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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车美食日记》青春校园小说_晏里里

    第81章 葡萄


    烟灰突然掉在地上, 惹起夜里一点猩痛的红。进门的地毯被烫出了一个洞。


    宋宋回家了。


    她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门口吸烟。这个习惯不知道何时开始的,也不知道何时结束。


    屋子里很空, 以前她是小孩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家具很高大,水晶灯也很巍峨,现在却变小了,一切都变小了。门框、柜子、桌椅、电视、窗户。


    当然还有从窗户前走过来的妈妈。


    小时候的妈妈很高挑, 像一棵树。然而此刻正在走过来的妈妈却变得瘦小, 像树上的一截短枝。


    “妈妈。”


    她唤了一声,希望得到她的回答,但汤晓明只是看着她, 经过上次的长谈与争吵, 她们之间虽然没有孩提时代的那种亲昵, 也没有少年时代的那种暴烈的冲突。


    “妈妈?”


    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刚的声音大,但汤晓明却更无所适从的样子,她停下来,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露出古怪的表情。


    宋宋学着陶屿和向晴的样子比了个动作:


    “你—怎—么—了?”


    汤晓明依然挂着古怪的笑,她轻轻撩起自己鬓边的长发,耳朵上包着的纱布让宋宋倒吸了一口冷气。


    妈妈的声音是熟悉的,但也陌生, 像刚刚才学会说话的生涩:“我耳鸣得太厉害,正在治疗。”


    宋宋过来替母亲查看耳朵,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医生甚至也找不出病因, 一开始吃的药没有效果,后来换了中药,直到医生开口劝病人放好心态。


    “你不去想,说不定就好了,你经常想这个事,就容易给自己心理暗示和压力,耳鸣也就容易更严重。”


    汤晓明坐在医生对面微笑着点头,在电视台工作的习惯就是只要在外景场合,在外人面前,她几乎要下意识地露出假笑。


    除了在宋宋面前。


    当然,宋宋不是外人,但宋宋也不是让她觉得舒心的家里人。面对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会觉得失落,有时候会觉得恼怒,但很少觉得舒心——当初生宋宋的时候,她就已经吃了很多苦头。


    “为什么生你哥哥的时候就比生你容易呢?现在他读书也比你容易。”


    汤晓明的这句抱怨曾经轻轻地落到青春期的宋宋身上,穿着校服的她假装没有听到,抖落这句话就像喜鹊抖落尾巴上的雪。


    可是为什么她就这么不理解自己、不心疼自己呢?


    明明电视台的同事这么说的时候,她们都能得到女儿的内疚与关爱。


    宋宋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这个小棉袄漏风哦。”一起喝茶的太太们会半是调侃半是讥讽地对汤晓明说,让她华丽旗袍下的脚背僵直地一惊。


    “说什么呢?明明是生第一胎没修养好就怀第二胎,肯定生得不容易啊?”本来已经拎着包出了客厅的宋宋又折回来:


    “你们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叫你们睡……”


    汤晓明扔下自己的杯子跳起来捂宋宋的嘴,防止她说出更有伤风化的话来。


    太丢脸了,太失败了。


    除了那张脸,宋宋几乎没有任何让亲友称赞的东西。宋风闻对此却并不在乎:“宋宋的个性,很像我,好极了。”


    彼时宋宋还愿意乖顺地穿着学生制服去参加应酬,宋风闻的语气却让汤晓明嗅到了几分不安的气息。


    就在那个周末,她把女儿房间的锁换了,钥匙埋到了装饰书柜的最底层。


    那是全家没有人会去的地方。


    后来宋宋上了高中,与家里的关系变淡,之后出国,真的像一只喜鹊一样,越飞越远了。


    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当然会惦记。


    只是有时候也觉得困惑,为何她与她并不连心。她与汤寻云不是亲生母女,可是宋宋是她在产房拼了命生出来的,为何也是断了线的风筝,不会再落回母亲身边。


    再年轻一些的时候,她怨怼过老天,羡慕过同事,与丈夫宋风闻闹过,甚至寄情到儿子宋昱身上,然而时间流逝,没有任何答案。


    对啊,怎么会有答案?


    她的人生,别人怎么会有答案。


    而且——她已经快五十岁了,五十岁的秋天比二十岁的秋天更寥落,金色的栾树花开得很寂寞。


    那是岁月的颜色。


    她突然好想妈妈,不是那个生她的女人,是那朵沉默而坚毅的云。


    ——


    “你能背全吗?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后面是什么?”


    “啊?都知天命了后面还能干什么?”


    “嘿嘿。”


    两个年轻女孩的对话是活泼轻巧的,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从影视剧里到书本里,好像很少出现五十岁之后的女人。


    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在想什么?她们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她们对她们的生活有哪些愿望?


    宣染的身份是调查记者,有时候她也会被自己的身份迷惑,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扛着镜头举着话筒冲在第一线,但更多的时候她做的是安全的工作,走访调查、撰写文稿、整理提交。


    “我喜欢你。”主编曾经揽着她的肩膀醉醺醺地对她说,“你一点那些狗屁理想都没有,踏实。”


    宣染冷静地斜眼看主编,如果她不是一个女的,现在她的拳头已经落在她的眼睛上了。


    但是,她也承认主编有一句话说对了,她没有什么理想。


    对啊,要那东西干什么?


    她不喜欢讨论虚无的东西。


    当初从外面回来当然不是为了建设祖国,无非是国外留不下来;走进这个行业也不是因为热爱,不过是有人带,自己的能力又能够胜任;最后一点理由,之前的工作高强度加班,身体已经预警了,这份工作虽然颠簸,跑动起来倒也有助于身体复原。


    前二十年喜静,后二十年喜动,人对自己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一。


    宣染的思绪虽然已经飘得很远了,她的眼睛还是专注地盯着咖啡桌对面的创业者。


    “所以我真诚地希望,我们做的这些,能够帮助女性解放自己……”


    上下嘴皮飞快地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前这个创业者做的是女性用品,床上用的那种,销路没有打开,所以他讲得格外卖力。


    虽然记者的职业素养让宣染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讲话,但是她已经听得很疲倦了。


    “抱歉,我想打断一下。”终于,宣染停下了做记录的手。


    “您的意思是,有女性会穿上这个蕾丝绑带束缚器来解放自己?”


    “性解放,一种非常重要的解放。”


    对面的笃定让宣染差一点就怀疑是自己太保守。


    这次访谈几乎不欢而散,创业者很快就在个人账号上吐槽今天遇到了不专业的记者。


    “没有情商,没有魅力,更没有专业者的素养。”


    宣染冷脸翻看评论,附和的倒不少。甚至还有一条长评,开头就是“我是女生我也爱看啊……好装的记者。”


    主编替她骂道:“什么玩意儿。”


    宣染摸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会:“能理解,很长时间里,我也以为自己是个男人。”


    ——


    很长时间是多久?


    大概就是从千禧年往后的那十年吧。


    中文互联网刚刚开始建设,人们在网络上发言,一切都是混沌又欣欣向荣的。宣染随着母亲在外务工而早早接触了电脑,无数个闷热的午后,她窝在母亲打工的网吧里,熟练地浏览着网页,身边很多逃课来打游戏的少年。


    但她不用。


    她的童年就是在网吧度过的,偏偏她又极其早慧,眼见着个人建站的没落和大网站的兴起,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很多星星点点散落的微光。


    很好,看到了五彩斑斓的世界。


    也不好,因为即使在虚拟的世界里,也总有白米饭中的鱼刺那样的存在,冷不丁地扎人一下。


    这样的日复一日中,宣染临近毕业,而母亲居然如此幸运地接手了那家网吧,从第一家到第二家,再到后来开了连锁店。


    没有人知道她小学都没有毕业。


    没有人知道在北京申奥成功那一年,妈妈才第一次离开她的村子,跟老公进城打工,连招牌上的字都认不全。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妈妈不仅要在城里打工挣钱,还要农忙时回家帮忙割稻收菜,甚至还要拿钱给老公买酒喝。


    妈妈当网管收银的样子、妈妈帮忙搬桌子的样子、妈妈一边偷偷地在桌子底下哄睡她一边应付难缠顾客的样子、妈妈跟着师傅苦练打字的样子、妈妈终于能流利地跟人在网上聊天时充满成就感的样子、妈妈为了拿到更多提成努力让来这里的顾客办卡的样子……


    宣染熟悉妈妈所有的样子,她能当上店长,再到后来在朋友的指点下开了公司,一切都浸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与血汗。


    她为自己的妈妈自豪。


    她也很清楚,爸爸配不上妈妈。妈妈是嘴眼锋利的鸟,一定不会再飞回山里。


    因为网吧环境复杂,妈妈给宣染剃了很短的头发,穿着中性的衣服,把她当男孩来养。也不限制她跟别人接触:


    “女孩养得泼辣些,以后不吃亏。”


    小学毕业的暑假,宣染照常混迹在论坛里,年纪小嘛,这里也要发言,那里也要点评,跟论坛里的人都混的很熟了。


    那还是短信与**交友的时代,很多后来听到觉得俗不可耐的歌曲与文字,但那个时候却是最先锋的。


    “嗨。”


    “嗨。”


    短暂的打招呼过后,宣染以为是一个无聊的大人,便点击了关闭对话框,意外的是,对面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宣染在论坛里发过的一本书的照片。


    “抱歉打扰,你有这本书的原件吗,是否可以转卖给我呢?邮寄或传真都可以,我在图书馆没有找到这本书。”


    宣染傻眼了,她没有那本书。仅仅是网吧里的顾客遗落在这里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丝犹豫,回了一个:“好。”


    ——


    买书的人是个读研的女人。


    研究生。这个词对准备上初中的宣染来说太遥远了,她的同龄人每天还在看电视、上网吧、看言情杂志或者漫画。


    即使是早熟又敏感的宣染,也很难想象跨越初中、高中、大学,再到研究生的长长的时间。


    那个女人话不多,宣染把书拿到邮政局寄给了她,她回寄了一本,里面夹着书的钱,那本书后来一直放在宣染的箱子最底下,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被妈妈看见了这本书,有些紧张地拿过来翻了一遍:“这是什么书?”


    宣染却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感人,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网恋,后来女生得了红斑狼疮死了的故事。”


    妈妈愕然,随即笑了起来:“这故事不好。”


    “哪里不好。”


    “女人死了就不好。”


    宣染全然听不进去,她对网吧最熟悉,也看到很多人在网吧网恋,对那本悲伤并且引起过短暂风暴的小说记忆深刻。


    大学生活会那么自由快乐吗?


    等到下次上网的时候,宣染主动给对方留言写自己的读后感。


    宣染:“我看那本书看哭了。”


    宁宁:“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哭了。”


    宣染:“大学生活好快乐。”


    宁宁:“是的,我也很怀念读大学的日子,现在每天都在烦恼论文。”


    宣染:“……”


    她花了一点时间去搜索什么是论文,认识到她不是老师布置的五百字作文。然后回复道:“你在什么大学?”


    对方没有任何防备地报上了自己的学校名字,宣染搜索了一下,是隔壁省最好的大学。


    宣染:“你学习很好吗?”


    宁宁:“表情符号”


    宁宁:“以前挺好的。”


    宣染:“那现在呢?”


    宁宁:“现在我已经把我以前得的奖状都撕掉了。”


    宣染:“为什么?”


    宁宁:“我跟不上课题组的进度。”


    宣染再次搜索了什么是课题组,并且在之后的聊天中又再次搜索了什么是“同门”,什么是“ssci”,就这么一边聊一边搜索,宣染已经了解了对面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孩,学习好,较真,人缘不好。


    最后又说回到那本小说上,终于到了宣染能发言的领域。


    宣染:“我觉得男生做得不够,他一直都太被动了,如果我是他,一定会主动一点的,不会让女孩子等。”


    宁宁:“那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宣染:“?”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用的头像是一个忧郁的男生侧脸,又想起那本书是一本关于哲学的教材,虽然别的都忘了,哲学两个字还是记得的。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上大学的男生。


    宣染非常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但她没有解释,继续跟对面聊了下去。


    好玩嘛。她很少跟大人聊天的。


    ——


    那个暑假结束,宁宁已经养成了每天和宣染聊天的习惯。


    但是宣染可不行了,因为她开学了,课程骤然多了起来。她虽然聪明,但是小学是半道转来的,基础不牢,新开的科目都跟不上。


    宁宁:“在吗?”


    宣染没空搭理她,她正在补作业,五个题不会三个,焦头烂额的。


    突然她灵机一动,借着电脑摄像头把作业拍给她。


    宁宁:“什么?”


    宣染:“我表妹的作业,我没空辅导她了,我要去打球,你帮我跟她讲一下。”


    宁宁:“你还要辅导你表妹的作业?”


    宣染:“是的,因为我表妹寄宿在我家。”


    宁宁虽然不解,但也负责地给宣染把解题步骤一步步打出来,每当宣染有疑问的时候,她都细致地把公式和原理都拆解出来,让她听得明明白白。


    宣染:“我表妹说,你讲的比她学校的老师还好,谢谢你。”


    宁宁:“不客气。”


    这样的次数一多,倒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宣染回家的时候都会开电脑,宁宁也准时上线等她,把作业讲完之后,她们也会聊一会天。


    宣染:“你最近不写论文了吗?”


    宁宁:“……”


    宁宁:“我被导师骂了。”


    老师就老师嘛,叫什么导师呢。宣染可不懂这个,听见此说,立刻应对道:“举报他。”


    这是实话,宣染上网多年,深谙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学校里基本没受过气吃过亏,自然也不想看到宁宁吃亏。


    宁宁却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宣染以为她退缩了:“就是要举报他,让他收敛,不然你还要在他的班上呆那么久,日子怎么过呢?”


    宁宁:“谢谢你……不过他骂我是为了我好,因为他也想让我毕业。”


    宣染:“你毕不了业吗?”


    宁宁:“是的……”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宣染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突然想起语文课本上刚刚学过的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孙宁在学校过得默默无闻。


    当时有个词叫“壁花小姐”,是指舞会上安静腼腆的女孩子。


    对孙宁来说,这就是她的日常。每天早上起来,去上课,下午开组会,在会上默默记录,除非必须让她发言,才会小声说几句。


    论文是陆陆续续写的,课题项目是悄咪咪准备的,连路上遇见导师,也只是安静地鞠个躬。


    饭吃得很俭省,食堂开就在食堂吃,食堂关了就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一两面,一个小碗,放多多的油辣子。


    那油辣子是老板用二荆条和菜籽油炒的,依稀能闻到很多混合香料的味道,又香又辣,配面条正好。


    偶尔也会跟着同门出去改善伙食。一群女孩,穿着亚麻布的裙子,飘飘扬扬地去吃饭。


    棒棒鸡、甜皮鸭、串串香……孙宁最喜欢的是棒棒鸡,油亮亮的黄脚土鸡切成均匀的片,淋上红油与鸡汤。鸡肉是不柴的,鲜嫩有鸡香,配上麻辣回甘的调味,她常常能超出平时的食量,独吃一份。


    她的口味与她的性格大不一样。


    “宁宁上辈子莫不是个黄鼠狼。”


    同学都笑她,她也不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


    老师对她说:“孙宁,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了,多跟人交流,不然以后到了社会上是要吃亏的。”


    这些话是老师真心为她考虑,但宁宁也不辩驳,诚恳地点头,然后走出办公室。


    她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但也没有树敌。大家有时候会叫上她一起活动,有时候会忘记她的存在。


    有时候她会在论坛里随意逛逛,看看大家说八卦,听听又有什么新闻。从时事政治到民俗风光,那时候是荤腥不忌的,她看得乐不可支,也会在论坛里发言。


    对她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娱乐活动了。


    何况,她还在论坛里看到了那本《世界时代》,并且认识了他的主人。


    真巧。


    他的id只有一个字:宣,虽然平常聊天回复得比较慢,但是很耐心,能听她倾诉很多很多。


    她很喜欢这样不见面的朋友。


    日子久了,她连他的表妹也觉得可爱了,问的题越来越少,有时候还能问出一些很有启发性的问题。


    孙宁没有怎么跟男生交往过,也没有走得近的男生朋友,但是她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宣是个值得亲近的人,每次翻看《世界时代》的时候,她都会有种奇妙的幸福感。


    两个陌生的人,因为一本书产生联系。


    有时候被课题进度弄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她也会打开宣的对话框,跟他说话,把他安慰自己的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抄下来,写在自己本子的扉页上。


    就像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宣在网页上填的资料很少,只有喜欢的东西那一栏里填写:葡萄,头像是黑白的,侧脸很忧郁。她在网络上认真查找过,是《情书》的剧照,那也是她少女时代喜欢的电影。


    “有一个可以思念的人,就是幸福。”


    ——


    宣染的家境在她上初中之后,突然好了起来。


    妈妈的连锁店开得很成功,公司也蒸蒸日上。


    更好的是,妈妈终于跟爸爸离婚了。


    那时候离婚在农村已经是常见的事了。妈妈不用跟任何人交代,爸爸也分到了一笔钱,虽然他因为恼羞成怒还打了妈妈一个耳光但是,一个耳光而已,能换来自由,这还不好吗?


