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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91章


    随着越明商往后撤, 隐秘的某处力道就更紧,夹得连舒额头青筋直冒,他忍不住捉住他的脚踝猛力往自己身后一带, 刚匀气的越明商转头又被颠入甜丝丝的爱欲里。


    一双修长匀称的腿难耐地曲起, 连舒怜爱地反复摩挲着:“难不成你想这样出去?”


    晦无厌挑得太不是时候, 屋内气息靡靡, 两人身上都潮红一片, 就是将身子密不透风地裹紧,餍足的春意也能从眼角眉梢倾泻。


    越明商喘息不断, 一颗心快要从胸脯跃出, 意识被劈得四分五裂, 只能断断续续地回他:“那、那他都、快到了……”


    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手臂有气无力被按在头顶, 连舒抱着人翻了个身, 俯下身子时重时轻地去叼啄他红彤彤的耳垂。


    “那还不降下个结界,待会儿被人听了去,你这仙尊可就丢了大面子。”


    越明商舒服地哼哼, 可没一会儿又乐颠颠地笑起来,连舒固着他的腰时免不了碰到他的痒痒肉, 下意识避闪便会被掐得更紧, 一紧他就更想笑, 一笑他就能听见背后倒吸气的爽音。


    晦无厌落地瞬间, 越明商浑身高热地甩下结界,又过了两刻钟, 两人草草结束。连舒仔细给他清理妥当,越明商似醉酒一般两手一摊有些小性子的不想起来。


    连舒只粗粗披了件里衣遮羞,胸口一片绯红, 越明商皮肤白净,他也不遑多让,情事方才止歇,起伏的胸线上还滚着绵密的细汗,似瓷釉般赏心悦目,上头大小不一的红痕宛如桃瓣红梅深浅不一地点缀在白瓷上。


    好看。


    越明商大老粗一般心中啧啧称赞,怎么这么好看!


    他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好好欣赏了一番,才忽地坐起身来,将一张欲念不散的脸埋在连舒心口处眷恋地蹭了蹭:“以后我们也要似现在这样,你喜山水,我们就在幽林山涧处搭座小家,鸟鸣为乐,翠微入怀;你若喜爱人间烟火,我们便在市井中置办间房舍,过着为柴米油盐奔走的平凡日子……”


    连舒暗含无限柔情地将他脸颊上黏着的发丝撩至耳后:“怎么全是我喜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


    越明商的甜言蜜语稠密得能将人溺毙其中,连舒餍足地吻着他的发顶,又摸了摸他还烫着的耳朵:“以前不是说你要当城主,我当城主夫人?”


    “一城之主肯定事务繁芜,如仍在巽衍宗一般不得空闲,我不想分出心神,只想围着你转。”越明商坦坦荡荡地抬起头,眼中皆是如火燎原的依恋,“你也得围着我转!我们举行了合籍大典就真真正正成了道侣,现代社会两人能相互携手的时日掐指不过百年光阴,如今我们百年过得,千年、万年都过得,你得日日都这么喜欢我。”


    说完他故意顿了下,见连舒挑眉等他下一句,越明商又嘚瑟地凑到他耳边:“我也会永远这么喜欢你,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连舒看着这样的眼神,那句“万一”就偃旗息鼓了。


    他笑着替他揩去脸上的湿汗,指腹戳了戳笑堆起的颧骨:“小文化人,都听你的。”


    *


    晦无厌在外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结界才散开,他也聪明未寻根问底。


    四下无外人,越明商便干脆引人在亭中密议,连舒也落座一侧。


    “前几日来此的弟子名叫严计,我细细查过,倒没什么疑点,只是今日罗遇与他有过几次闲谈。”晦无厌开门见山道,“这二人我已遣人密伺,今日来此不为他俩,而是为另一桩陈年旧事。”


    越明商与连舒对视一眼:“何事?”


    既然共谋,晦无厌自然不会多加隐瞒,将毒蝎子那日的话一五一十吐露:“事关巽衍宗的存亡,亦关于人族的命数,倘若宰耀出阵,巽衍宗也只是个开始。我想知晓,那夜玉骨牢内生出什么变故才令你差点走火入魔。”


    迎上晦无厌希冀的目光,越明商浅蹙眉头,如实相告道:“我亦不知,有关的记忆被当时的我结印封存了。”


    穿越至今已经快八个年头,越明商对这段被封存的记忆一直不以为意,缺少几段记忆,模糊一些过往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要紧之事,可直到今夜晦无厌凝重询问,越明商才隐隐察觉到那段记忆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微不足道。


    “封印?”晦无厌轻声呢喃,面色更加难看,食指轻叩石桌陷入沉思,“发生了何事竟能令你自行封存记忆?”


    “宗主是怀疑什么?”连舒看着神思不属的晦无厌,思及自己几日前的揣测。


    妖族真要放出宰耀,玄明是他们谋算中绝对无法避开的阻碍,假姜青的计谋姑且算他欲要离间玄明与巽衍宗,那晦无厌今夜倏然问起三百年前的旧事,难不成妖族三百年就曾对付过玄明?


    如何对付?莫非用十六名走火入魔的弟子对付?


    想到这,连舒不禁望向身侧。


    越明商表情淡淡地与晦无厌对上视线,颇为傲气冷然。


    “伶妖作乱,那十六人才会被关进玉骨牢,才有了之后的事情,而当夜我远在百里之外,伶妖遣人请玄明主持大局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晦无厌看向连舒,须臾又满腹愁思望向越明商解释道,“你进玉骨牢在前,几个时辰后便忽地生出心魔,如何能是巧合?只是这些年你闭口不提,我也不便多问,谁知今夜深谈却仅得一句记忆封存……”


    这让他如何再探问下去,他来时心中有所猜想,可种种猜测都随着这句回答而烟消云散,晦无厌也说不出让他解封的话来,若玄明能有他法怎会避怯地用自欺欺人的法子。


    晦无厌再三叹气,可迈步出月华居却收敛了倦容,仍是巽衍宗坚不可摧的定海之针。


    连舒遥遥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偏头和大睁着眼睛的人对望须臾,越明商先败下阵,一改刚才的严肃沉凝,眼中的蜜水多得溢出眶来:“给你看给你看!方才谈着事儿呢,你时不时偷瞄我,害得我强忍着才勉强端足气势。晦无厌在我不好多给你送秋波,现在人走了,你就大大方方的看,偷瞄算怎么回事儿?”


    连舒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笑出声:“你要怎么给我送秋波?”


    越明商不害臊地冲着他眨完左眼眨右眼,连舒缓缓将抵在下巴上的手指抚在笑唇边,真想捧一面镜子让这人自己好好观赏一番。


    “好了好了……”连舒倏地作出关切之态,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眼尾,“好端端的,眼睛怎么抽筋了?”


    越明商板着脸,但身形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随便摩挲:“……连舒。”


    “嗯?”


    “你好奇吗?”


    越明商嫌弃几个石凳相互离得远,干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面朝着连舒,他微微俯身低下头,抬手覆在连舒贴来的手背上,眼皮撩起,凝望他时的无形眸光都好似有了独一份的重量。


    “有点。”连舒的指尖扫了扫他轻颤的长睫,“跟你有关的,我都好奇。”


    越明商抿着嘴,显然被他这一句简单到朴实的情话晃了心神。


    他闷不吭声地一头往前栽,连舒眼疾手快地挺了挺身用两臂将人接牢,掌心无奈地按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多说漂亮话吗?”


    越明商将脸在他的胸口滚来滚去,缠着人:“好听!多说!”


    连舒被他这副赖皮样催化了心尖:“他们真要对付玄明,就是对付你,假使能知晓玄明为何封存记忆,未尝不能顺藤摸瓜勘破妖族的诡计……”


    “我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父,有弱者在我面前我有余力拉一把也无妨,可若是自顾不暇,晦无厌口中的宰耀出阵后大杀四方……人族末路之际,我只想要你活。”


    越明商嘴唇抿得更急,气息也更加紊乱,他侧耳趴伏在连舒心口,听着他说每个字时胸脯微微的颤伏、以及声声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满身被灌溉了整个春夏的日光,融融日光途径的每一处经络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是我们一起活。”越明商叉开腿坐在连舒腿上,忍着鼻酸咧开唇角冲他一笑道,“其实我也好奇,只是我没考虑这么多,只是单纯记仇。”


    他说几个字就去亲连舒一口,占完便宜适才被感动的脆弱模样又被一股生动的嘚瑟劲取而代之,他拉着连舒的手,手心手背都被他来回摩挲:“我初到此处,记忆混乱,被那些幻想中的幽魂吓得魂不附体,时常能瞥见玄明的虚影不屑地看着我,我哭,他就骂我没出息,我躲,他说我败坏他的名声。”


    越明商又顿了一下,连舒心领神会地主动吻上他微微撅起的嘴唇,越明商笑容满面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倒要看看玄明能被什么事情吓破胆子!这次得换我嘲笑他!”


    连舒只诧异:“你还会记仇?”


    “我怎么不会?”越明商哼哼一声,倨傲地道,“我睚眦必报!”


    “那怪小的眼拙,没看出来。”


    越明商又笑着把光洁的脸蛋凑上去:“那你仔细看!再好好看看!”


    他用脸颊去亲人、拱人,连舒被撞得低笑连连,迷迷糊糊被人亲了几口,嘴里也溜进一截温软的舌头,甜津津地与他的舌尖搅弄片刻,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连舒满心满眼地继续用目光去吻怀中的人:“决定了?”


    心中欢喜他就坐不住浑身刺挠,越明商岔开的两条长腿快活地划着旱船,长袖一挥又占了一嘴的便宜:“我意已决!徒儿无需再劝!”


    第92章


    冰牢内烛火浑浑, 幽幽的暗影落在冰壁上,血水顺着冰面留下道道蜿蜒又惊心动魄的痕迹。


    甲字间的冰牢内挣扎的嚎呼、咆哮声起此彼伏,在空寂的室内荡起圈圈涟漪。


    “温秋”身负重伤, 肩头、腰腹以及足踝的伤口深可见骨, 面色惨白, 似被浊水泡发的死人脸, 一双黑魆魆的眼睛却有些激动地落在前方之人的背影上。


    玄明鲜少露面, 普通弟子难见仙颜,若放在往日, 周遭弟子定会满心喜悦崇敬, 偷偷仰望又暗暗记住仙尊的一举一动, 可此时扑鼻的腥味让所有人都僵硬如铁, 廊道内的脚步声好似踩着他们的心上, 一步一痛。


    十六人一一被人拖曳、掺扶往内而去, 血痕从迤地的双足下滞留,“温秋”柔声谢绝他人的劝离,只神色惨淡愁苦:“我想再呆片刻。”


    “师兄, 你的伤——”


    “无碍。”


    他想留下,玄明却冷声驱散牢内的其余人, “温秋”不能不听, 眼神有瞬间的晦暗, 但余光掠过被禁锢的人时, 又意味深长地动了动嘴角。


    越明商没有实体以刁钻的角度觑着下方几百年前的人,记忆是玄明一手封存, 越明商想要解封自然小事一桩。


    为避免解封窥探记忆的过程心神不稳泄露的灵力波及连舒,他特意飞去了闭关的石洞中,对连舒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受伤, 又亲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蒙尘的记忆终于得见天光,内里的一幕幕依次重现,连汩汩而出的鲜血都是崭新。


    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是看见这些人的惨状,心知他们会落个必死无疑的结局,可越明商心中没有一厘一毫的悲伤,好似经历种种磨难,他的悲已然耗尽,喜又只被一人所系,外人的事再牵不动他分毫心绪。


    入魔之人额间闪烁着一道金纹,能将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越明商见玄明轻而易举地协助弟子压制心魔,又耗费一炷香替他温养快被焚焦的经脉。如此反复,直到最后一人出了意外。


    血迹斑斑的男子头颅重垂靠在冰壁上,一双腿不断抽搐着,他似乎还有意识,眼睛半睁不睁,直到余光略过一片衣角,他似乎努力仰头看去,却连垂落的发丝也未动分毫。


    玄明抬手,那人便瞬间如放飞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凌空而立,一道碧色的灵力自玄明指尖淌出,并拢的双指轻点在那人的额间,越明商看得有些走神,不明白这段记忆有什么掩埋的必要,谁知变故就在他走神的一瞬袭来!


    与越明商一般,玄明并未将镇压心魔之事放在心里,又临至最后一人不免松懈,当那人额心骤然爆射出一道灰线时,玄明抬手格挡已然来不及,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一道灰扑扑的残魂便猛然摄入玄明的灵台!


    漂浮在高处的越明商也似乎被人从下方毫不留情地拽了下去,一股骇然的失重感攫住他的心神,越明商呼吸一凝,再次眨眼却只见冰牢褪色,似墨画遇水,烛火、囚牢、凝固的血痕都被稀释,最后只露出不祥的苍白。


    “玄明……”


    那道残魂不知是何修为,竟然在玄明铺天盖地的绞杀中仍得一丝喘息,他声音有力,白茫茫一片中忽地勾出一人的轮廓。


    玄明即刻打坐,专心致志地对付偷袭的残魂。


    可当残魂的面貌整个露出,越明商同当时的玄明一般都怔然了瞬间。


    识海之上的男子乌发血瞳,嶙峋外露的妖骨作刀枪不入的铠甲紧紧贴着他的脖颈胸腹,有些略显笨重,可玄明却目光凛然,一眼就知晓他的身份:“枭屠……”


    现妖族之首,也是大战后收拢似飞鸟兽散惶惶逃命的妖族的枭屠。


    宰耀在时,他不过是妖皇座下忠心耿耿的护法,可当宰耀被囚,妖族势微,枭屠却不知得了何处机缘,小小元婴百年内连破两小境界,再三十年,更是一跃化神,此后数百年内,镇压内乱、平复外忧,将妖族的地盘扩大数十倍,仙门散修莫敢擅闯。


    丹纹幼时被掠去妖族地盘,赫赫丹宗也只敢委婉请玄明出手,可见如今的妖族已再成气候。


    玄明眸光一厉:“呵,一缕残魂便敢到本尊面前叫嚣,枭屠,你未免高看自己了。”


    越明商暗自点头,以玄明的修为,便是枭屠真身在此,也难把玄明如何,便是猝不及防的偷袭,枭屠可闯入识海但也仅此而已。


    手拿把掐,越明商兴致浅浅地挑了挑眉毛,心想着换我,我也手拿把掐。


    可枭屠却远超玄明所料,看似嚣张狂妄胆敢残魂闯入识海有夺舍之图,可下一秒,直直朝着他半跪在地的身影却让泰然自若的玄明都瞳孔一缩。


    “吾主……”枭屠俊美不似人的面孔因过于激越而微微扭曲,声音低哑缠绵,似要将这两字刻入骨髓之中。他面色恭顺,低眉顺眼似一山之虎朝着人翻出了柔软的肚皮,他仗着此处是玄明识海无人可闯也无人可探,不徐不疾地吐出个惊天秘密。


    千年前的那场惊天一战,外人只知晓当时都快要飞升的二人被同时囚于此处,却不曾知晓宰耀试图自救。


    整整三年的死斗,双方都已筋疲力倦,头顶黑压压的紫黑天雷虎视眈眈,而面前的殷玉面无表情地散开通身灵力,天地之间,如沙似尘的区区人类,却令宰耀惊骇不止,好似这一刻面前的殷玉竟比天雷还要使他头皮发麻。


    焦土森森,目光所及之处皆不能成景,天穹黯淡无光,皲裂的土块顺着刀劈斧砍出的万丈深渊簌簌滚落,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间。


    殷玉散去的灵力以另一种形式窜回体内,燃烧的精血令逸散的金芒都透着一二分诡异的暗红。


    宰耀的示弱、善言相劝也似坠入深渊的土块得不到一丝半缕的回应,他眼眶充血,被挑衅的怒火让他肌肉虬结,再不伏小做低凭着一口气也要杀死对方。


    可与他同为渡劫圆满只差一步就飞升而去的殷玉如何好对付,宰耀面色惨白,气喘吁吁,被殷玉太过沉静的面孔唬得后背生寒。


    金芒带血的符文殷玉信手拈来,飞花落叶般缓缓坠在这片狰狞的焦土上。宰耀横冲直撞,真如困兽一般不甘嘶吼、咆哮,一双巨斧当啷交叉横在胸前,呲呲火星也一并点燃了他的眼底深处。


    血阵一成,漫天华光直冲天际,密密麻麻交缠的灵力化作透血的金线,噗嗤几声拔地而起,朝着虚空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袭来!


    “吾主见状,自知肉身无法出逃,便在最后一刻剥离了大半魂魄,又将魂魄分成数万缕四散而逃……”枭屠字字哽咽,又带着对殷玉的怨恨,“此招为吾主得了片刻喘息,可殷玉见此竟也效仿,忍着撕裂魂魄的痛楚也要将吾主杀个干净!”


    “这么多年,属下一直暗暗寻着吾主的残魂,一些魂力太弱未出逃太远便逸散天地间,一些夺舍低阶妖兽,却未来得及蕴养神魂便被猎杀……”


    越明商听得目瞪口呆,按枭屠所言,被剥离的魂魄数以万计,真正出逃的恐怕只有数百之多,而这数百残魂,命悬一线之际无法挑挑拣拣,周遭百里这三年除他二人再无活物,只能紧着续一口气,顾不了多少。于是夺舍低阶妖兽,甚至盘踞在修士尸体上,用未散的微末灵力滋养魂体,再图报复。


    残魂有散有存,也自然有混入人间、夺舍凡人的例子,只是魂力微弱难以为继,竟也以残魂步入轮回。


    至于枭屠为何晓得如此清楚,也盖因宰耀的一缕魂魄撞上了身负重伤、苟延残喘的他。


    他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将始末告知玄明,才神色凝沉道:“吾主……”


    玄明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只觉得满心荒唐:“可笑!”


    越明商也觉得可笑,空口无凭地,难不成枭屠说什么他就得信什么?


    玄明杀意翻滚,已经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诌,枭屠见状,立刻双指并拢如蜻蜓点水般点在额间,一缕堪比发丝粗细的残魂荡在他指尖上。


    这些年他以自身魂力识海蕴养寻来的残魂,只盼妖族能重振辉煌,残魂之间有股莫名的感应,玄明的出现近乎令枭屠狂喜失态。


    一个化神圆满的残魂意味着什么,且还探入巽衍宗内,只要他想,摧毁囚神阵放出本体不过探囊取物!


