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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101章


    谁也不知道越明商受了多重的伤, 他身体向后弯折,左臂垂落在半空。


    连舒只感觉自己的半副身躯也在天狐口中,尖牙蹭刮他心口跳动的软肉, 每碰一下, 都痛得呼吸颤抖。


    他浑身僵硬地朝着天狐方向走去, 却未分出心神注意脚下, 整个人从石阶上翻滚而下。


    旁边赶忙有人煞白着脸哆嗦着腿下去将他扶起:“你怎么样?”


    连舒撑起身大口喘气, 这种被压制不得动弹的滋味属实不好受,他脸上翻卷的伤口因为滚落而沾上尘沙, 乌发狼狈地垂下几缕, 坐起的上半身也冷如冰:“……无碍。”


    他哑声说完, 未看身旁的人, 只沉默地垂下头捡起地上跟着一齐摔落的佩剑, 轻轻按在剑柄上借力起身。


    他身形微微偏左, 半身重量压在一把剑上,素日挺拔的脊背也带着可怜的弧度,但泛红的双眼却收敛了最初的茫然。


    连舒杵着剑才踏出几步, 身边好心搀扶他的人就被晦无厌推进画卷中。


    晦无厌:“你也走。”


    连舒眼底翻涌着太浓太杂的情绪,可声音却违和的平静:“我不是巽衍宗的弟子, 你也无需管我的死活。”


    “我应了玄明, 会护你性命。”晦无厌抬臂, 态度强硬欲将人推进山河书里。


    谁知这句直接点燃了连舒心口强压的情绪, 他猛然回头,双眉狠蹙, 不常示人的戾气与暴躁全数拍在晦无厌脸上:“这算什么?临终托付?”


    晦无气缓缓摇头:“玄明不会败得这么轻易。”


    许是为了映衬他的话,远处的天狐口中爆发出汹汹的火光,它蒲扇般的尾巴微微一顿, 到嘴的猎物就将速度催逼到极致,沿路留下十几道来不及散开的虚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在晦无厌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头顶就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啸之音,连舒偏去的头还未扭过来,他的身子就死死被人从后勒住。


    眉间的阴鸷还凝固在脸上,依偎的熟悉力道和耳畔传来喘息就让他心脏止不住狂跳。


    连舒欲转身去看身后一言不发的越明商。


    “别……”越明商声音低低地响着耳畔,“我现在狼狈得狠,丑。”


    可他弱弱的撒娇不起丁点作用,连舒不在这种事上顺他的心意,手中的佩剑一松当当地砸出几道响。


    他回身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穿着被鲜血洇湿大半衣袍的越明商,失而复得的侥幸与被那一幕冲击产生的心悸恐惧相互交缠。


    他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喉间似有细沙滚过:“不丑,比我帅多了。”


    越明商苦中作乐笑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懂……”


    眼见出阵后舒心快意的天狐被口中窜起的大火烧得怒意盎然,晦无厌心中更是紧迫,他将画卷一拢郑重将其放在哽咽的周普仁手中。


    并非所有人都进入其中,也有宁死不退与宗门共存亡的弟子,晦无厌心情复杂,痛惜之色溢于言表。


    山河书内弟子有近千之数,周普仁握着画卷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坠得他呼吸凝滞,眼前被水光遮蔽了大半。


    但事态紧迫,容不得他沉溺哀戚。


    周普仁恭敬作了揖便在晦无厌的护送下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也先退。”越明商说这话没有一点害臊,打不过就走,留下性命再谈复仇,他现在是打不过宰耀,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他穷。


    越明商拉着连舒紧随其后开道,可身后半眯着眼睛的天狐却忽地哼笑了声,随后白光再闪,天狐蓦地出现在他们头顶。


    它身形灵动,踏风追逐而来,蓬松的尾毛扫过被越明商放火偷袭的下颌,若非它那大到可怕的身形本能地使人心下警惕,怕是谁都能被其轻易迷惑,不怕死地蹲下身伸出手,满心喜爱地将其从头摸到尾。


    连舒匆匆扫过一眼,只能看见它半圈住身体的尾巴,倒山倾海般的屠杀便开始了。


    与他人畜无害的外表形成反差的是嗜血的本性。


    天狐前肢着地的瞬间,尾巴横扫而来,被团团护住的周普仁连带着周遭围剿他的妖族都遭受了一视同仁的戕害。


    连舒在灵力袭来的第一瞬将越明商的脑袋埋在自己的心口,可下一秒,两人的位置就被调换,越明商背对扫荡而来的气劲,五脏六腑都宛如被人为地掐捏、移位,他心口不自觉前挺,强撑着不当着连舒的面喷出的血却以更难堪的形式流了出来。


    越明商鼻下一温,眼睫虚弱地眨动着。


    “越明商!”连舒用身子稳稳将人接住,四周坠地的人、妖多如密密急雨。


    他立刻低下头捧住怀里人的脸想瞧个分明,可是却被身侧更悲痛欲绝的惨叫截了动作。


    “普仁!”


    “周师兄!”


    天狐半眯着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似乎很享受眼前蝼蚁的尖叫与嘶吼,甚至微微端正身体坐下,前肢颇有闲心地把玩着爪下的人。


    周普仁已经失去意识,手上却还牢牢抓紧了山河书,此时柔软脱力的身体被拨来弄去,额头撞上一旁的碎石上,不消几下便血流如注。


    这般羞辱的姿态令还有意识的巽衍宗弟子红了眼睛,纷纷撑着手颤巍巍起身,飞蛾扑火般在连舒眼中炸出短暂的焰火。


    噗——


    肉身在触碰到天狐的瞬间便被体内挤压的灵气炸成一团血雾,天狐玩得厌烦了,便收回前肢,身体有乳白的气流飞旋而上,紧接着,一张桀骜不驯的面容从白光后由虚至实的出现。


    宰耀化作人形也是一对狐狸眼,眼尾上翘,眉宇间颇有股灵动神韵,他身高近九尺,浑身半挂几片能勉强遮羞的布料,裸露在外的肌肉贲张,偏生五官又难得一见的斯文风流,与他纯然可爱的原形南辕北辙。


    他漫不经心地睥睨着地上的几人,踱步至昏厥的周普仁身侧,手指一勾,被紧握的山河书便朝他漂浮而去,因周普仁不松手,连带着他的身体也晃动着飘到宰耀跟前。


    “巽衍宗的人……”宰耀忽地开口,如闷雷一般叩在众人的心弦上,他微微歪着脑袋,视线在努力挺直后背的几人身上扫过,带着淋漓的恶意,“怎么过去千年,竟还未死绝呢?”


    话音刚落,交换眼神后的晦无厌与越明商都瞬间惊掠至他左右,一人挥砍向他的脖颈,一人猛刺他的心口。


    可宰耀却不慌不忙地抬手按住周普仁的头顶,以其肉身作剑,正面去抗晦无厌的偷袭,见状,晦无厌大惊失色,匆忙回撤,可已然晚了。


    脖颈似被撕裂的布帛,周普仁似被痛醒了一瞬,眼皮微动,旋即便没了气息,脖颈上粗粗残留着一点皮肉与身体勾连。


    血水打湿了宰耀的半张脸,可他却夸张地仰天大笑,不失时机地松开已死的周普仁,兜掌拍在晦无厌的颅顶。


    瞬间,沸腾汹涌的血液从他七窍狂喷而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晦无厌圆瞪的双目仍不可置信盯着虚空,漫上的血液便将他逐渐浑浊的双眼笼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浑身抽搐的躯体上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水,这具气息消失的尸体上,面颊却红得吓人,丝丝缕缕的血液从他脸上的毛孔急不可耐地涌出,如此可怖的死法令地上的人都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魏逊忍着心尖的悲恸死死捂住叫嚣复仇人的嘴,手背青筋鼓起,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落在宰耀脚边的山河书。


    先周普仁,再晦无厌,现在轮到谁了?


    连舒呼吸艰涩地起身,下半身仿佛深深陷在噬皮溶骨的沼泽中,重逾千斤的双足在宰耀有意无意的威压下靠近不了半分。


    弱啊……好弱啊……


    连舒将下唇咬出血,毫无起伏的呢喃将他这具摇晃的身体更往下扯,他微微佝偻着身体,又轻轻地一句:真的好弱。


    他对重生本就抱着占便宜的常人心态,修为低,没关系,能再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他对修炼只顺从本意,并未抱太强烈的野心。


    他与越明商一般抗拒着这个修真界,连舒心如明镜,这样的心态注定他走不了多远。


    可是难保之后他会改变主意,譬如,他想陪着越明商久一点、再久一点,或许那时,这股被情爱催逼出的野心能使他在修炼一途上顿悟得道。


    可没有哪一刻,他这么后悔过。


    你为什么会这么弱呢,为什么连靠近救下他的实力也没有?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如何呢,好受吗?


    诘问不绝于耳,连舒将唇肉上滚出的血珠含在嘴中,抖着唇无声回答:不好受。


    料理了几个杂碎,宰耀才有闲心看着被他扣住手腕进退不得的越明商,低头有些不解:“你是我剥离出的残魂之一,怎么替殷玉的弟子杀我?”


    越明商被捏得手腕剧痛,身侧倒地的两具尸体也让他的眼前出现了憧憧血影:“……我不是。”


    宰耀蹙眉,似更疑惑:“你是。”


    越明商懒得废话,左手佯装攻击,在宰耀侧身避开的瞬间,他再无所顾忌扯掉玄明的假面,露出真正的自己。


    他将身体弓成拉满的弦一脚朝着宰耀的命根子猛踹,宰耀大惊,下意识松开禁锢他的手,越明商趁机脱身夺回地上滚血的山河书与两具尸体,猛然折身!


    绷直的指尖才触碰到连舒肩头,一头雪白的天狐就汹汹踩住他的后背,砰地一声,那口被他咽下的血水还是喷了出去。


    “你、你——”天狐口吐人言,似乎愤怒到了极致,可亦不知说些什么,骂这缕残魂就是在骂自己,思来想去,它便张开狐口,将吐血半昏的越明商提至眼前,打算让这道千年前剥去的残魂融入魂体,省得心烦。


    越明商喷出的血点溅在了连舒脸上,他身体轻抖了一下,又在他被天狐抓至半空时,更仿若被天雷击身。


    “越明商……”


    轻如蚊蝇的呼唤似乎惊动了半空的人,越明商瘫软的身体费力挣扎了半分,咳出的血沫混着涎水落地:“别……别看……”


    他指尖微动,地上光泽黯淡的越玉飞至连舒脚边。


    越明商眼前黑点如织,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抬起脑袋冲着连舒笑了笑:“算了,看、看吧……以,以后……”


    大张的巨口之上,越明商依依不舍地歪着脑袋,努力撑开的眼睛贪恋地多看几眼:“连舒……”


    【连舒。】


    【干嘛?】


    【没事啊,我就是想叫叫你。】


    连舒倏然抬臂,充血的双目中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本想载他出逃的越玉骤然被人握紧,连舒双腿半曲,脚下用力,地面的砖石寸寸开裂,强行迎着灵压而上让哽在喉间的血与下巴处溅上的血点融为一体,他借力飞身,猛然与一双恶意盈溢的狐狸眼对上。


    连舒撑裂了双臂的肌肉,挥剑而上,却见方才半眯着眼睛的天狐忽地瞪圆了瞳孔,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连舒满心只朝着狐爪而去,可越玉还未下落,越明商就被天狐随意丟掷一旁,反倒欺身一步,大张的狐嘴毫不停留地朝着连舒而去!


    惊心动魄之际连舒遽然避开,后背却被一团阴影裹住。


    天狐前肢破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他的呼吸霎时停顿。


    连舒于半空中侧身欲图躲开朝他而来的黑影,余光还未看清身后是什么,便听——


    咔嚓!


    越明商坠地的那一刻,一截右臂连带着被它握紧的越玉掉在越明商几寸之外,听见闷闷的轻响,他恍惚地转动着眼珠,涣散无神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断臂时表情瞬间一片空白,好似天地已经离他远去。


    越玉在发颤,冰凉的剑身不断拍击着地砖,痛苦得嗡嗡作响。


    断臂的截面参差不齐,骨茬森白,肉丝微晃,苍白的手背上有几抹殷红。


    暗红的血太多了,越明商今日见过的太多了,可这一瞬,在迟钝的颅内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嗡鸣声后,这具失血冰凉的身体才从油煎似的痛楚中苏醒。


    那是……什么东西……


    第102章


    那截自手肘处撕裂的小臂安然躺在地面, 五指紧扣,嗡鸣的越玉不断将剑柄往他虚虚圈出的空间里塞。


    这只手曾经摸过他的脸颊,揉捏他的后颈, 也曾无奈地将他的唇边戳出一个假笑涡。


    连舒不喜欢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每当他拧着眉毛时对方也总会随他轻蹙眉头, 而后放软声音问他怎么了。


    越明商跪在地上浑浑噩噩地仰着头, 看着狐嘴边被血打湿的几绺毛发。


    那些血是谁的?


    他心存侥幸佯装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一场幻觉, 就和当初在梦中他仍在千光那般,他救不了连舒, 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可是只要他再坚持久点, 连舒就会化作小巧的蛇纹静静躺卧在他掌心里。


    对了, 是了……越明商泪流满面地找着借口平复慌乱到极点的心脏, 下意识低头去看掌心, 可自欺欺人的假笑却在瞥见空落落的无名指时骤然一变。


    戒指……不见了。


    越明商的耳膜似顷刻被更尖利的东西贯穿,浑身发抖,冷汗丛生, 他听不见四周的抽泣声,懵然地盯着那根指头, 脑中一片空白, 甚至无法立即思考这背后代表的深意。


    契约既成, 如今还有哪种可能会导致越不舒消失?


    他错愕地张开唇, 可只有气若游丝的嗬嗬声,豆大的泪珠从猩红的眼眶滚下, 将面前的地砖润出更深的颜色。


    天狐回味的咂摸声让越明商产生了可耻的逃避心态,他张皇地搂住那截断臂,将不知何时哭湿的脸颊碰了碰紧绷的手背:“难受……我难受……连舒……”


    可如今再不会有人将他嘴角两边撑出往上的笑弧, 揶揄他:“难过什么?难过刚才只亲了一下?”


    之后,被他假模假样故作忧愁逗得心烦意乱的连舒便该捏住他的两腮,抑或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下巴,微微低头在他的唇角、鼻尖,又或是破功率先弯起的眼睛烙上温热的喘息。


    越明商的前额抵在地面,整个人似被丢入油锅煎炸,他对排山倒海的痛楚已经失去最基本的判定,压抑且绝望的嗬嗬声像是一句不成调的呼喊。


    连舒……连舒……


    越明商跌跌撞撞地自投罗网,搂着半截小臂朝着天狐而去,他握紧越玉,可好几次手上的剑都湿滑地脱手,像是个灵力全无的凡人,什么术法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身上的色彩好似一夕之间全部褪色,连舒喜欢的眼睛变得浑浊而无神,黑沉的瞳孔向上微翻,露出一点下三白,面前天狐投下的阴翳尽数被他眼中的枯井吸去。


    越明商努力张嘴,将莫大的悲恐挤出喉头。


    “把连舒……”一句未成,眼泪便在先滚了出来。


    越明商单手将断臂按在他已经死去的心口,茫然无助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梦境,亦非幻境。


    真实的……真实的离去,真实的死亡。


    “还回来!!”


    越明商双目充血,爆发的灵压有瞬间与面前的天狐不相上下,可只短短一瞬,被榨干的身躯抖如筛糠。越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闪出一线清光,将平稳的空间都硬生生撕开了数道无法缝合的黑腔。


    天狐眸光微凝,随即便是自傲地颔首:“残魂能有这般修为,不愧是本尊。”


    说罢,蓬松的长尾抖擞,雪白柔软的发毛变成根根定魂的长针,疾风骤雨般与这道剑光相撞。


    “你敢——”越明商的怒吼再次被江翻海倒的悲恸止在舌根,他自毁般地燃烧着灵力、肉身,甚至神魂,声声泣血,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越明商的进攻,带来了其余人最后的反扑。


    周普仁死了,便由魏逊握着山河书背水一战挣得一缕生机。


    可他视线扫过四周咬紧牙关将哽咽吞进肚子的弟子时,脑中忽地闪过什么,他面色遽然一变,猛然朝着身侧之人确认:“牧师兄呢?他未进入山河书,不在这、他在哪?!”


    被询问的人赫然便是方才被捂嘴保命的人,眼眶湿漉漉的迷惘一阵,而后舌头似被打了个结:“我、我不知道,牧师兄未、未进去吗?”