    离开的时候,爸爸本想把她也带走,但是宣染跑开了。


    “赔钱货!”


    眼见着宣染不跟他走,爸爸狠狠骂了几句,终于还是走了。


    妈妈也带着宣染迅速地搬家、转学校,用她的话来说:“别被你爸缠上了。”


    “好。”


    中学时代的宣染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因为妈妈在她身边,是她一个人的。


    但是妈妈的人生并不是只有她。


    后来的事,就像所有烂俗电影里演的一样。妈妈到处去寄放她无处寄放的感情。


    后来宣染也在网上查过,因为妈妈很早就被外公嫁出去了,收了彩礼给家里买东西,所以妈妈没有经历过完整的青春期,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就被迫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不认识的男人,而后一直在为生活打拼,必须外表强硬起来,但实际上她一直像一只漏斗,渴望着异性的关注与爱。


    这不是她能够解决的问题。


    但是即使她小,她也已经懂得,一个心里的爱十分贫瘠的人,是无法生出爱来给别人的。


    妈妈爱她,但是妈妈也没有办法更爱她。


    ——


    宁宁:“我想跟你见一面。”


    宣染:“?”


    宁宁:“我一直觉得跟你很聊得来,而且你也说过,喜欢谁可以主动,我想见你。”


    天知道这句话孙宁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打出来的,她的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宣染:“……”


    宣染:“不行,我不想见你。”


    对话僵住了,孙宁的眼泪几乎是立刻就流了出来,她少有情绪这样激动的时刻,几乎把舍友都吓了一跳。


    那些感情,那些发酵的、隐秘的、因为无所寄托而格外庞大又格外轻柔的感情,充盈在她安静的生活里。其实她能感觉到对面的冷淡,但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宁宁:“那我可以给你寄一件东西吗?”


    宁宁:“是我自己做的东西。”


    宣染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还只是个初中生,尽管顶着一个爱踢足球的大学阳光男生的身份,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初中生,没有谈过恋爱,甚至也没处理过这样需要更亲密的关系。


    混乱之中,她回复道:“好。”


    就像第一次回复她那样。


    孙宁下线了。


    没有再说话,之后的一个月宣染每天都会特意路过邮局,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包裹。


    宣染没有等到。


    因为她又要搬家了,这次妈妈的生意做得更大了,也找到了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男人,容貌英俊,但是能说会道,把妈妈哄得很开心。


    “杨叔叔是香港人哦,你长大了去香港发展说不定还要沾他的光。”


    妈妈因为得到了感情的滋养而容光焕发。


    好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宣染这样想。


    在确定搬家的前几天,她终于收到了那个包裹,很大一个,沉甸甸的,她一面担心里面会有可怕的东西,一面又担心里面会是对她欺骗她的指责。


    都没有,箱子里是日记,是校园里的花花草草做成的花压,是一些手写信,还有一串手工雕刻的葡萄木雕。


    木雕很精致,很真,每一粒葡萄都被打磨得很光滑,很圆润。


    她心里突然很紧张,一种不详的预感弥漫开来,她赶紧把信打开,每一张都有很多字,她来不及一张张全部看完,只是飞快地翻到最后一张。


    “永别了。”


    天呐,宣染的脑子“嗡”地一声响,这样戏剧化事居然会落在她身上,居然。


    虽然戏剧让人着迷,但是生活的戏剧化,是荒诞的,也是不健康的。


    ——


    孙宁真的吃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其实这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选择其他的方式。


    “至少在睡梦中离去,也许还能等到接我的安琪儿。”


    这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她好像真的看到了属于她的一生。


    是聪明的,也是不聪明的;是安静的,也是不安分的;是胆小的,也是冲动的。


    她也渴望成就,但是学业的压力几乎压垮了她;她也渴望关注,但是“壁花小姐”却像一个诅咒与她如影随形;她也渴望感情,但是窄窄的社交让她无法获得她想要的感情。情有独钟只是一句谎言,她爱上了她的爱,又因为爱的破碎而破碎。


    她睡过去了,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永远睡过去,却在剧痛和呕吐中醒来。


    雪白的天花板上的灯。


    是医院。


    舍友送她来的,几个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写不出来论文就写不出来嘛,怎么那么想不开。”


    “你要是走了,我们多难过。”


    ……


    孙宁还是醒来了,她本来以为无法面对眼前的这一切,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知道她是以为自己失恋而做出的选择,没有人知道那段故事,大家都以为她是压力过大导致的。


    “不要担心了,发不了延毕一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导师也这么安慰她。


    洗胃带来的痛苦让孙宁格外地平静,父母也赶来了,焦急的眼神和依然木讷的言辞往常是多么让她心慌,此刻却无比熟悉和亲近。


    痛苦会让人有实感,她突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死,也庆幸没有人知道宁宁的故事。


    荒唐吗?荒唐。


    可是结束了就好了。


    她再也没登录过宁宁的账号,那本《世界时代》也没有再被打开过。


    而它真正的主人把它拿到网吧,也仅仅是因为它够厚,方便垫桌子而已。


    宁宁的故事结束了。


    ——


    宣染进了很贵的私立中学。


    按照安排,她会在毕业之后直接出国,然后在杨叔叔手底下做事。


    “不过你要有点眼色哦,别惹你杨叔叔不高兴。”


    宣染只是轻轻地点头。


    她当然知道那个杨叔叔是个什么货色,他接近妈妈,哄她拿出钱来,办公司,走账出账,甚至把几套房子都抵押出去。


    他并不真心想和妈妈在一起。


    难道妈妈不知道这一点吗?


    宣染已经大了,她已经不太去管妈妈的事情。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像一个吉祥物一样在家里出现,让妈妈知道她还活着。


    “可是,我还活着,有一个人却因为我死了。”


    对于宁宁,宣染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感谢宁宁给她讲了那么久的功课;另一方面,她愧疚于对她的欺骗;最要命的是,她无法去查验这件事情的真假了。


    宁宁真的做出极端的事情了吗?她比她大那么多,为何会把感情寄托到她身上,为何她居然也一直将错就错,从来没有真的解释过。


    那座她一直记在心里的大学也没有解答她这个疑问,内部消息,当宣染有能力去打听的时候,一切早已像过眼云烟,消散在风里了。


    唯独那串木葡萄她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她并不害怕那串葡萄,因为它是那样圆润而亲和,没有半点害人之心,只是一颗女子的柔软的心罢了。


    秋天就是这样过去的。


    第82章 出发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陶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地哼歌。


    “这是什么歌?”宋宋问道。


    “你没听过吗?”陶屿很惊讶, “《月亮船》,儿童剧里的歌。”


    “哦,可能我没有童年。”宋宋顺坡下了。


    “不过, 你既然有童年的话,你为什么买那么多小孩才吃的零食……”


    陶屿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袋子。


    那一袋子里的确都是零食,果冻、辣条、麦丽素、干脆面,还有一板AD钙。


    “不是你们说去秋游的吗……”陶屿把脑袋钻进袋子里一样样查看:“我小时候吃这些东西吃的少,想现在补回来嘛。”


    “补偿性消费, 这要适度。”


    方元难得这么严肃, “不然财务容易出现危机。”


    “好的!”


    “对了,你给我掰一个AD钙,我也好久没喝了……”


    三个人还在这里嘻嘻哈哈, 另一边的向晴已经从营地里考察完毕回来了。


    “不要再玩了, 出发之前这个营地需要安顿好吧?闸机检查、人员培训, 这两件事宋宋去。”


    “卫生检查,水房和充电桩检查,方元去。”


    “至于你……嘿,说你呢,袋子里那个。”


    陶屿这才从零食袋子里钻出来。


    “你准备午饭, 能快速吃上饭那种,明白了吗?”


    “明白!”


    ——


    打开窗户,陶屿一边削萝卜一边深呼吸。


    南方的秋满是柔润的空气,隐约见一点远山含黛, 林叶的凋零并不显得肃杀,反而沉静悠远。


    秋天将养起来,提起秋天,马上想到的不是贴秋膘就是打秋风, 都是肥满油润的词儿,如果想吃点清淡又快速的,倒是关东煮合适。


    虽说是日本名,做法却是极简的。


    陶屿买了现成的料包,倒进开锅的水里煮煮,又切了一个苹果放进去,汤自带一股鲜甜味。


    香菇整个洗下,切了十字花刀;萝卜去皮,把萝卜的楞也切掉,免得煮散;鸡蛋煮熟去了壳,浅浅划上两刀,也放进去。海带结、竹轮、鱼丸、小香肠也都是超市里现成的,一次不用称很多,各样菜都来一点,泡在清澈的汤汁里。


    等到另外三个人各自安排好手头的事情回来时,陶屿已经把关东煮端了出来。


    “呀,看着真不错。”


    方元率先去尝了一个小香肠,外皮带着烟熏的味道,肉质却很嫩,挂着清甜鲜美的汤汁,果然非常好吃。


    “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这样煮方便。”


    “你平常吃那么多吗?”


    “不会啊,我中午煮一锅,晚上还可以吃,吃不完第二天也还能吃。”


    向晴瞪大了眼睛:“你同样的东西能吃三顿?”


    “啊,也不是啦。第一顿是原味的,第二顿蘸上辣酱吃,到了第三顿食材都很入味了,就再加点白菜之类的叶子菜煮煮,又好吃又顶一顿饭了。”


    方元扶着额头思考了一下:“你真厉害,难怪你这么喜欢琢磨吃的还是很瘦。”


    陶屿面色有些尴尬:“其实……也不是什么瘦子。”


    这是实话,从前的陶屿可以说是瘦的。现在体重虽然变化不是很大,但是吃得合适,又动得多,还要负责一些园区的清洁工作,每天跑来跑去,自然就有热量缺口了。


    不过这样的生活她也蛮喜欢的,因为身体吃得干净,与运动相得益彰,人也更精神了。


    “不过说起来,为了这次旅行,我还特意去买了瑜伽垫,想着这几天锻炼一下,把体态训练好,这样拍照出来好看啊。”


    “哦,对了,都忘了你还是博主了。”


    “那你最近打算拍什么?”


    “好不容易恢复旅行的生活,我打算多拍一点素材,比如旅行路上吃什么啦,最好是又简单又特别的东西,这样观众才爱看啊。”


    “又简单又特别?”


    “你这个要求还挺特别的,哪有这样的东西呢?”


    陶屿把嘴里的关东煮都咽下去:“就是要吃一些大家日常都会吃的东西啊,因为是在房车里吃,所以日常的东西也就变得不日常了。”


    “我大概懂,如果吃的都是没见过的东西,拍摄成本也太高了,既然房车已经有特殊性了,拍点常见的食物,更接地气。”


    “总感觉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宋宋吃了一块秋天的萝卜,汁水充盈,还不到它最好吃的时候,但也舒心暖胃。


    ——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就是冷食而已嘛。


    行车在路上,那就必须有干粮,服务区的饭又贵又难吃,何况不一定有机会在服务区休息,所以三明治、面包之类的简单冷食就是很好的选择。


    陶屿是能吃面食的,也买了带吸管的杯子。开车途中找地方停一下,几口吞下一个很大的果仁面包,若是加餐就撕开一根红肠夹进去,算是一顿饱饭。


    若是想稍微营养均衡些,就得提前准备了,陶屿经常做的东西里,寿司算一个。


    印象里最早吃过的寿司是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简易的寿司卷,切开来一排排摆得很整齐,白米饭中心是黄瓜条、火腿肠条,要肉松的还得加钱,大概是为了适应小孩子的口味,用的米饭是没有加寿司醋的,外面卷着一层海苔,吃起来很方便。


    陶屿也不大喜欢寿司醋的味道,但后来吃多几次,居然也习惯了。


    中午的米饭可以多煮一点,放到晚上就是刚刚好的凉,把车停在服务站的时候,去加上寿司醋搅拌起来放着。另外切点黄瓜条、胡萝卜条,鱼生是没有的,生食也不经放,陶屿最常塞到寿司里的就是些罐头鱼、火腿肠,偶尔有没吃完的零食薯片,也捏碎了撒进去。


    “这是饭包还是寿司啊?”


    看她视频的粉丝会这样评论。


    陶屿只是偷偷地笑。这段时间房车博主越来越多了,大都有很热门的题材,不是架着房车去热门的美丽景色就是解决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奇特问题,相比之下,陶屿的视频清淡了很多。


    虽则不温不火,作品节奏也慢,倒也有她的受众,有个id是常常出现在她的评论区的。


    是“cc”。


    ——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轻体力活吗?”


    “不知道,什么东西啊。”


    宋宋的疑问很无辜,陶屿想了一想,决定不再解释了。某种意义上,开车也是一种轻体力活,甚至还需要动脑。


    陶屿和宋宋负责开车。


    出发的那天是很晴朗的秋日天气,然而没有风。


    “怕什么,开车就有风了啊。”


    宋宋不以为意。


    陶屿只闷头做菜,临近出发,她想做点好东西。一旦在路上就很难吃到正经的肉了,不如趁着还在营地,做一点好吃的。


    “韩式辣炖排骨!”


    陶屿得意地报菜名。


    虽叫辣炖排骨,里面却要放水果。说起来,韩餐和东南亚菜一样,都是习惯以水果入菜的,尤以苹果、苹果梨之类的温带水果居多。辣白菜里有苹果梨丝,腌肉酱里有苹果泥,所以陶屿也剁了半个苹果进去,没有料理机,自己拿捣蒜的蒜臼压得实实的,与葱段蒜丁白洋葱一起捣成了糊糊。


    “这能好吃吗?”


    “还不错啊。”陶屿拿筷子头蘸了一点尝了尝,“有果味。”


    “我会想到菠萝咕咾肉。”宋宋点评道,“黑暗料理。”


    陶屿对这样的成见嗤之以鼻,她把调好的酱均匀地抹到排骨上,又加了酱油腌起来。


    不过无论如何,排骨是肉,而且是肋骨分明的精排,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煸炒得焦黄的排骨加水炖开,陶屿扔了一片香叶和一小段桂皮进去,只需被热水一浸润,香料的芬芳就从锅盖里溢了出来。


    “为什么做韩式炖排骨还要放这么中国的香料?”宋宋把盒子颠来倒去地看。


    “中西合璧。”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中韩合作。”


    宋宋围着锅走了两圈,鼻子皱皱地笑:“倒挺香的。”


    肉香与香料的气味一起钻出锅盖上的小孔,还有淡淡的酸甜果香,让车前都弥漫着浓浓的香气。


    “总感觉吃最后的晚餐一样。”


    “瞎说,难道平时少给你吃东西了?”


    “我对吃的又不是很挑剔。”


    “你的意思是我平常做的难吃?”


    “不是,当然不是。”


    她们俩经常这样拌嘴,方元与向晴很快就习惯了。


    突然,向晴站了起来,没有来得及夸陶屿做的菜,脸色苍白:


    “她出现了。”


    第83章 行路


    车开得很快, 高速上的时间像飞渡过江的鸟,转眼就没了踪影。


    “向晴还是没去成。”方元遗憾地叹气,“也太巧了, 偏偏这个时候找到人了。”


    宋宋在后排闭着眼休息,听见方元说话,睁开眼问道:“那个人犯了很大的罪吗?”


    “严格地说并不是她,但是她是法人,大概率也会判”


    陶屿虽然开着车, 也接口道:“是上次你们说的那个老人家?”


    “对。”


    “说起来, 跟宋宋上学时候认识的女孩子有点关系?”


    方元说着便转过头来,宋宋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嗯,向晴问过我。”


    车内安静的空气等着宋宋继续说下去, 宋宋却费劲地转动脑筋思考, 应该怎么说呢?


    是说在上学的那几年宣染的确家中变故还是说她后来另有奇遇出国留学?


    学生时代的感情固然已经因为当年的纪录人尽皆知, 她并不在乎。可是真要细细掰开了解释给别人听,她也有种微妙的抗拒。


    “没说什么,上学时候的事,忘得已经差不多了。”


    “哦”方元转了回来,她没有向晴对这个案子那么执着, 只是一种模糊的触动。


    陶屿却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宋。


    没什么表情,宋宋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


    ————


    原本想一口气开到景区的,中途却在服务区停了两次,很久没开长途了, 陶屿觉得腰背都酸痛,明明平常也锻炼,怎么回事呢?


    方元替她开接下来的路程,她的加班明明是三个人里最多的, 精神状态和身体素质却比她们都好,全神贯注地开车,一点都不受干扰。


    “我一直以为宋宋已经是体质天才了,想不到方元更厉害 ”


    “昨晚你还陪向晴看监控看到凌晨才回来吧?”


    方元却谦虚起来:“哪里,我没那么厉害,估计到了就得补觉了。”


    宋宋惊喜地冒出来一句:“那我们明天是不是不用早起了?”


    方元:“……”


    车停在了服务区。


    “既然已经耽搁了半天,明天的计划就得重排了,我看一下,干脆把看夜景这个挪到今晚吧……”


    方元兴致勃勃地在用电脑改着行程表,陶屿过去淘了米,把红肠切成丁,又到菜篮子里取了一只番茄放进电饭煲里去,宋宋只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又做那个酸不溜秋饭了?”