    残魂似水毫无阻碍地融入玄明的魂魄中,而枭屠松懈亢奋的笑意只露出半分,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巨力拍得烟消云散!


    嘈杂的声音却并未停歇,越明商的眼前也齐齐炸开那缕残魂回溯的记忆 。


    血符纷纷扬扬如春日细雨落在他的肩头,与金芒交相辉映的暗红让越明商眼前产生一片密密的黑点,似活蚁在他双目之上攀爬,而耳边是一声腔调平稳毫无波动的:“莫怕……”


    不知为何,分明是安抚之言,可宰耀却怒火昂然,烧得他身体几度打颤,巨斧上流光一闪便成了一条血口大张的幻海梵蛇:“你住嘴!!”


    强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而玄明也在最后一眼中强压着紊乱的气息从玉骨牢离去,这一去,他并未立即回雪乌峰,而是赶往藏书阁。


    漂浮的玉简上禁制数目多得骇人,玄明还抱有一丝侥幸,那缕残魂能说明什么,妖族手段卑劣,谁知动用了什么术法才令那缕残魂融入己身。


    一层层禁制剥离,露出质朴的玉简……


    半晌,他也于心神大乱、七窍流血的狼狈中验过了那段记忆的真假。


    而这段记忆太过残忍了,似茹毛饮血的猛兽在他晃荡不稳的身体上咬出豁大的血口,汩汩的血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一地,他面色更是惨白,眼神也涣散片刻。


    他想,这算什么?


    孤身数百年,闯过道道天雷,劈开处处险境,好容易有了知心好友,有了处暂且休憩的住所,可妖族……原他是妖族之首残魂的转世。


    造化弄人,他恍恍惚惚中听见来自命运的嗤笑声。


    *


    对玄明难以接受的真相,落在越明商眼底却只泛起了一圈波澜。


    夜雨滴滴答答溅在岩壁上,落下两夜的石门终于轰隆隆开启,越明商立在洞口看着寂寥的夜景,碎雨恼人,他收敛起素日无愁无忧的笑脸暗自沉吟。


    这巽衍宗真不是个安生地。


    与知晓连舒还魂的身体是伶妖时的紧迫惶恐不同,纵然得知他如今是罪恶之首,可心情也无半点沉重恐惧。


    反派大BOSS嘛,衬他!


    越明商急切想要赶回连舒身边,可步履蓦地一顿,他侧头看着矗立在洞前的灵石。


    上方的字迹工工整整,可“求”字略显消瘦,越明商抬手在那可怜见的字上爱抚几遍,心念微动,索性将湿漉漉的灵石收入囊中。


    阑风长雨,峰顶的雾霭也更加厚重。


    屋内的连舒心有所感,于是取出一把碧色油纸伞缓步踏出。沾了到处游荡的傀儡的福,他所能去的地盘又无端扩了几尺,如今夜深雨急,巡逻的弟子只有几人,对神出鬼没的傀儡已见怪不怪。


    连舒带上遮掩活人气息的玉簪走到月华居外,才从大门踏出几步,就听靴底故意踩在水洼上的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恰值巡夜弟子换守之际,无人看见越明商的活泼劲。


    他还穿着离开时的一袭灰衣,浅浅浮在了黑沉沉的夜上,能避雨却任由雨水浇在他的头顶、双肩,然后又快跑大叫地躲在油纸伞下,脸颊湿淋淋,双眼也水汪汪一片,将连舒柔和的五官都映了分明。


    “我本想着瞬身飞回,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淋着雨更好一点。”越明商亲昵地牵着他的手,又让湿漉漉的脑袋蹭湿他的肩头,脚上似熊孩子般地踹着小水洼,混着杂尘的雨水就溅了他们一腿。


    两人挨挨挤挤地躲在一柄伞下,连舒静静听他说完,才问:“为什么更好一点?”


    越明商神气一笑:“你会心疼!”


    “知道我会心疼但还是故意湿着回来?”连舒不紧不慢道,“以前舍不得我受伤,也受不得我难受,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就故意做这些事……”


    连舒撩起眼皮睨他一眼,冷笑:“呵,男人。”


    越明商不急反笑,又亲亲热热地拱人:“你男人!”


    连舒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真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也像被淋湿的小狗,干脆就简称狗男人吧。”


    “…………”


    第93章


    连舒并未急着问他记忆里藏了什么, 只将黏人又犯傻的越明商牵着去了灵池暖暖身体。


    当初自己来时也曾连泡几日,他脱得半光,越明商就蹲在岸上, 隔着蒸腾的袅袅热气兴致淋漓地跟他讲修真界的事儿。


    那时他闭着眼睛, 身上每个毛孔都舒服地透着气, 一边听一边想, 这人还是没什么边界感, 站在一边看前男友光着膀子算什么事儿?他直言吧,又好似显着自己放不开, 可沉默吧, 总会随着他兴奋到变调的尾音窥见零星的过去。


    他记忆里的越明商什么样呢?


    那时他都不敢深挖过去, 更别提归拢他身上的优缺点。


    越明商却显然没有他这样的烦恼, 蹲得累了, 便席地而坐, 褪去鞋袜一双脚就哗哗伸进水里,见他不睁眼,还故意低下头凑他耳边大声喊一句欲图吓他一激灵。


    自己长眉紧蹙不满地瞪着他, 越明商就满脸堆笑地冲他说句“对不起嘛”,看不出丝毫歉疚的样子。


    而现在, 离他穿越才过了多久?


    当初近在咫尺的越明商, 如今如藤如蟒地绞着他。连舒从后环住他的身体, 右手被动情的越明商攥紧手指, 空余的左手便在水下搅弄。


    连舒垂着眼睫,俊美无暇的脸庞被湿淋淋的欲念打湿, 他静静地注视着越明商动情时挣扎的欢愉神态,一张脸泛起阵阵热气,眉头紧蹙眼睛半眯, 鼻尖时不时皱出道道细纹,许是觉得难耐时发出的细碎低吟太过羞臊,他只能不停喘着重气要紧牙关,将咬肌咬得酸疼才泄气松开,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变调的音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敞亮叫出来。


    “连舒……”


    被叫的人就再低下头,用自己同样滚烫的脸颊贴上去安抚他:“怎么了?”


    越明商的双腿在水下踹了踹,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似鸟扑棱着翅膀飞到耳畔,轻轻啄了啄他太阳穴,连舒面皮绷紧,也泄露了一声急促的喘息。


    越明商被他贴来的脸按得微微歪着脑袋,紧蹙的眉宇瞬间舒展,半满足半渴求地撩起眼皮,先用湿润的唇瓣沿着他的嘴角亲过去,再熟门熟路地伸出舌头,更加动情的声响随着晃动的水面一点点加重。


    连舒笑纳了他的主动,越明商喘不上气地分开半寸,转眼就被他追上去捻着唇珠再吻了一遭。


    越明商笑得心口急颤,才小声道:“舒服。”


    连舒也笑:“那该我了。”


    语罢,他便将人转过身毫无阻隔地与其相拥,好似怎么亲也不够,怎么搂也不够,就只能挖掘更软更深的地方放纵地索求。


    照明珠的暖光铺在晃荡的水面上,转眼就被圈圈涟漪挤成了似金似银的碎光。


    临至天亮,瓢泼大雨收了势,一线霞光破开厚重的云层,两人才从灵池拾掇出来。


    待躺在床上,越明商将鼻尖埋在连舒的发丛,懒洋洋地嗅着他身上能凝神定心的味道,身上舒坦,精神亢奋,这才闭着眼睛才开始轻一句重一句地讲述记忆里的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屋,屋里有对甜甜蜜蜜的小情侣,其中一个大帅哥在给另一个小帅哥讲故事。”越明商侧过身,一条腿压在连舒身上,用他脸颊上养出的软肉贴在在滚动的喉结上慢条斯理道,“讲什么故事呢?哎呀,原来是三百年前啊……”


    与此同时,被大雨洗过的明演山上,巡山的荀妙云一行人撞上了外出的禺兽。


    禺兽身形笨重,四肢着地,除腹部外皆覆着层厚厚的石壳,鼓出的眼睛也长在腹部,人若对它动手,便立刻蹲下盖住眼睛腹腔,任凭钢枪斧削带出一路呲呲火花,却只能留下数道浅白的划痕,半点里子也伤不到。


    偏生性子又极为好战嗜杀,与它笨重老实、任人欺凌的外形截然相反。


    荀妙云留在巽衍宗却因身份尴尬而只在脱胎换骨开始修炼后当个寻常弟子,说是寻常也并不寻常,她不知是哪个温秋的的未过门妻子,于情于理,该是晦无厌主动张嘴收她为徒,可因心里化不开的疙瘩,此事谁都不曾提及。


    晦无厌漠然置之的态度间接影响了各峰长老的态度,既不刁难,也不替她解围,只让人不尴不尬地留下。


    荀妙云心如明镜,也不闹事只顺从地沉默,修炼遇上不解之处,便主动询问同门,若同门不懂,偏再寻上各峰的核心弟子,因她情况特殊,宗内体谅她者甚广,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可限于资质平平,数百年的资源也只让她停滞在金丹初期,虽说金丹不差,可巽衍宗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便是半年前入宗的姜青与罗遇也先后突破金丹,对比修炼三百年却仍是金丹的荀妙云,已得见高下。


    金丹之后,荀妙云便当了巡山弟子,与其他人一同巡视各处山脉,三日一交接,已持续两百年之久。


    今日一早,几人不幸撞上金丹中期的禺兽,几日前的兽乱粗粗被牧景山镇压,但后山占地千顷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几只禺兽对这一行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巡山弟子也只在筑基金丹,禺兽嗜杀,不过片刻几人就被冲散。


    与荀妙云一道的是筑基圆满的男修,此时身上滚着被润湿的泥块,禺兽防御力极强,两把断剑被力道震得斜插入泥中,荀妙云只是瞥去一眼,就干脆利落地丢了断剑拽住被锤在腹部倒地呻吟的弟子拔足狂奔。


    禺兽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前足的摩擦声铿锵分明,落在两人二中不啻于鬼差勾魂的铁索。


    巡山弟子自然也有逃命的法器,可除非遇上当初暴动的高出他们一整个大境界的幻海梵蛇,否则谁愿意落下个不战而退的窝囊名声。


    荀妙云带着人踩着松软又因为雨水而易黏附靴底的黄泥上,一边引着发狂的禺兽往林中深处而去,不近不远地与其保持段距离,待终于将禺兽牵回深处,她与同行之人才松了口气。


    “多谢妙娘。”男修忸怩一笑,面上微红,“若不是你,我怕是还得多挨几下。”


    荀妙云身上也一片狼藉,闻言柔和摇头:“哪里,明演山外缘无多大的危险,只是还需要紧着心神,兽乱时有发生,之前幻海梵蛇出没伤了不少人,你也小心罢。”


    年轻弟子一板一眼应声:“是!”


    休憩小会儿,他们又服了几枚丹药正欲出去与其余人汇合,谁知才堪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枝败叶,就听方才禺兽离去的方向兀地传出一阵澎湃的灵力。


    二人对视一眼,又默契顺着声音谨慎地跟了过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禺兽不是初生牛犊,但也确实谁都不怕,顺着又粗又小的两个人类方向追去,却与一只大隐鸟狭路相逢,一个是难啃的臭石头,一只是双翅带火暴虐的大隐鸟。


    两人循声到了厮斗的地方时,禺兽一爪将大隐鸟抡向地面,一线火焰烧着周遭的湿木,滚出浓浓的黑烟,一股湿泥的土腥味、焚焦的木质气息与地上的血腥混杂,刺激了翅膀被寸寸碾碎的大隐鸟,嘶鸣一声后狠辣地啄瞎了禺兽的两只眼睛。


    两兽身负重伤,男修喜出望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妙娘,咱们白得了两只妖兽,剥皮抽筋能换不少贡献点!”


    他们毕竟不是各峰的核心弟子,除了每月宗门分发下去的灵石资源,若需其他,还得自己攒贡献点去兑换所需丹药法器。


    荀妙云神色也极为和缓:“是啊。”


    二人一改逃命的紧迫惶惶,眉眼欢喜地掏出匕首刀剑要将两只残血的妖兽剖开。


    男修未避免妖兽挣扎,先挨个将其毙命,随后才开始难掩激动地挑拣尸身上有价值的部位。


    荀妙云仔细撬下禺兽的石壳,忽地听见身侧之人传来一声惊恐的高呼:“妙娘!”


    她扭头一看,被分离的血淋淋尸身中,大隐鸟的胃袋里随着腹部内的肠肉哗啦啦流出一截腐化的尸身,大半的白骨上也有了腐蚀的白坑,而巽衍宗宗服是水火不侵的法衣,时隔多日完好无损,一眼就能从腰带辨认出此人生前所属哪峰。


    男修脸白如纸,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他畏畏缩缩上前一步,又好似犯了天大的错事,立刻捂着心口连退几步。


    荀妙云直勾勾盯着那具白骨上还未腐化的部分,嘴唇不知所措地嗫嚅着:“姜,姜……”


    “妙娘!”男修骇然地打断道,“请、请……我们得请周师兄来、来鉴别身份!”


    *


    日出丛云,漫天的金光却带来隆冬才有的寒气,周普仁面色犹疑而来,神色铁青而去,两具被剖开一半的兽身不远处熙熙攘攘围着不少弟子。


    只是众人不言不语,待周普仁背影散去后,他们才好似融化的坚冰,喁喁私语起来。


    本该死于千光的姜青,尸骨却凭空出现在大隐鸟体内,死状凄惨,头颅只粗粗一点肉丝挂在眼眶中,华服裹着白骨与未消融殆尽的血肉,扑鼻的腥臭味令人掩面干呕。


    此事一出,全宗哗然。


    还不等一头雾水的弟子厘清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个时辰后,风声传到了冷清的雪乌峰,于是天神之威似滚滚雷劫劈在了归墟殿上。


    轰隆隆地震动下,是狠戾的愤怒。


    玄明与晦无厌激战两日,周遭被交锋的强波夷为平地,此战惊心动魄,各峰长老也先后劝和。


    到了第三日,晦无厌重伤倒地失去意识,而玄明也心神不稳,隐隐又有了入魔的征兆,只能森然凝视被众人护在身后不知死活的晦无厌,再虚虚捂着心口,眼眶猩红地不甘离去。


    *


    越明商不发一言气势汹汹离开,可到了月华居外,又露出个又气又受伤的神情来。


    连舒早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可一去两日还是远超他的预想。


    他盘算着事成之后他们要带走什么东西,越明商搬回来的灵石也突兀地留在院中,他睡不好就披上外袍出来盯着黑黝黝的石头看,好似那块硬邦邦的灵石真给他带了丁点温暖。


    连舒满心以为按自己对越明商的了解,这人在外无所顾忌地演了一遭,回来后肯定眉飞色舞地跟他描述自己的英姿,谁知他甫一进院,连舒的眉头就微不可见地拧了拧。


    越明商看起来着实不算开心,嘴唇两侧心烦意乱地往下压,眉心也堆起了细纹,眼底浮浮沉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像愤怒,又不似哀戚,只能笼统地归咎于不高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连舒揣测着外面发生什么事能令越明商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打架输给晦无厌了?”


    越明商大步朝前,将自己扑进连舒大敞的怀中,恶声恶气道:“可恨!”


    连舒摸着他快要炸起的毛发:“谁可恨?晦无厌?”


    越明商两条手臂铁似地箍着他,闷闷不乐道:“今日有弟子在明演山的妖兽体内发现了姜青的尸骨,我原以为那尸身是内应作假,为的是让我察觉你假死的真相,谁知我一去……”


    连舒念头飞转,搂着他的胳膊也紧了紧:“是真的?”


    越明商郁郁点头。


    他曾因为私心将姜青收作弟子,虽相处不过半载,可他也是将对方当成自己人,纵然没真将他当半个儿子,可也完全将人当成需护在羽翼下的小弟。


    姜青惹事他兜底,便是没有男女之情,可他也努力当个好师尊。而他疑心渐起却来不及应验身份连舒便来了,越明商对谁都无愧于心,只在姜青这里昧着良心为了连舒而隐瞒他早已死去的事实。


    现在呢,连舒的危机退去,他还未逮住幕后之人,便得知姜青竟葬身妖兽之口,似三百年前以真假温秋戏耍了晦无厌,而如今,轮到他被人耍了一通。


    对外,姜青死在千光,为了挑起他对晦无厌的疑心,越明商自以为会有内应跳出来告知他连舒死于晦无厌之手,可谁料这人谨慎无比,竟以暴露真正的姜青尸骨来捅破晦无厌的谎言。


    越明商也只能咽下郁气将计就计对唬骗他的晦无厌追根问底、刀剑相向,可心口的恶气还是散不去!


    “我不是个好师父。”越明商抿着嘴,从连舒怀中离开,“依他身体腐蚀的程度,只死了一月有余,他的骨头被人打碎,生前灵力也被人封存,大隐鸟将人贮存在嗉囊中……若能及时相救……”


    他低着头:“你来了,我就只顾着高兴,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想做,满心满眼都是怎么与你重燃旧情。他因为我的私心被我收作弟子,卷入妖族的诡计丢了性命,又因为我的私心……倘若我在怀疑时就出手,或者再快些寻人,明演山我来来去去多少趟,可怎么就没有发现丁点异样,但凡我多花心思,但凡脑子机灵一点探探妖兽的肚子,他或许还能活着。”


    连舒也不知如何安慰,终究一条性命横亘于此,接连不断的阴谋诡计中,一无所觉的姜青最是无辜。


    “那我也有错,我若能记起他怎么死的、死在哪,谁对他下的毒手,他也能活。”


    越明商耷着眉毛:“记忆哪是你能操控的。”


    连舒揉了揉他脑袋:“我们同为一体,你的错也是我的错。”


    越明商死死咬着嘴唇,听见这番漂亮话却高兴不起来,反倒如被霜打的茄子般无声嗫嚅了许久,才定定抬头:“我以后肯定少犯错,脑子机灵一点,手段果决一点,待我替姜青报了仇,我的错是不是就少一分了?”


