟她打一架吗?”
也不是陈旧梦怂。她实实在在被陆沉星收拾过,接触到那种生死的恶,最初是被枪抵着脑门带走的,后来逃跑时又跟对方动过手。她一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今天见了,才清楚那是真的不要命的类型,都不能用人类来形容。
陈旧梦好歹是个在商场里浸染过的人精,叹了口气:“那也得看跟谁打。你会跟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拼命吗?”她又正色对千山月说,“还有,你别再跟她聊了,真别当闺蜜了。”
“聊什么?”许苏昕转过脸,看向千山月。
千山月原本想把手机递过去,动作顿了一下,又收回手:“我们先离开这儿,我定好了机票,你现在回国,直接去香港,应该安全点?”
许苏昕沉默,她又按了两下太阳xue。
陈旧梦说:“赶紧走吧,你现在出来了,我也能回国,这段时间被盯得很难受。”一想到之前她浑身刺挠,“别让她追上来。”
说着,陈旧梦凑近了些,忽然捏起许苏昕的袖口嗅了嗅:“我说哪里不对,你换香水了?”
许苏昕抬起手臂,自己闻了闻。
是陆沉星的气息。不知何时已浸透衣料,缠在她身上。
今天陆沉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贴近她留下标记。以往每当不安时,陆沉星总会那样做,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
许苏昕嗅着那缕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悄然漫了上来。不适应。
她又嗅了嗅,待那种冷冽的气息灌入身体,比窗外的浊气好闻,说:“还有点事没解决。”
*
许苏昕离开后,屋子里变得很空,陆沉星坐在客厅里,她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升。
她被炙烤,要把身体的水分全部烤干。
夜晚降临,陆沉星往楼上走。
房间还是那样,贴满许苏昕的照片,只是有一张被揭下来,露出墙面的白色,她的胸口又开始剧烈的疼痛。
陆沉星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她还是无意识走到那面墙,手指抚摸着被揭下来的疮口,那是墙固有的颜色,所有的一幕幕从她脑海里过……她总是偷偷的看着许苏昕。许苏昕要她,她就是一条狗,不要,她就是居住在下水道的老鼠。
她把手指扣在上面。
耳朵里有车子启动的声音。
许苏昕自由了,困在里面的人只有她。她为什么要放过许苏昕?许苏昕不应该付出代价吗?
可是她为什么不放过许苏昕?
这一夜,陆沉星安静的躺着,热汗涔涔。在反复的高烧中半昏半醒,虚实难辨。
她抓过许苏昕留下的衣物蒙在脸上,深深吸气,气味已经很淡了,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涩,像某种即将消散的印记。
“许苏昕……”
如果连恨都没有了,该怎么活下去。
她跪在地上,打开塞在床底那个旧箱子,里面是许苏昕当年给过她的所有东西。也是她当初所有的“财产”,她拖着这个行李箱离开。
这五年,除了恨你,我也……我也不止在恨你。
陆沉星把东西搬床上,她躺在这里,被许苏昕的气息包裹,她应该来一场高烧,像她身体里的一样,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把她这个源头烧掉,许苏昕就不会被算计……一个人扛过了二十岁的劫。
恍惚间,她看见许苏昕站在面前。
陆沉星抬起手,拇指与食指伸直比作枪状,指尖抵住自己的额心,嘴唇无声地张开。
“砰。”
然后她又抓住那只并不存在的手,用力拽向自己心口,指尖几乎掐进衣料:“……朝这儿打。打死我吧。”
幻觉里的许苏昕看着她颤抖,唇角噙着一点凉薄的笑。
陆沉星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边轰鸣说话。她低下头,徒劳地想把那颗疯狂跳动的东西挖出来。于是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是跪着的。
许苏昕明明该说更恶劣的话。
“你砸破我的头,你拿枪指着我,这都是你活该受的。陆沉星,你该赎罪,明白吗?”
她该给她几个耳光,该用最刺耳的话碾碎她。可许苏昕偏偏不说,不做。
是故意的吗?
许苏昕只会出现在她梦中,用她幻想出来的枪抵着她,用她那双眼睛给她戏谑的梦。
她攥着那只虚无的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又疼痛。
她发出干涩的声音,“许苏昕……错了,弄错了,主人。杀了我吧。”
再次有意识时,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握进手里,触感冰凉。
分不清这是梦的延续,还是现实。
许苏昕是不是回来过,为她倒过这杯水?
等她彻底清醒,推开卧室门,医生正坐在客厅里等待。两人的视线对上。
医生平静地告知:“昨晚您高烧反复,我们为您进行了输液,待会我们会在为您量一次体温。”
陆沉星望着那杯依然搁在床头的水,沉默了几秒,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高烧让陆沉星的记忆支离破碎。
那个恶女总能轻易挑起她最深的渴望与恨意,像本能一样烙在骨子里,她们应该不死不休。
但是她比谁都清楚,许苏昕是恶,可是恶不代表不会痛。
她至今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反抗秦雪华,又为什么一步步跟在了许苏昕身后。很多次,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强制,还是另一种更隐秘的降服。
当恨意褪去,她找不到自我和灵魂。
国内深夜,秦雪华的手机响了。
她起初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屏幕。那头长久地沉默着,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她本想挂断,却在指尖即将触到红色按键的瞬间,忽然僵住,心跳骤然狂飙。
听筒里,传来极其清晰、极其缓慢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拖在水泥地上。
“……你拿了许苏昕十个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秦雪华仿佛听见自己某根紧绷的弦“啪”地断裂。血压猛地窜升,耳膜嗡嗡作响。
她知道,属于她的“报应”,终于来了。
她的亲生女儿,不会放过她。
“付出代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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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就是,爱看的无法自拔
第75章
医生再次为陆沉星测量了体温,仍是低烧,仿佛不管怎么给她用药,她都是这个体温,天生温度比别人高。
“今天可以不用打针,”医生将药盒递给她,“这是给您开的口服药,能帮助缓解焦虑和持续的低烧,按时服用应该会舒服很多。”
陆沉星迟缓了几秒才接过,就着水吞下药片,声音有些哑:“今天不用留在这里了。”
“嗯?”医生微微一愣。
“之后都不用来了。”陆沉星说。
“您的身体还没完全稳定……”医生看向陆沉星,陆沉星在翻文件,如果不是异常的体温,她看起来已经痊愈了。
“会好的。”陆沉星打断她,“今天已经好多了。”
医生仍不放心地提醒:“持续高烧很伤神,很多人因为硬撑,到最后出现意识模糊或其他危险情况。”
“烧已经退了。”陆沉星转过脸,脸上没什么血色,眉间有怒意,“睡前我会吃药,能控制住。”
“……好吧。”Grace医生叹了口气,她向来尊重病人的意愿,但是她又担心自己的病人,她叮嘱,“那您睡前记得把体温数据发给我。”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陆沉星的瞳孔和心率,确认没有其他并发症迹象,才提起医药箱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星仍坐在沙发里,背脊挺直,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而孤清。
她体态很好,可总觉得她身体被抽走了什么,让她的精神世界成为了坍塌的状态。
陆沉星这场高烧反反复复,秦雪华的声音像一块锈蚀的磁带,在她耳边嘈杂的不停反复的播放。
“……我确实做了这件事,但是……”
前后的辩解她都没听进去,只有中间这截这句话,反复切割着她浑浊的大脑。
陆沉星听到自己这么问:“那如果你没做这件事呢?”
“谁知道呢?”
谁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秦雪华说,她不会腻吗?人不都这样吗?
“难道你不会腻她,不会挣开吗,你会心甘情愿被许苏昕强制一辈子,甘之如饴地当一辈子被囚禁的狗吗?”
秦雪华被她吓得不轻,尖声质问她:“你是狗吗?有病吗?她那样对你,你还甘之如饴?”
其实许苏昕待她不差。
至少在那段时日里,她并不觉得自己像条狗。她被养得很好,吃得很饱,穿得很好,指尖都透着被仔细呵护过的粉色,她很少受伤,许苏昕讨厌她受伤。
她有时候出任务回来,手若发凉,许苏昕会自然而然握进掌心,慢慢捂热。
是她自己总克制不住想咬许苏昕,在对方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每次许苏昕只是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一下她的嘴唇,像在训诫一只不懂收敛的小老鼠。
陆沉星的高烧并未将她烧糊涂,反而让她在痛苦中异常清醒,于昏沉与刺痛间反复沦陷。她觉得秦雪华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总是梦见那个大雪天。车跟在她们身后,漫天飞雪,她们一前一后,在无人街道上走得缓慢。
甚至不用她问,许苏昕就会主动开口,声音混着风雪飘过来:“喜欢和你淋同一场雪。”
雪花落在许苏昕额角的发上,美极了。
那一刻,她冻僵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蓦地跳出一个词:惊鸿。
从前,她总是为秦雪华和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撑伞。雨水或雪沫顺着伞骨滑下,打湿她的肩头,每次她都会冷得发颤。
她视之为一种冰冷的社会法则,纵使厌恶秦雪华打量她时那种计算价值的眼,像在掂量一件可以随时抵押出去的货物,让她从骨子里觉得脏。可是许苏昕说“喜欢”。
雪被隔绝在外。
她也很喜欢和许苏昕一起散步。
夜里,她又起了一趟高烧。
她走进浴室冲掉一身黏腻的汗,看着自己因高烧变粉的身体,她撑着墙。
医生叮嘱过高烧不要洗澡,但,她就是故意这么做。
高烧的晕眩感并未褪去,方才的冲澡让体温不稳定,引发心悸。
推开门,她看见许苏昕坐在窗帘边的单人沙发里。风掠过,帘影拂动,许苏昕抬起眼看向她。
没有声音,但陆沉星清晰地听见她说:“过来。”
陆沉星走过去,跪在她腿间,脸颊贴上她的膝盖。许苏昕的手伸过来,她就张口轻轻咬住那根手指,许苏昕的手指搅动着她的口腔。
她知道许苏昕不会回来,她只能这样产生幻境,让她自己的嘴巴被塞满。
她眼睛湿漉漉的睁着。
梦里什么都可以做,不用压抑。
她说:喜欢被主人塞满,玩弄嘴巴。
她仰起头看:你厌恶我吗?
总是问会不会被抛弃。
如果没有这些人……
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
都是别人的错。
不是主人的错。
不需要医生,这种高烧来了,许苏昕就会入梦。
以前的许苏昕和现在的许苏昕都会来。
梦里她依偎在许苏昕腿间,许苏昕会抚摸她的头。她们很好很好。
*
三天后,陆沉星白天的体温维持了稳定,医生给她查的时候,体温只是稍微有些偏高。
医生总觉得和先前相比她哪里不对劲,似乎有某种细微的改变,她品不出来,给陆沉星开了药。
陆沉星吃了药,待医生离开,她把药拆开,里面是橙色的粉末,她简单的一嗅就知道是维生素。这药除了安抚,没有任何作用。
Jasmine来送文件时,照例低声问了一句:“需要继续追踪许小姐那边的动态吗?”