    陶屿一跃到她对面坐下:


    “可不是,简单吃点,人也不累。”


    陶屿越来越觉得,电饭煲真的是伟大的发明,粮食,水,喜欢的菜和肉,盖上盖子按键,不用多久就能得到一锅香喷喷的热饭,这对人来说简直是一种解放。


    宋宋难得的没有反驳,只兀自笑了一下:“也许吧,不经常做饭的话不知道有多累。”


    是吗?


    陶屿靠在软枕上思索着,她频繁开始做饭也不过是这一年的光景,往常在家里,她给妈妈打下手,削菜刮皮洗净,已经是繁琐的活了,如果日日从想菜单到做菜到收拾碗盘,再好脾气的人大概也难免暴躁起来,妈妈却仍是兢兢业业的样子。


    总是如此吗?陶屿觉得额头疼了起来。


    其实并不总是如此的。


    她当然也会记起那些细节——妈妈观察桌上每个人剩了多少菜时微不可闻的叹息;妈妈被油烟呛得止不住咳嗽时的眼泪;妈妈有时候做的菜会大失水准让父亲和陶熙皱眉,但是只有陶屿注意到了,妈妈切菜切到了手,那一晚的菜里,一定混着几滴她的血。


    没有厌倦吗?没有疲惫吗?没有烦躁吗?


    大约不是没有,只是父亲看不到,陶熙不被允许看到,而唯一看到的女儿又不甘心只有她看到了。


    她也不想加入乃至重复母亲的命运。


    陶屿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得越来越紧,直到方元欢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好了,这回可是最完美的旅行计划了。”


    宋宋偏过脑袋去看了一眼,咋舌:“天呐,行程怎么越加越多了。”


    方元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是因为有备无患,不一定都去,起码给我们多一点选择。”


    “那我们干嘛一路直奔目的地,我还以为路上会在这里、这里溜达溜达。”


    宋宋指着地图上的古商城,方元犹豫了一下:“这个地方我前期做攻略的时候看到过,好像没有特别好玩的地方……”


    宋宋已经在地图上放大了那个点,用户上传的图片看起来倒古色古香,陶屿很有兴趣,连着往后翻了好几页。


    “嗯……感觉也挺不错的,青苔、石板,还有那个对联和灯笼……”


    陶屿索性把手机捧过来继续看,方元与宋宋却是见惯了南方水乡风景的人,故不能与她感同身受,只是陶屿既然这么有热情,无非再调头回去开一段罢了。


    “那吃了饭我们去古商城逛一逛?”


    各人分得了一碗饭,还真是纯粹的饭,出锅前陶屿把番茄铲碎了,每个人碗里的米饭便是湿漉漉的,混着番茄汁,里面还有一粒一粒的红肠,酸甜咸香兼备,还怪能哄饱肚子的。


    “番茄还是用油炒一炒更有番茄的香味。”


    陶屿对宋宋的点评不以为意:“直接焖饭才是原汁原味又健康呢。”


    “而且还很方便啊。”


    方元吃得很高兴,这种做法简单又好吃,正好回家做给方菲尝尝,她回家的时候经常是晚上了,提前做一锅饭,买点外面的卤味,给她把她喜欢的电视剧下载好,就是最好的放松了。


    饭吃得快,锅也洗得很快,陶屿把电饭煲内胆泡上洗洁精,丰盈的泡沫从指缝里溜了出来,让白色的碗也显得更明净了些。


    “准备走了哦,去古商城。”宋宋已经坐到了驾驶座上。


    “刚刚都是你们俩在开,接下来就我来吧,你们可以休息休息。”


    ——


    到达古商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其实本来不用开那么久的,但是一路上走的国道,遇到花地便下去拍一通照,遇到路边有牛也停下来看一阵,宋宋还在路边的小径上扯了一大把的格桑花。


    “真好看。”陶屿没有花瓶,找了一个大碗,盛上水,把花放进去养着,纤细的花瓣紧紧簇簇,明媚鲜艳的一大捧,让房车中间显得像寻常人家的客厅。


    “待会车开起来,恐怕会撒。”方元把碗连同花一起放进了蔬菜篮里,又在旁边贴心地围了一圈苹果,嘱咐陶屿道:“你在后面时刻注意着。”


    余光瞟到宋宋还在兴致勃勃地在路边的树下揪野果,赶紧过去阻止她:


    “祖宗,你可别动了,这是别人家种的。”


    宋宋狐疑:“怎么会?”


    手一摊,歪瓜裂枣的几个李子滚到地上去了,确实难看,畸形和虫疤遍布。


    方元却心疼地一一捡起:“你别看它们长得难看,没有打药,比超市买的好吃。”说着,她顺手往宋宋的嘴里塞了一颗李子。


    宋宋瞪大了眼睛。


    “好吃吗?”陶屿趴在车窗上好奇地问。


    宋宋又从方元手里抢过一颗李子,过来递给陶屿:“好吃,你尝尝。”


    “我以前也听说这种自然长大的果子都特别有水果香味”陶屿美滋滋地把李子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塞进嘴里。


    她也瞪大了眼睛。


    很久没有吃到这么纯粹的水果了,带着那么那么那么浓烈不可挡的——


    酸!


    暴戾的酸,丝毫不留情面的酸,牙齿和这种酸打过交道,简直生出一种苦来。


    陶屿把李子用力嚼了两下,使劲咽了下去,把核吐出来:


    “真的好吃诶。”


    这句话甚至带了一点颤抖:“方元,你快尝尝。”


    方元看了看把手里剩的果子,又跳转目光到她们两个的脸上:


    “不对。”


    “你们两个眉头都抽搐得很厉害,像是被酸到了,不像是觉得这个李子好吃。”


    宋宋立刻把嘴里的半块李子肉吐了出来:“早知道你能看出来,我就不含着半天了。”


    陶屿:“???”


    陶屿:“只有我受伤的世界我都全咽下去了”


    方元大笑起来:“酸归酸,它真的是有主人的,你们看这里。”


    被方元指着的是树上的一小圈红色油漆印,宋宋蹲着看了一眼:“我还以为是行道树的标记。”


    方元把旁边那棵树上同样的标记给宋宋看:“每棵都用同样的颜料标记了,看来是被过路的人摘怕了。”


    “啊,那我是不是得赔点钱?”


    方元叹了口气:“算了,两三个李子,就算我们不摘,回头风吹吹就掉了。”


    “哦其实李子树长得挺好的,怎么没有打理一下呢?”


    方元把下巴往盘山公路的尽头抬了抬:“我猜那上头有李子园呢。”


    此时陶屿也下了车,山间的风吹得很清凉,她也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笑: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种落单的树一般是没来及迁走的,主人不舍得砍,也不高兴让别人摘,虽然标记了,就放在路上,行人摘几个没事,要是摘得狠了,也有理由找。”


    怕她们没听明白,陶屿又补充了一句:“就像西瓜地一样。”


    西瓜地?


    方元老家虽然也种稻菜,可没种过西瓜;宋宋更不必说,小时候她以为西瓜是从商店里长出来的。陶屿心里浮出了说不出的温柔情绪:


    “我奶奶家就种西瓜。”


    “西瓜丰收的时候瓜贩子来收,来之前就得有人守瓜田,搭一个小小的棚子。其实主要防的也不是人,什么小动物都有,刺猬啦、松鼠啦、八狗子哦,对了,就是那个猹!闰土插的那个猹!”


    陶屿很少有这么热烈地讲话的时候,方元和宋宋都默默地听着。只是听着她讲,眼前却好像能看到乡村里碧青的瓜田、瓜田边疏疏落落的一座小茅棚,有个老人带着小女孩在守着,风把瓜叶吹起来,流动的月光覆在硕大的西瓜上


    “真的和闰土说的一样路过的人摘瓜其实不算什么,如果收瓜的时间紧,地里甚至有小瓜被落下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挺有意思的,我能吃好多好多西瓜”


    陶屿靠在李子树上,这样的山风,这样的树叶振动的声音,路旁怒放的野花与山涧轻盈的云,她突然很想念童年,想念家乡的夏天。


    第84章 西瓜田


    夏是绵长的, 从石榴花颤动的五月到绣球花凋零的九月,夏有无数张面孔,藏在蜻蜓的眼睛里, 也藏在绵延无垠的瓜田里。


    童年的陶屿很难说幸福或者不幸福,她被父母送回老家,在奶奶身边度过了最初的几年。


    乡下是特殊的,有树、有山、有田地,还有一条小河。


    她跟着奶奶在地里疯玩, 头枕在草上、闻到有太阳烘烤过的青草气味;蚂蚱会跳到身上, 她便咯咯地笑。奶奶很少管她,大约能保证一天有两顿饭吃,剩下的时间, 她只能看见奶奶在田里劳作的背影。


    奶奶是个勤劳又沉默的人。


    夏天的白天很漫长, 清爽的早晨、灼烤的午后、蟋蟀长鸣的夜晚。小陶屿最喜欢傍晚, 下午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奶奶在屋外放下背篓,进屋里扯下灯绳,把今天收回来的菜淘洗几回。


    小陶屿会抢着帮忙,两只手还吃不上劲, 但是剥剥豆子还是可以的。


    夏夜里的晚餐常常是玉米、豆子,偶尔会有茄子和丝瓜。奶奶做饭简单,玉米和豆子都是清水煮煮,茄子切块炒炒, 就这样一人一碗,玉米就是主食了,有时候再洗一把小葱蘸上自家下的大酱,就这么吃起来。


    小孩子的味蕾是最敏感的, 稍微炸糊的烧焦的东西都不肯吃,而陶屿偏偏爱吃这样简简单单煮出来的玉米。奶奶扒玉米皮很不精细,最里面的几片嫩玉米皮和须子都留下了,连同摘下来的或是带枝的毛豆,一起扔到锅里去煮。


    “吃吧!”


    热气腾腾的玉米和毛豆端了上来,玉米的甜和新鲜豆子的香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先吃豆子,等玉米凉了再吃玉米。


    一老一小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专心啃着香甜的玉米。奶**发已经花白了,牙口却很好,啃玉米的时候整整齐齐,没有一粒玉米被浪费。


    “奶奶……”小陶屿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


    等盆里的玉米被吃得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奶奶才如梦初醒似地站起来:


    “你吃吧,我要准备准备去地里了。”


    家里的西瓜田在离家很远的坡地上,也许如今看并不至于很难走,但对当时的陶屿来说无异于天边。田埂很黑,要打着手电筒走;路边有割人脚的野草和赶之不尽的蚊虫;还有蛙鸣、狗叫,偶尔有远处的公路上传来的汽车轰鸣声。


    小陶屿就这么跟在奶奶后面,她想牵奶奶的手,但是窄窄的田埂不能一次通过两个人,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奶奶走得很快,也不同她说话,她只是莽然地向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更黑暗的山坡。


    瓜棚就在田地的左边,奶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竹篮,把小陶屿叫过来:“你睡觉去。”


    小陶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睡。”


    “你不睡老虎要来吃你。”奶奶做出吓唬她的怪样子。


    小陶屿还是不睡,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说:“有奶奶呢,我不怕!”


    说完,她偷偷看奶奶,然而奶奶的反应和电视里一点也不一样,她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木然地注视着虚空,非常疲惫、非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老人的叹息是这样的,即使是四岁的小孩也能听懂。


    小陶屿不再说话了。


    ——


    瓜棚里只有一张木板搭起的床,奶奶把小陶屿赶上床,又把瓜棚里点上蜡烛,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外面更加黑。


    夏夜的风从野地里钻出来,越过瓜田,吹到窝棚里的时候,声音大得让小陶屿的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她小心地从毯子底下把眼睛露出来,看到靠在床边的奶奶正在打瞌睡,手中的蒲扇摇着摇着,已经垂了下来。


    有蚊子在奶奶的胳膊上飞来飞去,小陶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她记得点灯的桌子下面有一瓶独蒜泡的驱蚊水。


    虽然她的动作已经尽量轻了,但是下床的时候还是勾到了奶奶的衣服,奶奶猛然醒来,手已经攀住了夹在木板缝里的镰刀。


    没有声音,但小陶屿也从奶奶浑浊的、瞪大了的双眼里感受到了什么,她吓得跌坐到地上。


    “奶奶”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奶奶的白发像是突然颓弱了下去,镰刀“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她的表情像是憋住了无数的怒火:“死丫头,你不睡觉等什么!祸害精!”


    这是从没出现过的奶奶。


    小陶屿静静地坐在地上,后面奶奶应该还骂了一些什么,但她已经全都不记得了。花白头发的老人嘴在动,唾沫星子溅得很高,落到了陶屿身上的汗衫上,她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这一幕其实常常在陶屿的记忆中浮现,但是长大之后的陶屿很少感到她在那天被伤害了,因为她记得更分明的是奶奶颤抖的白发和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


    奶奶——太累了。


    ——


    “我早就说过你不行”


    陶文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酒桌上被说这样的话了,但他也只能笑着躲过去,他没有背景,不敢跟领导当面冲突。


    好在他为人向来亲和,已经有人主动帮他解围了:“实话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最羡慕陶文,有个那么贤惠的老婆”


    陶文已经被酒烘热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自豪的神色,腰杆也挺直了些。


    他一个农村娃,靠着自己努力留在了城里,还接了老丈人的班,这已经比他应有的未来好太多了。


    “真的,听说你媳妇儿每天晚上都给你端水洗脚,真是让人羡慕”


    陶文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茬。


    觥筹交错间的交情到底没有那么牢靠,在酒杯后面,有一些不动声色的眉来眼去偷偷传递着嘲笑。


    夜已经很深了。


    陶文喝得醉醺醺的,几乎是被抬回了自己家。在门框上被重重磕了一下,直接滚进了客厅。


    “嫂子,你照顾一下哥。”


    送他回来的年轻人是今年刚到单位的,想起关于陶文的许多传言,下意识地伸头往屋里看——不过是单位分的普通老房子,装修也有些过时了,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特别干净,桌子橱柜都亮堂堂的,连水晶灯上的积灰都擦得一尘不染。


    被她叫嫂子的女人从里屋跑出来,此刻她大概已经睡下了,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脸色里有难言的慌张。


    “谢谢啊,谢谢。”


    吴丽娜使出全身的劲儿把丈夫扶到了沙发上,平时的她不至于那么慌张,但是看到醉酒的丈夫,她浑身的弦都紧绷了起来。


    等丈夫终于在沙发上躺好,吴丽娜这才转过头来,那年轻人却还没走,尚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吴丽娜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睡衣:


    “诶,那个,你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这句话说得很没有底气,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不适合招待客人。


    年轻人却笑了:“不用了,嫂子真贤惠,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


    吴丽娜蓦地一惊,慌忙答道:“哪里哪里,都是都是随便弄一下”


    她很少应对这样的客套,结婚也有几年了,打扫家务这些事她仿佛已经做习惯了,丈夫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些,今天猛然被赞美了几句,她竟手足无措起来。


    年轻人又寒暄了几句,终于彬彬有礼地道别了,吴丽娜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算了,回头问问丈夫吧。


    她这样想着,转过身来。


    沙发上的陶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眼睛里却有火。


    怒火。


    ——


    陶屿五岁的时候,被接回了城里。


    是该上幼儿园大班的年纪,因为没有人接送,爸爸给她报了小学和课后班,其实就是学校老师办的托班,放学直接去老师家里写作业,管一顿饭,等晚上父母来接。


    小陶屿刚从乡下回来,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想奶奶,会不适应,妈妈已经做好了她会哭闹几天的准备。


    然而没有,小陶屿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着爸爸和妈妈对自己审视的眼光。


    爸爸已经率先表达了不满:“这丫头没有良心,我妈照顾了她那么久,一点也不想。”


    妈妈紧张地附和:“是啊”


    小陶屿呆呆地看着他们,其实她正在想,她这个拖油瓶走了,奶奶应该就不会那么累了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屋子,有三个房间,有水晶灯,还有玻璃面的桌子,一切都好漂亮,就像她在黑白电视上看到的小朋友的家。


    不是奶奶的窝棚,不是奶奶的土房子。


    她感到难受,胸口很闷,鼻子很酸,一种饱含心酸的愧疚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小陶屿终于哭了出来。


    正在收拾奶奶捎来的蔬菜的妈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爸爸不耐烦地走到了门边:“我就说女孩不好养,哭哭啼啼的,你也太不争气!”


    妈妈沉默着把茄子、番茄、大蒜收进厨房,还有一个很大很圆的西瓜,这是奶奶早上去地里挑的最好的,小陶屿费了很大的劲才跟着父母托的人把这些东西带来,她在乡野里长大,有些力气,能跑能跳。


    等蔬菜收拾完,妈妈才走到小陶屿身旁,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好了,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一切都潦草得像没有排练好的剧本。


    小陶屿静静感受着妈妈的毛巾在脸上擦过去的感觉,她跟奶奶不一样。妈妈是温柔的,手很细腻,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


    那天,陶屿带回来的西瓜切开来全是水,已经不能吃了。


    爸爸很失望:“好久没吃我妈种的西瓜了,全糟蹋了。”


    妈妈下意识地推了推爸爸的手:“诶”


    小孩子的力气到底有限,路上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拖着西瓜滚,能完整地带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陶屿却浑然不觉,在西瓜地里,比这还糟些的西瓜她也吃过,奶奶是怕浪费的,西瓜黄豆酱、炒西瓜皮,带一点怪味的、发酸的、化成水的又算什么呢?