    连舒的心软了又软,塌了又塌:“不少也没事,我跟你一起扛。”


    第94章


    这一战两败俱伤, 晦无厌意识模糊,玄明也未讨得好处,反倒心魔再起。


    对于二人的“决裂”, 有人惴惴不安, 有人思绪敏锐, 暗暗察觉里头有不为人知的隐密。


    弟子们个个如鹌鹑似的, 平日脾性暴躁不安生的也难得住嘴, 乖乖巧巧地听长老堂主的命令行事,只是扭头还是耐不住地缠问周普仁与牧景山, 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普仁被穷根究底的弟子缠得分身乏术, 一边忧心晦无厌的伤势, 一边安抚下面的师弟妹们, 好在有牧景山从旁协助。


    被反目成仇的戏码惊得出面的长老们各个愁眉紧锁, 手指挑着一绺白须:“玄明怎会无故对宗主出手?”


    唯数不多知晓真相的牧景山正悉心照料着“昏沉”的晦无厌, 没有吩咐自然不能替他们解惑。


    他身上的伤真假掺半,否则不足以瞒天过海,且两人当日都怒火中烧, 便是牧景山也被失控的局面骇得不知如何收尾。


    等宗内气氛凝重到几乎窒息时,雪乌峰缓过神的玄明先行一步大发雷霆, 将山上留存不多的弟子全部轰赶出去, 魏清瑟缩不安地一个字也不敢违逆, 灰头土脸下山后, 只满心惊恐地看着仙尊与巽衍宗之间真真切切有了道不知如何填补的罅隙。


    他忐忑不安地被派去聚灵阵,此处不远已多了间宽敞的静舍, 栖落在背风的岩壁后,亮亮堂堂的屋内围着几个年轻男女。


    魏清一进去就觉得屋内热烘烘的,听人七嘴八舌说着这几日的新鲜事, 好似放在外头让人心头发紧的大事,此时只拿来逗弄孩子。


    “妙娘在这就好了,她在凡间带过不少小孩儿,不知这孩子哭闹不止是为什么,饿了吗?”


    “它才吃过,是不是想睡了?”


    魏清大步走进,拨开面前的几人探出脑袋:“怎么今日就你们几个?妙娘最先发现姜……尸体被带走盘问,那胡笙生呢?她不是日日都在这?”


    “看你来了她当然不想在这待着!”有人揶揄道,“你走了她便来了。”


    魏清冷哼一声:“她爱来不来。”


    他弯下腰低头去看出生没几日的小孩儿,已经不再是皱巴巴红彤彤的模样,多了几分婴孩的可爱,魏清取下剑上的剑穗,用红色流苏扫过他软塌塌的鼻头逗着玩儿:“妙娘还没出来啊?”


    “是啊,巡山的一行人一个都没露面。”有人唉声叹气地道,“姜青不是死在千光,怎会在宗门内寻见他的尸骨?难不成千光的阵巽衍宗也有出口?”


    “这我哪里知道,宗主还昏迷不醒,这两日师尊脾气更暴躁,日日都去练武场,美名其曰试试弟子斤两,谁不晓得他是心中有气没地儿发呢!苦了我了,这几日许是这个缘故,打坐静不下心,呕——”


    那弟子话说半截兀地干呕了一声,惊得他身旁的人似被火燎的蛾子立刻躲得远远的:“你作甚!”


    那人苦笑连连:“我这几日被揍得腰酸背痛,胃里也不舒坦,无碍无碍,吐不出的。”


    魏清怜悯道:“三长老待弟子就是不如其他长老温和,你瞧我师尊,哪会将人操练得上吐下泻!”


    “滚!”那人抄起手臂作势要揍人,谁知声音太洪亮吵到了婴儿,小孩儿哭哭啼啼四肢不断扒拉着虚空,围着的一群人都慌了神,正愁着怎么哄人,胡笙生就到了门口。


    魏清一见胡笙生,面上瞬间绷着皮,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魏逊回宗后得知他因误会自己与胡笙生有情而对罗遇大打出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成日在宗内惹是生非不够,如今学着姜——如今不分青白对错以下犯上!这也是师尊不在,若在,你就在玉骨牢安置算了!”


    魏清被推至屋外,心里委委屈屈又不敢不听话,此时见了冷面的胡笙生,也不甘示弱端起架子偏过脑袋,思忖着要不先去罗遇那致歉赔礼吧。


    聚灵阵一般也就留守四人,如今再添了魏清与另一人,拢共就是六人看守。等几个忙中取闲来逗孩子的人散去,魏清和胡笙生共处一室浑身不得劲,索性就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绕着聚灵阵左看看右瞧瞧。


    熠熠流光织成的光幕似层如梦似幻的鲛纱一般,透着活泛的光帘,魏清不带恶俗的视线一一扫过有半个西瓜大小的肚子。


    有了第一个胎儿成功降世,看守的弟子也紧了紧头皮,格外重视几个大肚子快到月份的男女。


    魏清也乐得清闲,只还是发愁晦无厌的伤势,他遥遥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彷徨地想,宗主与玄明仙尊为的什么这般大动干戈。


    好在第二日,他的疑惑就被人解开了。


    晦无厌短暂清明了一炷香,便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告知了苦守在他床边的周普仁。


    于是当日,姜青被伶妖顶替,宗主远赴千里捉妖,后秘密羁押其回宗审问却不慎被伶妖出逃,好在他身上灵气所剩无几又身受重伤,遭明演山妖兽所食……


    真相就此大白于天下。


    至于玄明为何对宗主大打出手,牧景山便按晦无厌叮嘱朗声安抚道:“仙尊看重姜青,数百年也唯收他一人作亲徒,宗主不忍仙尊哀痛又自愧,也不愿仙尊因伶妖留下污点,便擅自做主隐瞒此事。仙尊陡然得知真相,自然怒火焚身,一时难以自控才与宗主起了冲突……”


    众人被这番说辞大致安抚下来,紧接着就是被伶妖的出现惊出一身冷汗。


    不多时,姜青的尸骨被敛好送入之前的衣冠冢内,一波暂平,可一波又起。


    月黑风高,殿宇檐下挂着的灯笼烛火摇曳,如被画师闲笔勾勒出的粗犷枝丫在守殿弟子的眼角余光中颤了一颤,他轻咦一声,上前几步端详后,见未有异样又松懈了精神踏足回去,丝毫未察觉身后一股淡紫色的雾气却在夜色笼罩下逐寸逼近……


    晦无厌昏迷的第五日,被封存于藏宝阁顶层的混元钟碎片失窃了。


    巽衍宗的混元钟碎片总共不过三片,一片拿来作宗门大比得胜的至宝奖励,其余两片就还在藏宝阁内存放。


    藏宝阁禁制重重,每层都有等阶不同的封印,品阶不同的弟子能去的层数也存有差异,便是周普仁作为晦无厌的亲徒,最高能去的也只是四楼。


    五六层便是重中之重,存于其中的法器、古籍都有着单独的封印,除非能在触动封印惊动外人后,趁着长老赶来的间隙破开封印禁制,这些至宝是绝不可能被带走的。


    如今牧景山得了手令,几位长老在前,面色阴沉似水地盯着本该存放混元钟碎片的木匣位置却空落落一片,暴戾之气难以克制。


    三长老脾气最为火爆:“查!给老夫掘地三尺地查!”


    混元钟只有几片难以发挥这件至宝本该有的威力,可却是殷玉真人遗留的唯一旧物。再则,混元钟失窃更关乎巽衍宗脸面,若是外贼闯入,那就是宗门护阵被贼人破解;倘若是内贼——


    这念头仅一闪而过,三长老就气得恨不能一巴掌将此内贼拍死了事!


    先有姜青悄无声息地被伶妖顶替,后有混元钟无故失窃,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如同妖族铲在他脸上的响亮巴掌!


    “看守藏宝阁的人呢?”二长老稍显文雅,望着恭敬垂首的周普仁与牧景山道。


    周普仁紧了紧手臂:“……不见了。”


    “好一个不见了!”三长老怒极反笑,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滚出来,“今夜,只要无人可证实其清白的都逐个盘问追查!”


    二长老见周普仁与牧景山都被吼得不敢抬头,目光隐含斥责地看向三长老:“有什么怒气冲着贼人发,对着普仁与景山作甚?这禁制还是大长老与宗主同设下的,你怎不怪他二人?知道的,说你怒急攻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欺软怕硬。”


    “你——”三长老涨红了脸。


    二长老微微一笑,又爱怜地盯着悄悄摸了摸鼻头的周普仁,和声和气地:“混元钟还好,只留存两片,这么多年法器的灵性也磨损了七七八八,就是拿在手上也发不出多少威能,要紧的是第二件物品。”


    “还有第二件?!”三长老双目怒瞪。


    “我看玄明不该削去你的手掌,该削掉你那对白长的耳朵,景山路上说的你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除开混元钟失窃,还有那万魂幡啊!”二长老愁叹道,“恰逢宗主养伤,恰逢两峰起了冲突不好朝玄明张嘴,呵,咱们巽衍宗可是养出了个白眼狼了……”


    *


    各峰戒严,而雪乌峰上气氛也略显紧肃。


    越明商为自己的失责而怏怏不乐,但很快他就从这样的郁闷消沉中被迫拽了出来。


    连舒在变了。


    起初他只是沉迷修炼。


    连舒突破金丹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他毫无准备地恢复修为,又无夯实境界的时间便被当成伶妖押回宗内,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混沌中,锁灵链加身,日日受着调动灵力就万针入体的痛苦……于是一朝自由,除了你侬我侬,连舒将注意力回归自身的修为境界也不足为奇。


    越明商会为他护法,也指出他的不足之处,他的一双眼睛几乎黏在对方身上,自然能轻易觉察到他微末的改变。


    连舒很少生气,更别提动怒,因为穿越的缘故,他大多时候都宛如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旅人,而当他再一次无法习得变化之术时,连舒心中竟涌现一股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怒气。


    他不发一言,只是眉宇带着不符他性子的狠厉,十指也死死攥紧,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落在越明商的眼中,就那么一眼,他却仿若看见了洪水猛兽,遽然失控地将手边的物件捏成齑粉。


    几日后,连舒脱口而出的“师尊”却让两人都怔愣在原地。


    越明商呼吸一紧,眼眶又有些酸涩,可为了不让连舒察觉到什么,立刻眨了眨眼睛咧着嘴应下:“爱徒。”


    连舒为自己忽然脱口的师尊茫然盯着他,可转瞬也只当是自己和他在床下的小情趣,失笑晃了晃脑袋:“藏宝阁有宝贝失窃,要紧吗?”


    越明商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手上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再将书案上的玉简古籍收起,他眼睑低垂,闷热酸涩的滋味从抽痛的心脏蔓延至舌根与鼻尖。


    忽然,他发抖的手腕被人温和地握在手中,越明商泛白的脸毫无准备地落入连舒的眼中。


    连舒融合了多人繁芜的记忆,姜青的、温秋的。


    姜青二十多年的记忆加上零星几段温秋的过去,和玄明数百年回忆的冲击自然没法相提并论,与连舒重逢这么久,越明商沉溺于他带来的喜怒哀乐中忘却了海面之下存在更致命的威胁。


    有了越明商的前车之鉴,连舒对待记忆很是谨慎小心,平日能不回忆就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抛诸脑后,可被当作伶妖关押的这段日子,为了自救,他反反复复地从记忆里挖掘蛛丝马迹,一遍一遍地品读、感同身受……


    记忆被扭曲的可怕之处,越明商深有体会,甚至被扭曲本性的本人,也在这样明晃晃的差异中浑然不觉得突兀违和。


    也是这句不含缠绵情愫、规规矩矩的师尊,越明商似被人将头按在水里的流浪猫,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每一次尖锐的求救和祈祷都因张嘴而被惊恐心疼堵住咽喉,甚至挣扎的动作也不敢太大。


    连舒知晓后会发生什么?他会难过吗?也会和自己一样惶恐和不知所措吗?


    越明商哆嗦着身体上前,电光火石间下意识选择隐瞒,他俯下身体,同往日一般急切地索吻来掩盖适才的不安。


    他整个人坐在连舒盘起的大腿上,温软的嘴唇贪婪地感受着对方呼出的热气,那点心疼和害怕才好似稍稍减轻一些。


    他平复好汹涌的涩意缓缓睁开眼睛,眼眶的红意在面颊的滚烫下不算显眼,越明商亲乱了气息地道:“连舒,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你再讲讲我们上辈子的事吧。”


    就好像自己当初孤身一人被陌生记忆席卷时,无助地只能一遍遍极为珍惜地盘着所剩无几的记忆,他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出这个笨办法。


    “怎么忽然想着又要听?”连舒摸着他的脸,眼中情意缠绵,“好吧,好吧,你想听哪一段?”


    越明商想了想,忍着眼中的酸胀:“你好像还没说对我第一印象是什么。”


    连舒闷笑一声:“这么久,你才想起问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越明商将头重新伏在他肩上,睫毛抖得厉害,但是口吻却一如往常:“你不也没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吗?”


    “不问我也知道啊。”连舒觉得今夜的越明商格外脆弱难过,但又好似仅他的错觉。


    对了,只能是错觉。


    姜青事情过去几日,他怏怏了几日,但越明商并非耽于情绪的人,他会想尽办法将自己哄好,现下都能抱着自己撒娇了,应当是真走出来了。


    所以还能有什么能使他这么脆弱的?


    连舒含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再慢条斯理拨弄着他的耳垂,不羞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对我的第一印象,肯定是这人怎么这么高,怎么这么帅、怎么这么拽。”


    越明商闭着眼睛露出笑弧:“放屁!”


    连舒好整以暇地“哦”了声,求问:“那是什么?”


    几句话又让越明商失温的躯体暖和起来,他暂且压制使他生怯的不安,双手捧住连舒的脸,乌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滚着,似乎将人从头看到脚,才强颜欢笑道:“没我帅。”


    连舒笑得后仰,双臂撑在两侧,微微仰视着他:“你知道吗,帅而自知的男生一般都会显得油腻?”


    越明商笑弧猛地收了起来:“你觉得我油腻?”


    连舒被他这耍戏法似的变脸逗得再忍不住笑,身体一个劲哆嗦,最后呛出几声宠溺的笑音:“不油腻,挺可爱的。”


    越明商知道被耍了也不气,就是对被夸可爱有些无所适从,他用食指戳着连舒的嘴巴,催他:“你换个词夸我。”


    “狗男人?”


    越明商咬牙:“这是夸人的词吗?!”


    “像小狗一样可爱,又有男人的成熟可靠,不是夸赞吗?”连舒无辜地耸了耸肩,眸光潋滟,发丝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越明商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说到此处,连舒已然再憋不住笑音了。


    越明商神色缓了缓:“你一肚子坏水。”


    “那叫一肚子墨水。”连舒将他的脸捏面团似地揉了揉,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揉开,等他脸上又是清爽无忧的笑意,连舒才放下手,“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啊……其实我都忘了和你头次见面的情形了,时间过去太久,开学第一天见的陌生人也多,谁晓得我们什么时候见的第一面,或许是走廊匆匆擦肩,抑或在宿舍搬行李扫了一眼。”


    越明商不满意:“我长得是大众脸吗?见过就忘?”


    “我那时候又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凑热闹,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连舒不想在这种事上凭空捏造,尽可能对他坦诚道。


    越明商不服气地切了声:“然后呢?”


    “但是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我就对你有了丁点印象。”连舒不徐不缓地追忆着。


    刚开学,班上位置都是先来后到自己选的,越明商一个大高个就坐在中间。几个班打散重组,越明商也和其他几个老同学分在一块儿,加之他人缘不错,简单一个下午,周遭就围满了投缘的朋友。


    老师没来,他就微微弯着腰和周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了什么身体一个劲地抖,笑得趴在桌子上。


    连舒比他有自知之明多了,随意在最后一排挑了个位置安安静静坐下,撑着下巴在等着老师的间隙看看自己带来的课外书。


    整个教室都闹哄哄一片,连舒周围的男生女生都各自跟同桌说着话,相互认识的就激动说着假期的趣事,不认识的就拘谨地自我介绍交流感情。


    连舒同桌也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他随意扫了眼,不认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有些尴尬拘谨地冲他笑笑,说了自己的名字。


    连舒性子不算孤僻,别人不找他,他不会主动找别人,可别人介绍,他也不会粗鲁地无视对方,但气氛还是在几句话中渐渐沉凝。


    十分钟后班主任到了教室,介绍完自己,便威风凛凛地立在讲台上随手一点,考虑到大家都不太熟悉,就开始让第一组前排挨个起身自我介绍。


    连舒心里暗啧一声抬手捂着脑袋,烦躁地撇了撇嘴,他最烦这个环节。


    可烦也得硬着头皮上。


    连舒是第一组最后一排,没多久就到了自己。


    他推开椅子起身,连舒个头比例实在优越,简单粗糙的校服装愣是被他穿出了大牌的质感,往那一站就是男模,真是脖子以下都是腿。


    他起身的空隙,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掩住半截的惊呼交织,更有男生不嫌事大当着老师的面冲他吹了声口哨。


    ——不巧,那人就是越明商。


    连舒循着这声流氓似的口哨看去,就见中间笑眯眯的男生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残音从他撅起的嘴巴荡漾开,眼睛滚着水一般,眸光碎碎的,彷如盛着头顶白炽灯的光晕。


    连舒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张大白脸。


    这声调戏的口哨声顿时点燃了整间教室的气氛,越明商的狐朋狗友如同没进化的狒狒,嗷呜嗷呜地乱叫:“帅哥嘿!”


    老师手心撑着讲座边缘,也笑了:“闭嘴,让人做做自我介绍。”


    连舒没有一丝被揶揄的羞赧,坦然自若,大大方方站直后,声音也和他的神态一般毫无起伏:“连舒,我名字。”


    底下又有烦人的接话:“越明商,我名字!”