    魏逊一脚将钉在剑上的妖族踹开,抖了抖剑身上的浊血,紧绷的面皮似颤了一下:“不,牧师兄不在。”


    冗长的死寂回荡在二人之间。


    不在这,便是在他处,而他们如今拼死逃离,绝无法到处寻人。


    “牧师兄……”那人一边杀妖,一边呜呜地低哭抹泪,身形消瘦,似一株被雨水淹没的豆苗。


    忽然,面前的妖族不约而同分出一条路来,浑身带煞的枭屠闲庭信步地拾阶而上,在面如土色的几人身前站定。


    妖族破宗之后,是晦无厌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服毒蝎子出手,枭屠由毒蝎子应付,晦无厌率领弟子抗击妖族精锐,而抽出丹不为残魂的越明商便专心对付摆动的肠肉。


    可如今巽衍宗战力不存,晦无厌身死,宰耀破阵,大局已定,枭屠现身,不外乎是毒蝎子死在对方手上,更大的可能便是见巽衍宗再无法翻身直接逃了。


    魏逊警惕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枭屠却未将翻不起浪的几人放在眼底,只微微蹙眉,看着宰耀与其残魂斗得你来我往。


    几人缄默无言,反倒是落后几步的左护法手上提着个半死不活的巽衍宗弟子阔步上前,身后跟着个披着黑袍看不清模样的人。


    “尊——”左护法刚欲吐出尊上的敬称,陡然被枭屠冷冷瞥去一眼,瞬间没了适才的幸灾乐祸,缩了缩肩膀,将手中的人丢在脚边,“枭护法,那这人还有用吗?没用便杀了了事!”


    枭屠倨傲地扫过地上瘫软不动的人,并未先开口回答,反倒是扭头望着身后的黑袍问:“他还有用吗?”


    魏逊双足发僵,死死盯着阖眼昏迷、进气少出气多的牧景山,手指捏得嘎嘎作响。


    黑袍人似乎认真沉吟一番,才道:“尊上已破阵,可我还未见到师父,或许他能知道师父被藏在哪。”


    魏逊细细听着从黑袍中传出的声音,可被法衣模糊的嗓音辨不出什么。


    枭屠轻笑了声,那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狂妄:“他能知道什么?许是你师父运道不济,碰上玄明被人打得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不会的。”黑袍人却很笃定,“欲解邪胎,仙门之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杀我师父,再则,师父手上有七枚混元钟碎片,加之被巽衍宗藏起的一枚,便只差最后一枚,威力可想而知,不为师父,枭护法难不成愿意看着混元钟落在仙门之人手上?”


    “什么叫落在仙门手上?混元钟本就是巽衍宗的!”有人气愤填膺,因妖族的无耻恨恨咬牙。


    左护法桀然一笑:“以前是,以后可不是了。仙门气数已尽,今日之后,不知正道能有几人苟延残喘,你以为今日只有巽衍宗遭难?错了!你们从千光中救出的凡人才是潜伏最深的威胁,被你们带上宗门的邪胎可不是千光那些浑浑噩噩的死物,有得你们受的!”


    说罢,他得意洋洋地将面前几人怒火中烧的表情收入眼底,说得更起劲:“要不说丹宗无福无运呢,竟将丹不为逐出师门,那人称得上惊天鬼才,耗费数年得了这邪门的炼丹之法。人、妖、兽……什么可用的不可用的,他都能拿来一试。多年前现身的邪物,不过是些失败的傀儡,可丹不为却又用双情妖炼制了使男女都能怀孕的通孕丹!”


    “丹不为不断催着邪物往‘生’而去,抽人灵脉欲使邪物也能如修士般掐诀施法,只是连连碰壁,谁料他取邪物身上的丹毒,再与通孕丹两厢相碰,竟能令活生生的人、妖都可孕育邪胎,你说,这邪门之法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想得出!”左护法啧啧感叹,“丹宗若有个似他这般的宗主,将一身本事用在妖族身上,那——”


    他眼睛咕噜一转,察觉自己说得太多,立刻敛了脸上的得意之色,肃容道:“如今尊上出阵,先戮巽衍宗,再找其余宗门寻仇,千年血仇啊,一个都别想跑!什么毒蝎子、玄明,不过是稍大的蝼蚁罢了!”


    枭屠听他这话,也浅浅露出笑意:“尊上受苦多年,自然得杀得过瘾才略消气。”


    他忽地叹了声:“只是玄明乃尊上当年剥离的残魂转世,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与自己大动干戈实在不必。”


    这短短一声感叹不仅使巽衍宗的人惊得双目圆睁,便是一直为妖族大业奔波的左护法也是头回听,他嗓子似被人一把掐住,尖锐道:“尊——枭护法,什么意思?巽衍宗的玄明怎会是尊上的残魂?!”


    枭屠谈及此事自然并非无意的随口一提,他便是要让仙门知晓,护了他们百年的,是被迷了神志、忘却前尘才误入歧途的尊上!


    他要做的,就是毁仙门根基,灭了肉身魂魄不够,还得折掉他们的硬骨头与斗志!


    当年枭屠满怀信心东躲西藏地寻上玄明,将他身世之谜全数告知,谁料他彻夜难眠等了又等,只等尊上的残魂寻上自己共谋大业,可辗转几日,却是风歇浪平。


    他如何能不清楚这股沉寂的含义,枭屠无法怨玄明,怨他便是对尊上不敬,便只能将滔天的愤怒落在人族身上。


    他瞒了千年的往事——宰耀被封印前剥离残魂、以及残魂投胎转世为玄明,如今终于能暴露于人前,他朗声说完,只觉得彻骨的爽快!


    枭屠满怀滋滋响的恶意道:“……正道所敬、所奉的不过是尊上的一缕残魂罢了。”


    “不可能!”


    魏逊身侧只留下数十人,如今各个面红耳赤气得血液逆流:“休想挑拨离间!”


    放在过去,这些人族的小杂碎枭屠根本不正眼瞧,可如今他们越是难以置信、备受打击,他脸上便更是倨傲:“尔等信与不信都更易不了事实。”


    “论迹不论人。”魏逊忽地踏足向前一步,面上也翻涌着压抑的阴鸷,“仙尊是何人,我巽衍宗弟子比你更心知肚明!轮回转世的仙尊如何能是宰耀?便真如你所言,宰耀残魂护仙门数百年,那也算半个正道了。”


    “放肆!”枭屠阵袖一拍,凛冽的掌风直接将魏逊拍得后退数米。


    左护法眼力极好,半眯着眼睛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山河书,厉声:“你手中拿的什么?!”


    魏逊面色一变,可枭屠却已然徒手一抓,魏逊手臂瞬间发软,五指松开,那卷山河书便飞至他手中。


    枭屠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神识一探,愉悦地笑了:“原来,巽衍宗并非仅剩这几个小杂碎。”


    “把山河书还来!”


    十几人前仆后继去抢夺山河书,枭屠不避不躲,而是手上握紧卷轴再一施法,青幽火光瞬间吞没了画卷,不过几息,里头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宗主——”


    “大师兄!”


    “我恨!早知如此我便该守在外头啊!拼着条命还能多杀几个!”


    “兄长——兄长——”


    两三息后,余烬簌簌落下,嘶喊声也渐渐平息,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魏逊听见了魏清的哭声,甚至能清楚感知到什么时候那声哀哀切切的啜泣消弭。


    他的哭声消失了,而从自己唇齿中泄出的哽咽才开始。


    反扑的十几人被杀得只剩零星四五个,魏逊分不清血是从撕裂的心肺涌出,还是从咬破的唇肉流下。


    他被妖族反剪双臂死死抵在地上,力道之大,恨不得将他的脸嵌进去。


    心脏剧痛得像是有只手从他的喉咙里生生往下探,一手抓住胸脯内的肉块,再一点点扯了出来。


    那里空了。


    因为恐惧、悲恸而不断狂跳的心口,此时安静得可怕。


    【阿逊……阿逊……】


    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死在那夜的父亲魏子仙,他怀里搂着不会哇哇大哭、不会扯着他的头发不松手的小魏清,只有一块不知道被戳了几下、十几下的烂肉,两条藕节般的手臂不知去向,眼眶半空,从空荡荡的眼窝汩汩而出的血糊了他大半张脸,失去了一只眼珠的幼儿实在可怕,光是看一眼,这幅场景就萦绕了他数十年。


    魏子仙眼神如神佛一般悲悯,似乎未料到魏逊会冲破护卫在混战中来寻魏清,不期被还几岁的魏逊看见这一幕,他抱住魏清尸体的手臂颤栗不止,眼泪无声地滚落,坠在孩子死不瞑目的脸上。


    【阿逊,别看……】他亡羊补牢地将魏清一张红白交加的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心口,声音低低求着他,【别看。】


    第103章


    【弟弟……】魏逊身体冷得可怕, 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似乎与才学会说话的魏清一般,只会简单的字句, 【弟弟、弟弟、弟弟……】


    魏逊得不到哇哇大叫的回应, 也听不见磕磕绊绊的“兄兄”,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弟弟!爹、弟弟!!】


    他猛然抓住魏子仙搂抱尸体的手臂, 急急要将魏清拽下, 魏子仙眼睛扯出密密的血丝:【阿逊,弟弟只是睡了、睡了……】


    骗人、骗人!


    魏逊不顾往日装出的沉稳小大人模样, 宛如刚出世的婴儿扯着嗓子哭闹不休, 不出意外引来了柳缘。


    玄机阁破了, 柳缘只能带着弟子后撤, 心中放不下两个孩子和久不见人影的丈夫, 谁料甫一踏入殿内, 就听见魏逊尖叫道:【骗人!弟弟死了!弟弟死了!!】


    她身形遽然一晃,半边身子脱力地倚在门边:【什么?】


    魏子仙的面上是乌泱泱的悲凉,他深深凝望着门口的妻子, 忽地轻声道:【夫人,你所见之未来, 吾儿皆全。】


    柳缘被骤然降临的悲哀袭身, 说不出话来。


    【如今阿清却……停留在一岁。】魏子仙爱怜地低下头, 亲了亲躯体仍是温热的小人, 抖着唇道,【夫人, 玄机阁救不回了。】


    他们视这对幼子如珠如宝,只想着待兄弟二人开始修炼后将一身本事传授于他们,什么情况下, 玄机阁的少主会入巽衍宗?什么情况下,本该死去的魏清却好端端活到了数百年后?


    夫妻对视间,柳缘便知他想做什么,她强忍泪水,抬步上前将吵闹不休要看弟弟的魏逊搂在怀中。


    【莫哭。】魏子仙释然一笑,【终有这日罢了。】


    他说完,微微俯下身,对着哭红脸的魏逊柔声哄:【阿逊,以后弟弟就交给你,他性子闹腾,在你娘亲肚子里就不安生,若以后他惹你生气,也莫要强忍,更莫要事事都纵着他。】


    他拭去魏逊脸上的泪水,声音更低缓:【你是兄长,得有兄长的威严,这样才能压得住弟弟。】


    魏逊泪眼朦胧,打了个哭嗝儿:【可是弟弟,已经……】


    魏子仙摇摇头:【阿清只是睡了,不信的话,爹替你叫醒他。】


    柳缘拼命咬紧牙关不泄露哭音,在魏子仙眼神的催促下,抬手覆在魏逊的眼上。


    【夫人……】


    柳缘忽地展颜一笑:【不过先后罢了,我就来。】


    魏子仙满目眷恋地在几人脸上流连再三,最后滚烫足以灼烧魂魄的符文道道显现。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冲天的一线青烟缓缓向下,满脸亢奋破门屠杀的妖族各个凝固了身形,旋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了出去。


    斑驳的光影急速从闭上眼睛的魏逊脸上划过,不知何时,覆在他眼前的手也不见踪影。


    他睁开眼睛,滚落的泪水逆流回泛红的眼眶。


    他踏入屋内,一身悲凉的魏子仙立在被血喷溅的殿柱旁,柔情似水地深深凝望着他。


    熄灭的烛火凭空窜起,在空旷的殿宇摇曳生姿。


    再一眨眼,满心惶恐的侍从跪伏在他的脚边,拽着衣角哭道:“少主!妖——”


    侍从哭声猛然一顿,几乎下意识摸了摸完好的喉咙,下一秒,他惊恐地后退、再后退,嘴唇翕张,喃喃着疯言疯语,而后如风刮过,径直破门而逃。


    桌上明灭的烛火在他迷茫的眼底招摇,魏逊抬手蹭了蹭眼眶下。


    干的。


    他又摸了摸方才剧烈疼痛的心口。


    ……怎么回事?


    魏逊只觉得做了场真实的噩梦,他神思不属的起身,意识尚未从巨变中清明,身体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大殿。


    弟弟……弟弟……


    魏逊喘着气,不知为何心脏又开始抽痛,只是这次还未等他赶去魏清所在之处,娘亲便抱着嗷嗷大哭的魏清赶到此地,不由分说地也将他环腰抱起。


    魏逊瞪大眼睛看着趴在柳缘心口扯着嗓子哭的魏清,心里的恐惧如潮水退散,他舍不得眨眼:【……娘亲,弟弟醒了。】


    柳缘侧颊滚出一道泪来,瓮声瓮气笑着回:【是,醒了。】


    魏逊忽地咧起唇角,伸出食指压在魏清鼻尖逗弄了小会儿,似才想起梦里用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望向他的魏子仙,惘然扭头四顾道:【娘亲,爹呢?】


    无人回答。


    魏逊诧然地收回视线,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一向坚毅的柳缘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愣怔地张开唇,上涌的喜悦似乎在这一刻变了味,苦涩、腥甜,不管不顾地压在他的舌尖上。


    他不依不饶,没由来的心慌:【娘亲,爹不见了。】


    不见了……都不见了。


    爹不见了,娘不见了,现在,魏清也不见了。


    魏逊压抑的哭声密密地响彻这空旷的废墟,没有双臂,便只能用脑袋撞击地面,仿佛肉身上的痛能压制心里的痛,他哭得还似八岁那年看见魏清尸体、察觉爹离他们而去,又眼睁睁看着娘亲魂飞魄散那般,除了哀嚎抽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啊啊啊啊——”


    同样的哭声响彻四方,越明商被宰耀掐住喉咙、废去双臂,黑纹密密地从遮挡严实的身躯上蔓延开。


    “你与殷玉的残魂是什么关系?竟能为他入魔……”宰耀狐疑不悦地迎上恨不能生啖其肉的阴毒目光,对自己的残魂颇有耐心,“他已被本尊吞入腹中,早化成一滩血水,便是你能杀得了本尊,呵,他也与地下殷玉的无数细小残魂般,早与本尊融为一体了!”


    越明商却失去理智,无心回答他任何问题。


    他哭得实在难看,五官扭曲狰狞,脸皮涨红充血。越明商脸本就白,此时的红意浓得可怕,血丝密布的眼白夹杂着入魔的黑纹,乌泱泱与眼珠融为一体,好似扩散的瞳孔逐渐遮蔽了整个眼球。


    似瘴气滚滚的魔、似鬼、似妖,就是不像人。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与殷玉残魂究竟是何干系!”


    越明商身体抽搐,滚烫的身体感受不到冷热,也察觉不到双臂被废的生疼。他喉咙几次吞咽,可甫一张开唇齿,噗噗的血水还是涓涓而出。


    五脏六腑被搅得稀碎,被血液裹着吐了出来。


    “不是……不是……”越明商话不成句,听得宰耀浓眉狠皱。


    “不是什么?”


    “不是殷玉,他、他……名字……有、有名字。”越明商的眼泪似流不尽,眼眶湿淋淋一片,脸上水痕纵横,混杂冷汗,似刚被人从水里捞起,内袍湿润地贴在他颤抖的心口脊背上。


    “连舒……连舒……”


    宰耀对那缕自投罗网的残魂姓甚名谁提不起兴致。


    封印千年,他与殷玉在阵内你吞我咬地将对方的神魂撕扯得七零八碎,解恨地吞噬对方的魂魄来补全自身,如何能感知不到藏在那具肉身里熟悉的波动。


    蠢货,殷玉的残魂与本体都一样愚蠢!


    越明商磕磕绊绊的回答似一阵风,刮过也就算了,宰耀本来兴致缺缺,可再一咂摸,念头骤停,狐狸眼咕噜一转,嗤笑:“连输?什么破名儿!”