陆沉星沉默了很久,久到Jasmine以为她没听见,把平板递给她。
“她们目前住在华尔道夫酒店,顶层套房。”Jasmine还是补充了一句,“她一个人住,没看到有她朋友。”
视频里,许苏昕正在用餐。她动作很缓,切牛排时刀尖几乎不发出声响,咀嚼时下颌也只是细微地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安静。
陆沉星看了两眼,移开视线。
与夜晚截然不同,夜里的许苏昕会握着马鞭,指尖勾着她脖颈的那条项圈,目光像带着钩子。
只停顿两秒,她的视线又不自觉挪回去继续看监控。
一个星期后,许苏昕启程回国,她的助理给她提着行李,她上车,陈旧梦在车里等她。
这段时间里,她的资产都由陆沉星管理,她帮忙接手并整合了遗产,手中资产翻了几番。
许苏昕只需要签字。
到机场,陈旧梦拖着行李箱跟在许苏昕身侧。蓝秋凤拉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声音里压着担忧。她频频看向许苏昕,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保证:陆沉星不会再追来了。
许苏昕对陈旧梦说:“你可以留在国外多陪陪阿姨,不用急着回去。”
“待腻了,天天做噩梦。”陈旧梦抬手揉了揉后颈,“你应该能理解啊,被关久了,看什么都像笼子。”她转头又去安抚母亲,语气放软了些,“真的,我再不回国,我要成精神病了。”
许苏昕靠着值机台,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远处流动的人影。
恰在这时,千山月匆匆赶了过来。她原本在美国还有生意要谈,这几天紧赶慢赶,特意把行程调到了和她们同一班飞机。她走到许苏昕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状态怎么样?”
这几天,千山月和陈旧梦本想多陪陪许苏昕,却被她婉拒了。许苏昕似乎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总是独自待在酒店房间。
蓝秋凤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几人过了安检,在候机室坐下。
许苏昕看上去还算平静,交叠着长腿陷在沙发里,只是偶尔会抬手,用指节按一按太阳xue ,像在缓解某种持续的钝痛。
千山月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问:“她……没来找你吗?”
许苏昕目光落在窗外起落的飞机上,很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这两天陆沉星也没在和千山月聊天。
陈旧梦在她耳边低声插话:“其实这事儿特简单。”
千山月转向她:“嗯?”
“许苏昕为了钱,‘绑架’了陆沉星。然后秦雪华专门找角度拍照,说她们有一腿。许苏昕一气之下……”她顿了顿,摆摆手,“算了。总之没想到,陆沉星后来爱上了许苏昕,直接强取豪夺。”
千山月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又抿住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你、她……我、就……”
“很对吧。”陈旧梦说:“我就是天生的侦探,要不是我,真的,苏昕还不一定能出来。”
千山月觉得她说的对,又好像哪里不对,她问:“你被关着的时候,不难受吗?”
“难受啊,我都快疯了,现在晚上还会做噩梦。”说着陈旧梦去看许苏昕。
许苏昕一直没说话,交叠着腿望向窗外,侧影安静得有些过分。她这个状态,可能病得有点重。
“那你怎么熬的?”
“我要了个本子和笔,”陈旧梦闭着眼,声音有点含糊,“写了点剧本。回国打算投投短剧,现在这行刚起来,成本不高,能赚,一起?”
“什么题材?”
“破案。”
千山月沉默了片刻,说:“预约个心理医生吧,回国好好看看。”
陈旧梦点了点头。
千山月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那种,你女朋友和别人抱一起了,你都能说是p图的人。”
“什么?你有病吧。”
登机提示音响起,许苏昕起身。她的助理推着行李箱跟在半步之后,千山月和陈旧梦也随之站起。许苏昕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径直朝登机口走去。
*
监控画面彻底陷入漆黑,信号中断的提示符在屏幕上闪烁。
Jasmine将平板接过来重新接信号,低声询问:“应该是飞机起飞导致信号中断。需要安排人跟进下一段航程的监控吗?”
陆沉星的视线落在已暗下去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她开口:“不用了。”
声音很平静,却异常清晰。
Jasmine品了许久才确定,她有些诧异地看向陆沉星。陆沉星抬起眼,目光里那片偏执的雾似乎散了些,又确认般重复道:“以后都不用了。”
她说完,手指先握紧,随后又缓缓松开,亲手剪断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钢笔,在摊开的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Jasmine很不理解,但,还是按着陆沉星说的切断了所有监控。
陆沉星让她离开了,回到楼上,她开始处理躁动的情绪,因为许苏昕彻底脱离,她再次不舒服。
她像个空间感极差、执拗又贪婪的怪物,将许苏昕留下的所有东西堆满整张床,给自己筑巢。
衣服、饰品……她抓起许苏昕常穿的睡衣,死死按在鼻尖,用力呼吸,仿佛要从那淡得几乎消失的气息里榨取最后一点氧气。
身体再次出现高烧。
陆沉星赤裸地站在镜前,盯着里面那个双眼通红、脖颈上还扣着项链的自己。镜中的人陌生得可怕,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干涸。
陆沉星手指缓慢摸上链扣,该摘下来了。
解吗?
两种情绪涌上来,她一手捂着,一手又去拽。手指攥紧项链,金属细链深深勒进皮肉,窒息感迅速上涌。等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发黑,差一点就把自己彻底勒死在镜前。
她撑着墙面大口喘气,最后猛地一扯,项链应声而断。链子像条垂死的蛇,从她掌心滑落,“叮”一声掉在地上。
陆沉星弯下腰去捡,指尖即将拿起来的时候又悬在半空,停顿几秒,最终还是直起身,转身走到花洒下。热水冲刷下来,试图冲走黏附在皮肤和脖颈上灼烧。
项链随着水流往边缘冲,一直冲到墙角,陆沉星背对过去。
她没有再捡这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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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有这么多,明天我继续努力
第76章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沉星都是待在别墅开会,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到她的空间里。
白天陆沉星表现的很好,几乎是痊愈,晚上联系不上人,Jasmine有个紧急事件找她,一连打了几次电话,没辙只能驱车前往别墅。
到地方她才知道,别墅里没有任何菲佣,陆沉星现在是一个人住。
她推开房门,看见陆沉星直挺挺地跪在一把空椅子前,手和脚都被链条锁住,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房间里循环播放着几句冰冷的录音,是秦雪华的声音,字字清晰。
“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吗?如果你不被她看到,你死命拒绝她,不砸破她的头,不就行了吗?你在推卸责任,把问题转移到我身上。”
“你知道许苏昕当时有多惨吗,她住在icu,要不是警察一直在调查,她后妈会偷偷拔了她的呼吸管,她醒来后头整夜整夜的痛,这是你造成的,不是我。”
“就算她抛弃你,也很正常。”
“我生养你,你才能站在这里。一切都是你,你选择砸破她的头,该赎罪的是你。陆沉星,是你。”
Jasmine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她迅速去找陆沉星的手机,想关闭这段录音,陆沉星发现了她,扭头,红着一双眼睛, Jasmine被吓得心脏乱跳,慌忙去摸手机要打急救电话。
陆沉星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不用。”
“陆总,您状态很不对……” Jasmine声音发颤。
“我很好。”陆沉星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她敏锐地嗅到Jasmine身上带来的、属于外界的气息,这陌生味道正在污染她所嗅到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排斥与恶心。
“滚!”
Jasmine往后退了两步,下一秒陆沉星就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Jasmine迅速上去解开她的手铐。
当夜,陆沉星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医生检查后告知,她在反复使用某种药物诱发高烧,身体已濒临崩溃边缘。
Jasmine回想起推门所见的那一幕,仍觉得脊背发凉,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活人。
满地散落的文件如同祭品,而她跪在中央,以近乎自毁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沉默的自我审判与惩罚。
这与她平日那个冰冷、强悍、掌控一切的形象截然不同。仿佛支撑她的那根钢筋终于被自己亲手扳弯,露出底下早已锈蚀溃烂的芯。
完全不像陆沉星。
*
许苏昕这次回来,动静不小。
当时她离开得突然,如今毫无预兆地现身,圈内难免议论纷纷。人人都猜她和陆沉星谈崩了。
不过她能骗了老东西的钱,又卷了陆沉星的资源,现在能全须全尾地抽身,整个人都坏透了。谁敢招惹她?
她这种人,偶尔看起来有点人性,但是沾了人性的恶,只会让她会更可怕。
出机场时,许苏昕被蹲守的媒体捕捉到。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无袖上衣,同色系长裤,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生人勿近的冷感。
保镖为她开路,助理沉默地推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许苏昕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翻动检查什么,期间抬头,目光扫视,表情阴鸷,全身散发着戾气,前方堵着的狗仔被吓一跳。
许苏昕先回了市中心的公寓。
这房子原本是租的,回国之前,许苏昕就让人讨好价格,直接买了下来。
门锁识别通过,一旁的小机器人感应到动静,屏幕亮起,发出机械生硬的问候声。
许苏昕盯着小机器人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对着小机器人拍了照片,让人过来查。
顾安安带着技术人员迅速赶到,许苏昕坐在客厅沙发里喝咖啡,神色平静。
小机器人很快被拆开。技术人员检查片刻后抬头:“确实有个微型监控模块,根据系统日志分析,它的语音交互程序是有人专门编写的,也就是说,您之前和它对话时,对面可能不是AI ,是真人。”
许苏昕捏着咖啡的手指明显一紧,技术人员迅速捏起一枚极小的黑色芯片:“您不用担心,这是内置储存卡。对方已经切断监控了,现在的机器人就是纯智障机器人。”
许苏昕抬眸,“能恢复数据吗?”
“是实时云传输为主,本地只缓存了部分交互记录。可以尝试恢复,但可能不完整。”
顾安安皱眉看向许苏昕:“要不要报警?这已经严重侵犯隐私了。”
许苏昕沉默下来,目光移向门口。
机器人外壳已被卸下,内部错综的线路与模块裸露在空气里,像一具被解剖的躯体,安静,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散发着某种死亡的气息。
许久,她才开口,“先恢复数据。”
顾安安之前来过这里几次,见过这个小机器人,每次许苏昕回来机器人都会跟在许苏昕身后,帮她拿外卖和拿快递,嘴巴特别甜的喊她主人。当时顾安安还想,不愧是老大!机器人都能驯服,机器人都爱和她说话!
许苏昕摘掉墨镜,扫视屋内。
一切如旧,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埃。
之后她安静的看着文件,顾安安瞥一眼,发现不是工作方面的。
晚上许苏昕就走了,没在这里住。
银行那边已经将她的财产还回来了,属于她的大平层大别墅、名下各处资产、车库里那些跑车。
真清算起来,她如今手握的现金流与不动产,远比当年更惊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司破产,那些老东西攒得资产可不少,该进兜里进兜,许苏昕一点也没客气。
公关通稿早已拟好,对外统一口径:此次回国是为处理离岸基金的产权官司。
与此同时,国内针对章惠兰的诉讼也同步启动,对方需返还侵占的款项,还有许苏昕继承的遗产。
别墅之前雇用的那批人基本都换过了,只留下一个吴姨。
吴姨搬过来的时候还不明所以,她一直当许苏昕和陆沉星在国外有事儿,过来没见到陆沉星,关心地问:“在工作呢,还是吵架?”