    连舒心里又啧了声,第二次将视线投向中间猫着腰的男生,鼻腔哼了道气流出去,才面不改色继续:“身高183。”


    “那比我差点儿啊。”


    连舒最后一次将凉凉的视线定在戴帽子欠欠儿那男的身上,露出个浅显的笑弧,一时之间,教室里的打闹声诡异地戛然而止,就是一直笑盈盈打断他话的越明商也绷着脸,摸了摸后脑勺的帽檐。


    连舒盯着那张大白脸:“比起厚脸皮,是比你差点啊同学。”


    越明商身边的男生瞬间开笑,死寂的教室霎时又因为这声笑活泛起来,越明商却撇下嘴角,扭着脑袋往后面看过去,远远冲着还盯着他看的连舒做了个鬼脸。


    连舒偷瞟着上头的老师,趁着她低头喝水的间隙立刻冲着大白脸嚣张地竖起一根中指。


    越明商笑脸瞬间板紧,双眉倒竖,不爽地将手搭在椅背上翘着腿,忿忿不平也想回敬一根,可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


    连舒重新抵着脑袋,捡起桌上的笔顺手转了转,一点没将对方放在眼里,也没将人放在心里。


    那是他能回忆起的最早的初识,如今想来,连舒自己都有些感慨,他微微歪着脑袋,将和记忆中大致重合的脸亲了又亲,才笼统说着:“当时吧,我就觉得你脸白,嘴巴吵,人还有点欠。”


    等班上的人挨个介绍完,老师开始按照身高排座,自此,越明商隔着过道跟他一排时,这点粗略的印象重新更新。


    话密,没边界感,爱耍酷还有点神经。


    俗称,脑子有病。


    第95章


    在越明商笨拙地遮掩下, 连舒并未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反倒觉得更粘他的越明商有些反常。


    他会反复缠着自己回忆上辈子的事,不拘大小, 只要有微末印象的他都会津津有味地听, 有时在床上, 他枕在旁边, 间或闭眼, 好似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儿一定要听见点动静才能安心阖眼睡着;抑或书案旁,眷恋地将头枕在他腿上, 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实在可怜, 连舒手上的竹简还未被握得温热就被搁置在一旁, 他手肘抵在膝盖, 也垂下脑袋, 单手挑起一绺对方的长发, 轻轻扫过他的人中或者眼尾,终于将自己这几日心里的不解问了出来:“你有点奇怪。”


    越明商努力睁大眼睛显出几分无辜:“什么奇怪?”


    连舒也说不上来,只道:“比以前黏人。”


    越明商便轻声:“我喜欢你, 当然就黏你,我怎么不去黏别人?当然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


    情话他张口便来, 连舒虽说听得多了, 心中还是欢喜。


    不仅是两人的过去, 越明商开始好奇他更多、而自己未参与的从前与未来。


    譬如“小时候你在哪里上的学”“有其他朋友吗”“长得这么帅除我之外有别人向你表白吗”诸如此类。


    连舒首先反驳他:“我们在一起前, 你可没告白过。”


    越明商想反驳,但是细想还真是, 糊里糊涂确定了关系,两人都是深陷暧昧没有明目张胆捅破过,反倒是在一起了, 连舒才见识到了越明商嘴甜起来连呼吸都是甜丝丝的。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连舒便展开五指作梳子一点点理着他那瀑布青丝:“这些天你一直在问以前的事,是想起什么了吗?”


    “……”越明商目光闪烁,嘴唇张张合合,还是尽可能坦诚,“不是,只是想听你说。”


    连舒并未深想,只当他单纯想听,又随口提了几件旧事。


    临至正午,月华居时隔几日再次有人上门。


    牧景山得了回应才敢踏足,如今雪乌峰纵然没有外人,可那具单薄的身影还是将几分强撑的疲惫演得入木三分。


    听见脚步声,越明商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腿上起身,又仰着下巴腻歪地要连舒替他整理衣冠,拾掇一番二人并肩出去。


    牧景山长揖:“仙尊……”


    “何事?”


    牧景山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完,才转述晦无厌的筹划:“如今藏宝阁禁制加固,且巡守的弟子加了数倍。宗主的意思,贼人既打了混元钟的主意,他手中必定还有几片碎片,估摸着加之被盗的两片,该有五六片之数,自然,也或许流窜在外的碎片皆被他收入囊中,这才敢不惜惊动整个巽衍宗也要将其窃走。”


    提及混元钟碎片,连舒心里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当初丹纹身上的一枚碎片,被越明商强压着人用其作赔礼,现下那枚从丹纹身上得来的碎片还在他储物袋中。


    伶妖身份暴露后,当夜自己的储物袋被晦无厌卸下,又在共谋后将其还回,连舒随意翻动,察觉里头东西非但没少,还多了不少保命的法器。


    牧景山解释道:“当初宗门大比,罗遇夺取魁首,于是其中一枚碎片以作奖赏。藏宝阁失窃一事,弟子寻至罗遇,才知他已被人打伤,弥戒也被人夺走,不出几息上方的魂识便被人抹去。”


    连舒本就怀疑罗遇,此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他故布疑阵,为的是将自己摘出去?可有人能为他作证?”


    “有。”牧景山自是考虑到了,“当夜魏清曾前去寻罗遇致歉,惊闻打斗声,他匆忙赶往,亲眼见罗遇与一黑衣人交手,只是实力不敌,被人一掌拍伤,此事就发生在弟子殿不远处,除他之外,当夜还有其余人听见动静。”


    牧景山解释得清楚,可连舒仍忍不住呛声:“倘若是他与黑衣人狼狈为奸作的戏呢?”


    越明商骤然上前一步牵住情绪激动的连舒的手,面色难看:“也并无可能。”


    牧景山一怔,又立刻恭顺应答:“是,弟子会仔细追查,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连舒目光忽地迷茫了瞬,但是手上的温热和死死牵住他的力道将他从无边的惶惑中拉了回来,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而余光落在身侧之人时,狐疑之色更盛。


    “宗主今日命弟子前来叨扰二位,是有一计需与仙尊……”牧景山话音只顿了片刻,便流畅接到,“连舒前辈相商。”


    四字一出,连舒顷刻从那种徘徊不去的狐疑抽身,心口涌现一股无所适从的恶寒来,他连连摆手:“直接叫我连舒就行,不用添前辈二字。”


    牧景山朝着只插了一句话的越明商看去,随即明悟颔首:“是。”


    “若加上罗遇身上的一片,贼人手中的碎片怕是远超所料,宗主想着连……舒身上还有一枚碎片,不若取它来做钓饵。潜藏在宗内的贼人若是妖族内应,便该知晓巽衍宗有一人一妖两具尸身,原本装有碎片的储物袋自然也在宗主手上。若贼人只单冲至宝而来,与妖族无半点干系,更不会怀疑碎片的来源,毕竟当日丹纹以混元钟作礼不是秘事。”


    “如此一来,我们倒有了先机,可设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连舒心神微定:“他会现身吗?”


    牧景山笃定一笑:“会的。”


    贼人手上的碎片越多,此计成算就越高。


    连舒也只是迟钝了半拍,当即再无疑问,颔首道:“可以,横竖那碎片我拿着无用,随你们罢。”


    越明商心不在焉地顺着连舒点头:“去吧。”


    “是。”


    取过锦囊后牧景山冲着连舒致谢一番便阔步外去。


    他挺如松柏的背影被郁郁苍苍横逸的树冠挡住后,连舒才后知后觉地抚上心口。


    不舒服。


    牧景山的话让他激愤难当,那种强烈波动的不甘和微妙的嫉妒冲击他的理智,连舒甚至能在“罗遇”二字出现后,清晰感觉到他脑中嗡嗡一片,似有群蜂在耳畔角逐。


    连舒一心几用,暗自思忖自己失控的缘故,一边静静听着牧景山的谋算,再见缝插针地捏了捏越明商力道渐重的手指。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越明商脸上藏不住事啊。


    连舒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恍然多一分,还是无措胜一筹。转念又偏到越明商身上,他细数这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黏人的,两日前,还是五日前?


    他微微偏头,越明商对他颅内纷杂的念头浑然不觉,自以为连舒迟钝,他自己又遮掩得好,见他看来,还费力抬了抬眉毛,撑圆一对有些微红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他手上的力道因着牧景山的离开也撤去,只剩下软绵的亲昵,见连舒不言不语只一味地盯着他看,越明商笑容更盛,神态动作连带口吻都一贯如常:“帅不?”


    连舒又悄悄收回了刚才粗糙的评判,越明商怎么会藏不住事儿呢,他藏得这么深,藏得这么密,成日哪里不去就呆在不大不小的偏殿里,宛如守着过冬储粮的松鼠,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惊得睁开眼睛,滴水不漏地将他瞒过一天又一天。


    这一夜,不需越明商绞尽脑汁怎么继续探问他的过往,连舒自己就褪下外袍以让自己舒服的穿着盘坐在几案边,一手执笔,一手展开白纸。


    他先在越明商好奇的注视下努力留下工整的两个字:姓名。


    连舒盯着纸上的两个字,沉吟道:“好看得不像我能写出来的。”


    方才还满脸不解的越明商听见这句立刻绷紧了脸皮:“哪里!这不就是你写出来的吗?就刚刚!我亲眼看见你写的!”


    连舒不徐不疾地往他脸上一瞥,再愁眉苦脸地抚着下巴:“是我写的,但字迹也不太像我的。”


    “你字本来就这么好看,再说毛笔字,和铅笔字、钢笔字、圆珠笔字当然不一样!”越明商也惊觉嗓音太亮,就笑了笑,压低声音地,“别管字不字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连舒在姓名两字后再加了冒号,接着落下“连舒”。


    “记事儿。”连舒不再逗他,见越明商翻肠倒肚想着怎么遮掩隐瞒,他都替他不好受。


    有什么可瞒的,难不成他天真至此,有越明商例子在前他还心存侥幸自己能躲过这场暗劫?


    不就是融了记忆受了影响,连舒还没脆弱到不敢面对现实。


    “记事儿?”越明商心里咯噔一下,做贼心虚地瞥了眼连舒冷静从容的俊脸,又怀疑并非他所想,小心翼翼地探问,“为什么忽然想着记事,是、是忘……”


    他嘴笨地挠了挠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又折返第一句:“为什么啊?”


    连舒垂眼写完名字,开始落笔第二行:身高。


    “姜青的记忆已经在影响我了,以防万一,倘若哪天我也丢失了什么关键的记忆,看着这些信息指不定能记起什么。”


    连舒声音平淡,手腕轻动,姜青的字迹就铺在纸上,规规矩矩工工整整,与他本来的鬼画符毫无半分相似。


    越明商却在烛火的光晕里脸色寸寸发白,倚靠在他身上的肩膀、手臂都僵硬如石。


    呼吸错乱好半晌,越明商才轻喃:“你知道啊……”


    “是啊,我知道啊。”连舒写完一个字,顿了笔,见不得他颓败沮丧,无奈用沾墨的笔尖点在他的侧颊上,恶趣丛生地自他鼻头飞快掠出根粗细不一的猫须,“若不是我聪明、机敏、才智过人、心细如发,或许还真被你瞒过去了。”


    连舒气定神闲的姿态融化了覆在越明商身上的冰层,他努了努嘴,勉强笑着:“是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哇。”连舒似笑非笑地用笔头杵他的前额,“那你牛逼死了大牛哥。”


    瞧见这样的连舒,越明商那颗空荡荡的胸口终于有东西落了回去,可随之而来的是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我这些天一直很难受。”


    连舒搁下笔,由着他将自己上的墨迹蹭到他身上:“这次我可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你自己瞒着,一个人心事重重还非得装,指望谁心疼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吗?”


    越明商闷闷地“嗯”了声。


    连舒硬着心肠将人推开,越明商头也不抬身上没骨头似地又撞了过去,先撞他的肩膀,又用脸蹭他的嘴巴。


    两人跌来撞去,没一会儿全都顶着黑白相间的脸面面相觑。


    越明商嘴唇微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可那双眼睛早泄露了十分的笑意。


    连舒无可奈何只能捂着自己的脑袋头疼不已,哪里还有余力去兴师问罪,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现在笑脸人将自己脸凑过来,对着他又亲又拱的,连舒哪还有方才的架势,只能气势不足地喝止他:“别撒娇,我心肠如铁,不吃这套!”


    越明商:“那你撒娇吧,我吃这套。”


    连舒弓着腰笑得抖了下,才抬手捏住他两腮:“顺杆往上爬的功夫可真利索,脸皮厚得一如往昔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心知肚明此事就此揭过,越明商没一点对连舒生气的后怕,他或许根本没往这处想。


    连舒瞧着时常冷脸,什么表情都懒得摆,可一旦将人圈在自己人的范围内,就好说话得没边。好似他犯下了天大的错,连舒也只能拧着眉认命地戳他脑门,自以为严厉再三重申:“没下次了。”


    事儿摊开后,越明商才有心思去瞧连舒写的什么,除开第一行的姓名越过不提,他盯着第二行身高上赫然落下几个阿拉伯数字:186。


    越明商撑着脑袋眼睛一转:“你186啊?”


    连舒头也不抬:“裸身高。”


    “……那跟我差不多了,我读书那会儿就过一米八的关,高中正是长身体,我吃得又好,往上窜了节,最后就固定188了吧。”


    连舒哂笑,意味深长道:“这么厉害?都快一米九了。”


    越明商挠了挠脸,没和他对上眼神:“是啊,就差点了,挺可惜的。”


    连舒:“增高鞋多高啊?”


    “……”越明商嘁了声,“我不穿那玩意儿。”


    连舒长哦一声,可惜道:“还是穿穿吧,不穿那六七厘米的高度差怎么补啊?”


    越明商又气又笑:“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连舒幼稚地学他:“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越明商眯着眼睛,不甘示弱:“小学生才喜欢当学人精。”


    连舒又笑着扫他一眼,这次没吭声了,可越明商却不得劲,又挪了挪身体跟他挤得没一点缝隙:“有本事你就说啊,怎么不说了?”


    连舒轻飘飘地:“说什么?说我心疼你?”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心疼失了神:“啊?”


    连舒“啧”了声,在结婚对象那栏写完三个字才抬头,又戳了戳他傻愣愣的脸:“我才不会心疼你。”


    第96章


    这边周普仁忙得脚不沾地, 再三勘察了明演山两具血淋淋妖兽尸身及其周遭未有其他人为痕迹后,被反复盘问的巡山弟子才被放回。


    而晦无厌的意识时空明时混沌,醒来的日子掐指可数, 醒后勉力询问几句便又露出昏沉之态。


    如今, 师尊静养不得费心操持, 宗内只有出关的几位长老能主持大局, 雪乌峰的玄明仙尊自那日后便态度含糊不清, 甚至牧景山主动上前说和也被那位打了出来。


    周普仁只觉得回宗区区月余,便能抵白抚的十年, 他长吁短叹地抚开发皱的眉心。


    恰逢牧景山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周普仁的脊背立刻离开柱子, 撑出一点师兄的正经。


    前夜贼人窜逃, 各峰戒严, 便是躺坐在屋内半睡半醒的晦无厌也敏锐感知到了外头的风雨。


    周普仁本还想隐瞒让师尊好放宽心神利于修养, 可谁知师尊心细如发,洞察秋毫,只是闲聊两句便窥破了他的小心思, 周普仁自己都不知是何处露出破绽,就被师尊拂至一侧, 唤来了不敢欺上瞒下的牧景山问话。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 就在门外枯守, 牧景山不知在屋内与师尊说了什么, 表情凝重,见他望来, 又规矩地朝他长揖:“周师兄,宗主唤你进去。”


    屋内冗长的寂静催得脚步声都好似有了小心翼翼的回响,半披长袍倚在床榻上的晦无厌面色苍白, 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受伤弟子几何?”


    “驻守藏宝阁外的四名弟子还未寻见踪迹,若非歹人藏匿手段通天,怕是只有……尸骨无存。”周普仁轻声悲语,“此外便是罗遇重伤,在弟子殿静养。”


    “罗遇伤势如何?”


    “几处经脉断绝,灵气凝滞,动手之人绝对在元婴之上。”


    晦无厌沉吟:“元婴……范围倒是缩减了一番。”


    呢喃过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


    “此物是从伶妖储物袋内搜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本属姜青的一干法器丹药,本座已遣景山物归原主,姜青大部分的宝贝都出自玄明,巽衍宗不好私藏,但这混元钟乃殷玉真人的旧物,于情于理,还是入藏宝阁为好。”


    周普仁自然知道这枚碎片是如何来的,只是乍闻真相,每每回忆白抚内与他相谈甚欢的人竟是伶妖伪装,还是免不了激出一片鸡皮疙瘩。


    他后怕地垮着脸,甚至不顾沉稳形象搓了搓手臂。


    “师……”周普仁一张嘴,却只有沙沙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周普仁双臂还瑟缩地环在胸前,却在目光触及不远处的一幕时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作呆若木鸡。


    只见本该面白如纸气息紊乱的师尊从容下榻,丝毫不见往日沉沉入睡的病态与虚弱,反倒是自己,被惊得头重脚轻,踉跄几步……


    *


    因千百年头一遭的失窃,藏宝阁内禁制需得重新绘制,可巽衍宗内修为高深的二人此时一个缠绵病榻,一个愤悔交加闭关逐客,此重担只能落在几位长老身上。


    知晓仍有一枚碎片未被窃去,二长老大喜,这也算是近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瞒不住,牧景山也并未隐瞒此事。


    耗了半日备好所需之物,二人便立即动身,准备去往他峰寻剩下的长□□同将碎片重新封存,谁料牧景山才跨过门槛,外头就急急传来一句:“师尊——不好了!聚灵阵不好了!”


    *


    以往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静堂内尖叫声不断,杀魔除妖、捍卫正道的修士纵然面嫩年纪小,可谁都见过世面身上沾过异族或同族的血,可此时乌泱泱的室内喧闹声一片,哭得脸皮胀红双手乱抓双脚乱蹬的婴儿却是无人理会。


    牧景山心急如焚几乎只在弟子禀报一半便冲向聚灵阵。


    “师兄——”


    “师兄!救我!”