    这份沉默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显得很扎眼,也不讨喜。


    妈妈轻轻地把盘子和不能吃的西瓜都端走了,小陶屿安静地坐在桌前,和父亲对视着。


    陶文突然有些恨恨地开口了:“要是个小子,也不至于让我连个西瓜都吃不上。”


    这话小陶屿,没有听懂,厨房里的妈妈却听懂了。


    她的叹息很浅,却跟奶奶一样沉重。


    小陶屿突然觉得,奶奶和妈妈很像。


    真的很像。


    第85章 后来


    “你爸爸根本就是在为他重男轻女找借口。”


    方元是知道她家里的状况的, 此刻听到种种细节,仍然义愤填膺:


    “难怪后来”


    陶屿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来的结果显而易见, 父亲冒着丢公职的风险有了陶熙,母亲也像完成了大任务似的,整个人都平稳了下来,甚至几年之后,在职人员的二胎三胎都放开了, 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 让父亲母亲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唯一笑不出来的恐怕是陶屿,当时她十几岁,正是进入青春期时最敏感脆弱的时候。


    她对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很淡漠, 也对母亲有怨言, 便常常借着补习的理由, 在外面呆到很晚很晚。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挺难过的,但是也幸好每天都在疯狂补习,最后才有机会考个离家远一点的学校。”


    “天,你居然主动要求去补习……”


    宋宋把手里的李子核颠起来又接住,露出些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读高中的时候几乎没听到谁在外面补习的, 有个女孩还因为父母给她报了雅思的培训在宿舍里大哭”


    “不至于吧?”方元插嘴道,“你读的国际学校,考雅思不是应该的吗?”


    宋宋低头想了想:“不清楚她是怎么回事,其实学校里的课程也蛮多的了, 何必加那么多补习班呢?我就不喜欢那种培训,几个人面对面管你一个,挺压抑的。”


    陶屿有些无奈地笑:“几个人管一个也蛮好的,不是吗?”


    “我那个时候补习, 都是五十个人一个班……跟赶鸭子一样……”


    “不是吧?补习班这么多人,那岂不是比学校一个班的人都多?”


    “我们学校一个班一百个人……”


    宋宋惊讶地挑眉,她自然没见过这架势,方元虽然了解高考对普通孩子的残酷,但是也没有陶屿口中的那么夸张,下意识地问道:


    “那得多大的教室……”


    陶屿反而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学生时代的情状会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而模糊,又会在某天梦回时格外清晰,“唯梦闲人不梦君”,愈加清晰的便是那些闲人与闲事。


    紧凑的教室、堆满书的课桌、教室里挤挤攘攘的人和难闻的气味,老师的怒目和突然扔过来的粉笔头……上学的时候很难意识到那也是一种“苦”,即使看到地理题里出现的“高考大省”,也不过以为是一种玩笑。只觉得每天都好困好累,写不完的试卷、算不完的公式、背不完的课文。


    同桌的脸是亲切的,班主任的脸是可恶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陶屿总是当不了第一个冲向食堂的人,她被挤在人堆里,随波逐流地往外走去。


    食堂难吃,而且人潮拥着人潮,抢到位置之后往往几分钟就要吃完一餐盘的饭,长此以往,胃多少都会出些问题。


    幸运的是,陶屿并不用吃食堂。


    不幸的是,那是沾了弟弟的光。


    弟弟已经能吃辅食了,每顿饭妈妈都会亲力亲为,顺便给陶屿做一份午饭。


    从学校顶着烈日骑车回到家,弟弟早已经开始吃饭了。摆在陶熙宝宝椅上的是一个彩色的木头餐盘,蒸鱼蒸胡萝卜煮西蓝花虾丸一应俱全,他已经能嚼一点东西,妈妈很高兴地坐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而摆在陶屿面前的这份基本都是辅食的边角料拼起来的,比如胡萝卜的头、鱼尾巴上的肉、面包的边和没有骨头的肥肉排骨,这样拼拼凑凑一份,妈妈做的并不难吃,但陶屿每每吃得如鲠在喉:


    为什么陶熙吃最好的部分?


    为什么陶熙可以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为什么在没有陶熙之前的那些年她也没有得到陶熙那样的对待?


    这些问题随着蒸软的胡萝卜一口一口咽了下去,陶屿最终无法问出口。


    因为妈妈也在吃一样的东西,甚至吃得比陶屿那份还要少。


    她几乎能够想象,如果她把那些咄咄逼人的疑问宣之于口,拿上就会得到妈妈委屈的眼神:“妈妈吃的还是你俩剩下的呢……”


    哪怕再重复一遍,也不过是“中午简单吃一点,晚上你爸爸回来吃饭,我做大餐给你们吃……”


    陶屿只觉得胸口憋闷,这种憋闷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反复出现,她至今不知道如何与它相处。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陶屿说中午时间紧想到学校食堂里去吃饭,妈妈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同意:


    “好,你也该学着独立了。”


    是吗?陶屿在心里想。西瓜地旁孤独的瓜棚和昏黄的灯影告诉过她什么是孤独,与那样的孤独相比,和一群同龄人去食堂吃饭,怎么会孤独呢?


    陶屿点头,不声不响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想考走,哪怕是从那所万人高中里、哪怕是从这个高考大省里、哪怕是从大家都不看好的这里。


    因为她想离开。


    留在客厅的妈妈如释重负,这个女儿和她不亲,也让她感到不安,看着她的背景也让人心中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她抱着陶熙的手,不由得更紧了紧。


    ——


    陶屿考得还不错。


    陶文十几年来终于头一次注意到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女儿。


    他脸上很有几分光彩,这个女儿从小就是大家不喜欢的,沉默内向、木讷寡言,除了乖和懂事,几乎一无是处。


    内心深处他甚至有些自怜,如果不是当初留下了她,他大概早就有儿子了,也不会因为后来有了陶熙仕途受阻了好多年。


    现在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陶屿能上不错的大学,也证明他名字里的这个“文”取得真好,能庇佑儿女,不枉他老娘跑了十几里路找人给他看八字。


    虽然他老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对他老娘,陶文是有感情的。毕竟父亲走得早,她一手拉扯大两个兄弟,又供他们进了城。但是人毕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无法时时伺候在他老娘身边,只能指望之后娶了妻生了子,再尽孝道。


    可惜事与愿违,他最终娶的,是个城里姑娘。


    那是他进城不久发生的事,彼时他很年轻,眼里全是成为城里人的憧憬。


    城里姑娘是追不上的,城里的老丈人是瞧不上他的,城里的同事是嘲讽他的。


    但是还有爱,还有城里姑娘浓得化不开的爱。


    吴丽娜爱他。


    好奇怪,在九十年代,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女人。


    吴丽娜早早地就从人群里看到了他,一定要嫁给他,宁可什么都不要,宁可忍受周围人的冷嘲热讽,宁可跟父亲闹掰了,甚至愿意让他顶替自己的弟弟接了父亲的班,于旁人看来,这一切是谜一样的疯狂。


    但是他知道,这疯狂的背后是什么。


    他温柔小意吗?他英俊潇洒吗?他才华横溢吗?


    未必吧,他向来知道自己的体面,知道自己有一张端正的脸,谈吐也讨女人喜欢,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是吴丽娜呢?她看他的眼神如此炙热,虽然她比他大六岁,虽然她曾经有过不堪的传言。


    是的,吴丽娜与人私奔过。


    多么可笑,在“流氓罪”还没被废除的年代,一个女人居然会抛弃自己名誉的家庭去私奔,然后居然看上了身家清白的自己。


    简直让人恶心。


    但他甚至无法拒绝,他的老娘除了几瓶西瓜酱,什么也不能给他,他必须接受这个城里姑娘,也必须接受她父亲的职业。


    不然靠他自己,他终究要回到农村务农。


    吴丽娜就站在他面前,他单膝下跪,学着那几年城里最流行的样子请她嫁给他。


    他看到她眼睛里盈满泪水,却不知道,那泪水是为他而流,还是为她之前的男人而流。


    陶文恶心得想吐,他并不在意吴丽娜的答复,但他在意他老丈人的反应。


    老丈人是有儿子的,他退休之后他的位置没有理由留给一个外人。只是这个儿子未免也太过争气,分到了别的单位,他顺理成章地接了老丈人的班。


    “真是命好啊。”同事们半是阴阳半是羡慕。


    他却带些刻薄地笑,这就是命好吗?如果命更好呢?


    在他为老丈人一家做小伏低的第五年,老丈人脑梗发作,死得很突然。


    虽然葬礼上他哭得惊天动地,回到家之后,他看着地上空置的洗脚盆,差点笑出声来。


    他几乎是在接到噩耗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伺候老丈人洗脚了。


    他也不再是个靠老丈人的软蛋,老丈人死了,丈母娘又没有主意,至于吴丽娜……


    吴丽娜的泪眼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一想到这不知是为了谁的泪就恨得牙痒,恨得要独自喝下半瓶白酒。


    酒真是个好东西。


    陶文在醉意的飘飘然中,像是要把自己的恨意,随着突然膨胀的力气甩到妻子的脸上。


    ———


    女儿被送回了农村。


    吴丽娜把红肿的脸包起来,没有抱怨一个字。


    她已经没了更年轻时的心劲。


    更年轻时,她更年轻时是什么样呢?


    镜子里她的脸很陌生,让她呼出恍惚的热气,她年轻时,也是个爱读小说爱唱歌的少女,疯狂地爱上一个男人,在这段缘分破碎,又爱上了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


    这么疯狂,那真的是我吗?


    吴丽娜又恍惚地看向她落款在桌面上的名字——丽,娜。


    很洋气的名字,是父母殷殷切切为她挑选的名字,她是城里长大的孩子,母亲是最贤良淑德的那种女人,父亲对她也不算坏,虽然有兄弟,也并不指望着她帮扶,平心而论,她已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幸福家庭中的孩子。


    父母也不明白,她为何总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


    是吗?


    吴丽娜看着镜子里自己带着岁月痕迹的眼角,是的,她也在老去。她曾经是读书时最热烈活泼的少女,读最先锋的小说,甚至能想办法弄到几本那时候的禁书,《柏林动物园站的孩子们》就是那时候看的,同桌的女孩为里面女主人公波折而冲动的爱情落泪,她却怦然心念,原来七十年代的德国,就已经有带电梯的花园小区,就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和贩售机,就有那样自由而新鲜的生活。


    文字与照片是多么有诱惑力的东西,少年时代的她已经厌倦了工厂里平淡的生活,小城市里的一切都是荒败的模样,她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是一切新鲜而刺激的东西。


    二十岁的吴丽娜,开始偷偷出入地下舞厅。


    地下舞厅在当时其实是禁止的,但少年人的热情终究需要有地方发泄,所以监管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个男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说话很有艺术,在一家国有单位当会计,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能当众给大家读诗歌,声音也温柔而多情。


    围着他的女人很多,但他对吴丽娜青眼有加,因为如他所说:“你跟她们不一样。”


    我不一样?


    真是可人心意的评价,二十岁的吴丽娜有些飘飘然,她看重这个男人,他英俊而聪明,更重要的是,他很有抱负。


    他想出国。


    吴丽娜身在相对圆满的家庭里,但父母也不会给她更多的钱可以支持他这个决定。他却毫不在意,温柔地挽着吴丽娜的手:“没关系,等我给我们办完手续,我一定会带上你一起。”


    这句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珍贵。


    吴丽娜把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又跟朋友们借了些,买了英语词典自学,做她未来出国的准备。钱聚拢起来的时候,她到底也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交给男人。


    其实国外有什么呢?她出去了可以做什么呢?她还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彼时的社会,一切思潮都是流动荒诞的,她不过二十岁,懵懵懂懂,又如何能计划得更多呢。


    也真是幸运,那个男人没有骗她。


    手续真的办下来了,男人也对单位递交了辞呈,他家里情况不好,此番决策一定程度上是无奈之举。冬夜的寒霜里,到吴丽娜家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停了,他把证件都揣在怀里,跑了三十公里到吴丽娜家。


    凌晨四点的天,树上结着冰碴,松树的枝条也变得毛茸茸的,吴丽娜胆战心惊地从窗户爬出去,手被冻得僵冷,心却跳得像布谷鸟的胸膛。


    男人穿着黑长袄,眉头睫毛上都是雪,簌簌地下落。吴丽娜飞扑进他怀里,脸上漾出了无尽的笑。


    二十岁的她,很年轻,很幸福。


    ———


    但是幸福是短暂的。


    申请被卡住了,男人的焦灼一日比一日沉重。吴丽娜和男人住在另一个城市的破旧招待所里,她有些狐疑,也有些不安,幸好还有陌生城市的新鲜感撑着,她每天都背两页单词,然后出去逛街,饿了就用自己的那点积蓄买吃的,还给男人和她自己都买了两身新潮的衣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期间她遇到过来自家长的熟人,但她假装没有看见。


    既然已经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呢?


    但是命运的网抓住了她。


    抓住了他们。


    原来男人的经费都是挪用的公款,很疯狂的数字,被告知这个消息时,吴丽娜本应该更惊讶一点的,但她没有,也许潜意识里,她早就已经知道,筹集那么大一笔钱,又那么迫切地想要出国,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事呢?


    他们是被警察带走的,男人进了看守所,而吴丽娜曾经被报案失踪,又身无长物,最终在问话后被放走。


    从前她跟这个人在一起,大家都笑她居然花不到他的钱,现在她跟这个人分开,大家又替她庆幸,还好你没有花他的钱。


    真是奇妙。她被当做弃妇遣送回了家乡,工作自然是没了,好在人还活着。父母兄弟虽然狠骂她,父亲还动了手,到底让她继续住在家里。


    “与人私奔”、“水性杨花”这样的骂名一旦担上,就有听不完的闲言碎语。吴丽娜每日都待在家里,几乎成了一个隐形人。


    母亲终究是担心她的,劝她出去走走,她不肯出去。


    那个男人判下来了,死刑。


    好重的罪,应得的罚。


    吴丽娜觉得很气闷,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所做的远远不止挪用公款那么简单,他风流成性,身后与他有关系的女人一只手数不过来。


    她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吧?


    那不过是他捕猎时的话术,她这样的乖乖女,一头就栽进了文艺与梦的陷阱里。


    吴丽娜变得沉默,即使家里有人有甚少开口。兄弟主张把她嫁给附近的老鳏夫,母亲阻止了,父亲又给她物色别的人选,教书匠、文员、生意人……形形色色的相亲对象安排下来,她已经知道了,在婚姻这条道路上,她私奔过的名声,已经注定会让她寸步难行。


    多么快啊……不过短短的几年,她已经从充满希望的少女变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当她顶着“丽娜”这个名字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有无限光明的前程;后来她考进中专,进厂成了正式工,所有人又都以为她会有美满幸福的姻缘;而现在,所有人又已经知道了,她再也不可能嫁一个城里的好人家,她的人生已经不可逆地在走下坡路。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


    母亲没有更多的话来安慰她,因为她在家住的时间越长,儿媳的脸色就越不好看,但母亲也舍不得她,母亲在某一天夜里,轻手轻脚地到她的床边站定,微弱的月光下,她听见母亲低低的声音:


    “傻丫头诶……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可是没法这样想的……”


    母亲的手很粗糙,给她掖上被子的时候刺痛了她,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把母亲拉住了:


    “妈,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带着哭腔,她当然知道,因为她“不规矩”、“不安分”,因为她胆敢私自跟着男人离开,因为种种种种。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身边有那么多从国企下岗南下打工的人,有那么多南边北边两个家的人,为什么那些人依然活得风生水起,逢年过节甚至受人尊称,而她却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母亲心疼地揽住了她:“丫头……是这样的,他们是男人,本来在外面闯荡就不容易,你一个女娃娃家,去了外面是上当受骗被欺负了……”


    吴丽娜在母亲的怀里睁着眼睛,她听懂了,但也没有听懂,即使是那个判了死刑的男人,尚且有人在报上审判他的罪行的同时赞美他的魅力,而她呢,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的心劲已经渐渐消散,终日郁郁寡欢。


    直到隆冬时节,她来父亲的单位,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来收纸皮的年轻人。


    是隆冬,他穿着黑袍,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冰碴,面容算得上清秀。


    看起来,居然与那人有七分相似。


    ——


    婚嫁好像也不过如此。


    这是吴丽娜出嫁前最后一次在日记本上写字,曾经那样认真而疯狂地誊抄好词好句、写读后感,一页页背的单词,此刻都消散到了风里。


    命运如何抵抗,她已经注定不会成为那个在柏林街头穿着风衣匆匆而过的女孩了。


    吴丽娜和陶文结婚了。


    潦草的婚礼,混乱的房间。陶文谈不上快乐,对老丈人倒毕恭毕敬。而吴丽娜自己的思绪,却又早已从陶文身上飘走了。


    平淡的婚姻,很好。当日她已经放弃过一次厂里平淡的生活了,她开始懂得平淡有平淡的好处。


    只是她能明白陶文对她的怨,有时他的眼神甚至会带着刻毒。


    但他也实在不能说对她不好,他尊重长辈,也愿意干家务活,在她怀孕的时候也是满怀期待的。


    直到生下的是个女儿。


    她爱这个女儿,但就像陶文对她的怨如此深刻,这份怨有时也会传递到女儿身上。她的青春在流逝,而生育带来的伤害,更让她与这个女儿亲近不起来。


    陶屿刚出生是外婆带大的,再后来是她自己带了一段时间,再后来……


    “要不把她送到我妈那儿去吧。”陶文在晚饭时故意说到。


    吴丽娜没有应声,她知道陶文的意思。把女儿送走,因为陶文还想要一个儿子。


    但是让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去乡下,陶文的母亲年纪也那么大了,合适吗?