许苏昕随便应了句,吴姨说:“是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是爱吵架,要磨合。”
许苏昕“嗯”了一声,
她摸出打火机,她没有抽烟的习惯,品不出烟味儿的刺激,那次比较呛,但是让大脑很舒服。
想了一阵,她问菲佣有糖吗。
家里有零食柜,许苏昕挑了一支脆皮软心糖,她捏着一粒放在嘴里嚼。
许苏昕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夜色渐浓,一片寂静,没有城市的光污染,也没有车水马龙,不太适应,总觉得缺少人气。
一个月后,许苏昕忙完手头上的事去岛上看母亲。天正下雨,她没有改期,撑了把黑伞就出了门。
墓地是母亲自选的,位置在一座独立的小岛上,视野开阔而宁静。
许黛萱清醒的那阵子总说最喜欢这里的海,常说潮声能让人静下来,还说不需任何人祭拜,只要许苏昕来看她就好了。
后来许苏昕在香港变卖首饰时,对方想让她卖这个岛,告诉她岛朝南,风水上属“旺位”,有庇护后人之意。许苏昕才恍然明白,母亲是想在这片地方一直守着她。
她在墓旁种了一片玫瑰。
这个时节还未到花期,只有深绿的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静默地立在海风里。
她在碑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妈妈。”
雨声淅沥,混着她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把他们都已经折腾没了。”
她慢慢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墓碑,目光空茫茫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额头轻轻抵上石碑,她断断续续地和母亲说着话。有些事讲得很细,有些地方又跳了过去,像是不知该怎么说,或是觉得不必再说。
后来她安静下来,微微侧身,将肩膀靠在了碑上。像小时候累了倚着母亲那样,闭上眼。
像是短暂地睡了一会儿,眼睛睁开怔怔地出神。
雨渐渐小了,只剩风穿过玫瑰丛时,抖落叶片上积攒的水珠,一滴,又一滴,轻轻砸在泥地里。
她伸手去抚摸玫瑰花苞。
水珠落指尖,指尖一片湿润。
许苏昕撑起身,手指拂过冰凉的碑面,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额头的温度。
最后,她从和盒子里摸出三根檀香,用打火机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升腾,压过泥土与植物的腥气。
许苏昕看着那点猩红在雨中明灭,她对着墓碑很轻地说,“有人给我在身体上立过碑文,不知道是不是咒我死。”
烟灰簌簌落下,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很快被浸成一小撮灰黑的泥。
雨后的墓地格外寂静,只有远处海浪隐约的声响。细长的檀香斜倚着石座,一缕最后的青烟,笔直地消散在无风的海岛空气里。
许苏昕下岛时,在码头看见了千山月,还有她母亲林轻云。
林轻云手里捧着一束白百合,站在湿漉漉的石阶旁,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千山月走上前解释: “我妈说很久没来看阿姨了,今天正好有空,本来想提前跟你说的,但是听守墓的说,你今天过来了。”
“行。”许苏昕点头。上次没能出席林轻云的生日宴,后来也一直没碰面。
林轻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许苏昕对林轻云笑了笑,“正好陪我妈讲讲话。”
待林轻云自己上去,千山月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对了,我爸妈……离婚了。”
许苏昕脚步一顿,侧过脸:“嗯?”
“我妈说,以前是为爱情结的婚,后来是为了我勉强维持。现在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千山月语气平静的陈述,“她以前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后来慢慢被那些‘男人背后总要有个默默付出的女人’的话术裹挟,成了摆设用的花瓶。现在总算醒过来了,女人首先得是自己。”
许苏昕伸手拍了拍千山月的肩:“只要阿姨自己不难过,能过得开心,就是好事。那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
千山月神态轻松,语气沉稳:“离婚官司难免有折腾,好在我妈立场坚定,股份和资产分割都算顺利。以后就我们并肩作战,也挺好。”
许苏昕原本还担心是否因自己的风波牵连了千家,听完这番话,心头那点隐约的负担才卸下。
等林轻云祭拜完,几人一同离岛吃了顿便饭。陈旧梦原本也要来,但她最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今天正好有预约,便没露面。
席间,林轻云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望向许苏昕:“你最近有什么打算?要是没什么事和山月去旅行,放松放松心情。”
许苏昕抬眸,知道这问话里不止是寒暄。她放下筷子,声音平缓:“先把之前落下的摊子收拾干净。该清的账要清,该拿回来的东西全部都得拿回来。”
林轻云点点头,没再深问,她就是想着给女儿创造机会。
许苏昕轻声说:“有事需要帮忙您就直接找我,我和山月从小认识,我也当您是亲人。”
林轻云静了一瞬,心里更是自责,她家里出事自己只能干着急,现在反而是许苏昕对她说这种话,“知道。阿姨谢谢你。”
*
三个月后。
气温攀升,京都进入持续的高温天气。马场里暑气蒸腾,看台顶棚投下大片阴影,草地被烈日烤得发白,远处赛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那是许苏昕?”
鹿禾望着不远处那个牵着马的身影,小声问道。她眯了眯眼,适应着阳光刺激的强光,“以前就听说过她,只是从没在一个圈子玩过。真人真是挺耀眼的。”
许苏昕回来后,外界一直很关注她的动向,但是许苏昕大多数在忙,几个地方来回飞。
今天是突然亮相是在马场,她穿了专业的骑马装,身材被包裹得极其性感和张力,周围的观众满员,这次没有人在笑话她落魄,要亲自照顾马。整个马场都在尖叫。
许苏昕接过马鞭,轻轻掂了掂。她最近骑过几次马,鞭梢拂过小马温热的脖颈,那马乖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低声说了声“乖”翻身上马,把马鞭扔出去,在枪声响起后,一抖缰绳,便如箭般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草场,风声掠过耳际,疾驰之中,她飒气凛然。
和专业赛手同场,许苏昕毫不逊色。场外投注屏上的赔率疯狂跳动,押在她身上的数字一路飙升。那些人未必真相信她能赢,未必认为她会是第一,可他们依然愿意买,愿意赌。
许苏昕那叫输吗?
鹿禾下完注,偏头看向旁边的陆沉星。
今天她们是过来谈生意,同时找点事儿打发时间,但是陆沉星明显不感兴趣,她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嗯。”
“你认识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鹿禾前几年被家里送到海外打理业务,对圈内近来的风浪并不清楚,自然也不了解许苏昕与陆沉星之间的纠葛。
问完,她察觉到陆沉星侧眸深深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有些凉。
陆沉星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鹿禾不明就里,但跟在陆沉星身边的宁远舟却听懂了话里的疏离,她是知道的,陆沉星曾经寸步不离地跟在许苏昕身边,许苏昕指东,她绝不会往西。
宁远舟朝许苏昕的方向又瞥了两眼,心里有了数。陆沉星既然说了“不熟”,那便是半点瓜葛都不想沾的意思。
几人转身离开,恰好在走廊转角撞见了楼鸢。楼鸢和傅柒冉站在一处,两人原本低声说着什么。傅柒冉闻声抬眼,目光掠过陆沉星,明显怔了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陆沉星也皱了下眉。
俩人有过婚约,气氛有些尴尬。傅柒冉没缠着她,两边都有些要避开的意思,陆沉星走得飞快。
“对了。”鹿禾问,“你身体怎么样。”
宁远舟疑惑的看过去,没听说陆沉星生病。
陆沉星说:“还行。”
鹿禾皱眉,她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陆沉星被送医院情况还挺危险的,这事儿陆沉星不愿意说,那肯定不好讲,“恢复健康就好了。”
鹿禾对许苏昕了解不深,她充满了好奇。那女人又漂亮又危险,让她忍不住叫人去查了查。
结果越查越觉得精彩,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分享:“我的天……你们知道吗?她回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去挖坟,她把她亲爸的坟给刨了!”
鹿禾有强烈的分享欲,说着就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宁远舟先看,啧了声儿。陆沉星目光冷淡地瞥过那些字句,然后视线往上移动。
照片里的许苏昕戴着及肘的黑色蕾丝手套,细密的网紧紧包裹着修长手指。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掐腰黑缎长裙,步伐微微扬起,底下那双腿笔直纤长。
整个人像装饰华丽的匕首。
不仅美丽,她还无比锋利。
画面无端给人一种沉入黑夜的错觉。有一张里,许苏昕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扯着指尖,嘴边带着笑。
会把记忆拉扯到夜晚,那种驯服的声音在耳边,“宝贝,玩个游戏。”
“这是哪里?”
“这是什么。”
“我的玩具。”
“妈/妈色。”
“想什么呢?”鹿禾问。
“没什么。”陆沉星皱着眉揉了揉手腕。
宁远舟在一旁理性地分析:“要不是她父亲当年那些操作,许家或许不会垮得那么彻底。不过话说回来,许家破产也是大势所趋,房地产行业下行,几个错误的巨额投资就足以拖垮整个盘子。”
“那她现在主要做什么?”鹿禾转移视线。
“前阵子听说在整合资源,看方向……和沉星的路子有点像,也在押注新兴的AI和科技领域。”
陆沉星看起来没多大兴趣,只漠然地扫了一眼收回视线,便转身离开了。
鹿禾和宁远舟还在低声讨论,鹿禾心里有些蠢蠢欲动想认识许苏昕,却又隐隐发怵,担心对方太过心高气傲,自己凑上去反而碰一鼻子灰,还把人得罪了,最后被人报复,那就得不偿失了。
两个人一边分析,抬头看到陆沉星走远了,大声喊了几句问她去哪里。
陆沉星从马场离开,径直去了最近的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俯身将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没入衬衫领口。
今天她系了领带,此刻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手指勾住绸缎面料,烦躁地扯了扯。
再抬头时,镜子里恍惚映出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眉头微微挑起,看到她似乎也很诧异。
陆沉星动作猛地顿住,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然后她垂下眼,避开镜中的影像,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心脏在疯狂的跳动,像是要死了一般,要驱使着她去拥抱身边的人,去嗅她的味道。
她努力平复情绪,将水流开到最大。
陆沉星伸手去捧水,把脸埋进去。
再抬头,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脸和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她再抬头,镜子里没人了,站在旁边和她是一样的动作。