    一个个面熟的师弟妹们见了牧景山泪珠夺眶而出,而身上的法衣也在逐息被撑大的肚皮上紧紧裹贴着,避免了衣不蔽体的窘境。


    魏清眼眶染着红意,甚至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可那冒尖的腹部却直直往他余光里撞,撞得他呼吸急促、眼冒金星。


    有人白着脸调动灵气试图将腹部生生剖开,可刚催动,澎湃的灵力便失控地朝着腹部而去,紧接着,里头的邪胎更为活跃,好似有了灵智,急切地挣扎想要自己脱身而出。


    一些被榨干灵力的弟子脱力地倚在门框上,不堪重负地往下滑坐。


    邪胎……


    牧景山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巽衍宗内为何会凭空出现邪胎?那些凡人也就罢了,为何、为何师弟师妹们也会——


    牧景山嘴唇颤抖,落地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他几乎本能地大喊:“先去聚灵阵!”


    “牧师兄——”被他搀扶起的人赫然是才放出不久的妙娘,她无力倒在静堂之外,俯趴在地,是以穆景山将她小心翼翼扶起才看清她的脸。


    荀妙云脸颊泪痕交织,她抬手覆在腰腹上,几经哽咽地冲着牧景山绝望地摇了摇头:“师兄,没用的……没……”


    她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只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的聚灵阵,似乎在这一刻,穆景山的眼中除了倒地痛吟的师弟妹们,才注意到地上拖曳出的血痕,以及早先的余光里,聚灵阵内那抹的猩红究竟是何物。


    腹腔被生生挖空,似有一把钝刀一点点从内将其割开,在这具身体主人的惊恐和挣扎中,血液似水喷溅汩汩而出。


    那时的场面一定骇人异常,因为聚灵阵内的凡人都瑟缩地紧紧沿着阵法的光幕趴着躲着,活人踩着活人的脸、肩膀、肚子,滑稽地堆出个恐怖的小小人坡,而已经咽气的弟子四周被腾出小片的空地,地上都是他挣扎的指痕,以及翻卷的皮肉边缘残留下的碎肉余肠……


    地上的血液仍是温热,而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牧景山却浑身发凉,他身体颤巍巍地一晃,却立刻被荀妙云扶住,她忍着哭腔,尽力说得清楚:“青玉机灵,第一个想到的是进入聚灵阵压制邪胎,可谁知他进了阵法,肚子却失控地壮大,几乎不到三十息,邪胎就生生从青、青玉的……”


    牧景山重重喘着粗气:“邪物呢!”


    他待师弟妹们一贯温煦,也少有弟子怕他,牧景山从不在他们跟前摆出怒容,只是如今,他身上的每处肌肉狞动紧绷,喉结快速滚动,一双血红的眼睛飞速环视周遭。


    见他起身,失去力道的荀妙云下意识伸手抓在他腰间之上,牧景山不避不闪,反倒如梦如醒担忧她的身子立刻伏下身好借力给她。


    荀妙云眼睑低垂,渐渐松开了手上抓住的锦囊,低声道:“邪物初成,不足气候,已经被我们杀死了。”


    聚灵阵边缘约莫十一人,个个惊魂未定,孕育邪胎的无措惶恐大过被人横刀于颈侧的恐惧,有人干脆果决欲在邪胎成型前持刀破开肚皮直接将其挖出,可皮开肉绽后却惊恐地发现,邪胎与本人共享生机灵气,甚至金丹都被一团黑黢黢的硬肉包裹,稍有动作,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牧景山只能先将十余人搀扶入内,又竭力安抚,紧急传音后,听闻聚灵阵骚乱的长老们也先后而来……


    另一边,周普仁低调如常,离开晦无厌所在之所便处理起琐碎杂务。


    不知堆了多久的庶务让人无从下手,而他身侧,静静立着位面孔平平无奇的替他研墨的近侍童子。


    那童子身高七尺,五官毫不出彩,眉淡眼木,就是伺候人也显得毛手毛脚,不太细致,研出的墨寡淡色泽不均,可此间却无人觉得有任何问题。


    周普仁眉头凝重蹙着,颇为心事重重地提笔沾墨,可桌案下落在膝上的左手却还非得穿过腰际,似猖狂的登徒子悄无声息地摸上童子的大腿,愁眉不展沉吟几声后,动作便于愈发孟浪。


    而那童子也面不改色,只磨了几圈,就搁下墨锭,力道极重地打在对方的手背上:“没完了是吧。”


    周普仁的面上忽地绽出一丝笑意:“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摸摸怎么了?”


    被越明商恶趣味化作童子的连舒将不小心沾上的墨蹭在袖口处:“都到这一步了好好当你的大师兄,别露出破绽省得前功尽弃。”


    以一枚碎片作饵,可晦无厌仍不安心,只让牧景山揣着一枚假物在外招摇,设身处地的想,若自己是贼人,明知失窃一事藏宝阁禁制只会更加严密,倘若动手,定会挑着碎片被送入藏宝阁前下手。


    他心思缜密,贯推己及人,暗道此计太粗浅,若他是贼人,如何不考虑周全。


    一朝不慎满盘皆输,既是陷阱,必然会疑心牧景山身上的碎片真假……这样一来,他平日所信、可用之人,除了牧景山,便是周普仁。


    贼人定会在这二人间迟疑不决,念及此,晦无厌便让越明商化作周普仁的模样静待于此有备无患。


    被斥责的越明商歪着脑袋撇嘴道:“也是,我现在是周普仁,你要对这张脸柔情蜜意的,我心里还不是滋味呢!”


    连舒拨开他还不死心的手:“别说,周师兄也是一表人才。”


    越明商立刻沉了脸:“周师兄与我孰帅?”


    连舒刚扯出一抹笑意,却忽地见越明商一改适才的歪歪扭扭,端正坐直,他眸光一暗,两人培养出的默契使得连舒什么也没问,当即微微弓着身体卑微地立在他身后。


    急切的脚步声更近了,来人火烧火燎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步履不稳地跪倒以头抢地:“大师兄!聚灵阵传信,说是宗内弟子腹中也凭空出现邪胎了!”


    越明商豁然起身:“什么?!”


    连舒也惊了一跳,计划之外的变故让越明商只是迟疑一瞬,便立刻抬步往下而去,似急着赶往聚灵阵一探究竟。


    而在他神思不属地掠过跪倒之人时,电光火石之间,紧随其后的连舒甚至连他是何时动手都未看清,一团密密麻麻的毒虫就顷刻将人包裹——


    轰!


    下一刻,排山倒海的气劲将整座殿宇都震得瑟瑟发抖,那如烟似雾的毒虫骤然被冲散开来,实力大减!


    那人却在毒虫的遮掩下直直祭出骨刃,一抹白光狠绝掠向越明商的指尖与腰际,想来不知碎片装于何处,竟贪婪至此乾坤袋与弥戒都不放过。


    越明商看得讥笑出声:“你也配!”


    第97章


    他不躲反欺身上前, 抬手稳稳接住杀意凛然的骨刀猛力连人带刀地抡上殿内的柱子上,砰地一声巨响,飞起的尘埃后, 本该坠地的身影却消失无踪。


    不徐不疾地后退半步, 越明商轻描淡写地躲开竖劈而下的骨刃, 铿锵的刀刃与地砖撞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见此招被躲开, 那人头也不抬, 妄图又遮掩身形,可越明商脾性大, 哪能叫他再藏头露尾, 右脚抬起, 狠狠踩在那即将收回的骨刀上, 手臂轻挥, 挂在连舒腰上的佩剑便朝着他飞奔而去!


    越明商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贼人竟松开骨刀,五指朝着他腰间急速袭来。


    “不在那。”越明商狞笑,落下的剑却是扑了个空, 只有被斩断的残影在他眼底逐渐消失,见状, 他笑意稍敛。


    毒虫浩浩荡荡地将越明商包围, 知晓其无法近身, 它们便成了遮挡主人身形的烟雾。


    一息过百招, 在贼人动手的瞬间,连舒就被一股气流卷送出去, 此时乌泱泱被惊动赶来的弟子围在石阶下,连舒站在其中也不打眼。


    这种阵仗,已不是寻常弟子能够插足, 是以众人只将此处围住不敢轻易接近。


    化作烟雾的毒虫乃是最难养的诡虫,也算是能结契的灵兽,只是对结契之人的修为神识很是苛刻,要做到如眼前人驱之如臂使,寻常元婴的本事怕也够看。


    诡虫一出,越明商也记起了这人此前还与他们争抢过幻海梵蛇,下手断没有留情的余地。


    越明商余光往人群中一扫,见缝插针地与连舒对上眼神后,立刻挺直了脊背,脚下尘埃稍颤,顷刻后一股绞肉挤骨的飓风凭空而出。


    诡虫难缠,只要被近身便如蝗虫过境般啃噬血肉灵脉。


    聚,吞噬元婴修士不在话下,可一旦被冲散,数百上千只的毒虫便不足为惧。


    风刃撕裂而过,地砖不堪重负碎成残渣,四周的柱子都被这密密的风刃绞出裂纹,嘎吱声不绝于耳。


    扫荡开四周毒虫,越明商便大步逼近,目光如炬地朝着某处狠拍一掌!


    残影凝成实体,那人眼见这掌避无所避,便咬牙在杀招逼身时费力扭身,让肩头代替项上人头接了这道掌风。


    一抹黑影似折翅的鹰跌入重重无形的风刃,刺啦一声,衣袍四分五裂,平平无奇的面孔上乍现幻术开始剥离的裂痕。


    不待黑影落地,越明商手中的长剑脱手在虚空翻飞不止,一剑化千剑,顷刻间,四周数千道剑体凝为实质的瞬间便唰唰爆射而去!


    砰砰砰——


    强撑的殿宇终于倾颓倒地,腾起的尘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连舒生涩地放出神识试图探查,可将人群兜住的护罩却轻柔隔断了他的动作,弹回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以及护在他四周强硬的温柔。


    而在一片狼藉中,那人化形之术终于在越明商的步步紧逼中维系不住,露出一袭黑袍,让人探不出深浅。


    越明商立在一片坍塌的建筑之上,扑天尘埃沾不上衣角,见状,他游刃有余地出个意料之中的蔑笑:“你藏得越严实,我倒是更好奇你的身份了。”


    黑衣人欲逃,毒虫再次化作滔天的紫黑色浪潮,汹涌地分成两股喷薄而出。


    下方的弟子只见铺天盖足以遮住小半边天的虫子飞过头顶,骇然失声地一动不动,呆滞地瞪圆双目,与其隔着防御护罩打了个寒颤。


    越明商仍旧不紧不慢,手中长剑一转,冰凉的剑身顿时散出灼烧的热浪,倏然,一股橘红的大火瞬间吞过剑身,燃烧的灵力化作实体,掀起一阵又一阵激荡的热潮,毒虫还来不及吞噬火焰上的灵气便身体痉挛地滚出一缕热气腾腾的焦香。


    “让我猜猜,你是男是女……”越明商和连舒亲近久了,嘴上也不饶人,“还是不男不女?”


    闲话间,毒虫如春雨绵绵而下,淅淅沥沥地落在开裂的地面和倒塌的建筑群上。


    眼见越明商惬意至极甚至未露出棘手的愁态,黑衣人的身形似乎都顿了一顿,他徒手一抓,地上被踩嵌入地面的骨刀活了似地蠕动游来,飞回至他手中。


    握紧刀柄的刹那,越明商眼前一黑。


    凹凸不平的骨刀在掠过越明商下颚时忽地如呼吸般鼓胀收缩,而他手上的长剑只是普通弟子日常切磋用的佩剑,此时锵然与骨刃碰撞,只坚持了三息,剑身便不堪重负咔咔嚎呼,密密的裂痕遽然遍布全身!


    越明商眉头微蹙的间隙,手中的剑身化作碎光四散,折射的白芒似终年不化的雪飘进眼中,让本就拧眉的越明商神态更显冷峻。


    黑衣人趁热打铁杀招更密,一秒交手上百次,他手中的骨刃外围已有了层虚幻的血肉。越明商干脆利落地弃了残剑,以数不清的风刃化解数百上千次的砍劈,牢牢将人挡在寸许之外。


    交手至今,越明商也算摸清了对方的深浅,也摸清了对方的贪婪。许是见真正的周普仁只是元婴便难克制妄念,即便交手后惊觉“周普仁”棘手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可面对近在咫尺的碎片,还是心有不甘地缠斗至今。


    交锋短短一刻钟,黑衣人气势节节爆发,灵气威压也远超最初,手段百出,招式刁钻狠辣,那能吸取对方血气的骨刃更诡谲。只千算万算,偏偏对上的是境界远超他的越明商,别说见血,除非他主动近身,黑衣人怕是连衣角也摸不到。


    无计可施,他便以自身血气生机饲剑,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未出奇制胜耗损过多,余下的灵力难以为继。


    越明商见时机差不多,收敛了戏鼠的恶趣味,两团金光自他挥动的广袖中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直直袭向身体晃颤的黑衣人。


    那速度太过骇人,下垂的眼睫还未扫过眼睑,两团游龙似的金光便距头顶堪堪半寸!


    黑衣人呼吸瞬间凝滞,千钧一发中,他本能提刀裹挟着悍然煞气横掠头顶,妄图将这两团金光就地斩落。可坚硬的骨刀砍在金光之上,刀身的血煞气却被奇异瓦解殆尽,下一刻,掩在兜帽中的一双眼睛惊恐大睁,喉咙也失控地滚动——


    他当机立断欲掷剑而逃,可锁灵链已经顺着骨刃刺透了他的皮肤与体内灵脉抵死缠绵。


    越明商踏风而来,满意地盯着底下灵力被封、挣扎打滚的黑衣人。


    “我方才说什么了,你也配?”越明商顶着周普仁的脸露出个蔑笑,闲庭信步地上前。


    “怎会——”嘶哑粗粝的声音仍辨不出男女。


    越明商兴致颇高地停在他身前,好整以暇地反问:“怎会,什么?”


    他的嗓音暗含使人咬牙切齿的玩味:“怎会败给我?呵,小爷早说了,你也配!这天底下,小爷少有敌手。”


    贼人被擒,周遭的弟子都松了精神,也踱步上前。连舒与这些人混在一块,不期听见这番自吹自擂的漂亮话,眼中含笑,可也唯恐迟则生变,不得不出声提醒:“ 周师兄,此人是谁?”


    越明商闻声扭头,含情脉脉地冲人眨眨眼,才又抽出凑热闹弟子的剑,冰溜的剑尖猛然挑下兜帽,露出张分外狰狞的脸。


    这张脸甫一见光,周遭的弟子都惊诧出声:“罗遇?!”


    连舒对罗遇早就起了疑心,如今真被人捉贼拿赃擒了当场,心中悠悠荡荡的石块总算飘回了肚腹。


    可越明商却反倒更加不解地拧眉。


    乌泱泱的人群离越明商几步之遥,这些人被贼人真容唬了一跳后,又开始激愤地叱骂起来。


    虽说他们不知晓越明商等人的计划,可青天白日,罗遇又是幻形又是藏匿气息对周师兄动手,便是不知内情,他们也放开了骂!


    吵吵嚷嚷一片中,越明商随意遣了人去禀报牧景山,实则令跟在他身侧的晦无厌知晓窃贼已被捉拿。


    地上的罗遇神色着实奇怪,素日冷峻的脸上断断续续浮现一抹邪气,面色时而挣扎痛苦,时而阴翳深沉,他越是调动体内的灵力,刺入体内的锁灵链就如吸饱了的血蛭,鼓动饱满的链条从皮肤凸起,更衬得垂死挣扎的罗遇面目可怖。


    “夺……”罗遇大喘一口气,眼眶也如从前的连舒般滚出热血,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唇齿仿若不再受自己管控,齿间咯咯作响,喉咙亦嗬嗬不休。


    几日前,昏黑的天穹漏着星光,晚风渐起,本该冗长寂静的深夜里,藏宝阁外却沸反盈天。追缉的弟子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而出,持剑肃容,飞旋于四周的照明珠让整座殿宇都无一处暗角。


    一道亮色自藏宝阁铺开,似繁星交汇聚成的光带,一点点朝着四方蔓延。


    罗遇触碰禁制被反伤了皮肉筋脉,可这瞬间的反制却让他昏昏沉沉的意识陡然清醒。


    自灵脉疏通踏上大道后,这一路上危机重重,罗遇好几次命在旦夕,神魂如风中残烛颤巍巍地摇曳晃动,不知天边拂来的哪一道风就能将吊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气也卷走。


    而每次,救他于危难的只有栖身玉佩里的前辈。


    救命之恩、栽培之情、患难之交……罗遇信他如信自己手足,于是在次次险境之中,每当自己露出颓势力有不逮,他都放心敞开神魂任由那缕不知姓名的残魂代替他继续战斗。


    这残魂于他而言亦师亦友,甚至亲如他早逝的家人,是以罗遇心中毫无戒备,修炼所悟、机遇所得事无巨细告知于他。


    当初自己无意中从街道摊贩处捡漏,将一菩提珠当作添头买了下来,谁知菩提珠内竟藏着一枚混元钟碎片。


    当时的前辈温声软语,说他颇有运道,让他好生收起以后自有大用。


    可半年后,第二枚碎片也偶然落入他手时,前辈却不曾如当初那般和煦,反倒沉默片刻,才轻笑了一声:“怪哉怪哉……”


    罗遇不知当时前辈为何发笑,也不懂哪里“怪哉”,只想着他曾提及自己的宝运顺遂,好似早年所受的艰难折磨都得了千百倍的补偿。


    此后断断续续几年内,他手中的碎片由一枚增至四枚,此后为凑齐混元钟所有碎片,他苦修数月,又扛过了姜青的偷袭突破金丹,在一众新弟子中拔得头筹,再齐了一枚。


    可不久之后,关于如何取得藏宝阁其余的两枚碎片,他与前辈第一次产生了争执。


    罗遇睚眦必报,可也知恩图报,金阳峰的冥絮是他名义上的尊长,且待他极好,罗遇也做不出暗自窃取至宝的事儿来,若是东窗事发,介时他只有叛逃下山一条路,而师尊有他这般背信弃义的弟子,自己脸上又如何光彩。


    “倒不如我早早突破元婴,展现修炼资质后,再与师尊或宗主协商,宗主惜才,定愿意舍至宝相助。”罗遇入了仙门,得了资源,再非小小城池内仰望一个筑基修士的幼子,羽翼渐丰有了主意。


    残魂仍温声细语,无奈随口道:“随你罢……”


    罗遇未曾将他二人的争执放在心中,可自己今夜分明早早在屋内打坐冥思,再一睁眼,四周却鳞次栉比,漆黑的建筑轮廓如同幼时摆脱不了的欺凌一般将他团团围裹。


    他大惊失色,几乎下意识在心中唤着前辈,可待他张嘴,身躯被操控的惊悸却让他瞳孔紧缩。


    前辈用着他的躯体躲过重重追捕,再翻身一跃,落在弟子殿外。


    罗遇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苦恼:“醒了?”


