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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车美食日记》青春校园小说_晏里里

    第31章 含笑


    方菲睡到晚上才起来, 伸着懒腰坐起来打哈欠:“啊,我睡了多久了?”


    陶屿连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方元还在休息。


    方元就趴在小桌板上睡着, 陶屿给她披了一条小毯子,此刻她的脸还沉浸在睡梦中似的,有安宁的光彩。


    陶屿坐在副驾上读书,只开了一盏射灯,她看得眼睛疲了, 轻轻揉着太阳穴。


    方菲轻手轻脚地踱步到前面:“我可以用卫生间吗?”


    陶屿过来教她开门, 没想到方元被惊醒了,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你继续睡吧,没事儿。”


    陶屿把毯子给她掖了掖, 正要离开, 听见方元嘴里起床气似的嘟囔:“几点了啊……”


    这两个人怎么连睡起来的话都那么像啊, 陶屿觉得有点好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八点半了。”


    “啊!”


    方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毯子团成一团扔到副驾上:“糟了,今天我要值班,我还没请假。”


    “啊?今天不是周六吗?”


    方元顾不得许多了, 先拿冷水洗了把脸,又把外套穿上,接着便抓上刚从厕所出来的方菲:“走,快穿上衣服, 先送你回家。”


    “啊?”


    才睡醒的方菲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等外套都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哦,你又要上班。”


    陶屿导航了地址,最快正要四十分钟,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几点值班啊?”


    “今晚九点到明早九点。”


    “那我开快一点应该也差不多可以赶上。”陶屿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准备启动车子:“安全带都系好啊!”


    三个人一骑绝尘离开了老街。


    今天算是什么都没有干,图没有修单子也没有做,一整个下午,她坐在副驾上,守着车里睡得很香的两个人,偶尔还能听见方菲的梦呓,听得她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这种感觉让她心安。


    而经过了饱足的睡眠,方菲与方元也似乎各自都从糟糕的情绪里走出来了,方菲甚至在副驾上哼起了歌。


    果然是小孩,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陶屿侧脸看了一眼她,又回过头继续看路。


    倒是方元先说话了:“你周一还去上学吗?”


    哼着歌的快乐很快就蒙上了一层冰霜,方菲沉闷了下来,很久才说出一句:“我不想去了。”


    闹出这样的事情,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学校一定也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她以及帮助她“越狱”的朋友们,处分记过都是少不了的。


    “今天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还没有接,不过我想也是谈你的事情。”


    方菲的脸上又灰暗了一层。


    陶屿忍不住接口道:“现在学校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封窗吗?”


    封窗,看起来完全是养猫人的术语,但是应用到这里也很合适,学校的家猫会半夜出逃,外面的夜猫也可以趁乱入室,到时候危险系数更高。


    方元轻叹了一口气:“一码归一码嘛。”


    透过后视镜,她看到陶屿的眼睛发红,便感觉不对:“你下午没有休息?”


    陶屿眨眨眼睛:“眯了一会。”


    “真抱歉,让你这样折腾了一天一夜。”方元很内疚,“等会你靠边停一下,我来开吧。”


    “不用了,我的车我开得熟嘛,不影响的。”


    陶屿不是客气,房车架子大,没有练过手的人不容易开。


    旁边的方菲突然插话了:“疲劳驾驶,危险。”


    这是又从自己的烦恼里跳出来了,陶屿从前的担忧都没有了。看起来,这个小姑娘活泼灵气,不是沉溺于感情不可自拔的类型。


    但话题也随即回到了方菲身上:“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方元的问话倒也不是咄咄逼人,好不容易通过中考上了高中,现在转学只能往私立转,学费贵也罢了,同一个片区的学校消息互联灵通,这件事未必瞒得住。


    “幸好你姐是警察,不然直接报警会闹得更大。”陶屿叹了一句,“也幸好你没什么事。”


    现在方菲坐在副驾上,看着疾驰而过的风景,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时怎么就愿意为了赵童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呢?仿佛着了魔一样,所有的荷尔蒙都集中到了脑部,就算是吊在三楼也无可畏惧。


    但是现在想想,腿已经软了。


    太魔幻了。


    陶屿见她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有意劝慰她:“没关系的,大部分人过一阵子就忘记了,谁会专门去记别人的事情呢?”