陆沉星彻底无视突然出现的人,从里面出来。
不过是个幻象。
她对自己说。
*
楼鸢回到赛马场。
许苏昕结束比赛了,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旁边的助理给她递了张纸巾。
楼鸢说:“今天买你的赢了不少。”
许苏昕平日骑马多半只是玩玩,并不真与那些职业骑手较劲。
可这次不同,前半程她尚且收着,待到后半段忽然发力,策马疾驰,接连越过数人,在最终直道上全力冲刺,竟一举拿下了头名。
这匹混血马,成绩一般,马场原本对它并没抱太大期望,小马每次也有点浑水摸鱼的意思,谁知它后程爆发如此惊人。
小马似乎也知道自己赢了,看到许苏昕咧着嘴喘气,模样透着一股憨实的得意,不断对着看台的许苏昕仰头,分明是在讨奖励。
许苏昕失笑,跟马工说:“给它吧,看把孩子馋的。”
马工连忙递上切好的胡萝卜。
小马叼住胡萝卜,还不忘抬头朝许苏昕眨眨大眼睛,特别灵性,讨人喜欢。
许苏昕招招手,“过来吧。”
小马靠过去,等着接受自己的奖励,由许苏昕亲自喂。
许苏昕说:“收了吧,一起养了。”
许苏昕对“赤电”如何,马场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初她处境最艰难,都没落下这匹马,硬是设法将它一同带走了。如今“赤电”养在香港,享受着顶尖的养护,许苏昕会定期飞过去看它。
马比人的待遇还好,真遭人嫉妒。
同样的,楼鸢如今已不同往日。
先前她暗中替许苏昕操作,动用自己的渠道与人脉,逐步积累了资源与话语权。自许苏昕成为马场股东后,就将她提拔至管理层。如今的楼鸢,不再是别人看不起的小角色。有人想进场,时常还得先经她点头。
许苏昕擦干净手,将用过的手帕连同几张纸币作小费,一并扔给了旁边的侍应。
楼鸢溜达到她身边,状似随意地开口道:“我刚才在那边,看到陆沉星了。”
许苏昕正低头整理着皮质手套的腕扣,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
楼鸢看了她侧脸一眼,又慢悠悠地补了下半句:“……她说,跟你不熟。”
许苏昕系扣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后,她继续将搭扣缓缓推到位。
她将扣子压严,冷声回了一句:“哦。”
第77章
许苏昕戴好手套,又去逗了逗那匹小马。它叫“雷迪”,许苏昕觉得这名字不难听,但是有点普通,她对负责人说:“改个名吧。”
具体叫什么她还没想好。楼鸢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想着:最好还是别让许苏昕取名,她取名字的品位根本就不怎么样。
雷迪又叼了根胡萝卜凑过来,让许苏昕喂它。许苏昕陪着玩了二十来分钟,便起身离开。
楼鸢仔细瞧着她的神色。
八卦是真八卦,多少存了点打探的心思,想知道她和陆沉星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可许苏昕面上什么情绪也没有,平静得看不出半点生气或在意。
许苏昕牵着雷迪慢步走了一段,然后将马牵回馬廄。手里那根马鞭还没放下,在雷迪被牵进隔间时,她忽然扬起手,对着空处凌空一抽。
“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馬廄里格外清晰。
旁边几匹马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许苏昕垂下手臂,说:“没事,继续吃。”
*
陆沉星来这边,只为谈合作。
合作方极想拉拢她这位金主,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前景展望、利益让步,递得殷勤又迫切。
陆沉星的嗅觉向来敏锐。她指尖捏着那份企划书,垂眸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疾不徐,却让对面那位老总额角微微冒了汗。这行当竞争激烈,很多人想攀上陆沉星的线。
室内安静,纸张轻响。
直到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嚣的声浪,新的一场赛马开始了。她们所在的这层包厢视野极佳,老总适时递上一副望远镜。
陆沉星冷淡地扫了一眼绿茵场。视线掠过那些跃动的身影与飞扬的尘土,几秒后,她放下望远镜,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圈出两处,推回去。
“改掉。”她声音冷冷,补了一句,“下次选址,别定这儿。”
这个赛马场是最近的顶流场所,运营得法,环境也比那些烟酒缭绕的会所清爽许多,不少人都爱来。
老总也做过功课,知道她先前常来,现在有些不明白,赶紧去看鹿禾。
鹿禾人心眼好,解释:“利益少了,你要再让让,放心吧,陆总投你,后续肯定大力支持。”
老总立马保证改,心里想着再也不会选这地儿,把这儿直接加入陆沉星的讨厌名单里。
离开时,经过马场,陆沉星没入场,只是在顺着边缘离开。她的视线没有偏移。
马场混合着尘土和汗意,偶尔还会夹杂着马的气息,起先还能嗅到那股熟悉淡淡青草香气,现在已经彻底冲散了。
她大步穿过长廊,像是被某种引力拽着,她偏过头。
那个牵着马的女人站在不远处。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手垂着,指间缠着一截黑色的皮鞭。
陆沉星不喜欢马。甚至可以说,她天生抵触这种生物。狗和马像是某种敌对的存在,但这世上偏偏有一种人,能一手执鞭,一手握着项圈——游刃有余地在两个物种间行走。
这是第二次了。
陆沉星已经学会面无表情地掠过眼前的幻象。以前听人说,出现幻觉就掐自己,疼了就不是假的。
她信过,每次都用刀尖狠狠陷进皮肉里,尝到血腥味。可后来她发现,幻觉里也会疼。
那种疼更钝,更缠绵,磨着骨头。
因为那边人并没有发现远处的陆沉星,陆沉星就现在外围一直看,直到这一场又散了。
那边的许苏昕皱眉,她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眼睛立即看了过来,两个人视线短暂的相接。
这是自分开以来,两个人的正常对视。
“沉星?”走在前面的鹿禾喊,折回来说:“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陆沉星回神继续往外走,“不用。”
鹿禾很想认识,但是陆沉星说不用,又把想法忍了回去。
陆沉星一直忍着。忍到走出大门,忍到拉开车门,手撑在门框上,压制突然暴动的心脏。
那股猝不及防的灼热感猛地窜了上来,堵都堵不住。她低下头,用力呼吸,试图把胸腔里翻搅的东西压下去。
心脏再次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狠狠一拧。滚烫的疼痛从心口涌出来,烧过四肢百骸。
难受。
难以言喻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难受。
她咬紧牙关,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态。
鹿禾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沉星,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陆沉星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哑,“走了。”
鹿禾是真有点担心。陆沉星的身体素质有目共睹,要是生病了,肯定比较严重。
此刻她连站直的姿势都显得僵硬。鹿禾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弯:“真没事吗?”
陆沉星抽回手臂,动作不大,弯腰上车,将自己彻底关进去。
这时,一辆黑色的幻影从她们身边驶过。
车身线条流畅得像白天的幽灵,寂静无声,速度并不快,能清晰的看清楚车窗后的人。
这车,是某位千金早年的心头好,向来开得张扬招摇。
车窗半降,后座的那张侧脸眉眼被额边微卷的发丝勾出凌厉的弧度,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
很快,那张脸便没入阴影,只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轮廓。
天色刚近黄昏,街道两旁的梧桐枝叶被暑气蒸得微微发蔫,整个世界笼在一层金红而滞重的炎热里。陆沉星沉默地靠在椅背上,她回国其实已有一段时间,只是极少在外露面。
车内持续着漫长的寂静。
鹿禾低头回复着合作方的信息,很快陆沉星的信息谈了出来。
陆沉星:【刚才过去的那辆……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
鹿禾没听懂,朝着窗外看:【什么车? 】
陆沉星:【幻影。 】
鹿禾:【没看到。 】
她又安慰的问了两句。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总觉得你像是感冒了。 】
陆沉星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她发了语音过去,声音低哑:“热症而已。一会儿就好。”
自上次的事儿发生后, Jasmine便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Jasmine从前座转过身,递来一瓶拧开的冰水,问:“需不需要吃药。”
“不用。”
陆沉星以前当保镖,根深蒂固的做法,喜欢把药拆开检查,大部分抚慰剂对她没有用。
陆沉星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口。水流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无声烧着的火。
Jasmine把药仔细收起来,这件事捂得极严,外界至今无人知晓陆沉星上次被送医。
其实连医生对她的病情也束手无策,她拒绝配合治疗。
病历上最终被冷静地标注为“自毁倾向”,直白点就是她在“自杀”,这个词和陆沉星放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鹿禾隐约觉出些不寻常的端倪,但见陆沉星没有回复她的信息,她没再往深处问,自己在网上搜,弹出来的结果吓她一大跳。很震惊,完全意想不到。最后给宁远舟发了信息。
车窗外,暮色将天空淹成一团火红色。
许苏昕安静的坐在车后座。
蔡琴如今去了香港担任执行总裁,许苏昕的事儿都解决了,就让她安心待着,身边换了个新特助,叫蒋茗。
蒋茗将一叠资料递到她面前:“鹿禾,与陆沉星是大学同学,在国外相识,两人关系一直不错。陆沉星先一步回国,近期鹿禾也回来了。”
许苏昕接过来,垂眸翻阅。
只要肯花钱,想查清这些并不难。
资料里附有陆沉星初到美国时的零星记录。秦雪华送她出的国,但两人之后似乎断了联系。至于是秦雪华未给资助,还是陆沉星自己没用,无从确证。
陆沉星在国外的日子并不轻松。她靠自己打工、攒钱,后来才渐渐接触投资,一步步走到今天。
许苏昕平静地翻了两页。
车抵达别墅。
吴姨备好了晚餐,许苏昕在客厅里简单用了些。放下筷子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数据停留在某一页。
体温监测记录:从38度高烧持续攀升至39度,突然回落至3度又升18度,之后便不再变动。
静止在76天前。
小机器人滑动到她脚边,屏幕亮起:“欢迎业主回家。”
许苏昕搬进别墅后的一周把它弄来的。
当初她入住公寓,这个机器人就跟在她身后。起初它只会干巴巴地重复问候,许苏昕并不理会。但是,它一直绕着许苏昕转,会笨拙地试图帮忙搬东西,还会给许苏昕送外卖。
许苏昕就随口说了句“谢谢”,它用一种近乎人性化,带点雀跃的语调回应:“应该的,我喜欢帮你忙。”
许苏昕就觉得它有点意思,像个宠物,每次回房子都会给它打打招呼。
如今,它的声音又变回了最初那种平板的机械音:“为业主服务是我的职责。”
数据恢复后,储存卡里只剩下几段简短的视频片段。
第二天晚上。
千山月把许苏昕约了出来,由陈旧梦做东。圈子里消息传得快,她们自然都听说了许苏昕与陆沉星上次碰面的事。
两人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特意组了这场饭局。
席间,许苏昕先看向陈旧梦,语气如常地问:“你呢?心理医生看得怎么样?”