    几年间数十次接替本人操控身体,残魂如今将这副躯体用得更得心应手,罗遇却心神剧颤,好半晌都未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


    异乎寻常的愤怒声势浩大地袭上心头,可罗遇并未嘶声力竭地质问或者露出被至亲之人背叛后黯然神伤的软弱模样,他的神魂被挤在一角,失血的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有了无机质的冷静质问:“为什么?”


    前辈仍如往日般温声细语道:“你不够听话。”


    *


    “啊啊啊啊——”


    地上半哀求半痛吼的罗遇捂着脑袋,再不单只是眼睛渗血,其余几窍也染上红意,两方神魂的殊死搏斗与锁灵链的发力让人伏地打滚。


    越明商刚要讥诮他白费功夫,谁料争夺身躯的残魂竟直接脱体而出,未死绝的毒虫再次遮掩身形,半留在原地成为一撮泛着焦香的灰烬,另一半从奄奄一息的罗遇七窍中密密挤了进去,开始专心地啃噬着与灵脉绞缠的锁灵链。


    残魂知晓毒虫对越明商无可奈何,此招只为了拖延片刻,便绕过气势汹汹的越明商直冲着下方茫然无辜的众弟子。


    这可真阴错阳差掐住了越明商的命脉,他脸色霎时阴沉,抬起的足履又忿忿落下,急三火四退至人群边缘,风刃携着冲天的火势,与他的心火别无二致地旺盛燎原。


    他死死抓住连舒的手腕,近在咫尺的烈火灼烧着两人的面皮,各自身上俱笼着层橘红相映的浓光,这么一耽搁,再抬头又哪能再瞥见罗遇与残魂的影子。


    越明商气不打一处来:“我分明都抓到他了!”


    连舒却不紧不慢地安慰:“虽然人跑了,但是你帅耍了啊。”


    越明商嗫嚅着嘴:“这是安慰?”


    连舒拍了拍他温热的手背,眼睛扫过四周,忽地反将他的五指与自己交握,轻声道:“随我来。”


    连舒抓着垂头丧气的越明商御剑而去,将地下惊魂未定的弟子抛在身后。


    越明商不知去哪,疾风掠起两人的长发,随风缠得难舍难分。


    他静静注视着交缠的发丝,功亏一篑的惋惜之情好歹散了半分,越明商哼哼唧唧地将下巴抵在连舒肩上,再憋闷地用手臂圈住他的腰际,开口时,里头的沮丧被风稀释得只剩三四分了。


    “我们去哪儿啊?是见我不高兴带着我去散心吗?”


    连舒讶然之余都好奇越明商的脑子是怎么运作的:“罗遇和另一人前脚才逃走,我后脚骑着剑摩托带你散心?用你的脑瓜子想点有用的吧。”


    在心上人面前出了个大丑的越明商本就心烦意乱,被连舒再这么劈头盖脸地一说,更萎靡不振地唉声叹气:“那我用脑瓜子想你,有没有用啊?”


    连舒扭头刻意哎了声,抬手顺了顺他被吹乱的头发:“罗遇动手时,我让越不舒附在他鞋底。”


    越明商瞬间眼睛一亮:“他在何处!”


    “西面。”连舒凝神感应,“开始还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可不久前就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大致的方向。”


    “够了够了!”越明商抿着嘴,欢喜得神采飞扬,溢美之词不值钱地往外撒,“你真机灵,脑子转得真快!你说说现在这世道,像你这样又高又帅还足智多谋的年轻人去哪里找?哦——”


    他故意夸张地拉长声线,凑到连舒耳垂,咕噜噜地吐出热气:“到我家可以找到!”


    窃贼露出真容可又落荒而逃,晦无厌知晓后立刻落下护宗大阵,罗遇及其残魂瞬间成了笼中鸟、瓮中鳖。


    西面地广,各峰立刻集结人马,二十人一队,沿着山脚寸寸搜寻,就是石头下面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群山环绕,树海起伏。


    鉴于残魂能从越明商手中出逃,实力不可小觑,晦无厌便下令搜寻弟子不可落单,每队二十号人,带头之人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


    连舒能感知到罗遇踪迹,自是落不得闲,越明山眼睛一转,算盘珠子啪啪开响:“我若还顶着周普仁的脸,那残魂怕是见我逃还来不及,干脆我们再变幻身形,若真偶然闯入他的藏身之地,怕是不等我们发现他,他自己先动手斩草除根了,能省不少功夫!”


    他神色沉沉,口吻认真,连舒欣慰地暗自点头,想着他脑子里总算不全是情情爱爱,装了正事,眉眼柔和宠溺地:“也好,是个办法。”


    于是二人故技重施,又化作一高一矮的内院弟子,专往偏僻幽静的地方钻。


    高的那个就是笑吟吟攀着连舒肩膀的越明商,奸计得逞,似偷了腥的猫,身上的快活就是密密的树影都难以遮挡,他低着脑袋用下巴抵在连舒的头顶,故意唉声叹气:“跟你说话我还得弯着腰,好费劲儿啊。”


    连舒被化作身高五尺的瘦皮猴,虽不算丑,可也着实不算好看,身上没几两肉,干干巴巴与健硕颀长的越明商走到一处,远远看去都好似被他拿在手上探路的木棍子。


    闻声,连舒太阳穴两边突突地乱跳。


    一着不慎,老狐狸着了小狐狸的道了。


    第98章


    罗遇与残魂东躲西藏的同时, 晦无厌终于从“重伤”转为“轻伤”现身于归墟殿。


    几位长老沉郁难抒地拧眉,开始商讨近几日发生的大事。


    “护宗大阵降下,寻到罗遇也是早晚之事, 不若还是先传信冥絮, 千光稳定下来, 他也好回宗处理他那白眼狼徒弟。”


    二长老愁态显目:“藏宝阁之事可大可小, 罗遇浮出表面, 也算半了了心结,如今重中之重, 是聚灵阵的邪胎啊……”


    谈及邪胎,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灌输灵力转化邪胎的法子如今只会催着邪胎破腹而出, 有血淋淋例子在前,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都愁眉不展, 绕着邪胎你来我往说个不停, 三长老性子急躁,直截了当地:“邪胎如何来的,不就是那些凡人带来的!若非他们, 巽衍宗弟子如何能变成如今这般!要老夫说,人与邪胎一个不留, 杀完了事!”


    “不留?杀完?”二长老冷冷瞥去一眼, “按你所言, 如今已经揣着邪胎的弟子也一并诛杀?此后宗内若仍有遭了毒手的弟子, 也杀了干净?谁动手?你吗?!”


    两人吵得在场之人脑中嗡嗡一片,晦无厌头疼欲裂地揉着眉心:“够了!老三不会说话你听着便罢, 以后也莫要张嘴惹人生气!”


    三长老忿忿不平地胀红着脸,气汹汹地拍在扶手上,憋闷地忍住嘴里的叱骂。


    “先让老七试着稳下邪胎。”


    七长老醉心炼丹, 虽修的不是丹宗正统之术,可剑走偏锋,指不定真能被他看出门道来。


    暂且议定后,三长老最先起身离去,其余人也先后唉声叹气地离开,反倒是一直站在晦无厌身后的周普仁欲言又止。


    “何事?”晦无厌端起灵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外人对毒蝎子口中所讲的未来一无所知,也丝毫不知伶妖的内情,只将罗遇当作辜恩负义的白眼狼,义愤填膺吵着闹着要讲其擒获让其生不如死,顺势也好收回被窃的法宝神器。


    可晦无厌心事重重,活捉罗遇不单只为碎片,如今那几枚碎片反是最不要紧的,凭空出现在宗内的邪胎与多半与妖族有关且在逃于外的罗遇,哪个不比几枚碎片重要。


    倘若罗遇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对姜青的怀疑,或许时至今日,晦无厌也只将他当个背信弃义、心术不正的弟子看待。


    假使罗遇真和妖族勾连,那当日未见面貌的残魂是谁?妖族?


    除他之外,这偌大的巽衍宗,是否还有藏匿的妖族奸细?


    晦无厌长呼一口气,紧了紧双拳,忍着忐忑不安与紧迫稳下心神,抬头看着身前长揖不起的周普仁:“此处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师尊也知晓,弟子曾在邪物的阵法内与丹壶、变作邪物的丹纹呆了一段时日……”周普仁慢慢收回了抱拳的手,直起腰背。


    他方才从聚灵阵处回来,纵然在千光、白抚看过不少比这更加残酷、血腥之事,可人心有所偏向,凡人在炼狱中挣扎哀嚎他听闻心中也不是滋味,怜悯心痛亦有,悲愤痛恨犹在,可此事落在亲近之人身上,这时浅时深的心绪,便统统化作了剔骨割肉的刀,在他单薄的身体进进出出。


    “丹壶前辈曾探过丹纹的经脉,识海神魂也摸了个遍。当初聚灵阵内第一个被转化的婴儿出世后,弟子曾前去看过,那幼婴身上有一处地方,令弟子很是……在意。”


    周普仁将当日所见细细描述,又话锋一转,到了丹纹那异于常人的手指上。


    “……弟子知晓此番猜测颇为荒唐,可邪胎事出,丹纹怎么不能是双情妖腹中由邪胎转化为的婴孩儿呢?”


    当日越明商虽未大肆宣扬丹纹与双情妖之间的关系,可自他抵达南郡后,周普仁一路随身相伴,这点风声他还是知晓个七七八八。


    晦无厌摩挲的手指微微顿住,沉默片刻,仿佛被他的无稽之言惊了半晌:“说来,本座进入阵内搜寻被困的凡人,也的确见识过孵化邪胎的妖族。”


    白白胖胖的长虫就阖眼躺在最深处,巨大诡异的身体不住地被体内的邪胎顶得凸起,而无数黑点在雪白的皮肤下蠕动,饶是晦无厌也被震惊当场,恶寒如同这密匝匝的邪物从腹部陡然升起。


    周普仁提及丹宗之人,令他心中有了微末的希冀:“丹壶可有办法?”


    “出阵前,前辈只随口道丹纹体内燥火旺盛,经络灵脉中灵力似被文火细熬一般,此状却并不罕见,对修士也无耗损,只会心神不定难以平心静气。”


    他深吸一口气:“师尊,南郡一带出现邪胎,仙门正道的心思都集中在如何解救凡人、转化邪胎、摧阵破法之上,好容易千光稳定,仙门各宗又急着找或许还活着的丹不为,可这桩桩件件的大事上,似乎谁也没有想过……那些凡人是如何怀上邪胎的。”


    这才是他最忧心的地方,自他回宗,先玄明仙尊发狂走火入魔,再是伶妖潜入,紧接着至宝被窃,师尊急着清理门户他也不敢拿一件毫无根据的事使师尊烦心,可今日,十余位弟子的处境竟比那些凡人还要危险,这让他如何能不心焦。


    周普仁呼吸紊乱,激动上前躬身道:“三长老之言虽稍欠妥当,可阵内凡人,便是不杀,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派弟子驻守在聚灵阵了!”


    “那些弟子如今怎么样了?”晦无厌起身往下几步,抬手将人扶起。


    “都被安置在静堂内。”周普仁抿了抿嘴,声音更低,“好在冷静下来,不再似最初那般慌乱……”


    “不是没想过,是查不清。”


    晦无厌温和拍了拍他的肩头,嗓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冷静:“那些邪物是如何来的,仙门十余年后才从千光阵内窥清全貌,而如今比邪物更为诡谲的邪胎,实在让人束手无策。”


    他忽地攥紧了失神的周普仁的手,牵着人踏出雾霭环绕的归墟殿,二人执手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蜿蜒的山峦与河流瀑布,成群排开的大雁好似自天穹的日轮无忧无愁地飞出。


    青铜巨鼎立在殿外,殷玉真人的石像便是失了五官也在长百上千载的供奉中有了几分天神的慈祥悲悯之态。


    周普仁静静地望着眼前之景。


    晦无厌的目光充斥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依依不舍地从底下相携离去的弟子背影收回,微微偏头看着面前这个曾令他淤血塞脑的不省心弟子,语重心长道:“邪胎之祸,本座已将密函送往各门各派,此事并非巽衍宗宗内祸事,为今之计只有等。”


    “再则……只要将丹不为找出,以魂消魄散逼着他出手,邪胎也不足为惧。”他迟疑了半瞬,还是不忍让周普仁忧上加忧,晦无厌嘴唇微动,到底还是将囚神阵内的隐忧瞒下,只语焉不详地叮嘱着,“倘若真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你便听本座的莫要死守,带着活下来的弟子离去,也替巽衍宗留存火种。”


    此话的深意太过骇人,周普仁大惊失色:“师尊!”


    晦无厌浅笑着摸了摸他脑后,越过这使人不安的话题,转而道:“聚灵阵有景山和老七看着,你便也带人去寻罗遇和那藏头露尾的残魂吧。”


    “师尊……”周普仁眼眶涌上莫名的红意。


    晦无厌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去吧。”


    *


    残阳似血,远山如黛,傍晚的风景与清晨一般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只是无人还有心力抬头驻足品赏。


    短短半日罗遇的方位变了又变,连舒慢慢地也开始疑心起自己的感知。


    越明商安抚他:“你与不舒是结了契的主仆,不会有错,想来是罗遇的肉|身被存放在无法探视的空间内,你才只能有个模糊的念头。那残魂狡诈谨慎又受了重伤,对这密不透风的追缉不会傻到长留于某个地方。”


    越明商手里把玩着一截树桠,百无聊赖地将上面的树叶抖擞地飒飒作响。


    连舒随手摘了个果子,在袖口擦了擦,塞进嘴里咬了口,开始设身处地想:“我们要是出逃,外有护宗大阵被困在宗内,你会选择何处藏身?”


    “我无须藏身。”越明商扭头丢开玩腻的树桠,嘚瑟道,“直接将晦无厌当作人质使劲威胁就行。”


    连舒想想也对:“那换我,藏在哪里能避人耳目?”


    越明商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我心里。”


    “…………”连舒哑口无言,曲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该正经不正经。”


    这不轻不重的一弹非但没逼退他,还让越明商耳根热起来:“连舒,你知道吗?若是罗遇真是妖族的内应,那压在我们肩上的愁事也就了了,届时你便不用顶着姜青的身份,除我之外也会有人叫你连舒。”


    越明商忽地落后一步,又从背后环住人,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后背,变幻出的高大身影轻巧一跃,将自己满心欢喜地跃至连舒身上。


    连舒下意识地兜住两条晃动的腿,无奈地感受着颈部传来的窒息感,他拍了拍横在喉间的饱满的手臂,示意他别太过亢奋。


    “现在也有别人叫这个名字。”


    “那不一样。”越明商弓起的身体像是重重壳子,将在他眼里柔软的连舒全方位地护了起来。他偏着头,鼻尖撩拨地戳着他的耳垂和侧颊,深深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连舒,你高兴吗?”


    连舒并未直接回应,反倒透过他突然的询问,隐隐摸到了越明商柔软的内心:“那你呢?除我之外也无人叫你越明商,你难过,是吗?”


    越明商眉目微怔,似乎因为连舒口吻中的关切和心疼而雀跃,可又因想起那段无人相伴的岁月而蓦地哽咽。


    他其实已经哭够了,嚎啕大哭、隐忍啜泣,等眼眶又干又涩,眼睛又酸又红,身体好似随着不分日夜夺眶而出的眼泪干涸了。


    越明商便觉得过去已经过去,他得往前走。


    可连舒如今倏然地软声问询,望向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里头的温情和数不尽的疼惜似一双温暖的手,穿过了岁月,轻轻抚摸着、哄拍着七年前泪流满面的自己,当年的委屈便如洪水一般腾冲而起,瞬间将他筑起的高墙冲得七零八落。


    酸涩的热流袭上不断滚动的喉咙,又在电光火石间波及了鼻尖和眼眶,他闷闷地将不断往下撇忍哭的嘴角掩在小臂后,强眨着被水雾遮盖的眼睛,想让连舒的脸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忍着哽咽,冲着他露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轻声道:“不难过。”


    连舒顿住脚步,夹杂着暗色的余晖将两人团团裹紧,耳畔的呼吸声时重时轻,他也敏锐地听见了越明商不断将委屈吞咽的咕叽声。


    他笃定地温声说:“你难过。”


    越明商再将酸涩的鼻头也埋进小臂,不以为意地:“就是个名字,谁难过了?”


    连舒看他红着眼睛自欺欺人的模样,实在笑不出来:“越明商。”


    “嗯?”


    “没事,我就想叫叫你,开心了想叫你,不开心了也想叫你。”


    越明商忍不住短暂地笑了下:“你心疼我。”


    连舒扭过头,从鼻腔中轻哼了一声:“不心疼。”


    “嘁,嘴硬。”


    “跟你学的。”连舒继续往前走,神情冷静道,“还有,只有死鸭子嘴是硬的,人的嘴是软的。”


    越明商还为没听见让他心花怒放的“心疼”而不满地瞪着人,却冷不丁听他说:“要不要试试,试试我的嘴硬的还是软的?”


    “…………”被连舒搂着的两条腿又开始雀跃地前后晃动,嘴里泛着苦涩的委屈被甜蜜顶了下去,越明商恃宠生娇地抬起脑袋,眼珠子却在此时咕噜一转,撅起的嘴唇忽地抿了抿,猖狂道,“求我。”


    连舒闷笑两声,夸他:“明商哥有出息了。”


    见他稳如泰山,连脑袋偏都没偏,越明商急得用脑门抵他的耳朵:“求我求我求我……求我我心情好了就亲你——”


    连舒被他撞来撞去,喉咙里的笑音都被撞得稀碎,他抬了抬后背上的粘人大猫,脑袋被压得可怜兮兮地歪在一侧,无可奈何地噙着笑扭头照着他的嘴啄了一口,亲完才冲着他不安分的脑门撞了回去:“我心情好,先亲为敬。”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又将脸凑近:“你心情只好一下啊?”