    他不知是单纯嗤笑这个名字上不得台面,还是嗤笑死对头的残魂竟顶着这个名字,忽地有些后悔未带着残魂让仍在沉睡的殷玉也瞧瞧听听。


    对上自己,殷玉可不得连着输。


    宰耀哼笑几声,面上的悦色得意却在看见越明商哭哭啼啼的一张脸时瞬间褪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嫌弃:“你为他要死要活,你们这两缕残魂究竟是什么关系?”


    越明商却并不配合。


    他已经不知今夕何夕,理智岌岌可危,若没有能挑动他心扉的字词,越明商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吐露不出。


    越玉更是毫无光泽,灰扑扑地再无以往的威风。


    宰耀盘问几次不得回复便失去耐心,他身形再变,又化作了天狐原形。


    他大张着嘴,却不急着将残魂吞如腹中,只饱含恶意地:“他在本座腹中,你若想寻他,便往前几步,看在你是本座的残魂份上,容你与他死在一处。”


    扼住他喉间的手一松,越明商便跌坐在地上。


    一处……


    越明商滚烫的身体似乎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


    模糊间,他与连舒似乎还躺卧在床上,他将被泪水打湿的脸颊贴在对方的心口,听着从里面传来的令他安心的跳动声。


    连舒的声音低沉,磁性,却被他刻意放柔、放缓,像是哄小孩儿睡着的呢喃。


    他说:“……若有朝一日你先死,我也为你报仇,大仇得报后,我就择一处风水宝地,用铲子挖一个巨大的深坑,有尸体我就埋你的尸体,没有尸体我就放你的衣冠,介时我搂着你的尸体或者搂着你的衣冠跟你躺在一处……”


    躺在一处。


    死在一处。


    他似在雨横风狂中被吹得贴地不起的秧苗,努力在命运的倾轧下颤巍巍地直起身。


    狐口似吞天噬地的巨渊,光是直面它就耗尽了凡人毕生的勇猛,越明商抽搐地半弯着腰,脑中只有连舒温柔的嗓音,密密的从深渊内传来。


    【我们躺在一处】


    【躺在一处】


    【死在一处,我们死在一处。】


    他仿若回到了连舒失而复得的那天,烧滚的体内心魔的低语切切嘈嘈:【就算现在他还活着,说不定哪日他就真死了……】


    越明商想捂住耳朵,可是又舍不得松开抱着连舒的手,只意识模糊不清地转述。


    闻言,连舒的指腹摩挲着他脸上的黑纹,瞧见他失神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你就怕这个?怕我有一天死了?】


    越明商不喜欢他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可哭得抽噎话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地摇头晃脑。


    【好了好了。】连舒被他这呆头呆脑的可怜模样戳得心软,稳稳接住他满心的恐惧,【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替我报仇,报完仇……就下来陪我吧。】


    温情的画面离他越来越远,旋即,仅剩连舒温柔的余音将他环绕,像是四面八方伸出无数手臂,稳稳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下来陪我吧……陪我吧……下来……】


    冷风卷着呜咽从他蹒跚的步履边匆匆掠过,一朵嫩黄的残花被吹得擦过他的鬓角。


    乌发四散,泥泞加身,那截被他护了又护的断臂已经不再那么温热了。


    越明商恍惚地低头,对着心口处的断臂无声呢喃。


    ……对不起,连舒,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现在就好想见你。


    第104章


    玄明身死, 余下的几人彻底被抽了骨头似地趴在了地上。


    左护法放声大笑,身后如麦浪般的桀笑声压得热血凉透的几人默然垂泪。


    魏逊被迫趴在地上,脊椎被人踩在脚下, 可他已无暇顾及现下受到的屈辱。


    地上山河书的灰烬顺风朝他而来, 他愣愣地想要探出手去, 可动了动肩头眸光才如梦初醒地顿住。


    妖族一路杀来, 已然杀得尽兴, 如今看着巽衍宗仅剩的三两只折腿断尾的小猫,反倒是舍不得杀了。


    “干脆留下他们, 当奴隶供咱们使唤!”


    “斩草要除根, 若是哪日正道卷土重来……”


    “怕什么!尊上破阵!如今谁还是妖族的对手!”


    有人嗫嚅地泼下盆凉水:“那殷玉……”


    全场噤声。


    是啊, 殷玉呢?当初能拼着口气将宰耀封印阵中的殷玉真人呢?


    囚神阵已破, 缘何宰耀出来, 巽衍宗从上到下都被屠了个干净也不见他人影?


    妖族面面相觑, 心想着难不成千年前殷玉灵力耗尽,神魂磨损,早在这千百年中魂飞魄散了?


    左护法眼珠子转得厉害, 时不时朝着囚神阵望去一眼,松开踩着人的脚, 几步退至枭屠的背后, 轻声:“枭护法, 那殷玉还未现身, 难不成他早已陨落?”


    枭屠眼含崇敬地望着天狐:“阵内之事,怕是只能问尊上了。”


    “这……”左护法讪笑, “这我哪敢往尊上跟前凑啊。”


    他笑得谄媚,虽说枭屠从妖皇之位退了下来,只让人唤他枭护法, 可积年累月的威望哪敢有傻的真将其当作护法。


    左护法可不敢胆大包天将枭屠视作与自己同阶,他恭恭敬敬地退在他左右,心有余悸道:“那殷玉可不能如这些小杂碎轻轻放过,枭护法您也说了,当年殷玉也裂出魂魄追尊上而去,不仅囚神阵内的殷玉要灭个干净,外头的那些残魂也万不能放过!”


    “若其中细小的残魂得了机遇,兼运道加身,难保不是下个玄明啊!”左护法越想心里越打起鼓来。


    殷玉二字断断续续落在魏逊耳边,他吃力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几个妖族弟子,眸光逐渐升起微弱的光芒。


    他看不见任何希冀,也寻不到娘亲曾说过的“转机”。


    玄机阁被灭便是再来一次仍无法更换个圆满的结局,那时的自己只隐隐觉得那场噩梦太过逼真,而当娘亲拖着一身血跌跌撞撞地再次抱着他们奔逃,魏逊已经不敢随意哭喊怕扰乱了娘亲的心神。


    兄弟二人被护送到了星辰殿中,落地的瞬间,柳缘再难抑制翻滚的热血,哇地一下呛了出来,许是怕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吓到了两个幼儿,柳缘匆匆背过身粗鲁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渍。


    魏逊浑身冰凉地不敢上前一步,只怯怯地用让人心酸的哭腔喊道:【娘……】


    震天的喊杀声已经朝着最偏远的星辰殿逼近,柳缘唇边的血越擦越多,斫断的长枪落在脚边,魏逊抓着几缕红缨,牵着魏清的手已经渗出了细汗。


    见柳缘不答,只低头拭血,魏逊被一股莫大的恐惧攫住心神,手上力道不禁失控,捏得魏清哇哇大叫:【兄、兄兄——】


    柳缘垂眸看着掌心的血,又被身后稚嫩的呼喊唤得心中酸楚,满腔不舍,她努力淡化眉宇间的死气,微微转过身。


    魏逊几乎本能地将小魏清的脸埋在了自己肚子上,瞳孔紧缩地盯着柳缘唇边不断外涌的血。


    【莫怕……阿逊。】她的声音几乎有瞬间被外头传来的厮杀声掩住,柳缘心知如今不是安抚两个孩子的时候,便忍着心痛,颤抖的手拽住衣摆,刺啦一声,用撕下的布料蒙住魏逊的眼睛。


    【娘亲?】魏逊不明白柳缘想做什么,只本能地顺从,【我看不见了。】


    他又想起了噩梦中娘亲覆在他眼上时掌心的温度,似乎余温仍在,极大安抚了那颗忐忑的心脏。


    【莫怕,娘——咳咳咳——】柳缘捂着嘴咳得厉害,魏逊想扯下眼上的遮挡,却被柳缘温柔却不失强硬地按住,【别动,阿逊。】


    柳缘握紧他的手,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忍着嘴里的腥甜,努力将字句吐露清楚,她的前额轻轻抵在魏逊的额间,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幼子。


    【阿逊,莫怪娘亲,他日,若、若妖皇出阵,定、定要寻好契机,扭转乾坤……】她几字一喘,身上隐隐浮现出游走的鎏金光脉。


    光芒大盛,远非一截布料可以阻挡,魏逊只觉得双目刺痛灼热,而这股灼热逐渐蔓延全身,纵然知晓娘亲不会害自己,可在这样煎熬的灼烧下,魏逊也不禁心慌恐惧。


    可柳缘并未就此罢休,从她身上浮现的光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游至魏逊全身。


    被疼痛燎遍全身的魏逊身体抽搐,他不敢出声乱叫怕引来敌人,只将一张痛得扭曲的脸埋在柳缘心口。


    意识断断续续间,他听着娘亲临终之言。


    幼时他不明所以,长大成人后,他又如何拼凑不出真相。


    魏凝视着被吹散的余烬,强稳住心神。


    还有机会……


    此前他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可妖族却提醒了他,能拦住宰耀的,怕是只有阵内的殷玉真人。


    溯回之术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有逆天之威,为救魏清,魏子仙魂飞魄散也仅勉强往前拨回了半个时辰。


    魏逊难免紧张,暗暗咬紧牙关。


    半个时辰,那时宗主师兄皆在,魏清自然也能得救,可鲁莽催动术法,便是救回来也不过是重蹈覆辙,再枉死一次罢了。


    可若能引出殷玉真人……魏逊为寻出的生路目光灼灼,凉透的血再次因心中所想沸腾。


    另一边,吞下越明商的天狐再度变化人形徐徐下落。


    “怎么还未杀干净?”宰耀轻蔑扫过地上被压制的几人,面色不虞转向行礼的枭屠。


    “禀尊上,妖族千年来被这些仙门追得东躲西藏,杀人不过头点地,妖族所受屈辱哪能如此轻易化解。属下想着,不若此后每屠戮一宗,便留下些杂碎充当奴隶供底下的人使唤泄恨,他们修为平平,也翻不起浪来。”


    宰耀沉吟一番:“随你罢。”


    枭屠强忍激动:“是!”


    左护法一个劲地在他背后使着小动作,枭屠眸光微动,见宰耀心情颇佳,再接着道:“尊上……还有那殷玉,巽衍宗被屠他怎地不见踪影,莫非早魂飞魄散了?”


    语罢,众人都小心觑着宰耀的神情。


    “他?”宰耀讥讽一笑,魏逊心脏陡然下沉,脚尖紧绷杵着砖石翻飞袒露的地面。


    “本尊与殷玉不死不休,便是在阵内,本尊与他肉身先后消解,魂魄也斗得厉害,他魂体被本尊咬得四分五裂。这千年间,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陷入长眠,以此留存实力。”


    他自然不会暴露自己在阵内的窘迫,殷玉不仅对他心狠,对自己也心狠。


    当年他精血燃尽,未到两百年肉身便寸寸消解,仅魂魄游荡于阵内,而自己满心怨愤,未有一日舍弃这份滔天仇恨。


    他咬碎殷玉的残魂,殷玉便自损八百也要在他魂魄还上一嘴,他不上前招惹,双方便相安无事,可偏偏宰耀并非安分的性子,逐日粘稠的恨意令他不知疼痛,也不惧灰飞烟灭的下场,咬下一片又一片剔透的魂体。


    宛如回到了天狐幼年期对厮杀的渴求,每每吞噬殷玉的残魂,充盈的魂体便被彻骨的快活裹紧,他觉得殷玉的魂体美味,比他兽形所吞活物都有滋味千百倍。


    天狐魂魄残缺不全,仅有七八尺长,宰耀俯趴在一块通红的岩石上,似磷火般幽幽的魂体摇曳,晃动的狐尾已不见了尾尖,他却餍足地舔了舔吻部。


    千米之下岩浆汩汩,火光烧红了整片地下,宽数丈的岩浆烈河另一头,便是殷玉所在之处。


    咂摸回味的天狐一眨不眨地盯着烈河的另一边,蠢蠢欲动起来,他前爪着地,头颅压着前肢懒洋洋挺着狐尾伸了个懒腰,寻思着要不要再乘胜追击,可他才堪堪跃至烈河中央,底下的岩浆便咕噜噜冒出一只巨大的手,电光火石间将其狐尾死死抓住。


    天狐惨叫一声:“殷玉!你偷袭!”


    岩浆伤不到他的魂体,可殷玉附身在岩浆之上,逮住狐狸尾便狠厉一拔——狐尾痛得紧绷,失去狐尾尖尖的部分瞬间光秃秃一片,宰耀痛愤难当,充盈的魂魄又缩了一圈。


    宰耀切齿拊心,在心里将殷玉痛骂一遭,偷袭不得手反倒丢盔弃甲地逃了回去。


    在外,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妖皇,一个是飞升在即性情淡然的圣人,可在囚神阵内的数百年,两人也不知本性如此,还是性情大变。


    殷玉狡诈,似今日这般偷袭屡屡得手。


    宰耀越挫越勇,越勇越挫,今日被拔光两次狐尾末端的毛,却只得来一团仅够塞牙缝的残魂,他如何能忍,便不顾日夜地站在岩石上似狼一般厉嚎。


    这一嚎叫,就是三十年。


    阵内种种如今除他与殷玉外无人知晓,他们斗得难分胜负,直到那鲜红的肠肉出现,情形才发生了变化。


    残缺的魂魄得到了外力的滋养,宰耀便压不住一雪前耻的激动。


    只是殷玉实在奸滑,吞了他的细小残魂恢复了些微修为,便在他的地盘构建了阵内之阵,宰耀屡次不得手,只能扭头郁郁地回到老窝小憩。


    他以为殷玉是个窝囊废,过了十来年才后知后觉这囚神阵几乎将他榨干,想要恢复实力,除开吞噬他的魂魄外,便只有冥想静养、打坐修炼,故而此后数百年他再难得见殷玉一面。


    宰耀不解,缘何殷玉不选择正面与他交手,吞噬他的魂魄补全自身?


    思来想去,便只道殷玉蠢不自知。


    阵内无其他消磨日子的东西,天狐便每日跃至楚河界限上大声叱骂,心满意足地骂上一日便踩着涓涓岩浆折身返回,懒散地趴在岩石上嗷一阵再等第二日。


    阵内无日月更迭,是日是夜便是天狐说了算。


    闭嘴不到一个时辰,天狐又小跳着飞到岩浆之上,正欲开口,谁料层层叠叠绞缠围裹的阵法忽地泛出圈圈涟漪,如松如柏的颀长身影闲庭信步而出,他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眉宇间总有种悲天悯人的怜惜之韵。


    甫一见殷玉,天狐便下意识炸了毛,立刻离岩浆十万八千里,厉声高喝:“殷玉老贼!!”


    殷玉站定,略略扫他一眼,口吻熟稔道:“多年不见,小胖狐狸姿色更甚从前啊。”


    第105章


    上次见面也不知是几百年前, 殷玉生得一副慈悲相,可气质却疏冷,似霜雪堆砌的假人, 五官雕琢之用心世所罕见, 一颦一笑皆有韵味风情。只是美中不足的, 便是真应和了宰耀嗤笑其假人的戏称, 殷玉难作表情, 过重的喜怒哀乐都让那眉宇间九分的慈悲怜惜化作讥讽轻蔑。


    殷玉打过招呼,不出意外地又惹了天狐, 免不了打上一架。


    这一出手, 他自然而然觉察到宰耀身上的违和之处。


    千年前两人双双撕裂神魂, 气势也由半神骤降为渡劫圆满, 再历时数百年的磨损, 只堪堪在渡劫小圆满, 可如今交手他方觉宰耀气息浑厚,隐隐比他还略高出一线。


    这令殷玉心念微动,直觉古怪。


    只是不待他想通, 宰耀就铆足了气势要一雪前耻。


    这一酣战就又过去半月。


    囚神阵内未有别人同他疏通筋骨,宰耀陡然一见殷玉, 竟是激动畅快比仇恨都要来得强烈一些。


    这场恶战如从前一般, 各自都杀得魂体虚弱才不得不罢休。


    殷玉隔着岩浆烈河遥遥与缺了右耳的天狐隔空相望, 气息紊乱:“你修为精进了不少。”


    “是你太弱了。”宰耀不怀好意地咧出嘴, 将半秃的狐尾压在前爪下遮挡一二,“待本尊再修炼百年, 定要将你囫囵入腹,吸纳你的魂力、汲取你的修为,再一鼓作气破了这该死的法阵, 本座定屠尽正道,重振妖族昔日辉煌!”


    他得了莫名的生机魂力滋润,早非七八丈长的身形,天狐再胖了一圈,被扯下的部分也早已用其余魂力补善,殷玉戏言他姿色更甚从前,虽有揶揄打趣意味,可也真心觉得这狂妄的天狐威风凛凛。


    殷玉不愿与他争高低,只问他:“阵内可发生了什么?”