“挺好,做了一个月的咨询就结束了。”陈旧梦摆摆手,神色轻松,“现在忙得倒头就睡,那些事儿,也不太常想起了。”
她心大,加上本身性格爽利,这件事在她这儿翻篇翻得很快。但她对许苏昕却没那么放心,说话时目光一直仔细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和陆沉星碰面,她自己从来没有提起过。
许苏昕任她看,只微微抬了下眉梢,仿佛在问“怎么了”。
陈旧梦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那你呢?最近没再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许苏昕回得干脆,“都没说话。”
两人闻言,神色稍缓。千山月点点头:“那就好。都结束了,就当……”她顿了顿,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怎么说都不太对。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陈旧梦接得直白,带了点嫌弃的意味。
许苏昕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淡淡应道:“她不是我的狗了。”
“管她呢。”陈旧梦摆摆手,不想再提这个话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新计划,“我最近打算自己成立个公司,专门投点新兴项目。怎么样,两位富婆,赏脸入个股?当支持姐妹创业了。”
许苏昕和千山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无奈的笑意。对她俩来说,这种数额的投资,确实只能算“洒洒水”。
“行啊,”千山月先应了,“需要多少,我让财务对接。”
许苏昕也点头:“可以试试。”
娱乐投资这块她俩都没怎么涉足过,拿点闲钱让陈旧梦去试试水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不差这点钱。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下来,话题转向了具体的方向和资源。许苏昕偶尔搭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
那句“她不是我的狗了”说出口后,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结,似乎悄无声息地松开了些。
也好。
她刚这样想,那个结又狠狠拧起。
或许是刚才那番对话,让许苏昕心里某些不爽的点跳动起来了,她明显有些烦。
仨人又聊了会儿。许苏昕手机在掌心震动,她垂眸看了一眼屏幕,起身:“接个电话。”
“去吧。”
千山月目送她走出包厢。陈旧梦也停下筷子,眼神都是未加掩饰的担忧。
许苏昕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接起电话。是蔡琴打来的,跟她汇报了些工作,同时告诉她自己的婚期。
许苏昕回了恭喜,平心静气的开始算给她准备多少礼钱。
挂断后,她没有立刻回去,就停在原地,目光地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就在她微微出神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楼道灯光不亮,能看清是陆沉星,表情很平静。
陆沉星身边跟着三个人,她正侧头听着身旁人说话,眉眼间是惯常的疏离与冷淡,直到她走到走廊上。
她视线抬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许苏昕的眼里。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两个人的眼神对视着。
上次被陆沉星明确点出“别选马场”后,那位老总回去立刻重新调整了方案,特地避开所有赛马相关的场所,最终选了这家新晋的私厨。地方不大,但最近在圈子里风头正劲,主厨手艺了得,环境也清静。
怕自己摸不准年轻人的偏好,他还特地找来自家刚留学回来的小侄女帮忙参谋,小侄女表情很可以,留子都爱吃。
其实对于楼鸢的话,许苏昕不太相信的,但是陆沉星路过她的脚步并没有停。
许苏昕这个性子,就算表面再不动声色,骨子里也忍不了这种刻意的忽视。她眸光沉了沉,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擦肩而过时,陆沉星嗅到一缕极清晰的淡香,不是香水,更像某种熟悉的、近乎体温的气息。
又出现了。
陆沉星走进包厢,这次没多周旋,迅速看完文件便签了字。确认无误,连餐也没动,径直起身离开,“不用跟着我。”
推开包厢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道身影,还立在原处。
陆沉星垂下眼睫,脚步未停,继续往外走。
经过观景长廊时,她偏过头。
许苏昕都烦了。
眉心轻拧,一次两次无视,有些明显故意。
落在她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止,陆沉星缓缓转过身,像是忽然被江景吸引,目光安静地投向粼粼的水面,她走到许苏昕身边。
片刻后,她余光看过去,缓慢的抬起手,很轻地将手背贴在许苏昕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指尖先是试探般地轻轻贴着,停顿,再缓慢的滑了一下,确定没有抽开,小指去勾她的小指。
从微凉的指节,到纤细的腕骨,再到柔软的掌心皮肤。动作很轻,然后把自己的指尖挤进去。
陆沉星的动作越来越大,开始有些渴,想放在唇边亲吻,正好小船往左边滑,她借着看船的动作,偷偷去瞥“许苏昕”的脖颈,那蓝色的线条没入领口里,许苏昕穿得V领上衣正好盖住了锁骨。
陆沉星没有伸手去摸,要是落在别人眼中,可能她对着空气乱挥手,就很像神经病。
两分钟。
陆沉星才慢慢收回手指,但是很快,她的手又贴上去握住,插入了自己的西裤兜里。
这短短的接触对她来说根本不够,她昨天又做了一晚上梦,梦很乱,完全没有这个清晰。
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医院出来后,她就碰过这一次。
陆沉星淡声跟她身后的人说:“风景很不错。”她轻轻地捏兜里的手指,兜并不大,把手指挤进去,扣住,两只手挤在一起。
————————
摸摸
第78章
这次幻觉真实得可怕,指尖的触感、温度、甚至皮肤细微的纹理,都清晰得如同真人在侧。
起初陆沉星只是虚握着。
但是兜里太亲密,能清晰的感受她的手存在。
她便忍不住勾住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捏过去。每捏一下,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下。
可指尖却贪恋着那虚幻的触感,忍不住一下,又一下。
在美国接受心理评估时,医生曾对她解释过幻觉的机制。他说,幻觉分等级,轻则恍惚,重则沉溺。它像一条贪婪而缓慢的蛇,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悄无声息的收紧,直到将人的神智绞碎。
同时医生告诫她:不要主动去看幻觉,不要触碰,不要回应,这样才能逐渐控制体温,稳定病情。
陆沉星想,医生的话,暂时不听,就碰一下,她并不会沉溺。
她已经戒断了一个月。昨天没有碰,今天就碰一下,之后会继续戒的。
陆沉星不想真的精神失常。怕自己一旦彻底失控,会被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恨意占据躯壳,再一次顺着本能……去伤害许苏昕。
幻觉中,握着的那只手从微凉渐渐变得温热。陆沉星始终维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面朝江水,安静地看着江心那几艘缓缓游弋的观光船。她的视力极好,能清晰看见船上闪烁的彩灯,甚至甲板人影晃动的轮廓。
同时,她只要用余光瞥向旁边就能看到许苏昕所有表情。
许苏昕起初是看着前方,期间会用余光瞥一下她,眼神困惑,但是并没有推开她。
有几次,陆沉星在心里想,许苏昕如果推开她,她就不会再牵了。
船上的歌女蒙着面纱弹着琵琶,弦音隔着江水隐隐约约飘来。
差不多了。
她准备抽出手。
不知是她的掌心无意识蹭过了那只手,还是许苏昕曲起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掌心,一阵细密尖锐的痒意猝然窜起,顺着小臂迅猛上爬,激得整条胳膊瞬间发麻,那麻意直抵心脏。
陆沉星呼吸一滞。
好痒,喜欢。
她的手僵直在兜里,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肋骨后疯撞,闷钝得发疼。她绷紧下颌,将几乎冲上喉头的灼热喘息死死压住。
足有二十分钟,强迫自己数着呼吸,数到20 ,然后借着撩开额发的动作,极轻地将那只手拿出来,将手背贴在自己颊边,停了两秒。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强迫自己放下。
陆沉星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她抬起手臂,借着撩开发的动作将指尖轻轻凑到鼻尖下,闭眼嗅了嗅。
很香。
是淡淡的绿叶、藤蔓的清香。
很夏天的味道。
并不是大众香,叫病骨疯缠。
指尖蹭了蹭鼻梁,又抬起嗅了一次。
——要回头看一眼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不能回头。
回头的话,如果那个幻影还在……她会更舍不得走,会再陷进去,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渴望与自厌之间反复撕扯,直到精疲力尽。
她攥紧手指。
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该走了。
陆沉星背脊挺直,表现的像平常那样,整个人看起来依旧矜贵、清冷,毫不留恋。
期间,跟在陆沉星身后的几位下属从许苏昕身边经过时,都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动作礼貌,装作淡定。
大家表情都有些古怪,不明白为什么陆沉星这么做,摸了人家就走了,就说了一句“风景不错”,但是许苏昕也没骂,只能当做是某种情趣。
许苏昕并没有回应他们,只是那么站着。
Jasmine有些茫然失措。她跟在陆沉星身边最久,方才那一幕看得分明,陆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轻轻蹭过了许总的手背,揣进兜里,还贴。
太过暧昧了。甚至带着某种不该在此地显露的、私密的意味,好像别人都不知道似的。这是当成幻觉了?
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安静地跟随,目光低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待她们所有人离开。
许苏昕皱了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又抬眼望向陆沉星逐渐远去的背影。随后,她也把手垂下,可没过多久,又抬起来看了看。
千山月从包厢里出来寻她,见许苏昕独自在走廊窗边不免担心,问:“怎么了?”
许苏昕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里头闷,出来吹会儿风。”
“嗯。”千山月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多问。
陈旧梦看着许苏昕进来。
许苏昕入座,这次仿佛对她的计划似乎来了点兴趣,主动问:“上次说拍得剧怎么样,缺钱吗。”
“不缺,短剧成本不高,几天就拍完了。审核快,立马能上映完工。”陈旧梦说:“你没看热搜吗。”
“不关注这些。”许苏昕又问:“什么热搜。”
陈旧梦说:“我拍那剧本都评分上8了。”
“这么厉害?”许苏昕没想到,还真让她给赚到了,有点惊讶,“悬疑剧这么好拍。”
“什么呢,网上都说我沙雕剧拍的厉害,说什么早知道这么搞笑就留着过年再看了。”
许苏昕不太理解,她先前听陈旧梦说拍探案剧,侦探,悬疑什么的,这跨度有点大吧。
“原本是这么定位的,我专门请了这方面的专家,谁知道大家都哈哈哈,想了一下,哈总比不哈好,现在采访我都说,定位就是喜剧。”
许苏昕本来还有几分郁闷,被她这么一说,笑了。
陈旧梦看她笑,故意又说了点逗她的话,看她交握的两只手,问:“怎么这么红。”
“洗手的时候用的热水,烫了一下。”许苏昕说。
“刚去聊什么了,电话这么久。”千山月问得比平时深入了些。
“蔡琴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三个月后。”许苏昕回。
“那不是快了?见过家长了?”
“嗯。”
蔡琴比她们都大些,今年整三十,和女朋友谈了八年,感情一直稳当。这时候结婚,水到渠成。
陈旧梦点点头:“结婚挺好。能谈八年,绝对是真爱。”
千山月也笑:“是啊。”
陈旧梦忽然眨眨眼,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许苏昕:“而且还是扛过了‘你的媚术’的真爱。”
许苏昕抬眸,眼尾微挑,“我媚什么了?”
千山月抿唇笑着,接得自然:“简称,‘真爱考验机’。”
*
陆沉星并没有离开。
她站在楼下的临江平台上,夜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一抬眼,却看见许苏昕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陆沉星怔了怔,以为是刚刚回味过头,太喜欢,幻觉作祟,她又看到了许苏昕。
但很快,陈旧梦和千山月也随后走了出来。三人同行,说话声隐约可闻。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开始动摇。方才触碰的余温还留在指尖。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她的病症又加重了?
陆沉星一直盯着她们出现的方向。
许苏昕走在最前面,目光起初并未落在她身上,侧头望着江岸两侧悬挂的灯笼,橘红的光晕映在她侧脸上。
陈旧梦正偏头和千山月说话,余光瞥见陆沉星时,话音陡然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瞬间翻涌,她低声骂了句:“怎么在这儿又碰上了……”
江风穿过平台,吹得陆沉星的金发微微翻动。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望着那道站在光晕边缘的身影。
许苏昕在想楼鸢前几天的建议,马上七夕了,想给赛马场弄点活动,许苏昕对此并不感兴趣,马场搞这些有什么用?
赛事运营自有规定,一切得合规。楼鸢很坚持,认为要讨个彩头,好兆头。
楼鸢从前太过透明,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如今管着马场,新官上任三把火,对那些小马驹格外上心,自己贴钱调高伙食费。教练已经反馈了好几次,再这么喂下去,马都得跑不动了。
许苏昕不怎么插手马场的具体事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任由楼鸢烧那三把火。等对方真正摸出门道,许苏昕打算把娱乐板块的策划也交给她试试。
千山月问过她,不怕她背叛你吗?
许苏昕当时只是淡淡回了句:“不是都驯好了么。她有点自己的性子也正常,听话就行。”顿了顿,又补道,“除了我,还有谁能把楼鸢这种背叛过的人拽回来,再给她从来没尝过的甜头?”
她笑了笑,“再说,她敢吗。”
背叛她的,坟都给她刨了。
也有例外会给她立个坟。
等许苏昕的视线转过来,落在陆沉星身上时,陈旧梦和千山月都悄悄盯着她,想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许苏昕的目光很平淡,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也谈不上厌恶,只是……平静。
陆沉星确认了,这是真人,不是幻觉。
许苏昕和她身后的两人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
两拨人这样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空气里顿时浮起一层无形的尴尬。
老总事先做足了功课,自然知道她俩之间不对付。可就算他心里再偏向陆沉星,此刻也绝不敢对许苏昕有丝毫怠慢。更何况,她们刚刚摸手手了。
许苏昕的眼神实在耐人寻味,沉沉的,带着几分阴郁,就这么直直落在他脸上,锐利得刺人,裹着毫不掩饰的恶劣。
老总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打破僵局:“许总也来这儿看风景啊,真是……巧。”
按两人如今的地位,许苏昕就算完全不搭理他、把他当空气,他也只能赔笑认了。可出乎意料的是,许苏昕居然接了话。
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江面,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月色不错。”
陆沉星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上那句“看看风景”。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盘旋,她听见了?还是巧合?
老总把这辈子能想到的场面话都翻了出来,干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夜景确实不错……听说江里的鲈鱼正是鲜美的时候。”
陆沉星喉咙发紧,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许苏昕应该是刚到的,没听见之前那些……吧?
眼下两拨人堵在同一条窄道上,谁让谁都不合适。老总倒是想侧身让路,可身边站着陆沉星,一时间进退不得,僵在了原地。
直到许苏昕越走越近,近到两人的衣角几乎要擦过——
陆沉星心脏猛地一震。许苏昕抬眸看向她,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陆沉星侧身让了一步。
夜风恰好拂过,将许苏昕额角的碎发微微撩起。那一瞬间,距离近到陆沉星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带着冷感的青草香气。
然后许苏昕径直经过她,登上了码头边的船。
陈旧梦原本还想着不行就绕路走,离这种“恶人”越远越好,没想到陆沉星竟然主动让了路。她一时有些发愣,随即又觉得隐隐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压低声音问千山月:“这什么情况?”