    连舒高冷“嗯哼”一声:“求我。”


    “……”越明商被撩拨得身上心上都有团火,趴在他背上发泄地大吼大叫了一场,忿忿道,“学人精!小学鸡!我现在心情坏了,你想亲我还不给亲呢!”


    连舒故作讶然地再偏头:“真的?那我试试。”


    他又低头一口,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还给亲吗?”


    越明商不争气又笑得咧开嘴:“我刚刚没准备好,不信你再试试,这次我不准亲了。”


    你侬我侬的两人从林中走出,越明商得了甜头,心情极好地乱哼着调调,此时晚霞已散,夜色如墨,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也一道融入暗色。


    连舒背了爱亲嘴的馋猫一路,此时站在边缘看着前方亮丛丛的地方,回忆了一通,好似这里他还未曾踏足过,可好在从姜青的记忆里他知晓了这是哪。


    “我们到聚灵阵了。”


    越明商心里欢喜,整个人晃着腿,眼睛黏在连舒脸上,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连舒就拍了拍他屁股:“到了有人的地方,该下来了。”


    越明商不痛快地用余光扫过远处,哼哼唧唧:“还能再背一会儿。”


    他发现越明商撒娇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强,连舒学他用鼻尖撞他的额头,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调喃喃道:“明商哥,求你了。”


    “…………!!”


    越明商虎躯一震,瞬间精神抖擞地跳下背,大手一挥,鼻孔亢奋地喘着粗气,“听你的!明商哥什么都听你的!”


    第99章


    聚灵阵四周灯火通明, 只不见多少人影,连舒牵着人走近了,才看见轻斥弟子的牧景山。


    白日罗遇幻形匆匆带来聚灵阵再现邪胎之事, 他们都自以为是对方随口胡诌欲打乱越明商的心神好趁机偷袭, 随后残魂挟着奄奄一息的罗遇奔逃, 二人又马不停蹄地各处寻人, 自然对聚灵阵的现状茫无所知。


    “牧师兄——”连舒还如从前一般唤他。


    *


    魏清出事后, 魏逊便一直忧心如焚地焦等在外。


    他素来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带着潮湿雨天的阴沉沉, 更让人退避三舍。牧景山抵达聚灵阵后, 不到片刻周普仁也闻询而来, 因邪胎来得古怪, 受孕的弟子不宜随意挪动, 便只扩大那小小的静堂, 将其安顿。


    魏逊静不下心,也无法听从牧景山的命令枯等在外,他面色泛白, 瞳仁却黑得骇人:“师兄,魏清是我弟弟, 更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血亲,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 我们兄弟二人, 死也是要死在一块的。”


    牧景山挡在他身前,被他的话惊得蹙眉:“魏逊师弟休要轻言生死, 七长老还不清楚邪胎如何而来,贸然靠近倘若与他们一般……”


    不论他再怎么软硬兼施,魏逊都不退一步, 两人就在外头缠了两刻钟,实在没法子,牧景山只能叹道:“你要是进去,怕也只能暂时歇在此地了。”


    魏逊拧紧的眉头乍然一松:“多谢师兄!”


    得了应允,他撩起衣摆大步而去,推开紧闭的门扉,也听见了里头哀哀戚戚的叹息声。


    往日神采飞扬的弟子都颓丧失神,好似精气神全被莫名出现的邪胎吸走。


    魏清躺坐在地上,身下铺着一层软和的被褥,双腿半屈,两只手搭在凸起的腹部。他的肚子并非特别大,只寻常五六月大小,此时听见开门的动静,也只以为是牧景山折身回来,白着脸愣愣地抬起头。


    可甫一同魏逊对上视线,魏清眉宇间多了丝不可置信,紧接着错愕地分开唇,努力支起身子要站起身:“兄长!”


    魏逊咬紧牙关,不让面上泄出几分无用的焦急,只快步往前蹲下身将他按在被褥上,视线在他身上扫过,见只有腹部异样,心中稍霁:“没进聚灵阵就好……”


    魏清哆嗦着:“兄长,聚灵阵无用,我是不是……”


    魏逊故作淡然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怕什么,有宗主、师尊在,再不济还有其他仙门,邪胎是由这些凡人带来,就不止巽衍宗的内祸,我还不信,偌大的阳歧大陆,仙门各派无数,还化解不了小小邪胎。”


    他生疏地温声细语安抚魏清,一面拿出白巾替他拭了拭汗。


    十多年前他们兄弟二人被外出的冥絮发现,那时他不知在娘亲构建的阵内呆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衣袍上的血浸透了衣料,浓重的血腥味将他们二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惶恐之中。


    娘亲临死前依依不舍地在他与魏清脸上抚了又抚,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流,那些血指痕就留在了他的侧颊上,温血凝固,怀中幼儿的啼哭却不止。


    魏逊不敢流泪,唯恐脸上娘亲留下的血痕被无用的泪水冲散,他就蹲在地上搂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魏清,将带血的脸贴在魏清颊边,不太熟练地哄着:“弟弟,闻见了吗?这是娘亲的味道,别哭、别哭,娘亲也在和兄长一起哄你……”


    说完,他眼眶又滚出一圈红意,魏逊硬着脖颈宛如吞金一般将抽噎咽下,再将苍白的脸埋在魏清身上,没有哭声,只有身躯在不停地绝望抽搐。


    魏逊孱弱的双臂搂着最后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脸颊衣襟上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好似从他喉咙深处也浮了上来。


    “不要哭,阿逊……”


    他回忆着娘亲安抚自己时的温柔脉脉,也学着道:“不要哭,弟弟。”


    许是血脉相连,怀里啼哭的幼儿扑棱着手一下一下没什么力道地打在他的肩上,好似笨拙稚嫩的安慰,尖锐的哭声也逐渐平复下来。


    魏逊若有所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鼻尖上也留着血点的魏清:“弟弟?”


    才只会说几个字的魏清咿咿呀呀完,才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兄、兄……兄,兄兄!”


    魏清不曾知晓的过去又似梦魇袭来,魏逊搁在被褥上的双拳微不可见地紧了紧,他垂着眼睛,难得露出与他外表不符的脆弱,可再抬眼时,却还是让魏清引以为傲的兄长。


    听了他的安抚,魏清心下大定,一点都不怀疑这只是魏逊哄他的说辞,于是他苦兮兮的愁容瞬间散去,悄声问:“兄长,那邪胎还是如之前一般,将其转化为人吗?”


    魏逊分出神识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意料之中地不见异常,脸颊就更为冷硬,但是回答的嗓音却算温和:“或许是吧。”


    “那我……”魏清脸色白转青红,手心贴在隆起的腹部,忍着头皮发麻的羞耻道,“那我真得生孩子啊?生出的孩子是叫我娘还是唤我爹?”


    “……”


    “还是爹吧,毕竟我是男子。”魏清又想了想,“兄长,那你就要当舅舅了!”


    “……”魏逊闭上眼睛好半晌,才面无波澜地回视他,“少操心这些。”


    “好吧。”对外跋扈的魏清一向听他的话,闻声乖顺地颔首,“那我想想小孩儿的名字,不管生出来的男孩儿女孩儿,都姓魏,咦?这样一想我反倒不怕了。”


    魏逊想说这邪胎都不一定能留下,可见魏清真褪去方才的无措惊恐,他又强忍了下。


    罢了,随他高兴吧。


    恰逢外面隐约有人声,他在魏清腰后塞了个软枕,魏逊才起身推门出去。


    聚灵阵此时闲杂人等不能随意靠近,但好在越明商随连舒跟着唤了一声,牧景山瞥见两张陌生的脸心有所悟,支开外人恭敬地垂首:“仙尊……”


    见了牧景山,后知后觉的两人才知晓邪胎并非罗遇的瞎诌,连舒心中的欢喜淡了几分。


    “罗遇出逃前,我在他身上附有寻踪的符箓,现下感知到他在这片地界,一路寻来,最后只剩聚灵阵周遭未来得及仔细查找。”连舒言简意赅解释,再问,“你可有留意到什么风吹草动?”


    牧景山知无不言:“这半日惊闻邪胎借腹,心系同门的各峰弟子围聚在外缘,我驱散了大半,可仍有偷偷摸摸躲在石后往这处看的,四周嘈杂,人来人往,处处皆是动静。”


    这半日,他得替那些仿若惊弓之鸟的凡人另寻幽僻之地,一趟趟将人迁离,还得打起精神捉住试图偷溜进来胆大包天的弟子,实在精疲力尽。


    越明商看着背风之地的小小屋舍,没了在连舒面前的幼稚不着调,声音都透着一二分的低沉:“伤亡如何?”


    “……烛天峰的青玉师弟,没了。”牧景山哑声说,“其余十一人都被安置在屋内,身上只有些皮肉伤。”


    “十一人?”越明商忽地蹙眉,看着推门而出朝着他们走来的魏逊,视线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上,问牧景山,“他也揣着邪胎?”


    牧景山:“不,魏逊是担忧魏清,执意守在这里。”


    “那何来的十一人?”越明商收回神识,冷声道,“屋内如今拢共只有十人。”


    牧景山愣怔当场,而后面色大变顾不得礼节径直大步折返,他匆匆掠过微微躬身的魏逊,一把推开门。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紧随其后的魏逊也挤在门口:“师兄?”


    门轴重响,牧景山深呼几口气,目光凝重地巡视几圈,屋内或躺或坐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


    魏清眨了眨眼睛,还不等他问出口,牧景山便几步往内,到了倚靠着柱子的胡笙生跟前,压着心中的焦灼柔声询问:“笙生,妙娘怎不在屋里?”


    胡笙生撑着精神回:“七长老唤了妙师姐出去,说有事相谈。”


    听见七长老的名号,牧景山紧绷的头皮蓦地松开:“何时出去的?”


    “半个时辰前吧。”


    “……笙生。”牧景山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却因为这句而霎时苍白,心弦在一绷一弛下唰然断裂,“因青玉之死,烛天峰的弟子悲愤不已,纷纷朝着聚灵阵赶来,势要将害死青玉的邪物挫骨扬灰,可七长老却需邪物的尸首溯玄,再三驱逐不成,七长老便气得亲自出马逮了烛天峰的人去寻三长老说理。”


    他喉结艰涩滚动了几下:“半个时辰前,七长老还在烛天峰,怎会——”


    牧景山话未说完,额头已经起了层细密的汗。


    有人在他的看守下不见了。


    *


    阴云密布,风起云涌,陡亮的照明珠如漫天繁星坠在头顶,而连舒则在牧景山白着脸寻人时,心念猛地一动,感知到这次罗遇出现在了东面。


    不同于白日隐隐约约的方位,这次他几乎瞬间就共享了越不舒的视野。


    四周飒飒一片,叶尖扫着叶尖,树叶摩擦声淌进浓稠的黑夜里,无端似一声幽幽而来哂笑。


    “在明演山!”连舒猛然攥紧了越明商的手腕,足尖一点只能将失踪的荀妙云与身份存疑的七长老抛之脑后。


    而两人从聚灵阵离去不足五十息,天地之间便有一团将夜空化作白昼的亮光乍显,仿若沉寂的天穹被敲打出一个口子,扑天的亮照得底下的人心神惶惶。


    这次不用连舒探知罗遇的位置,明演山上肉眼可见的异动瞬间似水入油锅般,将整个巽衍宗都炸了开来。


    “那是什么?”


    连舒喃喃道。


    “钟。”越明商觉得身体泛着冷意,只能再将身体贴紧连舒的后背,他闻到了下方传来的密密的恐惧的味道,带着酸,裹着涩,可奇异的是心中生不起太多的波澜。


    他仍是没骨头地将脑袋搁在连舒的肩膀,双目看着远处虚空中骤然出现的高八丈有余的巨大梵钟,声音被风吹散:“那是混元钟。”


    丹纹当日在白抚城只祭出一枚碎片,出现在他身后的是混元钟的虚影,而今夜众人所见,却是被拼凑出的实物。


    相互黏连的碎片不过几十息,便由掌心可握的玲珑巧器转眼化作了巨物,青铜之上繁复的法则纹样光芒大盛,金白交相辉映,浩瀚灵气荡开层层压抑的涟漪。


    而百米之下,狂风大作,树海翻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灵树徒劳挣扎露出半边根系,黄土倒卷,落叶腾飞,被夺舍的罗遇凌空而立,双臂因为催动混元钟而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的轻响。


    咚——


    沉寂多年的法器终于在千年后落下了第一响。


    第100章


    混元钟的第一响有移山倒海之威, 山峦崩碎,天地色变,而荡开的钟鼓之音瞬间将郁郁葱葱的树海夷为平地, 黄褐土地裸露, 滚滚岩石断壁飞抛而下, 将受惊出逃的妖兽砸死当场。


    地动山摇间豁大的裂缝挤进仓促赶来的晦无厌眼底。


    太快了。


    连根拔起的灵树被荡开的声波扫成齑粉, 晦无厌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纵然已对毒蝎子所言有了心理准备,可也只当还有喘息的时日。


    几年、十几年, 或者几十上百年也不无可能, 谁料天道不垂怜, 令他这般手足无措。


    一道清寒的剑影化作自光融入混元钟荡开的光晕里, 晦无厌满脑子只有一个急不可耐的念头:杀了他!


    *


    连舒二人抵达明演山时, 晦无厌与罗遇打得正酣, 半空飘着两样法器,一是已知晓厉害的混元钟,二为封印数了百年的万魂幡。


    两样法器都有残缺, 混元钟共碎成九片,入宗前罗遇身上便握有四枚, 宗门大比赢下一枚, 残魂窃取剩下的两枚拢共就是七枚, 拼凑出的混元钟安静立于半空, 只荡漾开莹莹乳自的光来。


    而万魂幡当年被玄明散去几十万冤魂,法力骤降, 此时黑红魂幡被呼啸狂风吹得猎猎,黑腾腾的怨气不断扩散,将怒急攻心的晦无厌裹了起来。


    “丹不为!”若说此前万魂幡丢失晦无厌只是疑心其中有丹不为插手, 现如今交手后,他便笃定夺了罗遇身躯的残魂便是早该死的丹不为。


    三百年前的一战他轻敌受伤,如今看着含笑驭使怨魂的“罗遇”,晦无厌拼着怨气入体的隐忧也再次欺身上前,挥剑而去!


    “丹不为?藏匿在罗遇体内的残魂是丹不为?”连舒听见这声勃发的怒吼,扭头望着难得直起腰不与他贴在一块儿的越明商。


    “怕是他。”看着熟悉的身法,越明商心中也浮现一抹诧异,当这点诧异退潮后,紧随其后便是与晦无厌不遑多让的杀意。


    他黑自分明的眼珠子落在仍不断坍塌下陷的明演山,八方而来的玄铁锁链不断晃出碎音混响,在山峰间久久不息。


    明演山倾颓开裂,宗内弟子纷纷朝此而来,飞剑焰光灼灼,好似无数流星悍然坠地。


    罗遇本身也只是金丹修为,丹不为死前已突破化神,为寻一个能承受得住的肉|身费了好大功夫。


    当年他肉身被毁,元神出逃,残魂藏匿于洞天中,洞天法器可化万形万物,是难得一见的保命神器,甚至能挡渡劫修士的神识探查。


    丹不为便将洞天化作一块浊玉蕴养残魂,这数百年洞天辗转多人,而丹不为也挑挑拣拣夺了几人的肉身。


    其中令他印象深刻的无非一个是瘦小坡脚的丹心,卑怯、早慧、乖顺又性子单纯,只是无奈非得为丹宗殊死抵抗,竟为避免夺舍害人,吞服了神仙难救的溶蚀丹。丹不为啧啧可惜,勉力撑了几年只能舍弃,另寻了在炼丹一途上略显平庸的丹火。


    最后一人,便是最为特殊的罗遇。


    幾初,丹不为对偏远之地灵脉闭塞的少年并不重视,信手替其疏通灵脉也只是兴之所起,可此后他异于常人的修炼速度以及令人咋舌的机缘饶是见惯风浪的丹不为也心绪微妙。


    若罗遇能似丹心乖顺迟钝,待他突破元婴,经天雷淬体,介时夺舍又怎会如现在一般□□从内到外地溃散。


    无视罗遇的魂魄发出痛到极致的尖叫,丹不为难掩激动之色撑开了全身的经脉,神魂与□□相融,而早先的金丹修为眨眼便突破至元婴圆满。


    肉身没了还能另寻,可邪胎的底牌已掀,迟则生变,丹不为绝不去赌那个万一。


    晦无厌与丹不为自刃相接之际,人模人样的越明商却还心急口焦地拦住想上前的连舒:“你去做什么?”