    “就这样吧。”陶文的语速突然变得急躁起来,“你天天闷在家里也没见把孩子带得多好,不如让她去野地里跑一跑。”


    吴丽娜不敢应声了。


    她的父亲因为脑梗还躺在医院里,陶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没人在她后面为她撑腰,她在陶文面前总是不自觉地矮下去了一节。


    “好吧……”


    那晚的月亮很模糊,小陶屿的眼睛却很清晰,她看见妈妈诺诺地应声,碗盘间清脆的碰撞,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怕去那个遥远的乡下,比起家里怪异的沉默,那个可以去野地里跑的地方也许还可爱一点。


    千万不要觉得小孩子就没有记忆,其实记忆里还包含着丰富的感觉,是否安全,是否快乐,是否得到足够的关注和爱,这些感觉不一定在头脑里,也许在身体里、在血液里、在时刻不停的心跳里。


    陶屿被送走了,吴丽娜独坐在镜前,陶文刚刚在酒后的力中找到自己的尊严。


    一切都是如此的恰好,时间的渔线被拉长,之后那个读书的吴丽娜渐渐消失,父亲走后,她学会了卖力地做家务,再往后有了陶熙,她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她说,我是妈妈。


    第86章 了解


    “你好!宣染同志!”


    这么官方的打招呼方式让宣染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礼貌地同这位领导握手之后,她被“请”进了问询室。


    “这位的身份挺特殊的……”问询室外的几个年轻警察小声交谈着,直到向晴来到他们中间, 他们才停止了谈话,专心地簇拥着向晴。


    “你的眼睛太厉害了,不仅找到了蒋清贞,还找到了她的孙女。”


    向晴心不在焉地笑,这跟她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宣染从香港回来, 本身就是意料之外的事。


    蒋清贞,于心,宣染。


    这三代人里最有问题的是于心, 但是偏偏她迟迟没有出现。


    “蒋清贞应该快被带回来了。”一个警察高兴地汇报, “已经上高速了。”


    “回来问一问, 线索就多了。”另一个警察也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


    向晴却不甚乐观,她看这个老人的资料看得特别多,所以印象也极为深刻。


    一个矮小、苍老,甚至……有些狡猾的女人。


    还有她的孙女, 她抬头看了一眼问询室的屏幕,很好,她的孙女看起来也很狡猾。


    这是夸奖。


    ———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清楚, 抱歉。”


    宣染的态度很客气,她有香港身份,也在媒体人里小有名气,对警察的问话基本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最后一个问题, 你母亲于心,是不是已经回国?”


    宣染无辜地站了起来:“我真不知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这句是真的——自从因为那个杨叔叔闹掰,宣染和她的妈妈再也没有线下见过面,唯一的联系就是网络上的几句问候。


    “说实在的,我简直像我妈的网友。”


    宣染自嘲地笑——她知道,她笑起来也比旁人更动听。


    问询结束了。


    宣染背着包淡定地站起来,等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清丽的脸:


    “嗨。”


    宣染挑眉,她看这个女孩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便颔首道:“你好?”


    向晴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学姐。”


    这个称呼让她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宣染也微笑着伸出手去:“好久不见。”


    之后向晴顺理成章地带着宣染离开了警局,她没穿制服,倒也刚好是一件蓝衬衫,宣染已经走出去几步了,突然又折回来,含笑问道:


    “你高中也在我们学校?”


    向晴如实答道:“不是。”


    “我就说嘛,读国际学校然后去读警校,是不是有点太费周章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向晴再次自我介绍:“我虽然不是你们学校的,但是我表妹也是你们那一届的,她对你印象很深哦。”


    “哦……”宣染眉眼弯弯,“对学姐印象深刻?”


    向晴了然地笑起来:


    “你放心,我表妹不是宋宋。”


    宣染淡定自如的表情僵了一瞬。


    ——


    两人一起去吃饭。


    严格的说,他们不算同乡,口味却不谋而合。向晴做东,去一家江湖馆子里点了菜,照顾宣染的口味,特意多点了鱼虾一类。然而干烧鱼死咸、溜白菜打翻了醋坛子,整桌菜无一不辣,连清蒸海鲈鱼上都撒了一把小米椒,红彤彤一片。


    宣染诚实地说:“我吃不下。”


    向晴点头:“我也是。”


    最终两个人从饭店里出来,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全麦面包和牛油果酱,就这么马马虎虎地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宣染:“想不到你也不能吃辣。”


    向晴:“还好,只是保护喉咙。”


    宣染:“你是文娱团的?”


    向晴:“不是。”


    宣染:“看你好像很会唱歌的样子。”


    向晴:“会吗?”


    宣染对向晴的平淡反应感到遗憾,她想到这个女孩嘴里吐出的唯一让她感兴趣的字眼,决定自己先说:


    “因为宋宋就是看起来很会唱歌,实际唱歌很难听的。”


    “哦。”


    “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跟她不太熟。”向晴诚实地回答,“我没有听过她唱歌。”


    “哦……”宣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现在的宋宋?”


    “对。”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如此不同频,宣染觉得气馁,其实她本可以把她做访谈的那套收起来,但是习惯了,何况她本来就没看得起眼前这个小姑娘。


    “你当警察多久了?”


    “挺久了。”


    “一直在这上班?”


    “不是。”


    “……”


    对话进行得越来越无聊,宣染也失去了继续提问的兴趣,她把面包的包装纸叠起:


    “那今天就到这吧。”


    “和你聊天很有意思,我们下次见。”


    这不过是对话的一个钩子,她已经决定结束对话。向晴却紧追上来:


    “学姐,你的外婆今晚会到局里,你不去看看吗?”


    宣染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吗?”


    她的回复很简短,语气也四平八稳:“等你们问完,我再接她出来吧,我们也好久没聚了。”


    向晴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也问不出来对吗?”


    宣染用少有的柔和目光注视着她:


    “我不知道。”


    “毕竟……我也不太了解她。”


    ———


    审讯室里乌云密布。


    一个最可笑的问题是,蒋清贞真的是文盲。


    她看不懂诉状,也认不出自己作为法人的企业信息。


    “简直匪夷所思。”组长非常生气,“这是把人当傻子,一个不识字的人,却签了那么多文件盖了那么多章?”


    更可笑的是,蒋清贞根本不跟他们交流,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是常事,问话急一些,她甚至会当场往后仰去,好似喘不过气来。


    “她是故意的?”


    向晴皱着眉头看,组里她是外来的,本身就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她可以全程跟着,所以前后的顺序捋得反而是最顺的。


    “不一定。”身旁的便衣低声告诉她,“这个人真的什么也不懂,好像连电视都看不懂。”


    “那是被她女儿利用了?”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直到一直在办公室处理后勤的申白凡替所有人回答。


    “是的。”


    真相也许就是很残酷的,于心让母亲担任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又伪造了国家批文推出高利润的项目,再通过招商来完成资金积累,然后再向海外转移资产。这些事隐藏在她开的连锁网咖背后,不容易让人察觉,直到一切突然暴雷。


    “这个于心真不简单,你们相信吗,她只有小学学历……”


    “我看她在电视访谈上很有气质的样子。”


    “后来应该是买了学历吧?还有海外背景……”


    大家在讨论的时候,向晴却一直沉默着。其实还有一点大家好像没有提到,于心的食指第一指节是常年弯曲的,甚至在某些镜头的特写上,还能辨认出一层老茧。


    那是常年干农活的特征。


    也就是说,即使是在刚开始管理网咖的时候,她也需要回家做农活,这一点在她的前夫证词里也出现过。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看照片和视频是看不出来的,她的容貌端庄,气质优雅,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从一个村妇到后来的老板,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母亲经历了什么,她的女儿又看到了什么。


    向晴轻轻叹了一口气,被申白凡敏锐地捕捉到了,申白凡对她使了个眼色: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向晴笑了笑:“没有新的发现,只是感慨。”


    怎能不感慨呢?同样是下海经商,同样是不太干净体面的赚钱方式,女人要想做得出色,总好像更困难几分。


    申白凡却像能猜透她的心思:


    “你一定在想,其实这个女人奋斗到现在,真的挺不容易的?”


    向晴不动声色地问:“难道不是吗?”


    申白凡认真地答:“不对,因为她的奋斗史建立在他人的伤痕上的,集资诈骗、洗钱、合同诈骗,每一样都够她坐牢十年的。”


    “所以资本家啊,真是跟男的还是女的无关。”


    向晴眉头拧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些,但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这番话都是在为最后一句铺垫。


    真是如此么?


    有心直口快的同事先脱口而出了:


    “这也不对吧,起码起码她的员工肯定不会受性骚扰。”


    申白凡也淡定地回道:


    “你这就天真了,难道没有女人组织的性犯罪吗?”


    向晴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


    ———


    申白凡家就在附近,他邀请大家去他家吃宵夜。


    组里的同事像是习惯了,向晴便也跟着,她向来脾气温和,虽然偶尔有跟申白凡谈得龃龉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配合得不错。


    到了申白凡家,他家居然养了一只退伍的警犬,毛色油亮,非常漂亮,大家都叫它黑虎,向晴也情不自禁地凑过去摸了一会,好活泼的一条警犬。


    “养得真好啊。”


    “可不是,申白凡最喜欢这些小动物了。”


    “确实。”


    趁着狗狗在几个人中间打转的时候,向晴检查了狗的指甲和耳朵,很好,确实养得不错。


    既然是申白凡请吃宵夜,食材也是冰箱里现成的。别的倒也罢了,小炒肉、酸笋炒木耳、凉拌菜心之类的家常菜,唯独有一道菜向晴也没有见过。


    把姜丝切得细细的,肉也切成细细的肉丝——真是丝,筷子尖挑起来是格外地均匀秀气,等油热了,快速地把姜丝和肉丝放进去炒,直到肉丝变了颜色,盐和花椒粉略撒一些,在用铲子搅几下,便可以出锅了。


    “好用心险恶的菜”


    “还好还好,不是姜丝炒土豆丝。”


    虽说如此,大家都吃得很高兴,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姜丝炒肉在这样的天气里,正是刚刚好的夜宵菜。上菜到后来,连咸鸭蛋都上桌了。


    咸鸭蛋是连皮切的,好歹没有让淡棕色的蛋清被剥得零零散散,蛋黄红彤彤地汪着油,一人分得了两三小牙,直接堆到刚刚吃剩的米饭上,申白凡大概还觉得不够下饭,一人又挤了一点榨菜在旁边。


    “简单吃点,下饭的。”


    “这是高盐套餐?”


    “不算吧?又不是泡面配榨菜。”


    “那也怪咸的,给我拿罐啤酒过来。”


    “有女同志,不喝酒了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给一人倒了一杯橙汁,几个人挤挤凑凑地喝饮料聊天,倒也舒心。


    加班是难免的,这种加班间隙的调剂就显得格外珍贵。申白凡上班已经有年头了,深知聚散都不易,所以愿意当一个团队里的“老大哥”,把大家招呼到一起吃一起玩。


    向晴只是安静地吃菜,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左右看看,像是要记住大家的面孔。


    申白凡又注意到了,他的眼皮抬起来看她,又垂了下去。


    宵夜还在继续。


    ———


    向晴的手机是突然响起来的,她原本以为是垃圾短信,直到系统提示了好几次,才终于点开。


    是陌生的号码。


    “有兴趣的话,周末可以到我朋友的艺术工作室来一趟,coworking 空间。”


    落款是……


    宣染。


    向晴几乎从桌子上跳起来,她总觉得宣染不那么简单,现在她既然找她,那她就非去不可了。


    申白凡看了她一眼,自然地凑上前来:“怎么,男朋友啊?”


    一阵注意的目光都落到了向晴身上,向晴把手机锁屏,笑着说:“是朋友,不是男朋友。”


    “哦……”一阵起哄的声音。


    向晴有些窘,即使是现在,她还是不太能适应这种玩笑。


    所幸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别处。向晴在心里盘算着,等周末见了宣染,要问她哪些问题,要怎么让她说出些有用的信息呢……


    如此计划了一周,最终两人见面时,却又是面面相觑在一家景区的饭店里。


    “这次是我选的。”宣染率先承认,“我以为我朋友的品味值得信任。”


    “值得信任吗?”


    向晴指了指桌上的菜色。这是景区里的饭,虽然一开始就没有抱很高的期待,但也不至于如此,汤很淡,菜倒是奇咸,两个不能吃辣的坐在这里,一致评价最好吃的居然是桌上免费赠送的剁辣椒。


    腌辣椒剁得很随意,蒜粒也忽大忽小,只是一股生生的辣味混着酸咸被裹挟在米饭里,让人勉强吃下去一碗米饭。


    “是点菜的问题吗?”


    “我觉得是菜自己的问题。”


    “我们毕竟点了一个很淡的汤。”


    “但是汤太淡跟洗锅水有区别吗?”


    “盐真是重要。”向晴皱着眉头放下碗,她终于靠着腌辣椒和米饭吃饱了。


    “我妈妈以前是做过这种腌菜的,但是第二天就有股怪味。”


    “没腌好?”


    “大概是盐没有放够吧,没有腌东西那种咸鲜味,淡淡的。”


    “哦——我还以为是发酵过头的怪味。”


    “你说的对。”


    宣染突然赞同了她,然后她说:“因为我们有很长的时间都生活在网咖里,没有时间做饭,咸菜就是必备的了。”


    向晴有些意外,这样就开始讲述她的童年吗?


    宣染却观察到了她脸上些微的惊讶,轻声说道:“你来见我,难道不是为了听我说这些吗?”


    向晴笑了,她诚实地点头:“是的。”


    “请告诉我,关于你妈妈于心的事。”


    宣染再次挑眉,她不紧不慢地说:


    “当然可以。”


    “但是,你需要帮我一个忙。”


    ——


    雨季已经过了,但是那种黏腻的热与潮湿没有结束。


    向晴和申白凡蹲守在大学门口,保安正在报备,他们一直没有进去。


    “为什么要帮这种忙?”


    申白凡问她。


    向晴揉着脸,有些忧郁地看着窗外点滴不尽的屋檐雨,闷闷地答:


    “因为她拜托了我,我想这大概也会跟案情有点关系。”


    “可是我查过了,这跟案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向晴沉默着。


    “而且以宣染的能力,不至于自己找不到一个方面的研究生。”


    “那也不一定,有时候恰好需要某种渠道,这方便你应该是局里最厉害的。”向晴想到有求于人,便恭维了申白凡几句。


    申白凡果然不再说话,两个人默默等着保安报备结束,签了字,才终于进了学校。


    这所大学有些距离,开车过来还需要特批,向晴硬着头皮搞定了这一切,也多亏了申白凡帮忙,他的确是团队里的“老大哥”,多多少少地在照顾向晴。


    “等会直接去找教导处吧,不然今天来不及赶回去了……”


    申白凡上楼上得很快,他的专业技能毋庸置疑,跟领导们打交道也很老练。这么跟着他走了一趟,向晴心里的疑问也开始冒头了,既然那么顺利,宣染没有理由不自己来办。


    毕竟她以采访的名义进来,不是影响更小么?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宣染带了几分哀求的眼睛:


    “拜托,我真的很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一个很多年前的硕士?甚至在过往的硕士名单上都找不到这个名字,难道宣染也是被骗的?


    向晴觉得这是个捋不清楚的死疙瘩,正在头疼的时候,申白凡那里有了消息。


    “毕业生档案里只记录了毕业生啊,宣染找的那个人,会不会根本没有毕业?”