    天狐生动地眯起眼睛,懒洋洋哼哧:“能发生什么?”


    殷玉也伤得不轻,身上窟窿眼不少,手臂腰上各有几处残缺,脸上甚至还有被狐牙勾出的血痕,可这样的狼狈也不损他容貌分毫,反倒衬得他五官更为秾华,见之难忘。


    见宰耀就地俯趴着倦意深深的模样,殷玉知晓问不出什么,心中只能作罢。


    他是被一道驳杂的灵力惊醒,说是灵气也不尽然,其中也有他所缺魂力、生息精血……似将人身上的所有抽干,邪门得很。


    因宰耀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这千年两人残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母阵纵然只对妖族作用,可因殷玉魂体内也有不少宰耀的残魂,也受了滋养,这才逐渐转醒。


    见他往别处探查,宰耀难耐地将身下的大块岩石划拉出纵横交错的爪印。


    只是纠结片刻,天狐便顺从本心起身,不远不近地缀在殷玉身后,只等他稍加休息恢复实力再行偷袭之举,杀得那老贼悔不当初!


    殷玉微微偏头,便见踩着地下蒸腾热气而来的天狐目光灼灼地迎上视线。


    胖狐狸被他磋磨了半月,魂魄又消减了一圈,可仍旧是庞然大物,边缘轮廓似火烛般摇曳的魂体还是掩不住他那一身蓬松软和的皮毛。


    殷玉轻笑一声淡淡收回视线。


    肠子并非一直存在,故而宰耀一点不担心他会看出什么猫腻,以过往间隔规律,怕是要等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殷玉铩羽而归,期间又数次遭天狐偷袭。


    那此之后,许久未觉察到异常的殷玉便再度沉睡。


    ……


    宰耀几句话将千载之事略略带过,如此拼接,真相陡然变了味,手下只以为在阵内殷玉远非尊上的对手,被打得只能苟且偷生。


    于是尖锐畅快的欢呼声甚远,连绵至了山脚。


    魏逊心中沉沉,但好歹安慰自己殷玉未死,四周妖族纷纷为英明威武的妖皇欢呼。


    一朝撤去对巽衍宗弟子的禁锢,魏逊颤巍巍地挪动了上半身。


    他咬牙一声不吭地恢复了错位的肩骨,又咔咔几声将扭曲的五指也掰了回来,做完这些他额上的冷汗已唰然而下,抖动的嘴唇毫无血色。


    他扭头又望着囚神阵方位,忽地对身侧已失去斗志的弟子道:“起来。”


    俯趴在地的青衫男子沉默了半晌,微微侧过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他,眼泪泡湿了尘泥,在他脸上勾勒出狼狈的线条:“……什么?”


    魏逊严肃压低声音:“起来,准备。”


    男子哆嗦着唇,眼里又蓄出新的泪来,他忽地绝望一笑:“宗门被灭,宗主身死,便是玄明仙尊也葬身狐腹,我等几人如何准备、又准备如何?难不成靠着我们能挽回颓势,杀得……落荒而逃?”


    两人声音低如蚊蝇,可仍被不远处的妖族听在耳里。


    左护法乍一得知殷玉如今也仅是苟延残息,心里早飘得厉害,闻声冷讥热嘲道:“三两只杂碎事到如今还不死心,尊上仁慈留得你几人性命不思感恩便罢了,还白日做梦!过了今日,此后便再无什么仙门,什么合欢宗、炼器宗、丹宗……全是邪胎的养料!”


    想起邪胎,魏逊稍展的眉宇再次凝重:“邪胎如何解决?”


    “哼,这如何能告诉你这仙门杂碎!”


    魏逊气喘吁吁起身:“难不成你也与我这杂碎一般一无所知?”


    砰!


    身后的小妖猛地抬脚朝魏逊的后膝窝狠狠踹去,刚刚站直身体的魏逊猝然一痛往前栽倒,他双膝磕在尖锐碎裂的砖石上,猛地一下便将他的膝盖扎得血肉模糊。


    “与他废什么话?”枭屠一个眼神,一众低阶小妖便争先恐后地替其出手教训这大言不惭的仙奴。


    魏逊面色狰狞,却仍一声不吭。


    反倒是一旁兴致寥寥的宰耀听了满耳的邪胎,问枭屠那是什么东西。


    对上自家尊上,枭屠敛起了面上的轻蔑,半跪在地恭顺应答:“邪胎是一炼丹师弄出的毒丹,以人为炉,以灵力、精血生机为耗材,再以经脉燥气为丹火造出的似人非人的邪物……”


    他细细讲述最初的邪物以及多年后几经精进的邪胎,与左护法对邪胎的赞叹不同,枭屠只满心警惕:“如今仙门所孕邪胎与此前的不可同日而语,能吸母体精能生机,越是催动灵力邪胎便愈发壮硕完整,直至能破腹而出,阴损至极。”


    宰耀听得脸色难看:“你用一人族的炼丹师,不怕他将这阴毒招数用在妖族身上?”


    “此邪胎于妖族无用,请尊上放心!”


    宰耀冷哼一声:“那炼丹师呢?”


    枭屠环视四周,谨慎回:“属下不知,只是破宗后便未见丹不为身影,怕是败在玄明手下,不知被关在了何处,属下会着人细细搜寻。”


    宰耀粗粗听了一耳朵,却还是疑心:“他身为人,怎会为妖族掏心掏肺背刺自己人?”


    “尊上——”早先不敢往上凑的左护法见宰耀如此平易近人,也不顾最初恐惧,谄媚地跪倒在枭屠后方,先一步开口解释,“那丹不为也不全是为妖族,而是为他自己啊!当初丹不为叛宗做了邪修,杀人屠村不在话下,被仙门追杀重伤,又不死心对着妖族下手,剔骨拔筋以炼奇丹,到底惊动了枭护法,咱们对他大加追缉,后还是见他确实有几分鬼才,才与他做了交易。”


    这次不需宰耀亲口发问,他便将自己所知吐了个干净:“丹不为耗尽心力炼制毒丹,又开设法阵助您破开囚神阵,只是事成之后,他需得以殷玉的残魂来炼丹。”


    见宰耀面色霎时阴沉,左护法急急道:“自、自然,殷玉残魂得由您诛灭以报封印之仇,想来不用大半,几缕残魂也够了……”


    宰耀冷冷睨他:“你在替本尊做主?”


    “不敢!属下不敢!!”左护法自知失言,立刻以头抢地,“属下忠心天地可鉴!万不敢逾越!!”


    “殷玉如何处置本尊心中有数,那个什么丹的助本尊破阵有功,本尊向来赏罚分明,他若还活着,除此条件外其余都由着他,若他不知好歹,便还不如死了。”


    他懒懒挥臂,身上残破装扮霎时一新,赤红软甲贴身,高束的长发血污瞬清。他慢条斯理扯了扯收紧的袖口,妖逢喜事精神爽,神采奕奕的宰耀徒手一抓,被单膝下跪的枭屠按在掌心下的长枪便往虚空疾飞,眨眼就被宰耀稳稳接住。


    “外头那些小事你看着处理便罢了,如今巽衍宗仅剩几个活口,你们立刻带人撤退,本尊与殷玉最后的死战,谁都不许插手!”


    “是!”


    魏逊掐算着时间,心脏跳得愈发激烈,在握紧身侧的断剑时,他的右臂都在隐隐打颤。


    能有多少成算?他不断逼问自己。


    玄机阁被灭,只留下他与魏清二人,娘亲将溯回之术转移至自己身上,再拼着魂飞魄散助他有朝一日催动术法时不至于同爹一般魂消世间,为的是逆转人族命数中再最后护他一次。


    他不懂何时是娘亲口中的契机,或许他如今催动已然迟了,或许在宰耀破阵的瞬间,他便该果决催动……魏逊心如擂鼓,这份无形的责任太重了,远不是他一个小小金丹的年轻人能够扛得住,可现今,满地的尸身,死不瞑目的同门却令这样的惶恐之下隐隐生出几分庆幸。


    ……至少还能再见一次。


    魏逊不知被逆转的未来是何种光景,但人皆有私心,他还想再见一次。


    嘭!


    一道身影爆射而出,魏逊竭尽全力调动所有的灵力朝着宰耀冲了过去!


    “尊上——”


    对这几个废物不曾放在心上的枭屠面色大变,这瞬间,无论是几个活着的巽衍宗弟子,还是妖族,都不曾设想此情此景竟还有人不死心地偷袭。


    似闪电掠去的魏逊面色沉静,面前一一显现过故人的脸。


    ——高座在上的晦无厌听完冥絮的轻声讲述,眸光柔缓地落在他麻木的脸上。


    【玄机阁啊……】他起身踱步至他身前,缓缓将他扶起,见魏逊面色警惕,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似有风吹草动就能抱着怀里的小人朝他而来一口咬破他的喉管。


    晦无厌指着一侧的冥絮温声软语道:【这位前辈可曾对你说过,玄机阁……三百年前便……】


    他话音一顿,面露不忍,怕这话对还是孩子的魏逊而言太过残忍,谁知魏逊面无表情颔首:【我知道,玄机阁没了,爹、娘也没了。】


    而后便是一手带大他们的冥絮罕见露出柔情:【巽衍宗还在呢,你们兄弟以后便留在巽衍宗吧,待你学有所成,再图如何报仇,君子报仇百年亦不晚!】


    魏逊才入冥絮座下,夜里也老是噩梦缠身,于是牧师兄会带来静心凝神的丹药,亦会在夜间悄悄来到他房内替他掖掖被角。


    魏清还是人事不知的孩子,金阳峰大半都是男子,其余峰的师姐便会围着魏清逗他说话,教他唤兄长,亦会贴心地从山下带回精致可爱的虎头鞋……


    对魏清而言,他是兄长,可对其余师姐而言,八岁的魏逊亦是孩童。


    师兄们会带着他爬树摘果子,但也会作怪地故意将他与已经能跑能跳的魏清留在树上,老神在在地守在下面,说必须得听魏逊乖乖巧巧唤声师兄才放他们下来。


    魏逊素来沉默寡言,只规规矩矩叫师兄师姐,他们口中的“乖巧”便是得学魏清一般夹着嗓子卖乖,魏逊自己不怕直接跳下,可身边有魏清他冒不得险,可要他卖乖,光是想想耳根便烧了起来。


    魏逊急得满头大汗,而四岁的魏清先行替了自己兄长:【师兄、师兄!快接我们下去吧!】


    眼前一幕幕飞闪而过。


    他在星辰殿抓住的红缨,他抓不住的娘亲的衣角。


    时间凝固的空间内小魏清安抚他时叫出的“兄兄”,以及山河书被焚毁时对方痛苦不迭恐惧的“兄长”……


    他这一生失去的太多了,重来一次他不知能留下多少。


    噗!


    一杆冷芒闪烁的长枪几乎在他躬身袭来的瞬间便挑开了他的断剑,宰耀双足未动,只轻蔑地提起长枪再轻轻一点,以灵力筑起的防御罩便土崩瓦解。


    于是冷芒便全数收进了他的心口。


    魏逊被戳了个对穿。


    他轻飘飘地被挂在枪杆上,顺着重力缓缓往下降落,在枪杆上曳出道血痕。


    他身体颤了下,但一双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已神情不悦的宰耀,忽地笑了:“……你还……未赢。”


    乍开的光脉瞬间组成了道道晦涩玄奥的符文,从满身是血的魏逊身上蔓延。


    龟裂的地面、横陈的尸身,被鲜血浸润的砖石,以及坍塌碎裂的碧瓦……一切死物活物被它所覆,枭屠面色霎时大变:“尊上小心!”


    可为时已晚。


    天与地似乎在这瞬间颠倒了位置。


    天穹黯淡,无边无际的乌云压得人心口发紧,呼吸发沉,而地面白光大盛,融融之光将半座巽衍宗覆盖其中,魏逊久违地感到松懈。


    天地在他眼中凝固片刻,终于在数百年后,魏逊看到了当年魏子仙眼中的光景。


    他被贯穿的身体一点点往上,直至长枪彻底从他心口抽离。


    鲜血自半空倒流而回,碎肉填补心口处血淋淋的窟窿。


    他微微偏过头,方才朝着宰耀而去的视死如归的目光有一瞬的惘然无措。


    顺风四散的山河书灰烬在他泛起水光的眼里重新被幽幽的暗火吞噬,凄惶的惨叫声自有化无。


    自愿迈入死亡的人跌撞着踏出深渊、失温的断臂飞回到主人裸露的伤口截面,被拍得七窍出血的宗主大步后退,于是手上的长剑未撕裂昏沉的周师兄的脖颈……


    死死生生,绝望的哭声不再,只有沸腾的怒火将人点燃。


    嫩黄的残花沾上血色,逆风重新擦过越明商的鬓边。


    安静的山谷有了呼吸。


    呼吸间有人自地上一跃而起。


    魏逊久违地听见了熟悉的呼唤:“阿逊……”


    他闻声扭头,娘亲数百年前留下的一道无知无觉的残影眼中噙笑地温柔望着他:“阿逊,醒了吗?”


    痴痴望着这张脸,魏逊哽咽了良久良久,思念至极的泪水才如急雨而下。


    “……醒了,娘亲。”他郑重地颔首,嘴唇颤动得厉害,“我们全都醒了。”


    第106章


    时间倒回了半个时辰前。


    彼时肠子还未完全凝实, 天狐也未破阵,妖族踏着满地鲜血将巽衍宗弟子逼得节节败退。


    掠过山谷的风声里,泣血的嘶吼与亢奋的屠杀在溯回之术消弭的瞬间都随之诡异地凝滞下来。


    抱着必死的狠决凝固在眼底, 退至偌大演武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 似仍在梦中, 昏昏意识辨不清此时此刻是真是假, 于是方才足以燃烧自己的愤怒骤然平息, 只有满腔的懵然。


    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目,用热汗密布的掌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也有人泪眼朦胧的看着周遭的人。


    当失常的静默掐住每个人的脖颈时, 终于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怎、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我死了……”


    “死”字被本该死去的人叫出, 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可随即便有人慌乱附和:“我、我也是——”


    有人掌心贴在隆起的腹部:“我是被邪物破腹而死的。”


    “我分明是自爆了……”


    “怎么回事?难不成大家都重新回到过去了?”


    “呜呜呜——”一声惊天的哭声引得惊魂未定的大家俱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身形壮硕的男子抱着身侧之人不顾形象的痛哭流涕, “师姐、师姐……”


    这声情真意切的哭音似乎瞬间勾起了被血色掩下的痛楚, 惶惑惊疑的众人鼻腔猛地酸胀起来。


    切切的嘀咕终于变为了断断续续的哭腔,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来不及升腾,失去的痛苦便再次变成了泣音堵住每个人的耳里。


    “兄长……”魏清惊恐地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脸和胳膊, 抬头骤然看见人群中的魏逊,呼吸一滞, 立刻踮着脚朝着魏逊挥袖, “兄长!!”