    “就是估计有些人会造谣,听着烦,不要在意他们,也不要自证,有事跟你姐说。”


    “人都是很欺软怕硬的,你自己厉害起来,别人就自然退后了;你如果先畏畏缩缩的,他们就要顺杆爬了。”


    “至于学校,该处分处分,毕竟确实违反了校规,处分能消的这两年想办法消掉,你如果还能学,学校就不会轻易劝退你的。”


    ……


    陶屿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说到她口干舌燥。很难想象这是从她的嘴里流出来的语言,几个月之前的她还需要从别人那里寻求安慰,现在,她可以安慰别人了。


    方菲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


    方元倒听得很认真,及至车停,才对陶屿竖了大拇指:“你太适合当老师了。”


    “啊?”


    “真的,循循善诱,适合讲道理。”


    陶屿哂然一笑,还真是,除了学校,别的地方很难讲得了道理。


    方元把方菲送上楼,看着她进门才放下心,今晚爸妈都在,对父母只说自己带她出去玩了。


    “哎呀,周末不是有补课吗,不去上学,跑出去玩了……”


    抱怨归抱怨,摘下老花镜的妈妈还是起身准备去给她们倒水:“快进来啊。”


    方菲已经换了鞋钻去厨房找泡面了,方元一把拉住她:“待会去厕所好好卸妆,不然要闷痘的。”


    “我知道。”


    “那我走了,明天下班回来。”


    道别之后,方元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下楼梯,想到昨天还请同事帮自己顶了一晚上班,今天得请别人吃个宵夜……


    快走并小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陶屿打了双闪,正在路边等她。


    “快上来,你已经迟到了。”


    方元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你不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吗?我打车过去也是一样的。”


    陶屿已经把车窗打开了:“别说这了,赶紧上来吧,有这功夫都到了。”


    方元这才上了车。


    明白这件事暂时了结后,她的力气就像被凭空抽干了,此刻在副驾上几乎是半瘫着,没有一点平时的架势了。


    陶屿笑她:“是不是提着一口气办事,这会气终于泄了?”


    方元疲惫地点点头。


    陶屿体贴地打开了音乐,舒缓的钢琴曲一泻而出。


    “别别。”方元挣扎着坐起来,“我怕你开车听睡着了。”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看过的交通事故视频太多了,很多司机都是自信自己的精力,先是眼睛慢慢闭上,然后就直接睡着了,车在高速上歪了都不知道……总之,挺危险的。”


    陶屿“嘿”地一声笑起来:“说得跟交警似的。”


    方元家离单位不远,到了也不过九点二十,因为方元已经提前报备了,所以进去也没什么事。


    “今晚你也在大院里停吧?”


    下车之前,方元探询地问。


    “好啊。”陶屿一口答应,“免费停车免费充电,有没有免费宵夜啊?”


    方元笑起来,鼻子皱皱的,好像闻到了花香:“美得你!”


    说罢就跳下车进大厅了。


    陶屿把车导进上次的院子里,车停稳充电,正在研究明天怎么好开出来,突然鼻尖一动,也闻到了一阵馥郁的花香。


    哪来的花呢?


    陶屿寻香而走,在不大的花园里游走,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警局白天看其实有些破旧,建筑老,院子更老,但在朦胧的夜色中,一切都多了几分雅致,陶屿用鼻尖不断分辨着不同的味道,有草木的清气,有月季的脂粉气,还有……高树上的馥郁。


    这是一棵开花的树,


    除了桂花,陶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香的花树,开大朵大朵的白花,比玉兰柔软轻盈,色白,叠瓣,缀在浓绿枝头,晚风吹拂,有仙子风致。


    这是什么花呢?陶屿识图了一次,结果是“玉兰”,但很明显不是,枝叶、形态,玉兰明显花瓣更挺括,何况也没什么香味。


    围着花树走了一圈,虽然仍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已经一阵一阵闻到了它的郁香,和着晚风,夜空,让人不忍心离开。


    香得温馨,香得哀凉,香得如季羡林思念故国时那样“甜蜜的凄凉,浓浓地糊在心头”。


    陶屿无端觉得怅惘,正转身欲走,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了:“这是深山含笑。”


    漆黑无人的小院里突然多出一个老人,她吓得大叫一声。


    声音的主人这才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院灯底下,陶屿总算看清了,原来是换了工作服的方元。


    “你吓我一跳啊。”陶屿摆出和方元对阵的架势,“怎么学的啊,真跟一个老人一样?”


    方元哈哈大笑起来:“我会口技。”


    “切,我不信,我看你只是改变了发声的位置。”陶屿得意地说,“我可是学过几节播音课的人。”


    “那我可得找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你这会就给我表演一下子?”