    向晴眼前一亮。


    第87章 秋游


    秋游的人已经漫步在古商城的青石板上了。


    严格地说, 是直接住进了古商城。


    虽然名字差不多,古商城却比古城小不少。小也有小的好处,城里停车很方便, 吃饭也很方便。反正物价不贵,食材也新鲜,三个人凑在一起,怎么生活都方便。


    宋宋是每日睡到自然醒的,方元则早早就把陶屿薅起来去景点拍照。


    天气太热, 临近中午, 外面就几乎站不了人了,陶屿也乐得纠正作息,早早完成当天的拍摄, 顺便把中午饭买回去。


    江边是常吃鱼的, 最便宜的是路边小店里的烧杂鱼, 但是还有更便宜的——在江边直接买下一盆刚捞上来的小鱼,自己做。


    能整盆卖的都是销路不佳的小鱼,黄辣丁、芦棍鱼、青白面偶尔还有小河虾与小螃蟹,因为小,便显得一盆都活跳跳的。这样的一盆鱼花不了多少钱, 如果赶上有小鱼已经奄奄一息,更可以压一压价。


    陶屿不是讲价方面的行家,方元倒可以一试,她条理清楚, 说话严肃,往那一站居然别有一番威慑,有时候竟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一整盆鱼。


    悠悠转醒的宋宋被活蹦乱跳的鱼给吓了一大跳,待问明白缘由, 刁钻地问道:


    “他们该不会是以为这是在贿赂市场监管员……”


    陶屿速速摁灭了她的话头。


    便宜的鱼,做法也非常便宜,把鱼肚皮掐破挤出内脏,甚至不需要洗,再撒上面粉抓匀。车里不常备面粉,陶屿特意去超市买了一斤备用。


    热油,葱姜蒜炝锅,一盆鱼都倒进去炒炒,最好能炒得鱼肉焦黄,有粘锅的也不怕,只管加水开炖,干辣椒来一把,青蒜花椒小茴香,有什么放什么,如果碰巧早上的市场上什么也没买到,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煎过的鱼自然可以炖出浓郁的汤汁。


    至于调味更是丰俭由人,酱油醋黄豆酱都可以加,只消调料融合到汤里,油盐放够,眼见着汤汁一点点变浓稠,杂鱼也变得金黄油亮,带着诱人的酱色,趁时撒上大把的葱花与香菜,铲子一搅——出锅!


    如此香喷喷的一锅炖杂鱼,颜色未必鲜亮,却非常有滋味。


    鱼肉已经炖得相当软滑,入口还有鲜嫩的口感,煎过的鱼皮在浓郁的汤汁里泡得皱褶金黄,是独一份的美味。如果能吃到两只焖红了的小河虾、焦脆香美的小螃蟹,也是难得的幸运。


    宋宋对这样的午(早)餐安排很满意,方元早起锻炼了身体,陶屿也拍好了要剪的素材,三个人都心情不错。


    但房车旁边的人家有意见了。


    那天在炖杂鱼时,车附近的自建房三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大声叫嚷道:


    “别在路上做饭了!又不是讨口的,油烟那么大,熏得我娃娃都睡不着!”


    陶屿正在煎鱼,听闻此说,铲子都一激灵,虽然目测离那栋房子还有半条路的距离,但想着人家叫骂必定有人家的道理,便端着锅一溜烟缩回了房车里。


    “嗯?”宋宋正窝在副驾上打盹,听见陶屿的动静,睁开眼,“你怎么了?”


    “外面好像在说我在路上做饭影响到她孩子睡觉了。”


    “是吗?”宋宋迷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她孩子睡锅里?”


    陶屿铲鱼的手一软,差点把鱼都掀飞:“宋宋,你别逗我笑。”


    “我这可是热锅热油啊。”


    宋宋赶紧从副驾上跳起来帮忙:


    “诶诶,放着我来!”


    两个人协力在车里把鱼煎完,热气已经蒸腾得身上全是汗了,陶屿当机立断:“不行,今天不能再加水炖了,鱼炖好我们两个也成小笼包了。”


    那天中午的午饭就是纯粹的一碗煎鱼,没有炖,少了些脱骨的滋味,但是金黄香脆,撒上小米辣段和葱花,红黄绿白地馋人。


    “不过方元怎么还没有回来?”


    宋宋一边吃得舔嘴抹舌的,一边问道。


    “平常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就回来了,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她好像在打电话呢,刚刚路过那个板楼,她在下面给我比手势,让我们先吃饭。”


    宋宋顺手把整根的鱼骨头比成符号:“那得是什么手势?这样?这样?”


    陶屿有些担忧地凑近她:“好像是向晴打来的……”


    ———


    方元的心情的确不好。


    向晴的电话里说,她找到了宣染交代给她的那个女孩的信息,但是很遗憾,那个女孩早已经退学,她没有拿到硕士学位,后来的去向不明。


    “那要继续找吗?”


    “不用了,因为她当时的导师现在已经退休了,我们还登门拜访了一次,她老师没有联系到她,但是联系到了她的同门,听说她后来回老家当了一名老师,生活得不错。”


    “那不是很好么,宣染满意了吗?”


    “不清楚,她听到这些没有什么反应。”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关于于心……”


    ……


    结果不尽如人意,宣染告诉给向晴的不过是一些童年轶事,对她母亲的现状只字不提,更不用提那些公司的商业往来了。


    “她说得也有道理,毕竟她近几年真的没有过跟她母亲的经济往来,这些同事都查过了。”


    “嗯……得想想办法从她这里挖出些什么,不过我总觉得,她的妈妈和女儿都在这,她不会一直不露面的。”


    这话原是劝慰,然而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不太信。


    于心,她在乎自己的女儿么?


    这个疑问压在方元心里已经很久,没有答案,她介于不识字的蒋清贞和有文化的宣染之间,坚韧、聪明,也有些运气,但更多的是凉薄,她会不知道自己的安排会给家人带来麻烦吗?


    蒋清贞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和紧紧闭着的嘴毫无征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看到方元的情绪低落,整个车厢里的气氛都沉默下来。宋宋已经吃饱了,主动想法子:“反正这个地方也逛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去古城附近换个地方玩一玩,怎么样?”


    方元被打断了思路,想想亲近一下乡野风光也是好的,便点头道:


    “正好去附近的农家乐吃吃乡野菜?不然阿屿天天做饭,太累了。”


    陶屿的确也对日日煎鱼有些疲倦了,听见这话,举双手赞成:“好诶!”


    说走就走,反正三个人都在车上。宋宋洗碗,陶屿擦碗,方元就坐在后面休息兼查攻略,上一回她开车开得太认真,又连日出门跑动,身体也有些倦意。


    “说起来,我看到那边有家农家乐是承接寿宴的,我们要不要去蹭个别人的寿宴吃吃?”


    “可以吗?”


    陶屿也来了兴趣,她有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的乡村宴席了,突然很想尝尝。


    “可是别人宴席的座位都是固定的吧?我们去可以吗?”


    “跟老板商量一下,让老板问问主家,反正加三个人数,又是喜事,我们再给点份子钱?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些事交给方元安排真是让人安心,陶屿靠在方元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她给老板打电话,又真情实感地说出一堆祝福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崇拜的神情。


    “方元,我好想成为你这种靠谱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靠谱吗?”


    “还好。”


    陶屿看了一眼后面的宋宋,心下稍安: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嘿嘿。”


    ——


    旅游村离古城很近,路上的车已然多了起来。


    有人交替着驾驶轻松不少,基本可以连续行车,只是高速上陶屿和方元都开得稳健,宋宋开车开得却比平常更猛,让陶屿捏一把汗: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突然的问话让不靠谱的人也变得靠谱起来,宋宋谨慎地放慢了速度:


    “好的。”


    到服务区加水的时候,方元才看了一下地图:“快到了。”


    “嗯?”


    “你开得还是太快了。”陶屿笑了一下,“我之前从这里开出去,走走停停应该花了两天左右。”


    宋宋不以为然:“我就说嘛,肯定是停下来玩了。”


    陶屿给宋宋开了一瓶能量饮料:“不知道是不是好久没开这么久车的原因,感觉腰背都好酸。”


    宋宋也往后拉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你的车我还是开不习惯,太小了。”


    夜间的风很舒朗,古城还有一段距离,已经可以隔着水岸看到远处燃灯的山与喧嚣,方元在扑蛾子玩,陶屿突然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这样才对啊?”


    “什么?”


    “好久没有这么旅行了,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宋宋这才偏过头来,现在方元和她两个人就大喇喇地坐在服务区外面的椅子上,喝完的易拉罐被随意地扔在桌上,宋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良少女的感觉?”


    陶屿笑得差点被饮料呛到:


    “诶宋宋,你笑死我了”


    直到喉咙的干痛缓解,陶屿才止住笑:“我还真的没有当过不良少女。”


    “你从小就乖?”


    陶屿懒懒地把腿伸直:“差不多吧,反正我想做的事情,基本没有做成。”


    “怎么会呢?”方元安慰她道,“你现在能开着房车到处旅行,不是很好吗?”


    “说起来,我倒过得挺平淡的,生活里只有工作,没什么自己的想法。”


    “嗯……”


    听着这两位的感慨,宋宋把手中的饮料一口气饮尽,认真地思考后开口:


    “那我是不是比你们幸运一点,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嗯……真的没有。”


    陶屿沉默了一下:


    “宋宋,这是饮料,你不要装醉。”


    ——


    这家农家乐真的很农家,红幡、木桌、塑料凳子,陶屿一行人挤在互相熟悉的宾客之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谁都不认识啊?”陶屿小声问方元,“会不会有点尴尬。”


    “没关系嘛,反正我们是来吃饭的。”宋宋这个时候已经找了凳子坐下了,熟练地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陶屿和方元也挨着她坐下,宋宋顺手把瓜子分给她们两个。


    “既来之,则安之吧。”方元把桌上的饮料拿起来给大家倒,“看,快要上菜咯。”


    然而,乡村的席居然比想象中的“预制”多了。


    凉拌猪耳朵和凉拌牛肉都是拆开袋装的卤肉现切的,有一道乌鸡爪更是连包装袋上的厂家都清清楚楚,幸好拌上各色的红油调味料,点缀上香菜和嫩香芹,居然比现卤的更入味,方元还偷偷拍下了乌鸡爪的袋子打算回去买同款。


    后面上的菜也都蛮好吃的,血鸭香辣、炒鸡块酸辣,蒸菜里的剁椒鱼头鲜嫩无比,连着鱼头的那一方肉更是裹满了泡椒浓郁的辣汁,可惜一人只夹到了一小块。至于别的糯米丸子、梅菜扣肉倒是普普通通,最后上的清炒豆角和丝瓜炒蛋清爽新鲜,几乎一上桌就光盘了。


    “大家真的好有礼貌。”陶屿同方元咬耳朵,“我一直以为这种席上桌的时候那些好吃的菜就会被打包走。”


    方元压低了声音:“你等一下。”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有同桌的大娘大婶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了打包袋:“你们吃好了吗?”


    “感觉这才是宴席的灵魂环节。”


    吃完宴席出来,虽然三个人心中都觉得略有不值,好在夜色美丽,便心甘情愿地围着古城外的长道散步。


    方元点头赞同:“虽然很多人拿打包这个梗开玩笑,不过我挺能理解的,我小时候也很期待大人带好吃的回来嘛。”


    陶屿也笑了:“那倒也是。”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暑气已经散了,古城的月带了一点凄凉的颜色,灯花蔓延到了水面,青石板上汪着的一层浅浅的水,倒映着吊脚楼的影子。


    方元拉着陶屿看那一片月的倒影,却看到一只脚踩上去,波痕荡漾,古雅的建筑破碎在足下。


    因为夕阳出来拍照的游客们陆陆续续都走了,现在留在岸边的女孩就格外显眼,蓝旗袍几乎和古城的月一样凄凉。


    陶屿本来没打算往那边走,却不由自主地朝蓝旗袍女孩的方向看去,没想到对上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好美啊!”


    陶屿惊叹了一句,随机眉头紧锁:“她怎么一直在往水里去……”


    身边的方元已经职业病爆发,高声喊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水深!”


    她的声音那么大,女孩却像根本没听到一样,只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去。方元有些着慌,下意识地往女孩的位置跑去:“你先冷静!有什么事告诉我!”


    宋宋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此刻听到声音才回过头来,她“啊”了一声,也快步向女孩的方向奔去。


    第88章 偶然


    深夜, 月静人眠。


    陶屿睡不着,她反复在床上辗转,胸口有股憋闷之气出不来。宋宋虽然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听见她来回翻腾,也忍不住开口:


    “还在想那个跳河女孩的事呢?”


    严格地说,那个女孩并不是跳河,只是在往河里走。她的姿态打扮都很得体,蓝旗袍、盘发、脸上还有一点淡妆, 就跟一个路过的美丽游客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外,大概这三个人永远不会跟她有交集。


    陶屿闷闷地趴在枕头上,今晚不知怎的, 这样燥热。她总觉得那个女孩面熟, 却总也想不起来。


    “是个博主啊!”宋宋提醒她, “你没刷到过?”


    “没印象……有关键词吗?”


    循着宋宋的记忆查过去,还真是一个粉丝体量不小的博主,走的新中式国风路线,最近一条视频是穿着旗袍跳舞,腕上是流光溢彩的玉镯子, 姿态柔美,非常漂亮。


    “咦……”


    陶屿一边翻历史作品一边感叹:


    “宋宋,你喜欢的果然是长这种脸的人。”


    “你说什么?”


    宋宋把耳机摘下一个。


    陶屿已经把这个女生的最后几条视频翻完:“她的状态不对,手腕上还有伤呢。”


    宋宋终于放下手机, 从安全座椅上爬起来看:“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视频里就初见端倪了,镯子下的手腕上有一圈血痕,虽然已经结了痂,在舞蹈动作间隙里, 镯子滑下去,那点红色就会露出来,触目惊心。


    “哦我之前刷到过还以为是纹身。”宋宋细细地一条视频一条视频看过去,“还真不是,一个月前的作品还没有,镯子也是最近才戴上的。”


    陶屿点头:“对,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我把这个信息告诉方元,她估计也快从警局回来了。”


    “可以。”


    宋宋虽然已经把游戏暂停了,此刻却一直盯着游戏界面:“不过,我觉得也蛮奇怪的。”


    “她看起来和视频里简直不像一个人。”


    ——


    “好的,谢谢。”


    方元听完陶屿的讲述,原本带着倦意的眼睛都提亮了些。


    跳河的女生已经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很安静的小姑娘,还在上大学,签了mcn公司,因为压力大做了不理智的决定。


    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虽然古镇的水流不算深,但是也有溺水的风险,所以先带她去派出所擦了头发换了衣服,又联系她的亲人来接她。


    批评教育自然是有的,但是她似乎也没太听,只是机械地道谢和沉默,打湿的头发此刻也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怪可怜的,方元便过去同她多说了几句。


    “我妹妹跟你差不多大,我知道这个年纪有很多烦恼,但是生命很珍贵的,我想你今天也不是真的想做什么,但是万一真有什么意外怎么办?所以……”


    虽然是苦口婆心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却总觉得不对劲,仿佛真诚变成语言的那一刻就变得莫名的虚伪,方元说着说着便自己住了嘴。


    怎么回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方元起身去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女孩便安静地接过来,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珍珠链,方元想起来陶屿在电话里告诉她的话,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女孩意识到了方元的注视,主动把珍珠链扯开了:“这个?”


    方元愣了一下,移开了目光:“你误会了。”


    手腕上的确有一圈血痂。


    女孩坦然地说:“这也是我之前傻,现在已经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方元认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孩真的好乖啊,熟练地揣摩他人的意思,熟练地应对,熟练地说谎。


    两个人在门口停顿的功夫,已经有警员追了出来:“陈晨,你接一下你家人的电话。”


    被叫“陈晨”的女孩这回无法再熟练地应声,她小小地尖叫了一声,手机都砸到了地上,


    随后便飞快地朝厕所的方向跑去。


    方元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和出来的警员面面相觑。


    ——


    “喂,醒醒。”


    陶屿使劲摇晃着熟睡的宋宋,把她新想出来的黑发晃得乱糟糟的。宋宋终于悠悠转醒:“怎么了?”


    “跟方元去找人。”


    “为什么?”


    宋宋还没反应过来:“她丢了吗?”


    “对,她说她救的那个女孩不见了。”


    “不见了就不见了嘛,成年人了难道还要别人二十四小时跟着。”


    陶屿继续推她:“可是那女孩连手机都没有要。”


    宋宋这才终于有些清醒几分,她半坐起来,陶屿立刻把她拖到了副驾上,安全带一系,宋宋彻底醒过来:


    “你要绑架我?”


    陶屿一边发动车一边冷静地回答:


    “不是,我只是怕你路上被甩出去。”


    宋宋尚在懵懂之中,已经感觉一股吸力把车座和自己紧紧束在一起,而窗外的小楼与月色都被抛在了脑后。


    “……”


    “亏你平常还叫我开车稳一点。”


    宋宋虽然嘴上吐槽了几句,到底把车窗开开,帮她看着后面的车:


    “你往左边拐……诶对,超过那个红车……”


    夜里路上车少,这样在马路上飞驰的感觉让两个人都心潮澎湃起来,宋宋甚至放肆地扯着嗓子大叫了几声。


    等方元终于看到那辆熟悉的小房车从马路那头冲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到了台阶上。


    方元:“?”


    方元:“你们在干嘛?”


    陶屿总算停下车,正把脑袋放在方向盘上喘气,听见此问,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你不是说要找人,很紧急吗?”


    方元指了指派出所:“已经找到了。”


    “啊?”