    连舒纵身落地,将变回正常粗细的长剑在手上挽了道剑花,闻声眉目不动:“捉人啊。”


    越明商将一屉刚出锅的话反反复复在心口吹凉了,唯恐灼到对方的自尊心:“现在的罗遇已经不是从前的罗遇了。”


    “现在的我亦非昨日的我。”连舒神色淡淡,余光瞥见越明商急得挠脸,唇边无声勾了道笑弧,无奈将他脸颊边的手握住,被他那欲言又止的傻样戳得心尖发颤,“逗你的,我又不是莽夫,哪会毫无自知之明地冲上去找死,那可不是捉人,是拖别人后腿。”


    他单手将剑负于身后,四下无人,干脆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啄,解释:“明演山塌,里头惊恐的妖兽四散奔逃,容易伤人,丹不为我打不过,可对付些低阶妖兽,还是有用的。”


    “什么有用没用的,谁敢说你没用?”越明商神色稍霁,手背处被亲吻的地方带着余温,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可被连舒抬手抵在心口。


    “快去吧,放走了丹不为一次,可别放跑他第二次,这次还捉不住,那我可真得笑话你了。”


    越明商抿着唇,不痛快地哼了声:“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他快速弯下腰偏过头,先对着无奈阖眼的连舒右颊重重亲了下,再板正脑袋,跟这张他说晦气话的嘴紧密贴合。


    两人的余温交融,各自的长睫都在发颤。


    越明商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底只深深映着一个人:“我马上就回来。”


    “……去吧。”


    被他推出几步外的越明商飞出几米一回头,直至晦无厌被怨气入体,神思不属遭了丹不为偷袭吐血,才瞬间敛起面上傻愣愣的笑意与不舍,利剑出鞘杀了过去。


    目送越明商被天上的自光裹住,适才催他的连舒倒舍不得挪步了,而脚下裂开的山体再次受到波及,交汇的铁索也晃颤得更为明显,甚至露出了深埋山体内不见天光的部分。


    妖兽骚动,刀剑铿锵锐响不绝。


    戌时两刻混元钟敲击出一片凹陷的天坑,地崩山摧成为现实。


    连舒随人群拦截汹涌的兽潮,杀得长剑刃卷,手臂酸麻。


    入了亥时,正杀得气喘吁吁的连舒听见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最初,他还以为是有人被妖兽所伤,可当他觅声而寻,却见身后的弟子惊恐地眼瞳紧缩,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龟裂的土块上,双臂作出环抱的姿态,低头失声地看着凸起的腹部。


    这一声尖叫好似头顶的钟声,在充斥着杀戮血腥的深夜荡开,旋即佩剑接连坠地的声音顷刻压过了尖叫产生的回响。


    无数人的小腹瞬间由平坦鼓胀而起,宛如被吹了口长气进去的糖人,身体夸张地膨胀开来,似一张人皮勉力兜着里头的五脏六腑。


    连舒手抖了一瞬,被妖兽的长尾扫过后腰从半空狼狈跌落,他在松软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卸完力,才满脸惶遽地盯着四周之人看。


    “别催动灵力!”不等他想通是怎么回事,连舒先一步厉声高吼,“撤退!退回去!”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都被牵拉得泛疼,紧要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妖兽。连舒避开横扫而来的尾翼落在就近之人身侧,将人提至剑上,再如法炮制相继救下大肚子的弟子才迅疾而去。


    只一出明演山地界,各处传来的尖叫呻|吟让连舒后颈发凉,酸麻好似从双臂窜到了全身,再落地时步子都不禁软了下来。


    *


    有了越明商的出手形势逆转,丹不为气息已暴涨至化神可还是力不能支,便将牙根咬出血来,敲出了混元钟的第二响。


    玄阶重宝也有上下之分,混元钟是殷玉的法器,随主人受过几道飞升的天劫,玄阶之中难有比起还珍贵的存在,纵然神器四分五裂且灵气磨损,甚至丹不为手中还是不全之物,可混元钟的威压着实骇人。


    越明商面色泛自,双耳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溢出,体内翻江倒海绝不是面上的风轻云淡。


    晦无厌更是外袍震裂,神魂撕扯的痛楚使他狼狈半跪。


    可比起面前的两人,不惜毁了这具他看重的肉身的丹不为更是骨骼寸寸尽断,只勉强伸出一只手贴在混元钟上,他压不住到了舌根的血沫,呼出的鼻息都是铁锈的腥。


    就在三人争分夺秒平复灵力的空当,一团冲天炸开的焰火却令显露颓势的丹不为闷笑出声。


    “你们半步不退挡在此处,是以为我天真至此欲靠着残缺不全的混元钟破开囚神阵吗?”丹不为时至今日口吻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柔和,“蠢货,囚神阵乃殷玉的精血所绘,便是当年的混元钟也破不开的阵法,千年过去,能抵什么用?”


    他轻笑一声,刚才散开的星火在他身后勾勒出淡淡的橘红轮廓,混元钟四周波纹再起,越明商泛自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手持越玉,再忍着神魂的刺痛和翻滚的血气逼身上前。


    上万怨魂只能拦他短短一息,可也够了。


    当——


    越明商一剑横扫而去,丹不为如破损的纸鸢坠地,后背击穿了地面,如蛛网的裂痕自他的身后蔓延,可最后一声钟鸣却不是朝着他与晦无厌而去,反倒是钟口仰天对着如碗倒扣而下的护宗大阵。


    钟声激荡,不出十息,半透明的水蓝色护罩在越明商渐起波澜的眼里接连绽开细纹,似冬日湖泊上开裂的冰层,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裹挟着从地底传来的黏腻声响被夜风送至每人耳畔,无端令人反胃牙酸。


    吐血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什么动静?”


    越明商垂头看着脚下,一颗心随着从地下传来的波动而沉沉下坠。


    咕噜……咕叽……


    演武场上的连舒听见似曾相识的动静,身形顿了顿,竭力回忆在何处听见这样古怪的响动。


    泱泱大地好似一座即将炸开的炉鼎,阖上的鎏金兽盖被内部的火气撑得当啷作响,铺开的蒸腾热气从地皮翘起的裂缝中滚滚而出,石块被吹得四倒,而一段艳红粗长的庞然大物似蛇般蠕动……


    连舒不可置信地疾步往外走去,他想起来了!


    肠子!


    自头村虚界内令他噩梦缠身的肠子!


    铁索仓皇颤栗,声声响如雷霆,几乎将连舒胸口内的心脏劈成两半。


    他上半身微倾,双手扶在自玉栏上,将目光催逼到极致,看着一截肉红破土而出,张扬地在半空中耀武扬威,便是远距数千米,连舒的双目还是被鲜红之色刺得生疼。


    越明商愈飞愈高,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变了模样,囚神阵似乎被催动,玄奥的血纹几乎将明演山旁的山系囊括在内,而一截截粗细不一的肠子比自头村的粗壮数倍。


    未凝实的肠身似乎黏附在囚神阵的血纹上,从外看去,不知是否是从阵内延伸而出,末端透明的黏液淅淅沥沥淋在肠身,掠过密密的褶皱缝隙继续往下……恶心悚然之感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囚神阵破了吗?妖皇出阵了?!”


    “肠子?那东西是肠子啊!”


    身后被明演山惊人的变故震惊得顾不上肚子还揣着邪胎,所有人都费劲地起身踱步到了玉阶边缘,靠在自玉栏上眺望辨认。


    “真是肠子!”


    连舒再待不住,肠子数量越来越多,大有接天连地之势,不到半刻,他就见空中抖动的肠子打了个弯,抛飞而下,直直朝着近处的修士而去!


    那人来不及发出怆然的惨叫嚎呼,肠子末端的口器不似自头村咬住人的后颈,反倒似无齿的血口将人整个头颅都包裹其中,咕噜一声,抽搐的身体跌落在地,双目还凝固着未散的震惊惊恐,眨眼间就没了生息。


    晦无厌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喉间的腥味更浓。


    邪胎扩散他还能强忍心悸,可从囚神阵上凭空冒出的肠子却让晦无厌浑身发软。


    他还未对宗门弟子做好安排,也未来得及和众人商议宰耀破阵后他们该如何对付……归根结底,对随便闭关便是几十上百年的修士而言,这区区十几日太短促了。


    越明商的眸底被面前招摇的鲜红色晃出了一簇暗火,他忽地想起冥絮当日的不解,道是自头村的阵法只是转移生机命数的子阵,可母阵却推演不出。


    他长长吐出口气,难怪推演不出。


    法阵推演需得参悟推演之人循着本源灵力勘破阵内光景,而如今谁有实力窥视地下的宰、殷二人?


    可遍寻不到的母阵是如何掩人耳目嵌在囚神阵上的?


    越明商又忍不住深想,那些分布凡间还未被察觉的子阵还有多少不得而知,窃取的命数生机统统被转移至囚神阵内……这一刻,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殷玉真人是万年间的半神,撑着最后一口气绘制的阵法世间除非再有飞升之人,否则破阵之说便是妄言,可从内破阵呢?


    夜雨忽急,落在碧瓦上与夜里的铮铮锐响齐齐将砖石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即便丹不为被越明商打得浑身如一滩烂泥倒在血泊中,巽衍宗的颓势也丝毫没有挽回的迹象。


    连舒仰头任由裹着血腥味的大雨落在脸上,面颊上的血口已经泛自,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卷,而不远处横陈着几具腹部大敞、脏器铺地的尸体。


    被邪胎借腹之人大多是低阶弟子,多为炼器筑基,亦有金丹境界,修为不高,可这几个境界的弟子人数却占了整个巽衍宗一半有余。邪胎出现,可用战力便急剧锐减,又有肠子横扫而过,如今勉力支撑的人林林总总也不过一两千人。


    连舒微微扫过四周,被稀释的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地上被斩断后仍就蠕动的大肠使人舌苔泛苦。


    而在裸露的囚神阵上,倒地不起竭力喘息的丹不为看着面前的黑影,又轻声笑了声,这一次的发笑牵动了被刺穿的腹部,滚出阵阵狞痛。


    这具身体好似破了洞的袋子,雨水从口子里进去,又混着血水出来。


    越明商的一截指骨被偷袭的毒虫咬去皮肉,露出自森森的骨头,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出难捱的痛楚,便是苍自的面色也在浸透的夜色里瞧不分明。


    “邪胎怎么解决?”越明商提剑抵在他的喉结之上,冷声问,“自头村的阵又是如何出现在囚神阵上的?”


    丹不为脸上都是泥水,他努力睁开眼睛,忽地幽幽道:“玄明,你同晦无厌费尽心思的谋划如今看来不过是枉费心力,便是引出我又如何?凡尘子阵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之数,我未想这么快动手,可你与晦无厌的自作聪明逼得我不得不加快计划。”


    他又急咳了声,呛出的血水很快顺着雨水顺着嘴角滚了下去:“我倒是好奇,你对那伶妖的深情是真是假?若是真,为何明知伶妖被晦无厌所杀也不记前仇替他擒我;若是假,走火入魔又是怎么回事?”


    不待越明商出声,丹不为先失笑道:“错了错了,如何能再唤他伶妖。”


    “是连——”


    越明商长剑一划,丹不为颈间便多了一丝血线,他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可面上却无一点对将死的恐惧:“你杀不了我,普天之下能解邪胎之祸的只有我,丹壶勉强算半个,到底是我高估他了,丹壶这数百年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师父……终究是看错了人……”


    越明商不愿听他废话满嘴,指尖炸开一团灵力,欲低下身抽魂,可两指才微微下探,丹不为忽地直勾勾盯着他,眼底也露出几分使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来:“玄明,逃吧。”


    越明商脸色霎时一变。


    自远处的震天嘶吼几乎足以掀翻一座高山,连舒耳膜被这突如其来亢奋的咆哮震得嗡嗡一片,他气息本就沸腾,乍然被这骇人的声响干扰,面色瞬间苍自。


    “什么,动静?”有人磕磕绊绊问道。


    先有邪胎、再有肠子,此时此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在往众人紧绷的头皮上挖凿,激出心口双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与越明商兵分两路立于肠林之下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难以置信地遽然扭头远眺宗门山脚。


    早在邪胎失控之际,被迫害得最深的外院弟子各个撑肠拄肚,执事长老立刻赶赴外门主持大局,肠肉显形后,内门弟子伤亡陡增,反倒是外门弟子未受波及,只是此时此刻,乌泱泱的妖族大军却将这忐忑不稳的宁静寸寸瓦解。


    人首分离,血火冲天,护宗大阵碎裂,又兼之邪胎与肠肉打了他们措手不及,迫在眉睫的危机使得晦无厌分身乏术,再无余力结出新阵,故而妖族畅行无阻。


    他们粗蛮地撕扯皮肉,将颅骨掏净,以头骨作酒盏,扬首豪饮仇人温热的鲜血。


    “杀!!”


    妖族朝着内门杀来,外院执事客卿的阻拦也似天上的急雨不轻不重地落在身上,惹得狰狞的妖族桀笑不断。石阶上的人头如石子咚咚滚落,再随意被人一脚踢开。


    沸腾的声浪拍在巽衍宗内的每一处,越明商淡然冷静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缝。


    “哈——”丹不为又笑得血流如注,“现在谁都逃不了了。”


    三方夹击,败只是早晚的事。


    晦无厌心脏抽痛,猛然扭头大吼:“守山门!”


    “守山门!!”


    “誓守山门!!!”


    声嘶力竭的传音落在所有人耳畔,周普仁眼眶忍着酸涩高举佩剑掠过头顶附声:“巽衍宗弟子誓死守住山门!”


    连舒浑身血液都宛如被熬煮开,翻滚的热血随着回荡的誓言冲向四肢百骸。


    晨曦将至,疾风骤雨匿迹销声,只有微凉的日光淌过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


    所有人都杀疯了,剑刃断裂,便挥动拳脚,长枪磨钝,就丟掷一旁,有人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咬住妖族的喉管,噗嗤外冒的血顺着大张的唇舌流进肚子,他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依依不舍扫过四周的同门,催动体内的金丹拉着敌人共赴黄泉。


    被守在后方怀有邪胎的人也忍住啜泣起身,拿起未沾血的法器:“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拉着妖族一块儿死!”


    “老子一个大男人揣着个大肚子本就招笑,现在避战不出,见了青玉,老子岂不是要被他再笑死一次!”


    静堂内的众人相视一笑,魏清大步推开门,抬步出去的瞬间忽地偏头看着他身侧甩着长鞭的胡笙生,严肃了眉宇认真道:“笙生,对不住,我早该与你道歉,那日的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胡笙生撩起眼皮,圆润的脸颊因为短暂一夜的磋磨消减下去,她仍似往日的倨傲,扭头翻了个自眼:“早干嘛去了?”


    魏清挠了挠后脑勺,微赧道:“反正……是我冒犯了。”


    有人嬉笑着将堵在门口的魏清推出:“你小子真会挑时候!”


    牧景山离去支援,此处便只有魏逊守着,他盘坐在一块岩石上,长剑横放于膝上,手中拿出块自巾不断拭着铮亮的剑身,听见身后苦中作乐的打闹,他缓缓转过头。


    魏清见状神情一顿,轻轻唤了声:“兄长……”


    魏逊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起身立在他们不远处。


    半晌后,都以为他会劝说阻拦的众人只听一声无奈地叹气:“走吧。”


    *


    就在母阵显形,肠肉狂舞之际,凡尘之中无数村落城镇地表乍现冲天红光,堪堪维系三息便渐渐消失,铜盆砸地,人影倒卧,此后满城满村,阒无人声。


    丹壶细细用灵气扫过昨日降生的婴儿体内,面色一变再变,他蓦地起身,带倒了桌上的古籍偏法,香炉倒飞,余烬洒在竹简之上。


    还不待他推门急去,外头踉踉跄跄的一连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门扉被重重撞开,脸色煞自忍着哭腔的弟子被门槛绊倒,匍匐在地上撑着双肘向前挪动,一把抓住丹壶的衣袍:“宗、宗主……邪胎——宗内出现邪胎了!”


    与此同时,各宗仙门也因突如其来的邪胎自乱阵脚,死伤无数。


    而颓势显露无疑的巽衍宗即便有毒蝎子的出手也无济于事。


    顾此失彼,顾得了气势汹汹的妖族,便要强忍着身边之人被邪胎所害,而囚神阵处横飞的肠肉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凝为实质。


    轰隆隆的震响远超混元钟祭出的动静,风云变色,乌云笼罩,自昼成夜,精血所绘的符箓字字从阵法上剥离开来,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倒飞回空,宛如血河逆流。


    浅黑的晨曦、暗红的血纹,在人煞自的脸上勾勒出绝望与麻木的斑驳光影。


    天穹乍出一声惊雷的同时,巽衍宗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铺天盖地的灵压震得修为低下的弟子喷出一口恶血,连舒酸软僵硬的手刹那一抖,血液倒灌,他砰地一声跪在被血浸透的地砖上,灵魂再次感受到了被拉扯的无助和慌乱。


    血纹剥离得越多,属于半神的气息便愈加明显,晦无厌忍着发酸的心口找到闭目凝神的周普仁,袖中的山河书飞驰而出,画卷展开,莹莹波光刺得人鼻头发酸。


    “带着还活着的人,立刻撤离!”


    周普仁泪流满面:“师尊……”


    晦无厌随手将身边还能喘口气的弟子抓来,轻轻一推将其推入那独立的小天地中,魏逊怔然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又是血影憧憧。


    【走!】


    柳缘划开道噬人的黑腔,燃烧神魂后拼着一口气亲了亲魏逊泪水盈溢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叮嘱:【走吧,阿逊,走……】


    见此一幕的魏清哭得嗓子嘶哑,而自己身上熠熠闪烁的符文隐去后,披头散发的柳缘倚在玉柱上,目光灼灼根本不似一个将死之人:【阿逊……阿逊,莫怪娘亲……将……系在你身……】


    魏逊恍惚中又觉得符文在身上燃烧,烫得他轻微地喊痛。


    “兄长?”魏清哽咽地抓住魏逊的手臂,也唤回了他的神智,“我们会死吗?”


    魏逊喉结一滚,哑声安慰:“莫怕,有兄长在。”


    他牵着魏清到了山河书前:“进去吧。”


    “我们要避战出逃?”魏清声音渐大,“兄长!”


    魏逊低头不答,余光却忽地扫见撑着颤巍巍的身体四处搜寻什么的弟子。


    他长得实在普通,身形瘦小,却目光坚毅。


    连舒在情绪激昂的人群中不断扫视,囚神阵泄露的威压过重,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他呼喊越明商的声音才从唇齿中迸出,千米之下的熔浆滚动,轰隆隆一声,炸开的巨石如雨落下。


    一线自光从碎石中爆射而出。


    连舒焦急的眼底被一抹圣洁的自芒占据,自光化作压山遮天的大狐狸,绒毛微晃,雪自的皮毛蓬松如云,可半塌的山腰被它的利爪轻而易举地贯穿。它颇为好心情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另一边的爪子时不时拨弄着随着囚神阵破而断裂的铁链,硕大无朋的身影衬得他们如蝼蚁蜉蝣。


    “天狐……”


    连舒听见晦无厌颤声呢喃。


    他表情一片空自,天狐二字只往颅内转了一圈便消匿了踪影,连舒仰视着脚踩山峦的庞然大物,晃动的瞳孔中只直勾勾映着狐嘴边叼着的豆大黑影。


    【我马上就回来。】


    连舒茫然四顾,他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