千山月沉默着,直到两人也踏上甲板,才轻声回了一句:“当不知道。”
Jasmine偷看陆沉星,看她什么反应,陆沉星一直垂着眸,像是定在了原地。
从楼上看这船只觉得平平无奇,上来了才发现别有洞天,上下两层,布置得颇有古韵,雕花窗棂、灯笼悬垂,船舱里甚至摆着一张麻将桌,倒是很贴合时下年轻人喜欢的“国风”趣味。
许苏昕对牌局没什么兴趣。若真要选带“赌”性的游戏,她宁可去骑马,她喜欢活物,喜欢那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喜欢对方给的回应。而牌呢,手搓来搓去,又过到别人手中,没意思。
船要出发的前一秒,陆沉星登船了。
船平稳地行驶在江心,并不像快艇那样乘风破浪,只是缓缓地、近乎催眠地摇晃着。
陆沉星看向跟在身后的Jasmine,声音压得很低:“你带药了吗?”
Jasmine大约猜到她真正想问什么,顿了顿,如实回答:“在走廊上……那位就在您旁边,是真人。您刚才……确实摸了她的手。”
陆沉星一怔:“为什么没提醒我?”
这谁敢提醒?
Jasmine垂下视线:“她也没推开您。情况比较特殊,就……很难开口。”
陆沉星沉默着,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摸许苏昕,还揣在兜里,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耳根,烧得脸颊发烫。
她一时羞耻,无法抬头,一时铺天盖地的悔恨又漫了上来。
她又没克制住。
又一次,像个戒不掉瘾的疯子,去碰了不该碰的人,打扰了许苏昕本该平静的生活。
羞耻与自责绞在一起,拧着她的心脏。
陆沉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上了船,到底想干什么。
船并不大,有三个包厢,许苏昕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江灯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眉眼在夜色里微微上挑。
显然她不知道陆沉星也上了船。
陆沉星看到她,那种窒息的痛感又涌了上来,她的眼睛从落在许苏昕脸上,最后变得虚空,Jasmine喊了她几声,她才恍然回过神。
她的手在抖,尤其是她一直去碰许苏昕的那两根。
陆沉星回过神,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了。
Jasmine说:“她没从这边过,可能到后面包厢去了。”
可能是知道许苏昕走了,她才敢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她脚步停止,许苏昕并没有离开,而是在两个船舱之间站着。
许苏昕听到动静,没看她,手撑在栏杆上,她的眼又垂着,就很像生气了,很是不爽。
正常人被这样对待都应该生气,许苏昕没当场抽她算是脾气好。陆沉星的操作像极了挑衅,无视,又缠上,又无视,又往上追。
“抱歉。”她说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船的发动机正在水面下低鸣,嗡嗡的震动几乎要将她这句道歉吞没。
许苏昕起初没应声,只望着远处江岸的灯火,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陆沉星以为她没听见,又或者是不想理。
许苏昕头也没偏:“什么抱歉?”
陆沉星喉咙发紧,“我不应该,”她换了口气,“不应该……刚才摸你。”
许苏昕声音淡淡,“你刚才为什么摸?”
说完这话,许苏昕侧过身,她看着她,左手扯着自己右手的指尖。
陆沉星指尖微微收紧,一股羞耻感裹着热度从脊椎窜上来,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她无法解释这点,“我……只是……”
许苏昕正面看向她,江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等待。
陆沉星无法想象自己当时多尴尬,她摸了,还贴脸……羞耻感把她吞没。她抬起眼,对上许苏昕的视线。
陆沉星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融进风里:“……给你造成困扰,添麻烦,很抱歉。”
许苏昕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江面。
“确实挺烦的。”她语气平淡,表情确实有几分不耐烦,眼睛沉沉的。
陆沉星的心脏像被一把攥紧,呼吸微微一窒。不管在什么时候的记忆里,许苏昕都从未对她说过“烦”这个字。
陆沉星全身如同被细密的针扎过,她的视线几次从许苏昕身上移开,又不受控制地、缓慢地落回去。她很害怕“烦”这个字。
她咬紧牙。
别烦。
许苏昕在船舷边站了没多久,帘内便传来陈旧梦喊她的声音,她打了半圈牌,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头,怕她撞上陆沉星这个疯子。
船上的琵琶弦音轻轻拨动,混着江水拍打船舷的细响,很有韵调。
许苏昕转身。
陆沉星目送她往前走,在许苏昕要抬手拨开那道珠帘。
陆沉星走到她身边,她无法判断自己行为的对错,但是,她就是这么做了,“再聊聊?”
许苏昕回过头,神色平静:“不是都说完了吗?”
陆沉星没松手,指尖微微发颤:“我还没道完歉。”
许苏昕说:“差不多了。”
陆沉星应该放开的,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变得有些执拗,指腹想松开,她也应该松开,但是她清晰的知道,松开后许苏昕肯定不会再看她一眼。
“不会太久,就一会儿。”陆沉星说着,眼睛看着她,心理各种疼痛,不能碰许苏昕的手,她抓的袖子,“……只要三分钟。”
第79章
许苏昕看着被她拉住的手,眼神似乎有些警告。
她没有挪步,由着手腕仍被陆沉星拉着,给了她三分钟。
陆沉星想解释清楚。
虽然或许不说更好,可她本能地抗拒被误会,尤其是被许苏昕误会。
“我不是故意这样反复无常。”
许苏昕抬了下眸,没说话。
“隔得远,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多看了几眼。”陆沉星又说。
“你视力不是很好吗?”许苏昕反问。谁不知道陆沉星眼力准得出奇,尤其是擅长盯着许苏昕。这个说法于她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陆沉星:“有点走神,不确定是不是你。”
许苏昕手指动了动,不知是不是在问“那摸手又算什么”。
陆沉星捏着她袖口的力道紧了紧,声音更低:“喝醉了,以为不是真人。”
喝没喝酒,刚才那二十分钟里,许苏昕靠得那么近,不可能闻不出来。
陆沉星继续说:“……发烧。”
这个说法,许苏昕似乎接纳了,眼神终于没有那么“烦”了。
“下次不会了,”陆沉星喉咙发干,“很抱歉。”
许苏昕静静看着她:“你道的歉,是替以前,还是替现在?”
陆沉星愣住了。
仿佛又回到那天,她亲手打开门放人走的时候。放了,就不该再抓。
许苏昕垂眼看了看腕表,声音平淡:“三分钟了。”
三分钟了吗?
其实才两分多钟。可若指出这一点,只会显得她更纠缠、更不舍。
陆沉星的手指还在勾缠。
珠帘忽然被撩开,陈旧梦站在里头,眉头紧锁,脸色不善。
陆沉星警惕的看着她,脸再瞬间阴沉。
再几秒后,很缓慢,她手松了。
许苏昕的手却没马上放下,也没因为人来就转身离开。她看着陆沉星,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吗?”
陆沉星心口狠狠一窒。
陆沉星,你值得被原谅吗? ”
从陈旧梦毫不掩饰的厌恶里,她就能知道答案,不能。
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就像瓶盖拧不紧,水注定要漫出来。她咬住牙,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想狠狠咬住许苏昕的冲动死死压了回去。
这一刻,她忽然异常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不是许苏昕曾经有意无意的纵容,她那些疯劲,根本发不出来。
陆沉星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抬起眼,直视许苏昕:“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许苏昕停下了脚步,问:“确定?”
陆沉星喉间一哽。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嗯。”
许苏昕没给任何解决方案,也没有半分退让。她以前总会诱哄,还会给点暖意,现在连一点温度都不肯施舍。
以前……
以前许苏昕还会叫她“小狗”,还会让她喊“主人”。
陆沉星恍惚地想,如果当初自己听话一点,驯顺一些,许苏昕是不是就会考虑留下她?
许苏昕睫毛垂下来,眸底的光也暗了暗。
“随你。”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像钝刀刮过心口。
陆沉星用力抿紧唇,侧身退到一旁。
许苏昕撩开珠帘进了包厢,在陈旧梦的位置坐下,摸牌,打牌,胡牌。她连赢了两三把,手法稳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船缓缓靠岸。若还想继续玩,不用下船,续费就行。
如今这种“棋牌”生意非常火,从私房到自助,再到这种游船,花样层出不穷。
到地方时,许苏昕准备下船了。
陆沉星在船头,她先下的船,许苏昕和千山月她们径直下了码头,往停车场去。
许苏昕和千山月、陈旧梦同乘一辆。
车里气氛有些闷。陈旧梦心里尤其不是滋味,她本意是想带许苏昕出来散散心,谁知地方挑得这么寸,又撞上了那位。
“对不起啊,”陈旧梦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今天本来想让你出来透透气,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了。”
许苏昕原本侧头看着窗外,闻言才回过神:“嗯?”
“我说,”陈旧梦碰了碰她手臂,“今天这事儿,怪我。”
许苏昕转回脸,沉默两秒,先摇了摇头:“没事。”然后很轻地补了一句,“该我说抱歉才对,让你跟着受牵连了。”
“哎……那,那也行吧。”陈旧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再琢磨琢磨,又怕自己像写那些短剧剧本一样,自己觉得逻辑挺通,结果观众都在哈哈笑。
可问题是她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啊。
陈旧梦就问了一句,“你当初是想着一换一,把我换出来吗?”
许苏昕交叠着长腿,“你想听哪种说法?”
陈旧梦说:“你真实的想法。”
许苏昕沉默了一阵,“如果不换,她可能会打死你,也许只有0.01的可能性,但是我不想赌。”
陈旧梦心里暖暖的,感动的不行,“所以你就让她强制你?被她关了三四个月?”她嘶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心脏,“你这样说的,我又想跟你结婚。”
许苏昕嗤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什么意思?”陈旧梦不解。
人类对温暖的渴求永无止境,只要洒洒光就会伸手去接。
许苏昕斜了她一眼,“别了,我对你没有性/欲。”
陈旧梦皱眉,“不是,你懂这个吗?你病好了?”
她扭头去看千山月,想找个同盟。千山月却已经合上了眼,靠在椅背里,一副“我累了别问我”的休息架势,显然不打算掺和这事儿。
三人没直接回去,中途停在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前,下车买了些吃的和饮料。干脆就靠在车边解决了。
陈旧梦坐到了车顶上,许苏昕和千山月则倚着车头。
夜风吹散了些许滞闷。吃到一半,千山月忽然提议:“找个时间,去露营吧。天天上班,人都上腻了。”
许苏昕没回。
千山月看她手机,上面跟体温表格似的,问:“看什么呢?”
许苏昕掐掉手机。
“没什么。”
千山月开始觉得,许苏昕这个人很难懂,她对人能很好,又对人恶到特别恶。
许苏昕不愿意吃她们这些窝边草,可能就是觉得没滋味。
千山月和她碰碰杯子,知道不应该问,却又忍不住,她问:“我就是不太明白,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许苏昕说:“不开心就给自己找点开心不就行了,开不开心不重要。”
千山月知道她进ICU,不知道她失忆这段,她们算不上朝夕相对,但是也能察觉到某种变化。
她要的可能从一开始,她、陈旧梦都给不了。而且,她觉得许苏昕不开心。
*
中间一个星期,许苏昕都在帮着蔡琴筹备婚礼。
蔡琴的女友是本地人,她是小城市爬上来的,婚礼场地最终定在了这边,许苏昕当初赠的别墅。
许苏昕本想直接找个专业团队全权包办,让两人轻松些,可架不住两位准新娘兴致勃勃,更愿意亲手打点。
许苏昕就没再坚持,让她们自己一项项地过。
这期间,楼鸢把马场经营得风生水起,会员数量增长显著。许苏昕看过报表,特意提醒了一句:“热度可以,但别太冒头。记住我们是正规赛马场,不是赌场,那条线得分清楚。”
这话说的楼鸢很不理解。
谁都知道,赛马场有一位大玩家,她凭着对积分规则的精准把握和雄厚投入,才一步步成了马场隐形的核心股东之一。
她就是这里最大的赌徒。
*
这段时间,两个人的确再也没见过面。
陆沉星是有意在避开许苏昕,她大脑在反复想那句“随你”。
她甚至开始反复梦见在英国被许苏昕堵住的那次,许苏昕为什么会放过她?是故意的吗?