    宋宋立刻也瘫倒在座位上,“早知道不玩什么速度与激情了。”


    “……”


    陶屿虽然一时说不出话,也按了两下喇叭以示不满。方元笑了,也上车坐下,凑到她们两个中间,小声而严肃地说:


    “那个女孩没有走,她就在所里。”


    ——


    从天台上被找下来的女孩脸色惨白,今天一天内她经历了跳水未遂、进派出所、上天台跳楼几件事,此时额发几乎全湿,旗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已经狼狈得不能更狼狈了。


    “我怕会有好事的人偷拍她发到网上去,就先把她带下来了,在休息室里,让她先缓一缓。”


    “怎么回事啊?”


    陶屿本来想过去跟她说说话,看到她的样子又退了出来。


    “我不知道,问她她一直说没什么事,只是压力比较大。”


    “她不是还在上学吗?”


    “是的,但是她旷课应该已经很久了……”


    方元小声同她们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女孩听说父母要来,行为变得非常冲动极端,甚至不愿意接父母的电话跑来了。当时方元听见里面有持续的水声,以为她在厕所里洗脸缓解情绪,想不到已经从厕所的窗户逃出去了。


    “但她也没去别的地方,就是坐在天台上,一直哭一直哭……”


    陶屿沉默了一下:“她是不想见父母?跟父母有矛盾吗?那能不能让她的父母先不要露面呢?”


    方元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她父母根本就不打算露面。”


    陈晨已经又喝了一轮热水。


    此刻她安静得像刚刚来到警局,方元只要想到她才从天台上被强行拉下来就背后一身冷汗,怎么会大意到这种程度!


    可也确实没法子,她是成年人,有监护人,再不济也还有学校。救下她本来是义举,想不到差点就酿成大祸。刚刚那位警员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陈晨的父母都不愿意来……本来以为他们给女儿打电话是要关心一下,结果连我也一起骂了……”


    “陈晨。”


    陶屿试探着叫她,其实她们只打过一次照面,陈晨不应该对她有印象,但陈晨记得她。


    头发湿漉漉的女孩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


    “阿屿?”


    陶屿悚然起来,她完全不记得在这之前有见过这个人或者对她介绍过自己。


    方元也严肃起来,她也没有跟这个女孩介绍过陶屿的名字,难道是救她的时候被她听到了?还是自己打电话时被她留意到了呢?


    打破沉默的是陈晨轻轻的笑声:


    “我知道,你在开房车旅行。”


    ———


    在很久之后陶屿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以人出现的先后顺序论,陈晨是陪伴她的房车旅行最久的人。


    因为她的网名是“cc”。


    当然,“cc”还有众多的小号,陶屿曾经在“轻体力活探索”小组里遇到过她,受她的影响还去做过一天的便利店员工,这为她之后去麦当劳兼职打了基础。后来她更新房车视频,煮煮泡面看看风景,也常常能收到“cc”的关注与评论。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cc”到底是何许人也,也不知道她在过什么样的生活,甚至一开始因为“cc”的话痨而删了她,后来又在评论区看到相同的名字时,没办法把她们联系起来。


    是同一个人吗?


    都是眼前这个人吗?


    陶屿觉得头皮发麻,在开着房车四处游荡的经历里,她蜕变了很多,已经不再是一个对充满好奇的网友感到害怕的人。但是真的把一个网友活生生放到她面上,她的心里也涌出了难言的情绪。


    陈晨静静地看着她。


    宋宋在旁边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陈晨咧嘴笑了:“对啊。”


    陶屿有些慌乱地摆摆手:“不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刚知道的。”


    这样的手足无措又让她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小陶”。


    “cc”笑了起来,她做出极端的事情和她笑起来一样都毫无征兆,尽管她现在狼狈不堪,笑得却是一天里最畅快自然的:


    “没关系。”


    “没想到会那么巧。”


    宋宋虽然不明就里,倒也觉出几分久别重逢的意味,高兴地一拍手:


    “既然大家都认识,一起去吃宵夜吧!”


    方元:“?”


    方元:“不行啊,我得先找刚刚的警员备案一下,不能直接走的。”


    宋宋一手拽着陶屿,一手拉着陈晨,爽快地答道:“那你快去呀。”


    “不然等会天就亮了。”


    窗外,天空已泛出些许透亮的鱼肚白。


    ———


    说是宵夜,其实真不如说是早餐来得恰当。


    方元点了牛肉粉,陈晨点了汤包,宋宋点了砂锅米粉,剩下陶屿看着墙上的菜单摇摆不定。


    “我不敢吃砂锅了。”


    “那就点个别的。”陈晨接口道,“其实大早上吃砂锅确实很怪啊。”


    方元和宋宋对视了一眼,方元说道:“阿屿是被砂锅店烫伤过,心有余悸了。”


    “哦~”陈晨欢快地笑起来,“心有余悸,我记住了。”


    今天的她和昨天判若两人,脸上带着笑,时不时还会插诨打科,就像大街上任意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子一样。


    陶屿却毫不客气地问:“你怎么没回学校上课呢?”


    陈晨认真地答:“不想去呀。”


    陶屿:“为什么?”


    陈晨:“不敢说,我挺喜欢学校的,但是我不喜欢我的同学。”


    一万条新闻在剩下三个人的脑子里飘过,陶屿马上问道:


    “你和同学的关系不好吗?他们欺负了你?”


    “不是呀。”


    陈晨笑了起来,她有点像一个机械的话痨,但有问必答:“我只是不喜欢他们,但他们其实是挺好的人。”


    “是吗?”


    一问一答之间,早饭都上来了,陈晨的汤包被每人一个共享了,方元吃牛肉粉吃得满头大汗,剩下宋宋和陶屿点的,一个是最慢的砂锅米粉,一个是最难做的三下锅米粉。


    “好吃吗?”


    隔着砂锅蒸腾的热气看过去,每个人的脸庞都是模糊的,宋宋把滚烫的米粉吞下去,缓了半天才说:“还行吧。”


    陶屿把三下锅米粉正着、侧着、斜着各拍了一张照:“这个头一次吃,可得拍一下素材。”


    陈晨探头看了一眼:“其实就是腊肉粉,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有渊源嘛,给我的观众看看……”


    镜头里,分量充足的腊肉片、豆腐块、萝卜丁煮得很烂了,腊肉肥瘦相间,萝卜纤维尽断,尤其是豆腐,已经吸饱了汤汁,全部盖在热气腾腾的面上,面汤浓郁,香味冲人,一看就很有滋味,更不用说店家还准备了开胃的酸豆角和剁辣椒。


    “不好意思,本来这个煮得很快的,主要是今天太早了,这些材料还没有烫,不好意思哈!”


    店家非常客气,陶屿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没有没有,麻烦您了。”


    宋宋本来打算再喝一点汤,听见陶屿在跟店家道谢,立刻瞪大了眼睛:“哇,陶屿,你什么时候那么有礼貌的!”


    方元不客气地把宋宋夸张的手势摁了回去:“人家一直这样,好好吃你的饭吧!”


    她的牛肉粉分了一半给陈晨,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此时陈晨却又露出了她那样特别的笑:


    “我知道!”


    “只有在陌生的人面前,才能展示最自在的我。”


    第89章 面容


    陈晨这样说的时候, 她青春自在的笑变得像一个诅咒,让陶屿胸口的那种憋闷感又出现了。


    总是如此,她想。


    总是如此。


    当她从乡下奶奶家被带回城里的时候, 她保留了一点野孩子的个性,嗓门大,能说话,在一群孩子里能当孩子王。


    然而随着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渐长,她被冷眼和打骂训得越来越文静, 那种乖巧是天下大部分父母对女儿要求的那种乖巧——好好读书, 帮妈妈做家务,照顾弟弟,然后回父母身边工作。


    这种乖巧是长年累月的伪装, 因为是伪装, 必然有用力过猛的时候, 也必然有自己都犯糊涂的时候,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当父母出现在她身边,当长辈做出训练姿态, 她便会开始乖巧,并且立刻开始乖巧。


    所以,那个冬天的下午她离开家,是一时冲动还是生命的指引她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记得自己几乎是在用最后一点燃料点火、离开。


    第一次独自面对世界。


    当然是怯怯的,带着恐惧的。徐南知指引了她,她便依恋徐南知。鱼采薇是她路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便珍惜那个朋友。这些感情都如此复杂, 带着羡慕与自厌,带着狂啸的迷惘席卷了她。


    所以她总是没来由地在徐南知面前喏喏,想起鱼采薇的时候不安,在方元面前笨拙,在吴雪面前尴尬,在宋宋面前发呆。


    “因为我很笨所以南知姐对我冷淡了?”


    “因为我没意思所以前一天还在一起吃火锅的鱼采薇不告而别?”


    “因为我没有帮助处理宋宋和吴雪的矛盾所以她们分开了?”


    ……


    这些疑问装点着她的房车,让她时常在镜子前迷惑,她的确在房车旅行,甚至可以说开车房车在逃命,那么她要逃到哪里呢?她能够逃到哪里呢?哪怕是在世界尽头,当她面对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她是不是依然面目模糊呢?


    房车有轮子,她可以带着她赖以为生的空间谈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就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小陶”,不再是初出茅庐的“陶子”,也不再是做事呆呆的“阿屿”,更不是怯生生的“陶屿”。


    可是,即使她可以在房车日记里写再多的逸闻趣事,即使她已经四海为家,她仍然面目模糊。


    陶屿诶,你就是这么面目模糊。


    ———


    那天的早饭什么味道其实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大家都沉默地看着陶屿流泪。


    在这趟房车旅行一开始就出现的“cc”,中途帮助过她温暖过她的方元,还有最后出现的跟她“不太熟”的宋宋。


    三个人都看着她小声地呜咽。


    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真是太奇怪了。


    陈晨昨晚刚刚经历了二进警察局,她没有哭;方元连日加班还没抓住嫌疑人,她也没哭;至于宋宋,尽管她自称“没有遗憾”,但其实她的遗憾显而易见,她更不想哭。


    没有人哭,只有陶屿在哭。


    米粉已经凉了,宋宋悄悄去结账,方元揽着陶屿的肩膀坐到人少的长凳上去,陈晨默默在旁边陪着。


    古城的早晨,阳光明亮而轻柔,流水绿绸子似地贴在两边的古建筑中间,叫卖的人已经提着竹篮挑着扁担从桥上走过了。


    陶屿其实已经没有眼泪了,但她也不好意思抬头。


    怎么好端端的会哭起来?


    方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也像劝慰:


    “我能理解你,阿屿。”


    陶屿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不开心,你的身体一直记得。”


    方元歪了一下头,她把陶屿的肩膀揽紧了紧,两个人像是对坐着哭泣,也像沉默的体谅。


    人在不知道“疼痛”这个概念之前,大概是可以忍受疼痛的。只是因为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她渐渐意识到那是伤害、是痛苦、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只是时过境迁,她甚至找不到人来算这笔账。


    奶奶是辛苦而勤劳的,妈妈是可怜又可悲的,至于父亲,他固然是个糟糕的父亲,但他也供养了陶屿上学,而被陶屿讨厌的陶熙,他的出生也并不由他自己决定。


    一切都情有可原。


    一切都无迹可寻。


    她的出走是负气,也是为了找到自己,现在却因为“cc”的一句话更加痛苦。在这次的出走里,她好像什么答案也无法找到。


    朋友是好的,但是朋友也会分别;旅行是好的,但是旅行总要离去;甚至她自己——每到一个新环境她便好似找到了新的自己,但是旧环境的人一出现那个旧“我”仿佛也随之而来,那样的割裂,那样的不可控,那样的——没出息。


    陶屿觉得,她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讨厌自己。


    ———


    宋宋把房车开过来了。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起码让陶屿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家里。遮光帘拉上,床铺好,又把空调开开。


    “好了!睡觉吧。”


    宋宋把两个对坐着悲伤的人抓回车里,又在车上给她们放上轻音乐。


    陶屿“哇”地一声差点又哭出来:“你怎么把空调开开了……这里不能充电……”


    宋宋:“……”


    方元赶紧把她按到了座位上,又给她开了一瓶矿泉水:“好了好了,费不了多少电的,你吹吹空调缓一缓……”


    话音刚落,控制面板“叮”了一声,把旁边的宋宋唬了一跳。


    “断电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陶屿突然哭不出来了,这辆车是她的家,操心它维护它几乎成了她的责任之一,其实这才过去多久呢,她已经能感觉到这辆车在老化了。


    “正常的,这就是消耗品嘛。”方元也不着急,安排陶屿过去躺下。


    “你先去睡一会,我们也找地方休息一会,然后我们就去给车充电。”


    这话也是对的,因为她们几个昨晚几乎都是一夜没睡。


    宋宋指了指窗外害她们一夜没睡的“罪魁祸首”:“那她怎么办?”


    陈晨还在担忧地朝车内看。


    这个女孩还小,情绪都写在脸上,方元思考了一下,招手叫她上车。


    陈晨立刻小跑着过来了。


    宋宋咋舌:“还是年轻身体好,昨天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今天精神还那么好。”


    方元苦笑了一下,其实她已经觉得头重脚轻,快要站不住了。


    “你也在车上休息一下吧,等会我们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陈晨倔强地摇头:“我不回去。”


    “那你想去哪?”


    宋宋插嘴道:“你回学校吧。”


    陈晨的表情黯淡了几分:“我也不想回去。”


    “……”


    实在没有精力想了,宋宋拍了拍小桌板旁边的安全椅:“你在这坐着好好考虑,等会再决定你的去处。”


    随后她便主动地坐到了副驾驶上,用眼神示意方元:“来这吧。”


    方元会意,过去调整了一下主驾的座椅,便靠着背靠进入了梦乡。


    宋宋吃惊地把手机放下,心下暗叹,难怪武力值高,原来睡眠质量能好到这种程度……


    ——


    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陶屿正在做咖喱牛肉炖牛肉,炉子很热,效果不错,然而突然断电让电磁炉停止了运转,她端着那一锅牛肉手足无措。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在她旁边喊,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


    原本也想过趁着在营地不忙的时候用电饭煲炖些牛腩或者排骨,再不济辣椒炒点肉末也行,这样分装好了冻起来,自然就有了浇头。


    偏偏一样也没有做。


    陶屿只觉得背后惊出了一身汗,是谁在让她做饭,她为什么要做饭,为什么不可以吃白水煮面呢?


    可是又是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在喊,居然吃白水煮面!居然吃白水煮面!


    这声音让她烦躁不堪,到底是谁在她做饭的时候喊啊,是妈妈吗?是爸爸吗?是舅舅吗?还是叔父,还是陶熙?


    到底是谁啊?


    陶屿慌张地抱着那一锅没熟的咖喱牛肉,脸上是汗,眼里是泪,为什么不能做白水煮面,哪怕是车里的干面白水配酱油又怎么样?总不至于吃得人现在这样狼狈。或者,或者,我给你们炼一罐葱油总可以吧?


    葱油!葱油!


    陶屿好像终于找到了救星,便向车外跑去,然而被车上的小冰箱拦住了,小冰箱就稳稳地坐在那里,里面再也塞不下更多的东西,让她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换个冰箱吧。”


    还是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


    “可是这辆车的空间都是设计好了的……实在塞不下更大的冰箱了……”


    “换个车吧。”


    依然是那高高在上的、带着戏谑和鄙夷的声音。


    “”


    “我的贷款还没有还完”


    陶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贷款!贷款!


    那不知道出处的声音却更大了,饱含情绪,也饱含嘲笑。


    陶屿已经满脸是汗了,她紧紧抓着什么,想用力地同什么东西搏斗,贷款又怎么样?白水煮面又怎么样?


    她爱她的房车,她爱她的生活,她也爱她亲手做的一碗白水煮面。


    到底是谁在命令她?到底是谁在要求她?


    陶屿只觉得头痛欲裂,做饭明明是一件魔法一样的艺术,她喜欢做菜也朋友们吃,喜欢做菜给自己吃,而这个声音为什么会让她对做饭如此恐惧与挣扎!


    好长的梦。


    噩梦。


    ——


    陶屿是被一阵奇异的香味香醒的。


    清爽又浓郁的香味。


    这两个质地如此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不由地扇动鼻翼,把眼睛睁开了,被子很柔软,枕头也很蓬松,这的确是她最熟悉的房车里没错。


    但是这个味道……?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夜没睡之后的补眠并不轻松,噩梦之下,她感觉睡得很累,但或许是早上发泄了一通的缘故,精神上有种莫名的松弛。


    方元和宋宋都不在车上。


    陶屿穿上鞋下床,在车门外接的操作台上看到了围着陈晨的这两个人。


    “你做菜真的很简单又好吃。”


    这种程度的夸奖很少会从宋宋嘴里说出来,陶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捧在手里的大碗,是一碗花红柳绿的沙拉。


    “你醒啦?”


    方元最先注意到她,神清气爽地跑过来,把手里的一勺蔬菜丁递给她:


    “来尝尝!陈晨做的蔬果沙拉!”