    方元把手一摊,“今晚不行。”


    “为什么?”


    “今晚还得吃宵夜啊靓女~”


    最后这句是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女声说的,像童声,又有点懒羊羊的尾音,非常可爱,陶屿“哇”了一声,央求方元再说一次。


    “不说了不说了,说久了嗓子受不了呢……”


    两人互相逗着趣进了办公室,已经有方元的同事在拆外送袋子了。


    “你什么时候点的?怎么送得这么快?”


    小胡子同事接口道:“打电话订的,就在红绿灯后面,过来飞快。”


    今晚值班的人连上方元有三个,一个是小胡子警察,一个是没见过的年轻姑娘,样子很腼腆,陶屿与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很轻地“嗨”了一声。


    “你别小看向晴了,她可是我们分局的宝,谁调都不给的。”


    陶屿“哦哦”点头,眼睛已经粘在了袋子里宵夜上,一天就吃了个三明治,她是真饿了。


    人多,方元点的东西也多,一整只烧鸡,一盒凉拼,一锡纸包的烧烤,还有两碗米线。


    “来,开吃。”方元招呼大家开动,“杨博,你撕鸡,向晴,你先吃米线,不然等会就坨了。”


    向晴很乖巧地把米线碗端了过来,揭开盖子,里面就是清清白白的汤色,漂着两片黄瓜和两片火腿肠,剩下的就是素米线。


    陶屿看了一眼,这东西一点颜色也没有,让人难生食欲,于是继续关注烧鸡的情况。


    其实也不知道是卤鸡还是烧鸡,只是皮色黄腊腊的,也不见别的蘸料,多半就是已经入了味了。小胡子杨博戴上一次性手套,先把鸡肚子扒开,漏出里面满满的花椒麻椒与干辣椒,哗啦啦全倒了出来——陶屿这才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敢情还是标准的C城风味。


    “这个是麻椒鸡。”


    “我好像听过,是新疆菜吧?”


    “啊?你说的是椒麻**?用大葱丝洋葱丝拌的那个,那个我也吃过,不一样,这个叫麻椒鸡,因为卤的时候鸡肚子里就塞上了麻椒,所以很有味,你尝尝看。”


    杨博撕的鸡肉是大块大块的,与刚刚倒出来的辣椒麻椒拌在一起,看起来很诱人,陶屿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入口,倒没有想象中猛烈的辣,很香,鸡肉本身的肉香,皮脆肉嫩,只有在口中多嚼几下,花椒的鲜麻与辣椒段的滋味才在口中悠长地弥散开来。


    “好吃吗?”


    “嗯嗯!”陶屿都顾不上说话,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肉吃,绕是这鸡已经炖卤得相当入味了,鸡胸肉的位置依然柴得不行,像在嚼一口榉木花;最好吃的是鸡大翅,麻椒的滋味浸绕得恰到好处,鸡皮脆韧、鸡肉弹嫰,陶屿吃了一个,另一个不好意思下箸,此时只恨鸡为什么不多长几个翅膀。


    相比起鸡肉,凉拼的味道就朴素得多了,木耳豆皮海带结一类的东西,调味普通;至于锡纸包里的烧烤,除了烤尖椒与烤茄子还有点意思,别的都乏善可陈,尤其是烤羊肉串,陶屿吃了一口便知道:


    “这是猪肉刷的羊油。”


    “怎么看出来的?”


    向晴似乎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陶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就是感觉,如果是真羊肉,肥瘦都是一块一块有大有小的,不像这个,肥瘦各一厘米,太整齐的肉一般就是加工肉。”


    “这样啊……”


    向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这顿宵夜边聊边吃,等方元的手机“噔噔”作响的时候,她才无奈地推开面前的盒子:“我得去制表了,你们再吃会。”


    “我也得忙一下了。”


    向晴也起身离开,只剩下杨博和陶屿面面相觑。杨博起来收拾餐盒和垃圾,陶屿帮着擦了桌子,正要扔垃圾去,方元过来给每人发了一颗薄荷糖。


    茉莉味的。


    从办公室出来,陶屿刚刚走到厅外,又一阵花香袭来,陶屿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晚上方元说的名字,真合适,这花的名字真合适。


    一味花香南来,足可令人莞尔含笑了。


    第32章 展会


    “果然大晚上的不能吃宵夜, 吃太饱了睡不着。”


    陶屿叽叽咕咕地给徐南知发牢骚。


    已经有日子没跟南知长聊了,乍一说起来便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南知听得也很兴起:“那岂不是算是见义勇为?”