许苏昕的背影还是那么恶,回头看她一眼,还是带着笑的。
这个念头像生了根,在她脑中反复盘绕。她认为,如果当时Jasmine她们没有及时赶到就好了。如果她被许苏昕带走就好了。没有后来那些囚禁与反杀,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怎么做?
那个晚上她太困了。被教训到脱力,最后直接趴在许苏昕脚边就昏睡过去。意识模糊时,本能驱使着她想抱住那只脚踝。
纵使她不想承认,可那天晚上她就是一条狗,抱着许苏昕的腿,嗅着她的气息。
如今在夜里,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想念那个被彻底压制的夜晚。
她时常在梦境里篡改剧情。
她的人并没有没来,许苏昕顺利带走了她。她被带入那栋熟悉的别墅,这次换成许苏昕拿枪指着她,声音又轻又冷:“宝贝,把我的人放了。”
梦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她不知道后续如何。
陆沉星醒来,心脏空了一块。她发现自己对许苏昕的了解远远不够。
那个能在瞬间抽走她恨意脊骨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放了她?
是因为她那时流露出的脆弱,让许苏昕动了最后一丝怜悯,施舍了一点善意吗?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揣摩。
惊醒时,冷汗浸湿后背。
陆沉星恍惚间又看见许苏昕坐在不远处的窗边,侧影被晨光勾勒,正低头安静地翻看文件。
是幻觉。
幻觉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她望着窗边那个幻影。
她们之间,此刻很近,又无比遥远。
她知道这是假的。手指动了动,想伸过去摸摸对方的指尖。可指尖刚抬起,昨日的对话便轰然回响——
“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那片虚幻的光影。
陆沉星像是陷进了一个无解的死结,又开始疯狂复盘,复盘那个被放走的深夜,复盘自己错过的每一点细节。
后悔,噬心刻骨的后悔。
于是她又沉入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个深夜。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恨意与不甘让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视线模糊,只能感觉到许苏昕居高临下的审视。她在想什么?许苏昕,你为什么不狠到底?
为什么呢。
陆沉星在梦里,又一次,忍不住想回头看看。
Jasmine早上来送文件时,看见陆沉星坐在地板上,手腕用领带紧紧系在床脚。四目相对,Jasmine声音放得很轻:“您……”
“没事。”陆沉星伸出手。 Jasmine把文件夹递过去,顿了顿才继续汇报:“秦董那边,她自然是怕您的,所以一直很小心。这是她最近在推的项目,要动她确实有难度。您也知道,这些当初都是您亲自帮她铺的路。”
在不了解真相的那几年,陆沉星为秦雪华处理过太多事。她做事向来不留余地,如今想扳倒对方,无异于和自己过去的影子搏斗。
“对了,还有件事。”Jasmine补充道,“这个月有场婚礼,您需要出席吗?”
陆沉星明显不适,她没有接话。
她垂眸看着文件,忽然低声开口:“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
“您说。”
“在英国,你们找到酒店那晚……”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撤了。”
“我们当时带足了人手,直接摸进了车库。”
“可那时她身边有五辆车,人比我们只多不少。”陆沉星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冷光,“她明明可以直接把我带走。”
Jasmine那时已被药效放倒,记忆模糊,状态和陆沉星完全不同。她认真回想片刻,谨慎地回答:“许小姐做事一向够狠。但您当时那么极端,她却还是留了一线……确实不对劲。”
许智祥、章惠兰、章宇……公司里那些曾挡路的人,哪个不是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也许,在她恢复记忆之后,觉得您也是被骗得最惨的那个?她想报复,又觉得可以控制?”Jasmine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摇了摇头,“抱歉,陆总,我真的不了解她。”
还想再见一面。
陆沉星那天为什么带枪,因为知道带不走许苏昕,她赌一把,她要让这个女人别跑了,听她的话。
许苏昕,现在这一切,依然是你驯服我的过程?
许苏昕你在驯我吗?
从前她万分抵触“驯”这个字,觉得那是侮辱,是剥夺。如今再想起来,竟觉得珍惜。像弄丢了才知道那是独一无二的。
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Jasmine发现她又陷入这种症状里面,赶紧提醒她,“陆总,别想,都过去了。”
陆沉星手指顿了顿,她又开始本能的不停的翻阅,翻来翻去,这文件里面都没答案。
好想再叫一声主人。
陆沉星很想再去英国。
想去看看那次,自己没有去看的那间房,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是去了,不就是再次坏了自己定下来的约定吗?
可是真的很想去看一眼。
陆沉星手插入头发里,另一手还被捆着,她还是控制不住,小心翼翼的回头,窗户那边人已经不在了。
*
蔡琴的订婚宴定在8月15,后面就是七夕,但是俩人都不想把这一天放在七夕,觉得订婚是订婚,七夕是七夕,两个节日要分开过。
蔡琴结婚的消息上了新闻,公众这才知道,当初那位跟在许苏昕身边的特助,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公司总裁。报道除了祝福两位新人,也难免提及许苏昕。只是这次的风向悄然变了。媒体开始有意无意地摒弃她那些众所周知的“恶”,转而分析起她的“好”。
说到底,她恶不恶,与旁人何干?只要她身边的人实实在在地好,不就够了。
许苏昕今天是证婚人,一身马甲西装,袖子上戴着袖箍,唇角带着笑,手里捏着红酒杯,和所有宾客谈笑风生。
订婚宴场地外一辆熟悉的车。
陆沉星坐在后座,驾驶位没有人。
许苏昕是被请出来的,两个人对视着。
她今天系了条黑色的领带,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她抬眸看陆沉星。
陆沉星是来参加另一场婚礼,当然她并不是真的要参加,她对婚礼有种莫名的抵触,会不停的想那个……戒指。
陆沉星视线还是会去看许苏昕的脖颈。
如今那上面的痕迹不是她的标记,而是她亲手施加折磨许苏昕的证明,每一寸都刻着她的罪。
这个时候她应该离开,因为她不能再靠近许苏昕,但是司机不在。
她没去看许苏昕,只是轻声问:“还痛吗?”
她吞着气,这声音很低。
但是她耳朵里有声音。
“你问的什么?”
陆沉星喉咙发紧,是问当初砸破的头,还是后来留下的那些温声,细数下来,都是她给的伤。
“头。”她选了一个。
“哦,”许苏昕语气平淡,“偶尔吧。”
这是,她给许苏昕留下永久性的伤,秦雪华说的都是对的。她说:“我一直想知道,许苏昕……英国那次,你为什么选择放过我?”
“不都过去了么。”
“我想知道。”陆沉星固执地重复,像在撕毁自己不久前才许下的承诺,“你告诉我。”
许苏昕眼尾微微上挑,瞥了眼厅内喧闹的方向:“今天我朋友订婚,没时间跟你扯这些。”
“我等你有时间。”陆沉星说。
许苏昕转身进了内场。
蔡琴趁着间隙低声问:“怎么了?”
“不用管,”许苏昕神色如常,“好好订婚。”
“你们说上话了?”
“没有。”
蔡琴父母见到许苏昕格外激动,他们知道女儿从前只是特助,那段时间天天看着许苏昕破产的新闻,全家都跟着揪心,生怕蔡琴前途受影响。没想到如今女儿现在独当一面的总裁。
他们一直跟许苏昕说话,许苏昕唇角总是带着温柔的笑,特别有礼貌的叫叔叔阿姨。俩人恨不得直接上网骂!
等许苏昕再次从现场出来,陆沉星从车上下来了,她站在原地,眼神紧盯着许苏昕。
许苏昕停下脚步,看着她,说:“都结束了。”
陆沉星想是幻觉,幻觉这么说的。
她说不出,也没办法回应。痛得麻木。人在瞬间失去知觉,她平复了很久。
陆沉星没有参加婚礼,直接去了机场,她买了最近的机票到英国。
十三个小时。
她再次站在那栋别墅前。
大门紧闭,院墙外曾经覆满的积雪早已消融,季节从凛冬跳到了溽暑。楼上的窗户暗着,没有透出一点光。
她下车,按了门铃。
里面没有回声,她后退几步,仰头打量外墙,然后选择徒手攀进去。这动作对她来说不算太难。
许苏昕不告诉她答案,她就不应该继续探索。也应该像自己说的那样,不要靠近许苏昕……永远不要。
陆沉星熬不住那份痛苦,她一定要去看看。
她还会恨许苏昕吗。
会。
人类的恨意是源源不断的,她会因为那一句“结束了”开始产生新的恨意,为什么要结束?
然后她自问。
凭什么还要继续?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扇窗的锁。
第一眼,呼吸就滞住了。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正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笼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项圈、牵引绳、锁链、止咬器……比她曾经准备的更齐全,更冰冷,更像一个精心布置,没有任何人性的狗笼。会把人当成畜生对待。
陆沉星下意识想跨进去看仔细,她指尖停在窗框边缘碰了两下。
很迅速,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个密室。一旦进去,权限会自动锁死,再也出不来。
夜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她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笼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的黑,项圈上的金属扣冷冷地折射出一点窗外的灯火。
笼子外面还有狗盆,还有许苏昕常用的马鞭,笼子上挂着铃铛。
铃铛一晃,一响。
上次的邀请,她没有进。
那么这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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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创作的点
在写英国那点,许苏昕放不放过她,其实这条线我推了很久,当时在想要不要直接一个爽点拉到点,但是我觉得她爽了,她也会意识到风险,而且她的疯在于她精神方面,体现“主”,主导性,主人性。那时候改路线,很多读者会因为压抑弃文,更期待她一口恶下去,反强制,用暴力碾压狗。大小姐清楚这是一条死局,因为狗是一条真正的恶犬,也是她的恶犬。
所以她在被强制那里会痛苦的抽烟。
而且写英国我也痛苦很久,我有点控制不住她,就是我不知道她会走哪条线,反复纠结,反复打草稿,修改大纲(还找人给我算了一卦)
最后选择一夜带过了。很多人会在这里觉得大小姐不够恶选择弃文,觉得我压她太狠,然后我看到一个宝儿说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当时看得我喜极而泣。
大小姐的“恶”里多了一分“主”,而陆沉星的“恶”不可控,她真的很强,强到会弑主。
我后面感觉我都被她控制了,不停的复盘,真的就是实话实说。
两条线其实都是大小姐。
还有一个小点分享,在她掉进湖里那里,这点其实我改了她的命运线。章宇并不是给她撞湖里,是这个蠢货直接捅的。我改了这条线,后觉得,有时候就像命中注定,她就是有那种能力让我给她改。而不是我抓着她来给大家演一场皮套戏。
然后我发现追到这里的人比我想的多。
今天比较话痨。
因为发现发现大家最近好多评论[害羞]
第80章
如果那天真的被带走了,她会被怎么对待?
自己被抓了,又会怎么做?
许苏昕是想把她当畜生对待。是这样吗?