    魏逊依依不舍地看着残影散去, 分明已经被血肉填满的窟窿又霍然撕开了道口子, 他哽咽得不知如何是好,周遭同他一样的人比比皆是, 这样的失态反倒并不显突兀。


    听见魏清高声呼唤,魏逊低头粗粗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觅声回身, 猛地便被一人扑进怀里。


    魏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在山河书里被火烧、被火烤,身上滋滋地冒着油……我拼着一口气想出去,可调动了灵力邪胎就挣扎得厉害,最后火、火没烧死我,邪胎出,出来了……不是小孩,是比我还大的邪物,黑漆漆、可怖——”


    魏逊遽然将他搂在怀中,软弱的哭腔瞬间一顿。


    “好了、好了,没事了……”


    连舒将朝他跌撞而来的越明商稳稳接住,完好无损的手臂不轻不重温柔地抚拍他颤抖的脊背。


    他死得并不痛苦,记忆在冲他闭合的狐嘴时戛然而止,许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导致肉|体上断臂的痛苦还未在他颅内搅动风雨,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虽不明白为什么一眨眼就回到过去,可搂着被冷汗润湿衣袍的越明商,心中仅留下莫大的庆幸。


    “好了,好了……”


    恐惧无孔不入,不断侵蚀越明商的理智,他已经哭不出声来,甚至有了失声的症状,仿佛喉结处被一只血手掏了个干净,他一抽气,一股阴寒之气就从那豁大的血洞里灌入,再从胸脯上的血口流出。


    他听着血液从伤口淌出的声音,里面隐隐夹杂着自己未能说出口的几个字。


    连舒、连舒……不要死……


    不要死。


    连舒被他铁钳似的双臂夹得肋骨生疼,也感受到越明商想将他融进身体内的欲望有多强烈,他眼眶发着酸、滚着烫,喉结不住地滑动,欲再说几句有用的安抚之言,可才张开唇齿,越明商似求救一般的低语就仿若在他的脖子上套了根麻绳,绞得他呼吸困难。


    “连舒……难受,我好难受……”


    连舒猝然低下头,一滴泪坠入了越明商的发丛,他反反复复用掌心摩挲着他的后背,像是给一个冻僵的可怜人取暖:“……越明商你看看我,我没死,也没受伤,手脚俱全,你摸摸……”


    越明商却头也未抬,连舒的衣襟已湿濡一片,伴随着紊乱的滚烫喘息,被恐惧剥皮拆骨的越明商只听见了“手脚”二字,身体遽然打了个冷颤:“手臂……”


    “在这!”连舒手足无措地捧住越明商靠在肩上的脑袋,努力撑开安抚的笑来,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颊肉上,一双深邃的双眸里,泪光涟涟,柔情依依。


    “你看,它还在。”


    连舒学着往日亲昵时捏捏他的耳垂,又用指尖抵在他的唇角边,给他挤出一个笑。


    越明商没有哭声,只豆大的泪珠一个劲拦也拦不了地滚,脸皮胀红,仿佛有人捂住他的口鼻,额上的青筋暴起,衬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可怖起来,


    他被连舒捧着脑袋,视线追随着声音,他看见连舒优美的唇形微微舒展:“……我也还在。”


    溯回之术覆盖的范围内,不论敌我都一朝重回过去,且脑中还保留着记忆。


    不仅巽衍宗诸人,被迫重返过去的妖族也懵了。


    左护法见鬼似地瞪圆眼睛,早先他因身后偷袭的暴动试图从地上爬起戴罪立功,可一仰首,却见自己还回到山涧,正同枭屠对上棘手的毒蝎子。


    “这、这、这——”左护法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面红耳赤地问同样怔忡的枭屠,“枭护法,您可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不该是同尊上在一块儿吗?”


    而比他反应更剧烈的是好不容易逃了却再次对上妖族精锐的毒蝎子。


    他凹陷的眼睛急速环视周遭,怕遭人暗算中了幻术,又忙不迭搓出团灵力四处拍去,妖族稀稀疏疏死了几个,可却不见一点幻境的破绽,毒蝎子也懵在当场。


    枭屠见此情形反倒镇定下来,长枪一晃,遥遥指向他:“毒蝎子,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他不敢耽搁,只稍稍掐算时间,便知晓此时天狐还未出阵,这令面上风轻云淡的枭屠心脏顿时一紧,怕出现变故使得妖族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道的手段倒真是出乎意料。


    这样逆天而行倒转时空的手段,他还真是印象深刻。


    不过玄机阁不是被杀光了吗?且秘法典籍也被他们搜刮一空,那之前偷袭尊上的杂碎,又是如何习得这样通天的本事?


    枭屠暗暗攥紧长枪,重来一次,正道的人怕是一个都不能留,只是为了泄愤留下两三只杂碎,岂料却令他们空欢喜一场!


    他红瞳转暗,不怀好意盯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毒蝎子,哑声威胁:“再不逃,待尊上出阵,你便是第一个被尊上杀得魂飞魄散的渡劫修士!”


    毒蝎子脊背猛然缩紧,他本就见风使舵,打得过就为柳缘口中的“一线生机”努努力,打不过便溜之大吉,没了性命再有野心也是枉然。


    “哼!”小老头冷笑一声,背后比他大出数倍的酒葫芦溜溜地转,那能将金丹元婴修士肉|身化成水的酒便从水洼中倒流而回,“走便走,催什么!”


    毒蝎子见枭屠不加阻拦,心下松懈,双脚正落在酒葫芦上,却远远听一声:“且慢!”


    *


    晦无厌一朝复生,便被魏逊言简意赅的解释震在原地。


    溯回之术竟真的存在……


    魏逊喉咙酸涩:“宗主,殷玉真人在阵内沉睡,宰耀破阵只凭如今的巽衍宗万万是拦不住的,弟子想着,不若让人下去唤醒真人,有了真人,总不会……”


    他声音低了下去。


    四周乱成一锅粥了,死在最面的弟子也知无不言,晦无厌以最短的时间厘清一切。


    他眼神坚毅,几乎立刻拍板:“毒蝎子必须得拦住枭屠,他倒是能在天狐手下走上几招,可怕就怕他怯战心切,远发挥不了真正的实力,对付天狐,还是需玄明出手。”


    而他口中的玄明此时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越明商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维系连舒的虚相,此时二人俱是真容,又凄凄切切地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搂抱在一块,这种震撼的场面,使得那此起彼伏的哭声都不知在何时平歇了下来。


    魏清瞠目,赶紧拦着一旁的胡笙生小声:“仙、仙、仙尊!”


    “重中之重不该是姜青——不!伶妖,究竟是伶妖还是姜青?!”胡笙生都不太顾忌邪胎,一头雾水迫切上前几步,却猛地被魏清拉住。


    “等等!”魏清做贼似的,“仙……此时上前不合时宜。”


    连舒拽住越明商的手往他右臂上寻摸,再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痕,沉凝道:“我被天狐拍入口中时,余光瞥见被摧毁的囚神阵,才后知后觉未见与宰耀同困阵中的殷玉。”


    只是彼时他已无法再将唯一的活路亲口告知越明商,也心知,失去理智的越明商也无暇顾及这一点。


    “你与宰耀交过手,便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抑或巽衍宗内其他人,都无法在宰耀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而此时,离天狐破阵仅一刻钟,甚至留有记忆的天狐怕是只会比上次还快现身,他们根本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带着人杀出重围。


    越明商眼睛兜着两汪水,努力匀气,他抓着连舒的右臂,似乎攥紧了深渊之上落下的蛛丝。


    “唯有殷玉现身,我们一行人才有活路。”连舒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令人心折的微光,便是再死一次,他的眼底也无怯弱的恐惧。


    在这样的眼神下,越明商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旋即是深深的紧迫与惶恐。


    他咬紧牙根,尽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容:“好,我去囚神阵旁,待那个畜生出来,我下去。”


    “不。”此时猝然插入一道浑厚的男音。


    周遭围绕着眼中只有双方的连、越二人的揣测声已经由暗转明,晦无厌只能粗浅直接替连舒解释,但寸阴是惜,他未一五一十细致地解释,只一句“他并非伶妖,亦非姜青”匆匆带过。


    晦无厌上前:“你若入阵,外头便难有他人可阻挡宰耀,我下去。”


    连舒先替越明商揩去眼尾的水光挽回一点形象,轻声问:“能行吗?”


    越明商不想让连舒忧心,更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只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痛过了,哭够了,失去所爱的极度悲痛反倒激起了他身上的狠戾与血气。连舒不在,他被绝望驱使自踏死路。如今连舒近在咫尺,他不折手段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越明商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凶光,咬住唇肉深呼口气,再次抬头费力地笑了笑:“……男人不能问行不行。”


    他偏头望着眉头紧蹙的晦无厌,利落道:“如何做?”


    *


    裹挟着恨铁不成钢的一声“且慢”死死将葫芦截在原地,毒蝎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不情愿:“老夫可不是巽衍宗的人,想进便进,想出便出,见你是一宗之主,才给你些情面出手拦一拦妖族,老夫可不是为巽衍宗卖命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从魏逊那边得知入山河书内的弟子都被枭屠所戮,晦无厌神情隐隐带着使人心颤的扭曲,他紧了紧衣袖内的双拳,沉声劝阻:“前辈,您还未回过神来吗?柳缘曾说的一线生机您已经亲身体会了一番,怎还不战便逃?”


    毒蝎子蹙眉:“什么意思?”


    “时间回溯,乾坤颠倒……”晦无厌嗓音竭力透着一股势必扬眉吐气的倨傲,“有此狠招,巽衍宗如何会败!正道又如何会被区区妖族踩在脚下!前辈,此战不为巽衍宗,巽衍宗只是第一处防线,若轻易言败,宰耀踏出宗门后会如何做,您难道不知吗?”


    自然知晓,先屠尽人族高阶修士,化神、渡劫一个不留,宛如使人失去头颅般再难有生机,余下的躯干四肢,便随宰耀的心意是切段还是剐片。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与玄明。


    毒蝎子压低的眉头微微抬高,显然听了进去。


    晦无厌真假掺半地诱哄:“哪怕此轮回巽衍宗也棋差一着,为何不再回溯一次?”


    他仗着除他与魏逊外无人知晓溯回之术的隐秘,信口开河道:“妖族大可一试,这逆天之术我巽衍宗能施法几次!”


    小老头已面色诧异,端详着晦无厌略显激动的脸,他摩挲着下巴,一对眼珠子来回在枭屠与晦无厌间徘徊。


    枭屠面色铁青:“本座倒不信,这般术法能无度施展。哼!此法不就是从玄机阁流出的秘术,当年本尊带着手下屠戮玄机阁时,也曾见过,可那又如何?能挽救玄机阁满宗被灭的下场吗?此术真如你所言信手便可施展,那为何柳缘与魏子仙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机阁被屠尽?!”


    晦无厌轻描淡写道:“玄机阁对上倾巢而出的妖族,再如何逆转也不过是延迟被灭的时日,可巽衍宗不同,宰耀虽破了阵,可别忘了,囚神阵内还有殷玉真人。”


    毒蝎子的优柔寡断在“殷玉”二字出现时,猛地被什么摁了下去,他浑浊的双目猝然亮得惊人。


    “呵,被尊上追杀得只能沉睡保全修为的殷玉如何是尊上的对手!”枭屠嗤之以鼻,眼底已隐隐不耐,掌心摩挲着枪杆,盯紧了迟迟不决的毒蝎子,撂下狠话,“给你十息,你若再不离去,便葬身在此地罢!”


    与枭屠狂妄姿态作对比,晦无厌可算是将毒蝎子捧得仅次于殷玉之下,他微微敛眉,轻嗤:“宰耀说这话便罢了,你个化神修士怎敢朝着渡劫大放厥词!”


    毒蝎子一生最是惜命,如今灵台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早先他被破阵的天狐吓破了胆哪敢留下,忙不迭逃出十几里远,可若巽衍宗未施展术法,他真的逃遁成功了么?


    ——答案呼之欲出,不会的。


    不过是先死还是后死罢了。


    虽说先死与后死,他必定毫不犹豫选后者,可先下后死与一线生机里,早已无需犹豫。


    毒蝎子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气当年殷玉怎会留下如此祸根,若是他——若是自己——


    哎!


    “可恨!”小老头猛地从酒葫芦上一跃而下,气势汹汹地瞪了回去,“给老夫十息,呵,如今老夫也留你十息,看宰耀破阵快,还是你死于老夫之手快!”


    见他宣其立场,晦无厌袖中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散开:“前辈大义!”


    毒蝎子一见他便想起殷玉,被晦无厌夸得别扭起来,可还对当年他被人硬生生从洞中拽出应战的狼狈,又羞怒又记仇道:“千年过去,你当老夫还如从前一般胆小如鼠!”


    “不敢不敢。”晦无厌轻车熟路安抚道,“这些小妖,便留给前辈活活血了。”


    “啰嗦!”


    浑浊的黄酒再次从葫芦口汩汩而下,被腐蚀肉|身的妖族惨叫不断,枭屠忍无可忍,径直持着长枪挺身应战。


    被甲执锐的晦无厌神色正经地哄得人心无旁骛拦截枭屠,使其再难近一步,背身离去的瞬间脸上浅薄的笑意便收了干净。


    此次,被他收入储物袋中的山河书再未露人眼目。


    轰——


    他仰起头,四散坠下的乱石似砸在了他那仅用血肉铸成的心上,将那小小的一块软肉砸得血肉模糊,他痛得面色泛白,脑中群蜂狂舞、黑蚁吞着碎肉,眼前黑白密点交织,晦无厌长长喘了几口气才将最深处的恐惧死死压在暗处。


    饶是有所准备,可天狐破阵的时间仍是太早了。


    还未准备好各处留影石的连舒立刻攥紧越明商的手腕,小臂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痉挛,英挺的眉深深蹙起:“只逃,不要正面硬抗,重要的是拖延时间,不要……不要受伤。”


    越明商无视数千米外传来的动静,只用目光静静描摹着他的眉眼,将他眼中不自觉流露的焦灼忧愁万般珍惜地存放在心底某个角落。


    他看得痴了。


    前路生机渺茫,他只当现在的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见越明商不言不语,只神色有种违和的平静,连舒心中隐隐掠过一片不详的暗云:“怎么了?”


    越明商抿着嘴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吻得很轻,又吻得很深:“你也不要受伤。”


    “……”


    被吻过的地方寸寸紧绷,连舒的眼眶莫名一酸,猛地将人拉入怀中,急切地用发凉的嘴唇去确认眼前之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他捧着越明商的脸,发颤的气息淌过对方轻颤的眼睫,再是翕动的鼻尖与微微张开的唇齿。


    后知后觉的恐惧让连舒眼中的水光愈发明显,他想,万一越明商受伤呢,万一、万一……死了呢?


    这一刻,连舒才恍然,原来从前的自己将死这个词看得太轻了,原来越明商入魔时抱着他嘴唇哆嗦良久也说不出的“死”字,竟这般重,彷佛一块金锭从自己喉间缓缓下沉。


    连舒罕见茫然不知所措,只不断将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好、好,我们谁都不要受伤。”


    *


    迸溅的碎石砸在每个人颤动的心尖上。


    怒火中烧的天狐一朝破阵,便立刻踏着凌霄滚动双目欲先杀了那个逆转这一切的小杂碎。


    只是宰耀甫一出面,便被越明商引去了注意。


    他战意凛然,出手极快,越玉眨眼便腾闪至天狐喉间。


    而另一边,被越明商引离囚神阵附近的天狐自然未觉察到一抹屏息敛气跃入阵内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殊死一搏,原本被巽衍宗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妖族此时此刻见天狐仍旧脱身,立刻沸腾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连舒便在遍野是妖的情况下将数颗留影石嵌入不同方位的岩壁之上。


    待悬心做完这一切,他便寻了处幽静之地心无旁骛地看着半空缠斗的一人一狐。


    越明商只逃而不进攻,时间一久天狐也看出他是在拖延时间,狐脸之上露出拟人的嫌弃,只觉得这道残魂真是有损他的威名。


    残魂避战,身为本体的他也面上无光,天狐既为越明商为人族出生入死而感到郁闷不解,又为他这怯弱之态而羞愤难当,遂再不留手,狐尾轻而易举拨开那如浪打来的滔天剑影,迅疾如雷地瞬身闪至越明商背后。


    黑影压下,狐嘴大张,而越明商比出的势根本来不及收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低磁的男音从北面郎朗而来,加诸了灵力,使得连舒的声音稳稳落在所有人耳畔,其音色如玉石碰撞,教人闻之心折。


    “……宰耀看着面前对他不假辞色的殷玉,心中的怒、喜、酸、恨都放肆地腐蚀着他所有的理智,他死死咬紧牙关,将舌尖之上的示弱混着腥甜咽了下去。”


    “如今示弱又有何用处,倒不如强硬地让殷玉眼中只能看见自己,他不爱自己,便使其恨他!”


    连舒声情并茂地读完小段,那颗被嵌在北面断壁之上的留影石没有显现什么劲爆的画面,可足以令妖、人二族骇然地瞪圆了眼睛。


    “岂有此理!”枭屠气得血气逆流,五指将长枪捏得咔咔作响。


    周普仁抬臂以袖遮面,耳根臊得几欲滴血。


    ……太羞耻了,那顶着一张姜师弟脸的男子向其讨要宰、殷二人的话本时,他还不解其意,谁知他竟、竟——


    这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阴损招数确实有用,天狐立刻不顾嘴边的越明商,再闪身到了留影石旁,嘎吱一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掌心微动,一线粉尘随风散去。


    化为人形的宰耀脸色数度变幻,一掌将面前的断壁拍得仅剩拳头大小:“好、好得很!”


    此时离晦无厌入阵也只一盏茶的功夫。


    上个轮回的此时,便该是天狐出阵,妖族士气大盛,晦无厌拿出山河书欲护送周普仁离去。


    紧接着,便是越明商受伤,晦、周二人身死……连舒暗暗握紧双手,听着被风稀释的喊打喊杀声,心头微凉一片。


    越明商持剑咬牙横挡于胸前,脖颈青筋凸起才堪堪挡住压在剑身上的五爪,雪白的清光挤满视野,天狐扣住越玉的狐爪骤然缩紧,那浩瀚的灵压便顷刻使得面色苍白的越明商喉头一甜。


    天狐猛地一甩,越明商整个人便被抡向了底下的废墟。


    “呵,废物!”