    陶屿把这勺混合蔬果丁送进嘴里,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曾想一股强烈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好吃吧?”陈晨踮着脚,很期待地看着她。


    香芹、黄瓜、洋葱、苹果都切成丁,拌上一点盐、黑胡椒和橄榄油,再倒进去浓稠的酸奶,看起来虽然像黑暗料理,味道却很惊艳。


    “挺好吃的。”陶屿专心地嚼着嘴里的蔬菜丁,又问道:“哪里来的调料啊?”


    陈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答:“我买的。”


    “我觉得,人难过的时候,吃点蔬菜会觉得心静。”


    陶屿心里软了一下。


    陈晨做的菜很安静,就像她这个人。


    除了蔬菜丁沙拉,她还做了炖萝卜、香菇和海带,里面放了黄豆芽,吃的时候蘸一点酱油;另一碗是烩蔬菜,胡萝卜和白萝卜都切成块,还有长山药,静静地炖起来,汤里是蔬菜清甜的味道,还有一点萝卜淡淡的苦。


    陈晨捧着自己的碗,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文静。


    你看着她吃饭,就会想起《廊桥遗梦》里面罗伯特吃弗朗西斯卡做的烩蔬菜的情景,也不过是萝卜、欧防风之类的根茎类蔬菜,他们吃得也是这样安静的。


    席勒写:“厨房里有清净的味道。”


    现在,整个房车里也是这样,清净的味道。


    ——


    其实对炖萝卜,陈晨有些执念。


    秋天的萝卜是很有些辣味的,也不甚水灵鲜嫩,市场上卖的很少。陈晨看来看去也没有挑下,最终花了两倍的价钱到生鲜超市买了一根有机白萝卜。


    “非得吃萝卜不可吗?”


    同样有声音在她脑中问她,陈晨也不理会,自顾自地把萝卜切成片,这根大萝卜的顶部还算嫩,片下薄薄一片托在手上,像一轮白玉的月亮。简单用盐抓拌一下,拌糖拌醋都是顺手的事,从菜篮子里揪一根香菜同拌,更是清清白白一碟提味的小菜。


    “等冬天霜打过了的萝卜更甜更好吃。”


    她正在做菜的时候方元醒了,正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冷不丁听到她问的这么一句,陈晨也只是把手里的萝卜切得更细:“辣一点也有辣的好。”


    从陶屿的视频里,她早就知道了。如果没有驻营,纯在车上生活,吃饭的时候就动不了那么多脑筋了,往往土豆萝卜红薯南瓜这样能长放的菜是主流,就是配餐的红椒蒜片青花椒都切好分装冻到了小冰箱里,不然陶屿就只是一味地煮上米饭,然后洗土豆切土豆炒土豆……


    “说起来,日常确实可以在车上放点下饭的小菜。”


    陈晨点头,夹起最后一片腌白萝卜放进嘴里,辛辣生涩与浓烈的酸甜味道一齐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其实也不全是。”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她有些迷茫的喃喃:


    “我很喜欢秋天的萝卜,那种辣味。”


    第90章 溺水


    辣是一种痛觉。


    但是这种痛好像全家都很喜欢。她出生的那个城市尤其嗜辣, 在全家都爱吃火锅烧烤铁锅炖的情况下,她不爱吃辣,最多能接受的就是菜椒、生洋葱、白萝卜的辣度;也不爱碳水, 常常啃个苹果、洗点生菜就是一顿,最多再加一个切牙的白煮蛋。


    “难怪你瘦。”表姐很羡慕她。


    她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家里做菜经常没有她能下筷子的,水煮鱼红彤彤的,麻婆豆腐红彤彤的,连一盘炒豆芽都放了辣椒, 她只能捡着几片凉拌黄瓜入口, 匆忙地吃完下桌。


    “晨晨呷饭嘴刁,以后嫁到婆家要被说的。”奶奶曾经这样评价她,而她只是默默地低头喝着自己杯里的饮料, 没有吭声。


    到底是谁设计的菜谱让往排骨汤里放切碎的小米辣?


    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 喝汤的时候她觉得嘴唇疼得厉害, 以为是烫的,没想到是辣的。


    鲜橙汁救了她。


    自从奶奶也搬到她家来,她更瘦了。


    ————


    瘦确实有好的一面,比如她从中学时代起就是班花那一级别的人物,两条细腿能轻松穿过学校的铁艺防护网, 在台阶上坐着荡来荡去。


    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她也能明显感到跑道两旁有羡慕的目光,让她有些得意,也有些恶心。


    这些人羡慕她, 却也怨恨她。她曾经在抽屉里摸到一只死老鼠,还收到过恐吓信。


    然而即使是在青春期最敏感的时候,她也毫不在意,她不喜欢身边的人, 也不喜欢眼前的生活,她的心里常常涌动着一股不甘心。


    有心劲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这句班主任挂在嘴边的话,在她身上却有了另一种呈现,高中的时候,她的账号上就有了第一批粉丝。


    洋溢着年轻华彩的脸,即使不施粉黛也是吸引人的,何况她瘦得很上镜,那一阵流行的手势舞她几乎都拍过,常常为了录出一条满意的视频扭到深夜,更不用说和粉丝互动花的精力了。后来陆续也有美瞳、饰品、瘦身酵素的广告找她接,实实在在收获的关注和收入都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毕业的时候,从前严肃的班主任对她难得的赞许:“你们才是时代的弄潮儿啊。”


    这话里多少有些揶揄,因为她上的是当地的名校,入校成绩也是不错的,最后却只考了一个普通的大学,离家不远,家人还算满意,只有她在犹豫了两天之后,偷偷删掉了账号主页很火的那一条学霸变装的视频。


    有一些秘密,有一些骄傲,有一些小小的虚荣,还有很多很多的幻想,这就是陈晨已经结束的中学时代。


    ————


    妈妈对这个女儿的感情是复杂的。


    为她的懂事自立感到骄傲,也害怕她过于尖刻的野心与对生活的不满。


    她是当年随着三线建设留在这里又结婚定居的女人,工厂后来倒闭了,她也下岗了,曾经的大红花和奖杯都尽数卖了废品,好在她嫁的这个人倒也没有太出格,生活平淡,老来得女,她过得安稳,早已不介意种种往事。


    只是陈晨会介意,她介意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去”。


    妈妈本人意识到这种失去了吗?


    必然是有的,但妈妈绝口不提。现在的妈妈头发烫了小卷,爱吃辣、爱打牌,甚至会跟着她的牌友一起嚼槟榔,爸爸店里忙的时候,她邋里邋遢穿着睡衣就去了,完全不在意发胖的身体在睡衣下面臃肿地凸起,让陈晨尴尬得只好挪开自己的眼睛。


    她无法把妈妈跟三十年前的那个上海姑娘联系起来。


    是的,妈妈是上海人。


    真是神奇,这是陈晨长大学了历史之后的感叹,甚至带了一点点抱怨。妈妈是上海青年,却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跟着厂子来到了这个小城市,又因为遇到了爸爸,便火速结婚,过了很多年两人世界的日子,终于等来了陈晨。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尽管她同期来到这里的同事,坚持不肯成家,最终等到被调回去的机会。


    “妈妈,你怎么不坚持坚持,这样说不定你就能回上海了。”


    陈晨有时候会跟妈妈撒娇。


    “欸,傻丫头,那样的话就没有你了。”


    妈妈回答得很慈爱。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十几岁的陈晨已经多少了解了成人世界的模糊地带。她隐约觉得,妈妈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不会为自己规划长远的目标,甚至耐不得寂寞。


    她讨厌自己对母亲的这种揣测,这种揣测却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心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做这种愚蠢的选择。


    ————


    陈晨的确是会为自己找很多出路的女孩。她从结束高考的那一刻就全方位要求自己,去接触各种职业、认识各种人,多打几份工挣几份钱她看到的越多心里越凉。父母都是生了一个女儿便觉得毫无压力的人,过于普通的生活,靠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可能轻易翻身?


    至于翻什么身,怎么翻身,她还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本能地对于已经“失去”的东西怀念。


    本身妈妈可以在东方明珠旁边生活的。


    如果妈妈可以回到上海,她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陈晨这样想,却也无能为力。她现在手头仅有的只有她的账号和她自己,反正这个大学读完也只是多了一纸文凭,她早早地签了mcn公司,更加卖力地发作品,希望让自己早一点“社会化”。


    每次说到这个词她都有好笑,“社会化”?难道我们之前都是野人吗?


    但是效果却是很卓越,她一进大学就格外出色,学生会的活动会找她,学校舞台出席会找她,甚至需要一些融媒的资源也会联系她,这是一点小小的权力,她甚至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奢侈品柜台走动了。相比之下,宿舍里打游戏和追星的女孩子们就单纯多了,甚至还要通过陈晨的解释来明白一点学校制定的规则。


    “晨晨,你太厉害了。”


    舍友真心的赞美能够让陈晨卸下一点心防,但随即,她的习惯又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什么的,因为我妈妈是上海长大的,家里人多,比较讲究这个。”


    舍友再次表达了赞叹,赞美她的容貌,赞美她的风度,赞美她腕上亮晶晶的卡地亚手镯。


    陈晨却总是在这种时候没来由地心虚一下,这是谎话吗?不是,她的妈妈真的是上海人,可是这后面的代表的意象却大不一样了。她想起妈妈现在邋遢随意的样子,突然难过起来,不再参与宿舍的聊天,沉默地睡下了。


    ————


    临近寒假的时候,mcn公司暴雷了。


    本身这半年陈晨应该是可以存到一些钱的,但是她买了包和新手机、又添置了相机,过年还给家里买东西给自己买衣服,短时间密集的消费让她也被动接受了网贷,原本计划寒假期间pr会更多补上这个窟窿,偏偏遇到公司这档事。


    陈晨不是遇到事就要六神无主的人,她硬着头皮接下没有人收拾的烂摊子,保证账号还能基本运行。


    因为素材不够广告又太多,数据自然不好看,她的焦虑表现在网络上便是到处留言,疯狂地和陌生人说话;表现在身体上就是没有食欲,可以一天只吃半袋饼干,或者喝一瓶牛奶。


    表姐端着香喷喷的煮米粉诱惑她,她只是闻了闻便觉得反胃。热闹的房间里,她抓了一把金桔独自坐到阳台上去了,手机叮叮咚咚,是接连不断的掉粉通知,刷到邮箱看一下,嗯,还有还款通知。


    雪球会越滚越大的。


    她完全无意于向父母求助,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求助后恐怕毕生都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她不愿意这样。


    人焦躁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很多小动作,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手指上学生时代留下的茧子已经被抠破了,她看到血,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窗外的烟花已经散了。


    就在她吮着自己的手指时,主页上来了一条合作消息,是官号,但是是……


    擦边的官号。


    陈晨安静地看了那个账号很久,有人看她还是一个小孩,有人看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可以食用的女人了。


    添加了对方为好友。


    合作愉快。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热闹的亲戚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换上了衣柜里为数不多的显身材的裙子,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好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


    遗憾的是,擦边的钱也并不好挣。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能留给女人走的捷径都不是什么很好走的捷径。


    陈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一块猪肉,被反复挑拣。当她做博主跳舞拍照的时候,她多少是能获得快乐与自信的,但是当她把自己放到被男人们凝视的位置上时,她好像就变得格外的孤立无援。


    没有人把她当小孩,也没有人把她当晚辈,所有人都用看一块猪肉的眼神注视着她,她被迫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胖了、哪里不够丰满、腰不够软吗?还是颅顶不够蓬松?


    同期也加了几个跟她处境差不多的女孩,朋友圈都是清一色的豪车香槟宝格丽,她聊过几个,大家倒也都坦荡,有为了钓金龟的,有自己本身就过得稀里糊涂的,有为了治疗情伤的,当然,更多的是纯为了挣钱的。


    elowen:其实这一行也还好啦,来钱挺快的。


    cc:你以前是干嘛的?


    elowen:说了你也不懂咯,你没去夜店做过吧?


    cc:……


    elowen:真的现在还好咯,你就网上哄一哄大哥,也有票的,够生活了。


    elowen:而且你还在上学?那你得抓紧了,赏味期?是这么说的吧,赏味期一过就不好办了,你最好趁着这两年抓住一个优质大哥。


    ……


    后面说了点什么陈晨已经忘记了,但是赏味期三个字却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赏味期?她是橙子吗?还是超市里的一盒巧克力或者一盒打折的蛋挞?


    陈晨对这样的设定本能的反感,却也本能地焦虑。她非常清楚elowen的意思,事实上,只要半只脚踏进这个行业,她也已经学会了这里的焦虑。学生身份对很多人来说像兴奋剂,也许她应该利用好这个身份?这样积攒第一桶金,未来才有翻身的可能……


    那个寒假就在这样混沌的拉扯中度过了,陈晨的日常任务就有维护“金主”,当然大部分都挺恶心的,她闭眼一想都觉得是精神污染的程度,然而也有礼貌温和的,出手很大方,也不对她做露骨的要求,甚至能跟她谈谈大学的社团与实习,分享一下每天的夕阳和正在听的音乐,有好几次,她甚至错觉自己在谈一场恋爱。


    她开始期待那个人上线。


    开学之后,她很忙碌,但是仍然每天抽出时间来同那个人聊天,接受一些投喂。她有一点小小的侥幸,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是能够遇到爱的?


    侥幸是在六月被打破的,对方的消息回得越来越慢,她的生日也没有再转账,本身她的个性是不会去追问的,但是既然侥幸地投入了一点感情,最终还是去问了。


    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我没有空陪你闹了,都是成年人,你不会以为聊聊天就能挣钱吧?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样子的?”


    陈晨语结,原本那些温柔浪漫的滤镜碎得干干净净,那些小心期待的样子都变成了笑话,她恨恨地回:“有必要对我说话这么狠吗?”


    许久没有回复。


    就在她终于准备删除这个人的时候,一条消息跳了进来。


    “不是的,他对我才是最狠的。”


    屏幕亮着,下一条消息出现:


    “我是和他谈了十年的女友。”


    ———


    十年?


    陈晨才刚二十岁,她想象不出十年的概念。看到这些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愧疚与愤怒,还有难以启齿的羞耻,但是对面好像看到了她的这些情绪,淡淡地继续说:


    “别害怕,你没有做什么,是他的问题。”


    后面的谈话让陈晨知道了,这是一段失败的感情,以相许开始,以背叛告终,没有什么真心可言,真心瞬息万变,青梅竹马也会两看生厌,只是这个人不仅一个,太多太多了,而对面的女人却刚刚才发现。


    “我的眼光有问题,这是我的报应。但是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


    “你的心力很宝贵,应该把它们放到更值得的地方去。”


    好体面的话。


    好虚伪的话。


    陈晨落荒而逃,她手忙脚乱地删掉了这个人,那两句话却像被栓在她耳朵上的小狗一样疯狂地嚎叫着,她怎么也躲不开。那一天她没有去上课,舍友叫她签到她也没有回复,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巨大的恐惧和懊恼裹挟着她。


    是的,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世界好像一场游戏,每一个人都被鼓吹着亮出自己的欲望,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欲望,不把她人当人的欲望。


    而她进入的这个环境尤是如此,她也不明白同样是贩卖欲望吃饭,为什么她们好像必然滑落进深渊千夫所指,同行里的男生却能纷纷变成男明星。


    就像之前去密室兼职的时候,漂亮女生多的场次居然不如普通男生多的场次受欢迎,而她明明是综合能力最强的dm,一个月到手却没有那个只是有点小帅的男dm多,而那个男生受到的恶心骚扰还没有自己多。


    陈晨把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墙壁的温度能让她稍稍清醒,她觉得自己额头很烫,手腕上的镯子也越来越沉。


    她病了。


    ———


    这次病痛来如山倒,她住院了。


    舍友和导员都来看过她,她很感激,其实她并不看重学校里的过水情谊,然而就是在最脆弱的时候这些情谊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去。她知道学校里有人在追她,然而那些人一个也没有出现。


    父母也没有出现。


    很奇怪,其实并不远,也许是导员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两个都没有来,母亲给她转了一笔钱,她本想用那笔钱去医院的,最终没有去,她点不到能吃的外卖,就从生鲜市场叫了外送,生吃花椰菜和白玉萝卜,那些清苦或者生辣的蔬菜一口一口吃进去,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出院的那天,她去了一家定制旗袍的店,用剩下的钱给自己定制了一套最合身的旗袍,蓝旗袍。


    她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份工作了。


    但是没办法,公司的合约已经签了,精心设计的霸王条款不是她这种级别的主播可以拒绝的,何况还有滚雪球的贷款没有还完。


    她的镯子下面手腕上的伤痕越来越多。


    辣让她感到安全,痛也让她感到安全。


    她对上海的执念好像更深,却也没有理由去,自从母亲留在那座小城,原本上海的亲人离世之后,她也没有回上海探亲的理由了,那好像是一场童年与青春期的幻梦。


    连同那些幻想,那些期待,那些侥幸,和那些带着凄凉的虚荣。


    她会不会溺死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有原型,我真心对现在鼓吹女孩应当投身于“亲密关系的经营”“尽早抓住一个好男人”等论调非常反感,因为是在最没有用的东西上耗费最珍贵的心力……看得多一点,世界就大一点,你会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