陆沉星怔怔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大脑像短路的电路,空白了好几分钟。
明明这一切都带着危险,却有一种怀疑荒诞的吸引力。
陆沉星关上了窗户,从二楼翻身跃下,落在松软的草地上。
别墅里早已人去楼空,静得像一座精心布置又被荒废的笼子。
陆沉星翻墙出去,回到车上。引擎没有立刻启动,她坐在驾驶座里,忽然想起许苏昕抽烟的样子。
许苏昕不爱抽烟。
她只抽过那么一次,烟头的猩红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缓慢灼烧的、寂静的星。
陆沉星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冰凉的皮革贴着皮肤,她维持这个姿势,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抬起头,发动车子,驶向机场。
一路上夜色沉稠,路灯的光晕连成模糊的线。她开着车,却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放许苏昕走,如果她真的踏进了那个房间……
眼眶隐隐发涩,像被某种无形的高压冲击着眼球,胀痛难忍。
她反复回想那些时刻,很想知道许苏昕的想法,又陷入自我困顿中。
为什么要放许苏昕走?她本该把人抓起来,锁起来,那才是恨的逻辑。可是……
她好像必须在那一刻这么做。
那为什么还想和许苏昕绑在一起?
持续五年的恨意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她没有参透,而它正在隐隐作痛。
没有解脱的轻松,反而更难受。像胸腔里被掏空了一块,风穿过去,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许苏昕……你为什么要荒废这里。
像那天我抓你一样,你也来抓我。
陆沉星开了一段,便把车停在路边,她又把车开回去了,又翻墙又看了一眼。
最后,预约的司机来接她。
她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任由黑暗与引擎低微的震颤将自己包裹。
抓住许苏昕那一刻她是无比兴奋,身体都在狂热。但是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一直发高烧,她知道许苏昕给她喂水,她知道要不停的抱住许苏昕,不能松开手。
远处有货车的灯光扫过,一晃即逝。陆沉星侧目避开这些光,她点开手机,蔡琴订婚宴的报道已经满天飞。
媒体抓拍的照片里,许苏昕站在蔡琴身侧,又与她父母并肩合照。她笑得毫无阴霾,眉眼舒展,明媚得晃眼。
评论区的风向五花八门:
【妈耶,多久没见大小姐这么笑过了.jpg (管家珍藏版)】
【早知道当年她破产时我天天发微博支持了!听说大小姐对身边人特别护短,还给老员工分过股份……错过一个暴富机会! ! ! 】
【淦,我居然也开始吃这种睚眦必报的恶女人设了……】
当然,骂她的人更多。在这个时代,爱恨都像快消品,人们一边喊着“爱了爱了”,一边不忘补一句“当然现实中遇到肯定跑”。
陆沉星盯着屏幕,在一条说“她好带感”的评论下面的【缺了陆沉星呢】不小心点了赞。她怔了怔,又迅速取消。
飞机起飞后,她躺在昏暗的座位上,辗转反侧。幻觉和现实的边界被反复的高烧与执念搅得模糊,她时常分不清哪句话是许苏昕亲口说的,哪句只是她颅内循环的呓语。
那句“结束了”……
大概也只是幻听吧。
陆沉星下了飞机, Jasmine来接她,拧开药瓶,把水给她,吃了药,状态总算暂时稳住了些。 Jasmine告诉她,婚礼那边送了伴手礼过来,问她是要送到别墅还是公司。
陆沉星听着不是要紧东西,只让特助团自己分了。 Jasmine本想关心几句,问问她这趟突然飞去英国看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问更好。
在面对许苏昕的许多事上,连陆沉星自己都理不清头绪,旁人又如何能懂。
“有咖啡吗?”陆沉星问。
Jasmine去要了杯冰美式递给她。陆沉星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半杯,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将脑子里那团混乱的灼热全部压下。
回到房间,那个幻影又坐在窗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安静,只要陆沉星不开口说话,她就会永远沉默。
陆沉星装作没看见,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过去。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Jasmine可能投去的目光,不让任何人看。
咖啡杯被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公司有什么事吗?”陆沉星问Jasmine 。
今天是周日,休息日,没人知道她刚完成一场横跨大洋的往返。 Jasmine摇摇头,又谨慎地提醒:“医生那边建议您下周去复查。”
“我没事。”陆沉星答得很快。
Jasmine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陆总,您的幻觉似乎比之前更频繁了。如果让董事会那边察觉,对您会很不利。”
陆沉星本欲反驳,可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Jasmine离开后,陆沉星独自坐在床边,沉默地望着窗边那个幻影。陆沉星声音干涩:“你怎么还在这里。”
许苏昕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她唇边带着笑,“不是你把我关起来的吗?”
陆沉星指尖蜷了蜷,她握紧:“我没有……再关着你。”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
为什么呢?
是的。
因为不想放过。
陆沉星看着她,胸口那股积压的感情汹涌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许苏昕,我很难过。”
“嗯?”许苏昕微微挑眉。
“……你当初为什么放过我?”
许苏昕张了张唇,陆沉星屏住呼吸,想从这个虚假的影像里抠出一点真实的答案。可对方只是轻蔑地看着她,“不都结束了吗?”
陆沉星全身都在发颤。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幻影面前缓缓跪坐下来,侧身靠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额头抵着冰凉的椅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说这种话。难受。”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才又哑声问:“还可以再见你吗?”
没有给她答案。
“……我想抱抱你。”
陆沉星说出这种话,比不说更难受,但是她知道,许苏昕听不到,反正她听不到。她在和幻觉对话,有什么关系吗?
陆沉星清楚,即便伸手,抱住的也只是一把空椅子。可她依然抬起手臂,虚虚地环住那片空气,指尖收紧,像真的拥住了什么。
她抵触看医生,抵触吃药。那些治疗只会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她拥有的从来只是幻觉。
可即便是幻觉……也是她的。
是她仅有的了。
陆沉星回来后一直住在最初那栋别墅里。
当初接过这里时,她对许苏昕又恨又痛。这是许苏昕出手最快的一处房产,毫不犹豫,毫无留恋,仿佛这从来就不是她精心筑过的巢。
许苏昕说的其实不对,秦雪华的难听,却是对的。
不是两清。
是她欠许苏昕的。
陆沉星有时会想,许苏昕当时离开的时候应该再狠一点,直接像她当年那样,顺手抄起什么东西,砸破她的头。
那样才算真的扯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她一个人困在这座空荡荡的“巢”里,日复一日地偿还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
可是。
许苏昕,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关着你?
为什么让我享受那种掌控你的错觉?你明明可以继续跑的。继续逃啊。
这样问了两次,她心里有了答案。
*
许苏昕在公司开了会议,会议结束,蒋茗就给了她信息,“陆总去了一趟英国。”
许苏昕交叠着腿,视线落在纸页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
蒋茗想了想,那后续的细节应该也不用细报了。
片刻安静后,她又低声补了一句:“然后她今天搬家了,离开了那个别墅。”
许苏昕抬起眸子,“嗯?”
“就在今天早上。”
今天一早陆沉星从别墅搬走了,不再像条盘踞的恶龙死守着那片巢xue 。速度非常快,她只带走几件衣服。
许苏昕抬起眼,看向窗外。街对面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柏油路上,偶尔有车灯一晃而过。
“知道了。”
“要不要……”蒋茗话没说完。
“不管她。”许苏昕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
陆沉星搬家这事儿,鹿禾很快就知道了,她去公司找的陆沉星,俩人一块在国外读书,她对陆沉星挺了解的,她这人很较真。
纵使她不明白具体如何,身为朋友她能感知到,陆沉星状态很不对。
蔡琴结婚的消息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边角料被扒了个遍。再不想知道,也难免瞥见几眼。
这俩人谈过,有一段,分了,放不下。
鹿禾特地来公司找她,打量她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失恋了?要不我带你去忘记许苏昕?”
以前陆沉星是不会在意的,鹿禾这话说出来,她抬起头,问:“什么叫忘记。”
“我来安排,你听我的就行了。”
人总是要自救的。狗也是。
陆沉星在搬家的第三天,被鹿禾她们硬拉去聚餐,安排在海边,一群漂亮的美女聚会。她向来不太参与这类聚会,但这次没怎么推拒。
鹿禾的放松方式很简单:去最热闹的地方。
灯光晃眼,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的气味。
陆沉星在国外打工时没少出入这种场所,并不陌生,她不太明白鹿禾带她来这儿的具体用意。
“你就是接触的人太少了,”鹿禾凑近她耳边,声音盖过鼓点,“多看看活人,别总盯着一个影子。”
陆沉星沉默地听着。
是吗?
她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绕着“恨”打转。如果真想摆脱痛苦,首先得戒掉的,大概就是“恨”本身。
混血长相在这种场合总是格外招眼。陆沉星只站了片刻,手边就被推来一杯冰蓝色的酒。递酒的人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哦,混血吧,混哪两种哦。”
陆沉星盯着那杯酒,眉头慢慢蹙起。
姐姐?
什么意思。
她不懂这个词在这里的暧昧含义,只觉得不舒服,生理性的不适。
鹿禾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旁边带了带,压低声音解释:“在这种地方,‘叫姐姐’就是撩拨的意思。”
“那叫‘主人’呢?”陆沉星几乎是脱口而出。
鹿禾明显怔住了。旁边那位先前搭话的美女惊讶后,“噗嗤”笑出声,“你玩这么开啊?你杏癖好重哦。”
陆沉星抿紧唇,眉头蹙起,显然不适应这种被调侃的语境。那美女却似乎觉得有趣,又故意凑近些,捏着嗓子模仿了一声:“主人~ ?”
鹿禾赶忙把陆沉星拉到自己身侧,背过身去,凑到她耳边问:“你是真好奇……还是你们之间,真有这种……?”
真往里面带,总觉得许苏昕不可能是当狗。
陆沉星沉默了几秒,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半明半暗。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只是问问。”
“吓死我了。”鹿禾问:“你要不要和她聊聊?我感觉她也能接受。”
鹿禾劝她,不要想不开,再试试别的呗,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当打发时间,让时间刷一下就过去。
陆沉星本能的抗拒,“不要。”
“为什么?”
“不喜欢味道。”
陆沉星脸冷得很厉害。
她不想靠近那些喧嚣的人群,过于混杂的气味逼得痛苦后退。
只待了不到半小时,她便转身往外走。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夜风猛然灌入。
她蹲下来开始干呕。
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
为什么恶心?
好像是某种要换“主人”的念头涌上来。就让她觉得恶心。
她觉得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线那头是许苏昕。
陆沉星是一个人出来,鹿禾立马给她打了电话,陆沉星掐断,她回了一条信息过去:【有紧急工作走了。 】
鹿禾不放心:【我马上出来,跟你一块走。 】
陆沉星:【不用。 】
她不想让任何气味入侵自己,甚至她后悔来这里。
越回想,她越觉得恶心。
胃里猛地翻搅。她踉跄了两步,扶住路边的垃圾桶,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撑着膝盖,等那一阵翻江倒海过去,才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湿迹。
鹿禾追了出来,她伸手去扶陆沉星,陆沉星躲开了,她不喜欢鹿禾身上的气味。
陆沉星甚至在后悔,她不应该来这里。
鹿禾递给她一瓶水,说:“哎,不就是失恋嘛,慢慢走出来就行了,你信我,对方就是不爱你,不然你找别人的时候,她就出现了。”
这话实在刺耳,陆沉星低声纠正,“不是……不是失恋。”
“啊?”鹿禾伸手,“真不用我扶你?”
陆沉星没有上车。
她深知这一步走错了,像一笔彻底失误的投资,仓促、冲动,且无法撤回。
最终她独自离开。只是不死心,目光仍不受控地扫过后视镜,扫过街角,没有许苏昕的身影。
太排斥其他气味,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去找许苏昕去找许苏昕,去找许苏昕……
车停下来,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旁边,仿佛之间她又看到死在便利店那条狗。
没有主人,没有目的的流浪,就可怜兮兮的死掉了。
许苏昕是心疼这种流浪狗,所以把小狗抱起来了。
陆沉星知道许苏昕住在哪里。
车不停的往前开,好想回去,覆盖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等她回过神,已经到了别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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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事儿超级多,没写完,明天继续写,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