    宰耀对着自己也一贯露出轻蔑之色,正欲投身下追,却倏地听见来自南面的一声:“……对殷玉求而不得便愈发失智的宰耀竟对着人族大开杀戒,逼得殷玉不得不现身。”


    天狐庞大的身形猝然僵硬得厉害。


    “看着面前皎皎如玉、濯濯其华的殷玉,便是已下定决心的宰耀也不免心中再次抽痛,他双目泛红,一双妖瞳仿佛只能看清他一人。”


    “‘殷玉,为这些素未谋面的修士你都能涉险与本座周旋,为何不能待本座多些在意?’四下无人,宰耀失态地阔步上前停在殷玉几寸之外,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都要蹭到对方的鼻尖,各自呼吸都为这一眼而莫名凝滞了几息……”


    周普仁颤抖地轻“啊”了声,几乎顾不上杀敌,恨不得找条缝隙钻进去。


    天狐更是怒不可遏,碾碎留影石后开始顺着灵力的残留企图揪出幕后之人,可巽衍宗内处处都是驳杂的灵力残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追寻。


    宰耀大怒,越明商得片刻的喘息,下意识忧心连舒会被他寻上,于是只能卖力地在天狐跟前飞来绕去,惹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天狐出招更为狠厉。


    于是恶性循环,他追越明商愈紧,不知何处嵌下的留影石便大发神威,一开口,天狐大怒,越明商忧心,遂更缠着天狐吸引仇恨。


    两人打得天地色变,风云涌动,被推开的剑影击穿了本就伤痕累累的地面,留下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连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此时距晦无厌入阵已过去两刻钟,却不见一点动静。


    他站在随着囚神阵被破已经“枯萎”伏地的肠肉身上,看着被零星血纹包裹的阵法,凝神听了片刻,蹙紧了眉头。


    最后一颗留影石内的余音戛然,连舒心神不宁欲起身再等片刻,谁料宰耀竟捏着一手的齑粉直直朝着他这边而来。


    连舒面色大变,立刻御剑飞逃,却不待飞出几米,强悍嗜血的杀意便裹挟着飓风铺天盖地而来。


    “连舒!”


    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十颗留影石,若说早前宰耀气急攻心被激得理智全无,可稍加冷静,他便横了心非将幕后之人揪出不可!


    宰耀目不转睛盯着那处的黑点上,缓缓咧出白牙冷笑了一声。


    他无视了越明商袭来的杀招,五指往虚空狠狠一划,随着四周空间皮开肉绽般爆出几道黑腔,那股使人头皮发麻的波动几乎眨眼就直逼连舒的面孔。


    宰耀已能预见此人被分成数块的血腥场面。


    可下一秒,泛着白光的碎片飞旋拼凑出的混元钟直直挡在连舒身前,越明商嘴唇颤抖得厉害,当紧缩的瞳孔真切看清五道波纹是撞在混元钟上时,那颗跳到喉头的心才发虚地放了回去。


    但不等他露出可万幸的笑来,横扫四周的气劲就将剑上的人掀得下落。


    连舒被飓风吹得眼睛生疼,失重的瞬间,他仅看见震怒的天狐一爪踩在混元钟上。


    荡开的涟漪将他推得往下、再往下……


    越明商舍了自身的安危冲向阵口,朝着连舒伸出手臂。


    嘈杂的声响中,他听不清越明商叫了什么。


    遮蔽日月的黑影瞬间出现在越明商身后。


    天狐化为流光,洞口将仿若秋叶一般的连舒吞没。


    一声嘶哑的“小心”裹挟着腥甜传至了越明商的耳畔。


    连舒想要稳住身形,却在挣扎的瞬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被天狐与混元钟撞击的余波扫过,体内撕裂不断,后知后觉灵气难以调动。


    见那道白芒不加停滞直直朝着越明商袭去,连舒目眦欲裂,惊恐万分地伸出手臂:“小心——”


    可他并未回头。


    出人意料的,天狐并未趁此将越明商吞如腹中,反倒是其化作的白芒从他后脑囫囵没入——


    被封印千年,无论是宰耀还是殷玉的肉身都被消解,上个轮回,宰耀只顾着收回残魂未多思虑肉身大事。


    若顺其自然,肉身重塑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还不如夺了现成的。


    这副渡劫肉身他要,遗留在外数千年的残魂他也要!


    当最后一缕白芒灌入越明商的头颅之中时,“小心”二字的余音还在回荡。


    碎石窸窸窣窣地滚入深渊,含着血气的冷风刮得衣袖猎猎作响。


    万籁俱寂,唯有耳畔的风声呜咽不休。


    他看着阵口处一动不动的身影,似立在悬崖边欲坠不坠的僵石。


    朝他抬起的手臂仅痉挛了半下,凌空高悬、背光而立的人便缓缓地收回了手……


    第107章


    这一年, 邪祟出没人间,鬼神之说危及皇权。


    半月前揭竿而起的难民借邪物乃神仙降下的天罚说辞动摇人心,狂揽信众。


    同日, 仙门岌岌可危, 邪胎难除, 诸多手段都奈它们不得, 其中巽衍宗弟子损失过半, 因封印千年的妖皇出阵,更是几十里内都坍成了残垣废墟。


    核心弟子折损过多, 甚至堪比定海神针的玄明也被宰耀抢掠了肉身。好在天狐肆意屠戮之际, 巽衍宗宗主晦无厌亲自入阵, 不惜只身闯入殷玉设下的阵内之阵, 惊醒了此界主人, 才堪堪扶危持倾, 逼退声势浩荡的妖族与杀人泄恨猖狂无匹的宰耀。


    此战声势浩大,虽远不及千年前那殊死一战,也能管中窥豹, 得见当年二人的天神之威。


    只是此战整整打了十日,却仍是分不出胜负。


    “为何?”


    听着途径此处的散修娓娓道来那几日人、妖激战的惨况, 有人忍不住出声发问:“妖族放言, 不是殷玉在阵内被那天狐压得只能沉睡留存魂力吗?怎地双双一出阵, 倒分不清输赢来?”


    自从宰耀真身现于人前, 他人便一改过往妖皇的前缀,反倒顺嘴用天狐代替宰耀。


    讲述的散修乃是个嗜酒如命的男子, 他单腿踩在屁股下的长凳上,斗笠掀下随意搁置在木桌,一手晃着酒碗, 豪饮一口,细细品了半晌的醇香,才不屑冷嗤:“亏得妖族脸皮比墙厚,这番话也不害臊说出口。千年前谁人不知、谁妖不晓,那天狐宰耀飞升在即还被殷玉真人硬生生封印起来,阵内发生何事,除他二人又无旁者,殷玉真人性子淡漠,向来对这些俗名胜负不放眼里,由得那头天狐胡诌乱扯!”


    “就是、就——”


    砰!


    附和他的人还话还未说完,便见脸上还凝固着三分不屑七分讥讽的脑袋咚地一声与躯干分离,顺势砸在桌上,撬翻了仅余下半口佳酿的酒碗,当啷一声,酒碗摔碎在地。


    四分五裂的清脆响动中,在场之人谁也未回得过神来。


    喷溅的温血泼了一桌面,而那具无头尸体还在可怜地抽搐不止,刚才附和一半的人霎时似鹌鹑一般,怯怯不敢吭声。


    客栈外的主街道上不知何时没了喊叫的人声。


    此方宛如倏然成了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暗牢。


    有人想逃,可强者的威压使得这里最高不过金丹圆满的修士们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


    左护法斜眼扫过楼下胆大包天的几人,从鼻腔冷哼一声,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抚掌一拍,足尖微点,便翩然落在那面血桌之上。


    他一脚将抽搐的尸身踹得后倒,又取出筷篓里的一支竹筷,叮地一下将那颗脑袋用竹筷钉在了大门之上,才阴冷开口:“尊上岂是你们这些杂碎能议论的!”


    宰耀破阵,虽未在殷玉的阻挠下灭了巽衍宗,可显而易见地却是妖族再无人敢欺凌。


    只是半憋闷的天狐心口莫名发堵,一声不吭杀了往日不少屠戮妖族的仇人,才沉着脸打道回府。


    昔年妖族与人族地界泾渭分明,可如今,这样的人族修士城池内,近些时日也多了不少大喇喇露出真身的小妖四处招摇,可即便小妖境界低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算什么?


    左护法得意地踩着满地的鲜血跨步而出,跟在身后的手下谄媚不已:“真是一妖得道,鸡犬升天!”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左护法看着长街上连东西都来不及带走便遁逃的人,被枭屠打发到这的郁气终于散了。


    他取出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扇了扇,清风掠过他眼底的野心与冷凌凌的恶意。


    “尊上才出阵,修为未恢复当年,又夺了玄明的肉身,那玄明才什么修为,自然大大拖了咱们尊上的后腿。待尊上闭关修炼,别说区区殷玉,就是飞升——哎呦!飞升呐!那飞升的天劫落在妖族的地盘,不知多少小妖会受了天劫的恩惠悟道顺遂呐!”


    小妖极有眼力见,立刻捧着他:“自然得有左护法了!您对尊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呵,你小子!”左护法笑眯眯地合上扇子,轻敲他低下的脑袋,意味深长地笑笑。


    “行了,杀了些该杀的人,咱们也该快些办正事了。”


    五日前,尊上自巽衍宗回去后心情便不太好。


    妖族盘踞在山南界的仙鬼崖下,瘴气环绕,四周还有片活了似地神出鬼没的灰色沼泽,慵慵懒懒地掩在看似正常的软泥之下,一旦踩入其中,冒出的毒气即刻钻入肺腑,修为低的修士神仙难救。


    而这一片莽莽之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阴森森的巍峨殿宇,惨白的骸骨堆在不远处的灌木中,遥遥望去,虽未见血与碎肉残肢,可仍是触目惊心。


    枭屠见宰耀长眉不展,只以为是尊上杀得不尽兴,便提着从各宗带回的俘虏推去送死,这几日,血水满阶,可宰耀的脸上仍未有片刻轻松惬意。


    左护法提心吊胆地伺候一旁,更深露重,加之宰耀凶名,他只敢候在殿外,可偶尔却能隐隐听见几声极为细微的哭声。


    这哭声缥缈难寻,左护法便只以为是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俘虏惶惶不安,情难自抑的哭声传到了此处。


    于是扬眉吐气的左护法自然去了趟地牢出了口恶气,继续回来当差。


    一切都好,只是昨日好不容易尊上睡了个好觉醒来心情渐佳,舍得在仙鬼崖四处散散心,却冷不丁听见几个不要命的小妖围在一块儿嘀咕留影石内那人所言是真是假。


    意料之中的,尊上滔天一怒,涉事小妖一个不留。


    为哄尊上,枭屠不仅在族中下令所有人对此事噤声,且还差遣他杀进人族城池,将那些有关尊上与殷玉二人的话本尽数销毁,该杀杀,该烧烧。


    此事说难不难,可绝不算简单,话本易焚,可人言难堵,他倒是能对这些小杂碎出手,可当日那人所讲之事,早被人添油加醋传播出去,恐怕不消半日,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这桩空穴来风的艳史。


    “那天狐真是为殷玉真人一怒,才将矛头指向人族的?”


    “这你也信?”


    巽衍宗内,被重新安置在静堂里的几个挺着肚子揣着邪胎的弟子窃窃私语。


    宗内重建修葺只花了不到一日,静堂被扩大了数倍,而宗主所在的秋平院被再三洒扫,迎了出阵的殷玉静养。


    这五日,弟子们心绪在两处极端来回波动,既为守住山门、击退妖族而激动欢呼,又在收拾残局时,看见同门身死的惨状而悲痛欲绝。


    低低的啜泣连成一片,天英冢又多了数不清的石碑。


    而寂寥的雪乌峰再等不来一道身影。


    伤未好全便披着外袍盘膝处理宗务的晦无厌死死捏紧了手上的密笺,双目扯出血丝,怒急攻心喘了几喘,才一掌拍在桌上:“欺人太甚!”


    周普仁正从秋平院赶回,猛地见师尊这般动怒,脸色有瞬间心虚。


    此时,与妖族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仙门的耳目,他们到处焚毁话本之事周普仁也刚得知不久。他双足顿了顿,脑袋也恨不得埋进心口,伏首帖耳地远远立在门口,再不往前一步。


    “师、师尊,真人说他还未醒来。”


    晦无厌怒容一怔,随即想到什么,怅然长叹:“想不到啊,真是始料未及……”


    他抬手虚虚握拳,时轻时重地捶在眉间。


    “护仙门数百年的玄明是宰耀残魂一事便足够令人震惊,可那以伶妖之身复生的连舒竟也是真人的一缕残魂,更甚者他二人……”他兀地紧闭唇舌,不再顺着此话深言,只满腹愁绪,“本该是妖的玄明于仙门立身,而舍生取义的真人却成了伶妖……真是天命弄人呐!”


    谁说不是呢?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忽地展了展微微内扣的肩骨,啧啧出声道:“造化弄人,命途多舛,可这二人却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相知相——咳咳咳!!”


    不期往高座上一瞥,周普仁赶紧以干咳掩饰方才的出神,耳根爆红,更将头往下去:“相杀!相知相识相杀!”


    晦无厌如今看着这死不悔改的亲徒心中既欣慰又恼怒,周普仁哪哪都好,资质远超旁人,心性也坚韧不拔,对上恭敬,对下友善,除了那上不得台面的爱好着实愁人。


    他手中的密笺重重往一侧丢去,问他:“真人如何打算,是融了这缕残魂,还是……”


    “连舒前辈受真人影响过重昏睡不醒,弟子见真人未露出这意思,想来只是暂借其肉身一用。”


    寻常金丹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大能的夺舍,可连舒所用的躯体是本就用以承载力量的容器,故而这些时日也未出现溃散的迹象。


    左护法替自家尊上挽回颜面,道是玄明的肉身拖了后腿,可事实恰恰相反,没有躯壳,只留魂魄远发挥不出自身真正实力,毕竟宰耀不是鬼修,灵肉相契才能使他实力更进一步。


    是以在面对攻势猛烈的宰耀,殷玉也不得不为自己暂寻肉身。


    “是了。”晦无厌暗道自己将真人想得如那天狐一般卑劣,心中惭愧,“便是真需肉身,本座的肉身如何比不上一个伶妖,真人万不能再与妖族有什么牵扯了。”


    周普仁见晦无厌根本未露出对他那事的斥责意味,便安了心往前走,连声劝慰:“师尊放心,现如今谁敢乱议真人。”


    外头还有虎视眈眈无恶不作的妖族,如今众人力往一处使,是被妖族大肆抢掠弟子一事不够忧心,还是宗门内不知何时便破腹而出的邪胎还不够厉害?


    见晦无厌面白如纸,周普仁贴心地弯腰沏茶,谁知余光一瞥,猛地看见被他丢在手侧的密笺,当一目十行扫完,他面色也大变:“师尊!妖族简直欺人太甚!”


    今日送来的密笺,言简意赅只有一个意思,要么用丹不为换取被俘的弟子,要么便以当日布下留影石的人换俘,三日之后妖族未见其人,便将巽衍宗的俘虏挫骨扬灰。


    而殷玉与宰耀那战,慌乱之间,妖族共掳走了两百余人,其中内、外门弟子各占大半,而为救下他们的牧景山也力有不逮被捉了去。此事传入远在千里惊闻宗门差点被屠匆匆赶回的冥絮耳里,又是气血激涌,双目一掀,彻底晕了过去。


    要说宗内谁受的刺激最大,莫过于冥絮。


    先是宗门被破,再有看重的罗遇原是内贼,紧接着,玄明被宰耀夺舍,牧景山跟着被俘……桩桩件件,冥絮只觉脑中嗡嗡一片,而后便是周遭人急急抬手,手足无措地接稳他后倾的身体。


    此事,晦无厌并不打算告知仍在静养的冥絮,也叮嘱周普仁:“守紧金阳峰,别放出什么风声叨扰了大长老。”


    周普仁却未敢苟同:“可事关牧师弟,且被捉的弟子里头不少金阳峰一脉,全瞒着大长老,是否太……师尊觉得,此事是换还是?”


    “如何换?”三个字一出,晦无厌脸色更加灰败,“将丹不为送回无异于放虎归山,且揣有邪胎之人不计其数。再则妖族给出的第二选择也不好糊弄,连舒不在,难不成我们将真人送去?”


    第108章


    这不是随便推出一人能了事的, 晦无厌看完密笺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虽说会显得他过于薄情冷血,可真要他抉择, 只能舍去被俘的弟子……他心口又生疼地泛着痒意, 脊背微弯, 狂咳不止。


    周普仁再不敢多有置喙, 忙抬手替其梳理经脉灵气。


    待气息稍显平复, 晦无厌才抬手问:“可审出什么了?”


    “弟子无用,丹不为吃准了我们奈他不得, 半个字也没掏出来。”谈及罪魁祸首, 一向好脾气的周普仁也锐了眼芒。


    怕有万一, 他们连魂也不敢搜, 唯恐就算知晓了邪胎如何造出, 也不晓得如何化解。


    炼丹一途,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将丹方大大方方摆在跟前,可真要破除邪胎, 也不知中途他们得炸毁多少丹炉、耗费多少灵植仙草才能炼制一枚看得过去的丹药。


    而仙门最缺的便是时日,等不得啊。


    晦无厌听完神色如常, 似早有预料, 他晃颤着起身, 周普仁连忙虚扶着守在一侧。


    “罗遇如何?”


    “灵脉分崩离析, 意识浑浑噩噩,魂魄破碎, 气若游丝,若不出手救治,他也就这段时日可活了。”


    “搜过魂了吗?”


    周普仁正色:“魂体都七零八碎的, 已用不着搜魂那般强硬的手段,他难有设防的余力,怕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识海,读取他的记忆。”


    “怎么样?在内应一事上,他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周普仁长吁口气,便将罗遇捡了玉佩、被丹不为所欺,再入宗门,于混元钟一事上的争执悉数告知。


    “罗遇对宗门有所隐瞒,但身怀至宝低调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无知不代表无错,若非他,巽衍宗又如何有这样一场浩劫。”


    晦无厌却干脆利落道:“不用对丹不为留手,将其残魂压得如罗遇一般程度,再将他打入罗遇体内。”


    两人同时踏出门槛,碧空如洗,这片被摧残的大地还隐隐飘着当日的血腥,可天穹之上再无一缕暗色的晨曦。


    天朗气清,几个躬身路过的弟子朝着二人恭顺行礼。


    晦无厌贪婪地吸了口气,才冷然道:“冥絮待罗遇无微不至,他既然在此事上算得上干净,便该知道对他有恩的巽衍宗上下因他受了多少无妄之灾。本座如今送他最后一场造化,他二人有这些年的魂体相合,丹不为可图谋罗遇的肉身,罗遇自然也可图谋他的残魂。”


    “若他能吞噬丹不为的魂魄,继承他的记忆,抑或继承他的炼丹天赋,待邪胎之祸化解,他与巽衍宗的这段恩怨也就散了。”


    思来想去,晦无厌选不出更好的人来。


    丹不为栖身于别洞天,因觊觎这具肉身,他已暗中不知多少次探过罗遇的识海,双方都熟悉各自的气息,难升警惕,若罗遇聪明一些徐徐图之,怕真能将丹不为一身本事全化为己用。


    一步踏错,罗遇有魂识消散的危险,可若得手,这便是险中求胜,天大的机遇。


    外人自然也可对丹不为残魂出手,可就怕还未吞噬便使得魂魄本能自毁,仙门无力承担这样的后果。


    周普仁显然也想通了:“倘若他未能成功?”


    “他死,丹不为活,情形总不会比如今更糟。”


    *


    外界激流暗涌,而秋平院内却寂阒无声。


    屋内香炉升腾一线云烟,温温柔柔地晕开入定之人霜雪雕琢般的眉眼。


    灵力如珠盘走,在体内流转自如,殷玉意识下潜,突破这具身体内的层层虚掩终于看见一缕特别的意识。


    那意识随心变幻出一片苍茫的天地,此间无日月交替,也无辰星漫天,只有凭空而起的风,以及风声里夹杂着的那道支离破碎的呼喊。


    越明商,越明商……越……明商……


    而困囿于这方天地的浅薄昏沉的意识,组成一道不断往前蹒跚的身影。


    苍白的天地间,连舒的双目紧闭,双足沉得如陷在沼泽中,每一步都在榨干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累极了,他便由着自己昏倒,一头往前栽去,待醒来,又拔出双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这些时日,呼嚎的风声只断断续续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那道意识幻化的人影嘴唇从未张开,可迎来送往的风却将微带哽咽的沙哑呼唤送至了各处。


    第一日,呼声仅略显疲倦。


    第二日,声音已变得干哑,似在沙漠中被烈日炙烤过一般。


    到了第十日,“越明商”三个字透出的尖锐痛苦已无力遮掩,甚至还夹杂一丝脆弱的哽咽。他破败不堪的衣袍被吹得哗哗作响,半披的长发被风卷得相互交缠。


    殷玉看着紧闭双目唇舌的小人,终于耐不住心底的求知欲,轻声问道:“越明商是谁?”


    他对另一个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念念不忘的名字十分好奇。


    因被殷玉的魂魄牵引而沉沉入睡的连舒错过了太多事情。


    他看不见顶着越明商脸的宰耀是如何凶神恶煞拿着越玉朝他狠刺,也不晓得那条痉挛半下的手臂是如何捂着不畅怀的心口。


    眼前的画面长长久久地停滞在他跌入阵内那一瞬。


    看着下方听见自己问询顿住身形的连舒,殷玉垂眸敛眉,久不闻回答,又出声:“他是谁?”


    “你又是谁?”


    连舒唇目仍是未张,风声送来了沙哑的轻询。


    殷玉抬手微微摩挲着下巴,含笑道:“吾……便是你。”


    连舒眉宇紧皱:“放屁。”


    “……”


    “你是爹,爹又是谁?”


    殷玉被这粗鄙之言震慑住,诧异地瞪大眼睛。


    他面色古怪了一瞬,而后便很快释然。


    当年封印将成,宰耀将魂魄分成数万缕,他迫不得已只能也分出小半追杀而去,却不料千年后能这样与转世轮回的自己相见。


    殷玉敛起笑意正色道:“连舒,你该醒来了。”


    呼——


    听见这莫名其妙的声音,在他眼中自己仍不断下坠的连舒眨了眨眼,被梦魇裹住的双目有片刻的涟漪。


    他似一只快被折断的纸鸢,耳畔呜咽的风声将那道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他想,这话什么意思?


    连舒仰头直直地看着上方。


    明亮的阵口处还枯立着一道身影,他垂下的手臂被逆光勾出道寂寥的轮廓,连舒被那一眼彻底魇住,意识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不断呼唤着越明商的名字,一半在苍茫的天地间不断寻着出口。


    只是几息,他便将那道无端出现的诡异声音抛在脑后,以不输越明商的执拗劲企图将那道背对他的身影唤得转身正对自己。


    “越明商!”他的喉间干痛,声音也哑得厉害,连舒紧紧盯着那人的手,想让它再朝着自己抬起最后一次。


    但千万次的呼唤,都永远换不回一张笑吟吟凑过来的脸。


    那道悬空的背影始终纹丝不动。


    连舒嘴唇嗫嚅,慢慢地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失了神一般瞳孔涣散,而涣散的瞳孔却努力将那道背影全须全尾地装下。


    殷玉听见了更紧啸的风声,铺天盖地的狂风将那道孱弱的身影吹得来回摇晃,殷玉看得心生怜悯,还不待抬手为其筑起一道风墙,疾风夹杂的呼唤就陡然变成了低低的“太弱了……”


    殷玉一怔,兀地感受到了灵魂上的波动。


    变强的野心促使着毫无意识的连舒贪恋地汲取着同源魂魄内的魂力与殷玉身上浩瀚无垠的灵力。殷玉对他诸多行为不加阻拦,反倒看孩子似地爱怜地凝视着他。


    孱弱的魂体在汲取中不断壮实自己,殷玉并未动过夺舍连舒的念头,但显而易见地,昏睡的连舒却开始反向夺舍。


    直到对方露出锋利的爪牙,殷玉才不得不阻止。


    他从连舒的识海中抽离侧坐在床榻上,双指点在连舒眉心:“够了,莫要被虚幻之物所困,醒来吧……”


    虚幻之物。


    连舒怔怔地看着背对他的越明商。


    怎么会是虚幻之物?


    他头顶的发冠是自己被缠得无奈亲手给他戴上的,衣衫的颜色也是前一夜越明商和他玩闹时闭着眼睛捉选出的,甚至那只手……那只手……


    连舒倏地头疼欲裂,他紧紧盯着那只手,缠住他的梦魇仿佛在这一刻露出了狞恶的真容。


    越明商不会对他这样!


    连舒呼吸陡然急促起开,无数道呼喊那人的声音停歇,可更坚定的声音急切地附和着他心中所想:越明商不会这样冷漠!


    涣散的双眼有了骇人的神采。


    他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到对方垂在另一侧的左手上——无名指空空荡荡,这样的铁证让面前的一切都在极快地坍塌。


    乌云遮盖的天穹一片片剥落,天旋地摇,簌簌的沙尘腾空而起,那道身影也终于离他越来越远……


    床榻之上,连舒的胸口遽然鼓起一道饱满的弧形,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下垂的眼睫也急速颤抖:“越——”


    心有余悸的连舒骤然掀起眼帘。


    “明商?”戛然而止的呼喊却被他人不慌不忙地补充。


    养心开郁的木香缭绕升腾,端坐榻前的男子素衣素冠,他乌发齐腰,黑白分明的眼里泄出细微的笑意,衬得他眼角眉梢的悲悯都成了装腔作势的挑衅。


    这样熟悉到骨子里的气质神韵,连舒乍一苏醒后的警惕都在这一眼里凝固了。


    凝实的魂魄看不出异样,衬得殷玉和活人无二,连舒只是为他的气质怔然片刻,便立即回了神。


    “你是谁?”


    第109章


    “殷玉。”见他神情紧绷, 殷玉出言安抚道,“你昏迷时听见的便是我的声音。”


    连舒静默片刻,才想起梦中是有过陌生的声音。


    知晓不是敌人, 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息, 可紧接着, 越明商被夺舍的那一幕立刻将他的脑子挤得满满当当, 他顾不得深想自己为何会与殷玉共处一室, 昏睡时听见的那声“吾便是你”又暗藏什么玄机,甚至都忘记问他昏迷了几日, 便急急以手肘支着身体坐起。


    他双目微阖, 企图连上越明商手上的幻海梵蛇。


    可两人距离远超可感知的范围, 回应他的只有眼前的黑暗, 连舒知晓这代表了什么, 脸色唰然一白。


    殷玉贴心替他在背后掂了一个枕头, 才要收回手,腕间却猝然一紧,他垂眸看去, 连舒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泛红的眼睛,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眼神望着他。


    “殷玉真人, 越明——玄明。”他艰涩出声, 喉结滚动不止, “巽衍宗的玄明仙尊在当日许是被宰耀夺舍, 弟子修为不足跌入阵内,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仙尊可还……在宗内?”


    他声音似梦中的沙哑粗糙,可在低低的宛如祈求的询问下,双眸闪烁的微光却令人无端胆寒起来。


    他的目光太深, 落在被他注视之人身上又太沉重,似一把能嵌入骨头的枷锁,让人避无可避只能迎面回答。


    连舒心中仍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殷玉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他,忽地开口:“越明商便是玄明?”


    他中途硬生生扭转的称呼使得殷玉敏锐地察觉到他二人间非同寻常的关系,这抹残魂昏迷的这些时日,殷玉未逾越翻阅连舒的记忆。


    与宰耀不同,殷玉虽知晓他们魂出同源,可也心知,构建人的记忆经历不同,脾性人品自然免不了存在差异,这样的差异远非分身之间的细微不同,这就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爱恨嗔痴是完全独立于“殷玉”的存在。


    他是他,又不是他。


    “他是你的道侣?”殷玉一针见血地戳破。


    连舒定定地注视他良久,而后坚定地颔首:“是。”


    殷玉瞬间明了,为自己与宰耀的残魂有着这层关系颇有些哭笑不得,但观连舒没有丝毫轻松之态,又敛起那抹无奈的笑意:“他被宰耀夺舍,如今在妖族盘踞的山南界,你暂时见不到他了。”


    心中巨大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连舒双手死死攥紧金线所绣的被子,只以肉眼瞧,便知晓他眼睛一定烫得厉害。


    “暂时?暂时是多久?”他喘息不断道,“几日?十几日?”


    殷玉叹息:“此战之后,巽衍宗弟子折损过多,不宜再正面对上妖族,估摸着……至少半年。”


    连舒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站起身,血气逆流,他眼前瞬间黑了大半。


    半年。


    这两个字敲得连舒头顶嗡嗡作响,颈椎都宛如接连错位,一股被他忽视的剧痛从胸腔迸发,让他手脚冰凉。


    半年之后见他,见到的还是自己想见的人吗?


    连舒不禁为殷玉轻描淡写的“半年”发笑,可笑意还未从唇角泄出,更加酸软温热的液体就倒流而上,他忍着半黑的视野匆匆穿上鞋,可不等他走出殿门,殷玉就再次叹息:“你不能去。”


    “是,弟子修为低下去了也是送死。”连舒只以为殷玉看他不过金丹,只身闯入妖族老巢欲击退宰耀、将越明商全须全尾地救出无异于痴心妄想。可余光瞥见殷玉复杂神情的刹那,他微微扭曲的脸却一怔。


    “真人!”他猛然折身。


    救人心切,使得连舒忘了面前的殷玉是救出越明商的唯一希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双眼登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玄明仙尊护巽衍宗数百年,没有他身陷囹圄而受他恩惠的巽衍宗却冷眼旁观的道理!真人,弟子求——”


    “真人!殷玉真人!!”


    连舒眼眶水光微微闪烁,他拿出了当初刚创业四处求人的卑微和可怜劲,罕见利用自己的外貌试图唤醒殷玉的恻隐之心,可求人的话仅说了半截,屋外更加激动的声响就硬生生将连舒的乞求截断。


    适才的卑微可怜骤然被一抹阴沉压倒。


    他死死攥紧拳头,冷眼望着窗外。


    殷玉的衣袍擦过他的鞋面朝外走去,屋外天朗气清,可连舒却觉得全身上下都是被人戳出了无数的窟窿眼,疼和冷从脚心蔓延开,裹着冰碴的风打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妖族换俘之事还是让冥絮听见了风声,知晓晦无厌瞒着自己,深感背叛的冥絮竟不管不顾直接冲进了周普仁看管的秋平院,素日高傲的大长老披头散发,神色恓惶可怜至极,宛如被信赖之人丢在街边的孩子,只用无助的叫嚷吸引人的注意。


    周普仁就是再多出一双手也拦不住暴走的冥絮,他头皮发麻地看着对方扯开嗓子喊着“殷玉真人”,余光一扫,殿门被人从内打开。


    他还未看清殷玉的脸色如何,跟前的冥絮便咚地一下直直跪在殿门前,将晦无厌瞒着他干的好事一五一十道来。


    随即才半哽咽道:“……弟子深知,巽衍宗此时不宜同妖族开战,可那些被捉走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是他们豁出性命拦下妖族的屠刀!吾爱徒景山也是豁出性命前去营救,谁料……真人!难不成宗门就这般冷血薄情,连救也不愿救么?!”


    冥絮护犊子是宗内出了名的,罗遇他虽看重,可相处左右也不足一年,如何能与其他人相比,更何况这些人里,还有金阳峰的大师兄牧景山。


    连舒浑身落在阴影中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被阴影切割的半张脸在听着他口中妖族提出的换俘条件后,眼神瞬变。


    他以为冥絮是前来逼着自己抑或逼着殷玉同意第二个条件的。


    他干的那些好事,被送去妖族地盘会遭受什么不难想象,可是连舒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被冻住的僵硬身体开始回暖,甚至眼底深处的阴翳也被浅浅的喜悦驱散。


    他还是心怀侥幸,渡劫修士哪会这般容易被夺舍,他不信现在宰耀所用的躯体内没有越明商的意识。


    只要有、哪怕一点点……


    想到这,他的眼眶又是一热。


    连舒几乎不等冥絮将他的目的说出,自己便忍着身体的不适上前,几步跨出门槛:“我去、我换!”


    可令他意外的是,无论是殷玉周普仁还是冥絮,全都脱口而出:“不行!”


    如今宗门上下谁不知晓连舒与殷玉是同一人,送他去不就等同于送殷玉去,对巽衍宗而言,都是万不可做之事。


    冥絮纵然忧心弟子的安危,可也绝无法将真人的转世送往妖窟对着宰耀示弱。


    可才醒不久的连舒对其一无所知,他蹙眉不解:“为什么?”


    殷玉这才想起自己未来得将他的身份告知,便抬手一招,将地上还跪着的冥絮托起,大开殿门冲着外面的两人缓声道:“先进来。”


    冥絮闹了没多久,听闻消息的晦无厌也急匆匆赶来。


    而此时,室内寂然一片。


    连舒怔然地盯着袅袅烟雾,显然无法完全接受。


    他启唇,刚想劝殷玉再确认一番,可理智却猛地按住了抵在舌根的话头。


    他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


    管他残魂转世一说是真是假,对如今的自己都百利无一害!越明商被夺舍他需要借助外力才可勉强同天狐抢人,自己实力不强,若是能借助殷玉的力量再好不过,为何要傻子似的推出去?


    转世就转世,吃亏的总不是他自己。


    连舒闭紧双唇,垂眼抿了口茶水遮掩方才的失态和眼中的精光,这才肃容颔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啊,怪不得我一到巽衍宗心里就和回家一般亲切。”


    “……”


    底下的周普仁眼尾抽抽,饶是粗浅知晓他什么脾性的殷玉也面热地干咳几声,分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可就是无端丢了几分颜面。


    最后还是心急如焚的冥絮插话道:“身份之事先放放,不若真人先说说如何救被俘的弟子,可好?”


    晦无厌行了礼,入了座,听见这话面色闪过一丝沉重:“真人出手,便意味着巽衍宗主动开战,可如今宗内能抗敌的弟子能有几人?”


    “妖族命我们交出丹不为才可换俘,也没说是死是活啊!”冥絮急急道。


    周普仁不得不提醒:“大长老,邪胎未除,如何能杀丹不为,杀了他,宗内外怀着邪胎的修士又该如何?”


    冥絮面色一僵:“这、这……这难道真的没法了么?”


    连舒听了几句,眉头紧皱,不知他们烦忧个什么劲:“为何要正面对上妖族?殷玉真人不明着出手,妖族那边又怎会知晓他的身份?只要不撞上宰耀,迷惑几个小妖又有何难?”


    “……”


    正道坦坦荡荡惯了,骤然未反应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周普仁适时开口:“你的意思?”


    几乎转瞬间,连舒便知道怎么利用这件事全他的私心,心口囤积的郁气被强压的悸动碾成齑粉。


    他面不改色扫视一圈:“……偷偷潜入。”


    *


    鬼哭狼嚎的山南界阴风阵阵,间隔几里便有重兵把守,咕噜噜滚着毒气的沼泽表面上斜斜露出一双血污裹覆的双足,更多的白骨不匀地分布四周,此时沙沙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几只小妖说笑间便将一个胸肋骨齐断的人丢进此地。


    锋利的骨茬戳破了皮肤,露出截红白断骨,很快一声闷响,他便被丢在那片噬人的毒沼泽中。


    胸口起伏的动静两息后便消匿了踪迹,他一双赤红涣散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远处被瘴气环簇的妖窟。


    而就在沼泽一旁,抛尸的几个小妖未立刻折身返回,反倒松了松裤腰,各自站在树下闲聊起来。


    “听说了么?最近有人传仙鬼崖闹鬼!”


    “闹什么鬼?什么鬼敢在这当口触枭护法的霉头?”


    “什么鬼敢来这?仙鬼崖几个活阎王,什么小鬼能翻起浪来?”


    “你没听见过吗?”


    “听见什么东西?”


    “尊——哎,那、那位殿内,有时夜深人静的,总会飘出点——”


    “嘘!你不要命了!”


    一面青的小妖神色紧张地胡乱提了提裤腰,余光瞥见身后这张死不瞑目的脸后,脊椎猝然窜上一片寒意。他胆子小,不知是被同伴的话吓着,还是被自己丢出的尸体吓懵了,立刻小跑出一段距离:“先回去了!”


    双颊生着红毛的小妖偏头呸了声:“出息!看他那胆子还不如牟四呢!”


    他嘀咕完,对着刚小解好的同伴指着还热乎的尸体:“看!以前哪能看见这场景,当初不过劫掠了几个仙门弟子,就差点被那玄明杀到仙鬼崖底下,现在呢?这毒沼泽里的尸骨恐怕都快装不下了!”


    “这才解恨呐!”另一人随手在树皮上擦了擦掌心,笑嘻嘻地甩出长舌头,一脚将冒出的半颗脑袋彻底踩了进去,两人一看咕噜飘出了毒气,立刻后退老远。


    “嘿——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长舌妖不以为意地又将靴底蹭在裸露的石面上,竖瞳四处瞧了瞧,咦了声,“牟四呢?”


    “呵,谁知道,他沾了一身的人味儿,也不在外头小解非得往离里头去,说什么不好让人看见,性子磨蹭,脑袋笨,事儿还多。”红毛妖吐槽到一半,林中兀地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砸地的闷响,两只出来偷懒的妖立刻凝神噤声。


    “什么动静?不会他栽到沼泽里了吧?”


    “走走走,看看去!”长舌妖立刻抬脚,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两妖才走了几尺远,前方的灌木里忽地冒出了颗脑袋,那个叫牟四的妖憨憨地用双手撑着湿濡的地面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只看着他二人露出个傻呆呆的笑。


    红毛看他就一肚子气:“蠢货!好了没!”


    牟四五官都看不出妖的特性,身体壮硕如牛,高出他们许多。


    见他还是不说话,长舌妖啧了声:“好了就走,呆在里面做甚?”


    牟四一双眼睛在二者徘徊,眉眼憨傻老实,可眼底深处却无一丝笑意,他谨慎地抿了抿唇,才哑声道:“……肚子疼。”


    “事儿真多。”红毛烦躁地转身就走,谁料不远处的细微声响立刻让他面上的烦躁凝固,他偏过脑袋,给长舌使了个眼色,“这又是什么动静?”


    他身体一侧,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着深处走去,路过还愣愣枯站着的牟四,却倏然闻见了他身上那股隐隐的血腥味。


    但他并未在意,看守暗牢的妖身上没有血腥味才显得奇怪。


    长舌紧随其后,两人背对牟四的瞬间,那张憨厚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才杀了妖顶替其身份的连舒也自然而然地转身,准备也将这两只妖杀了了事,可还不等他动手,那沼泽表面只剩下鼓起的毒泡,不见一片衣角。


    连舒神情松了松。


    红毛狐疑地朝着连舒看来:“你往里头丢什么了?”


    连舒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尸体盯着看,尿不出来,我就踩了几脚,差点踩空掉进去,往后撤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


    闻言,长舌咧嘴笑起来,拍了拍连舒的后腰:“行了,多大点事,回去了!”


    连舒皮笑肉不笑地也跟着点点头:“嗯。”


    第110章


    半日前, 连舒潜入妖窟后不敢轻举妄动,硬生生在暗处勘察了许久,在摸清了仙门弟子关押在何处后, 便是思索如何将他们救出。


    晦无厌觉得他带着殷玉偷偷潜入不成体统, 可体统在弟子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和殷玉来此的目的不同, 连舒虽亦有心救人, 可更多的心神却是落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只是三日已过去一半, 被掳来的弟子必须先救出,等无后顾之忧了, 他便再试着接近天狐。


    于是他挑挑拣拣选了守在暗牢里除了个头外最不起眼的牟四。


    他学着牟四的性子闷声不吭地跟在两妖身后, 快到暗牢, 却忽地听见一声极为谄媚地:“阁下注意脚下。”


    连舒抬头, 却见一身披黑袍的人远远从他们跟前走过。


    只是瞬间, 连舒的眼神就带着探究, 此地是妖族老巢,什么身份还要遮掩气息?


    连舒假意揉了揉眼,再蹲下身拍了拍鞋面上的尘沙, 一条细小的蛇纹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仙鬼崖潮湿闷热,四面不透风的暗牢里更是闷得难受, 一股酸腐恶臭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直冲灵台。


    连舒前脚才踏上湿滑的石阶, 便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 惹得长舌妖好好笑话他一番, 手掌抵在顿足的连舒后背:“你那点出息,下去吧你!”


    他手心一用力, 连舒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急急往下走几步。


    等身形稳住,借着微弱的火势看清这里面的惨状后,惊骇之余是浓浓的愤怒。


    仙门弟子少有软骨头的, 被掳来的这些时日,当初怒瞪他们的被剜去双目,不死心对着他们出手的,要么废去根骨,要么斩去双臂,再被潮湿闷热的暗室一关,腐烂化脓的伤口四周虫蚁密布。


    【当年妖族如日中天,凡人沦为低阶妖族口中的生肉,而人族修士便被掳去当炉鼎、作供妖取乐的低阶奴隶。】


    颅内回荡着殷玉的叹息。


    【妖无人的三纲五常,有了人形,可内里还是藏着一颗非人之心。】


    连舒咬酸了牙根才忍住往上翻涌的戾气,特别是视线在扫过被单独关押的巽衍宗弟子时到达了顶峰。


    印象中的芝兰玉树的牧景山已快要看不出个人样,怀中搂着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里头的人个个死气沉沉,暗牢门口处再大的动静也难以牵动他们的目光。


    身后嬉嬉闹闹的红毛与长舌迈步下来,随意坐在长凳之上,扫了一眼就发现只是出去小解的功夫牢内就又多了具尸体,晦气地蹙眉:“怎么不早点死?”


    “再等等吧,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死几个,介时一起处理了。”


    连舒将自己藏在看不清神情的暗角,与体内的殷玉商量对策。


    【仙鬼崖我从未来过,此处地形复杂,要救人得先摸清地形,别急。】


    殷玉恐他年轻气盛,被同门惨状一激什么也顾不得,出声安抚道。


    连舒明悟:【我知道。】


    从避开层层耳目踏入仙鬼崖下时,连舒便放开了上千条越不舒的分身。


    往日他修为有限,只能同时操控几条分身,可借了殷玉的灵力修为,分散于千条幻海梵蛇的灵力对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无数分身爬过的地方都缓缓在他脑中勾勒出浅淡的地形。


    一切都需要时间,别急……连舒暗自平息心绪。


    暗牢中加上被他顶替的牟四拢共五只妖,胆小的青面长鼻妖、无甚耐心的红毛怪,稍有人情味的长舌,最后便是懒懒散散趴在木桌上酣睡的狮头人身。


    这里都是些小角色不难解决,连舒绕着几个铁牢踱步查探,不知此地关押着全部的仙门弟子,还是仅有部分,略略一扫,估摸着人数一千出头。


    少了些,连舒摩挲着下巴,心想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暗牢时,上边大门又有了动静。


    而这一次,光是听见脚步声,别说酣睡的虎头人身与懒散的另外三妖慌了手脚,就是铁牢里的弟子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


    比牟四还人模人样的大妖阔步而下,但只下了几阶便嫌弃止步:“快点!尊上发怒,随意点几个硬骨头随我去藐天阁。”


    话音刚落,铁牢内的牧景山便霍然抬头,双目殷红,开裂的唇还未愈合便又被撕裂,渗出了血。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尸体,将一众师弟妹们挡在身后。


    而满头雾水的连舒直接被有心机的红毛怪推了出去:“没听见吗!干活呢!”


    五妖中,胆子最小的青面与最憨傻的牟四被人推出去挡祸。短短几日,妖窟中的低阶小妖就对宰耀阴晴不定的脾性有了深刻认知。


    谁也不敢往宰耀跟前凑,那些修为高的护法洞主还能在雷霆之怒中留下性命,他们这些小妖是生是死可就难说。


    连舒如芒在背,被他们盯着,只能绷着脸从牢中拽出几人。


    青面磨磨唧唧地提出几个命不久矣的弟子,刚带到洞主跟前,就被一巴掌扇飞了半口牙。


    “让你挑些硬骨头,你倒阳奉阴违,这些是什么鬼玩意儿,还不到藐天阁怕是就成了尸体,你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青面妖捂着被扇的脸颊,含着一口血水呜呜地说着什么话,洞主听不清,便啐了口点了刚才的红毛怪:“你去!”


    青面妖一边磕着响头,一边暗暗窃喜,用一巴掌换了条命,不亏!


    红毛怪如丧考妣可又不敢表现出半分,笑比哭还难看,挑了两人同连舒一般沉默地跟在身后。


    连舒默默记着路线地形,越靠近对方口中的“藐天阁”,巡逻的妖就愈少。


    七弯八拐后,一行人来到了巍峨的殿宇前,匾额是白骨作底,暗红的大字不知由谁的血作墨,连舒只是仰头瞥了一眼,阴森寒意就刺得他双目发痛。


    “等着。”洞主冷声命令后,便蹑手蹑脚地往前去。


    有了这句吩咐,连舒揪住的心时紧时缓,虽说天狐与殷玉修为不相上下,大概看不出他身上的猫腻,可事有万一,能不见面最好。


    冷风萧瑟,此地不见瘴气,也无花草装点,只突兀立着块嶙峋奇石,石面并不光滑,可不知怎地,连舒就是猛地想起了越明商的“爱石”。


    连舒呼吸乱了,眼前也浮现当时缠着他刻下爱心的越明商。他抖了抖眼睫,竭力抑制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柔情。


    隔着一扇雕着骷髅妖兽的木门,里头的响动断断续续传到了他们耳侧。


    起先,只是重物被推到引起的震响,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对上宰耀,他也不敢放出越不舒,只凝神侧听,可有了殷玉的出力,里头的画面终于在他面前一点点清晰。


    瑟缩的洞主不发一言,任凭四散的木屑簌簌落在自己身上,他大气不敢喘,只抵在地面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右前方半跪的枭屠还在温声安抚:“尊上何必动怒,破巽衍宗事小,如今紧要的是尊上恢复修为之事啊。”


    连舒目光微凝。


    “尊上已吸纳了属下这些年收集的残魂,那些残魂有意识的、无意识的都能为尊上的修为添砖加瓦,待尊上将这些残魂融入本源,又何愁不能杀了殷玉!”


    放浪形骸的天狐衣衫半解,半躺在妖骨凝成的高位上,眼底的阴鸷不减反增:“你在教本尊做事?”


    “不敢!”枭屠也摸不透宰耀的心思,过去一心只想修炼的天狐,可在出阵之后却与自己记忆中的尊上有了微妙的差异。


    他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只一个劲的认错:“属下不敢!”


    宰耀双眉紧压,眼中既有抒发不去的憋闷,还有深深的不解,他时而觉得心口泛痛,可细细探去,那颗心无半点伤口,可这样的不适却日日夜夜缠着自己,别说枭屠一头雾水,宰耀自己也烦得不行。


    口鼻仿佛被人用手捂住,半透半堵着,伤不了他,又不让他畅快地大呼一口气,就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


    宰耀有时怒极了便冲向天穹欲要寻上殷玉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可亦不知为何,半途他仅抬头望了眼银盘高悬的夜景,胸口的憋闷便化作了一股他极为陌生的情绪。


    他喉结快速滚咽着,似乎要将上涌的什么东西努力咽下,眼眶也被风迷了半晌,那半晌他就呆呆地仰首看天,可是也不知盯了什么盯这般久,回过神来,只觉心里空空荡荡。


    可妖的胸腔里怎么会空荡呢?


    于是他只当一切都是错觉,天狐顺从本心地沉溺在这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中,眼中再无多少锐气,却凭空增添了无数迷惘不解。


    无人时,他恹恹地躺在殿中,思索着如今的日子怎地还未有阵内的有盼头,至少被困阵内的千年还有个殷玉能让他解闷。


    宰耀想着想着,倏地来了精神,可白耳朵尖还未竖起来,他就记起了如今外头沸沸扬扬的关于他与殷玉的臊人艳闻,又生生顿了脚步。


    可恨!


    着实可恨!!


    *


    宰耀袍袖一掀,四周什么断裂的嘎吱声此起彼伏,而跪在下方的两人都静默不语。


    待殿内风势稍歇,枭屠便给洞主使了个眼色,只是洞主此时哪敢抬头,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声道:“尊上,怒气伤身……”


    他忽地朝着外头轻轻招手,候在门外的两妖与四名正道弟子便半滚半跑地趔趄着扑通一声,不是摔在地上就是跪在地上。


    连舒在脸着地前眼尾狠狠一抽,立刻以手撑地稳住了身体半跪好。


    红毛怪就惨多了,下巴重重磕在碎瓷片上,白瓷瞬间被温血染红,可他半点倒吸声也不敢泄出,生生强忍下来,而后眼晕目眩地整好仪容瑟缩俯趴在地:“……尊、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