    “也算是吧。”陶屿笑起来。


    总之, 方菲没事,方元也正常工作,看起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你变了。”


    徐南知的声音很淡定,但陶屿意外地愣在了原地。


    “不过,是好的改变。”


    她给陶屿发了一个链接:“趁你还在这, 可以去看看这个。”


    陶屿点开瞧了, 原来是一个小众艺术家展会,名字取得很好,是一句北岛的诗——“玻璃晴朗, 橘子辉煌”。


    “本来这种小型展没有什么看头, 我看秦颂去了, 你不是挺喜欢他的色彩吗?”


    陶屿看着门票价格忖度了一阵:“好,我去看看,到时候给你拍照。”


    这地方倒不远,陶屿规划了路线,下午就出发了。


    周末的C城街道可称热闹, 陶屿开得也就很散漫,阳光很懒,她也放了一首懒洋洋的民谣听着。


    离目的地很近了,陶屿却完全没有看到展会的痕迹, 没有招牌也没有引导标志,找个地方停了车,陶屿亲自到入口里面去找。


    这是个半露天的商圈,她对着展会现场照片努力辨认, 才终于有了头绪,展厅在最里面,而外面类似集装箱的建筑都是zara、hm之类的双层大店,留给后面的空间很小,一般人不刻意找还真不容易找到。


    “你好?”


    眼见着前面有个小小的导览台,陶屿上前问道:“请问在哪买票?”


    “扫码。”坐着的人头也不抬,目光一直粘在自己的手机上。


    陶屿又环顾四周了一会,终于在墙上装饰的向日葵下面找到了挂着的预约码。


    “怎么搞得跟找不同一样……”她定睛看了一会这个码,是用ai生成的艺术二维码,向日葵花田的底图,乍一看很惊艳。


    买票进展厅,门庭冷落鞍马稀的感觉在门口就能感觉出来,陶屿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先找秦颂的展位。


    没想到走了几步什么也没看到,灯光昏暗,倒是一个大玻璃房子映入眼帘,让她呼吸一窒。


    擦得透亮的玻璃,里面放着一个人偶,每个关节都缀着线,正随着玻璃房上面的装置上下起伏。


    “啊!”


    在陶屿身后不远的一个小姑娘吓得大叫了一声。


    陶屿虽然没有大叫,心里也觉得瘆得慌,尤其是人偶的脸画得非常类人,描眉画眼,头上还有花冠与白纱,恐怖谷效应拉满了。


    快步从这里走过去,她暗骂主办方的设计,把会吓到人的作品放在一进门最显眼的位置,这不就是故弄玄虚?


    后面的小姑娘已经在说话了:“有没有感觉好像在玩密室逃脱……”


    陶屿笑了一下:“对。”


    两个人都像得到鼓舞似的像前继续走去,确实越里越像博物馆似的幽暗,除了顶灯与展位灯别的地方都是阴沉的,走廊两侧都挂了画,陶屿看着像秦颂的手法,但凑近看的时候,落款又并不是。


    “这个怎么样?”


    听见那个小姑娘问,陶屿认真地考量了一下:“我觉得一般,虽然颜色在模仿秦颂的《四美图》,但是有点太拘泥了,虽然好看,没有那种冲击力。”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没有秦颂的好。”


    两人又不远不近地闲逛过去,陶屿看到走廊上有个铃,下面又有介绍的签,便凑上前去瞧,只模糊看见“触碰”之类的字眼,既然没有玻璃罩保护,难道也是个有设计理念的作品?她便下意识得去触了触铃。


    狭窄的展厅里登时警铃大作。


    陶屿的脸嗖地就红了,但也是奇怪,明明铃声那么大,却并没有工作人员进来处理。


    “怎么回事啊……”她自己半蹲下来,仔细地去看那个铃的介绍。


    “这个好像就是用来碰的。”小姑娘过来用手握住了铃,直到声音消失。


    陶屿松了一口气:“这是用来干嘛的?”


    小姑娘指了指铃下面的介绍,最后一排是作品名。


    《家暴》。


    陶屿拧了眉,她大概理解这个思路。家暴的受害者无论喊得多么大声,她周围的世界都是充耳不闻的,即使有人上前,也往往是无关紧要的看客而已。


    但是这个设计……太抽象了。


    昏暗的环境里,她的视力不是很好,得快快离开这个展区,又快速浏览了几件作品,陶屿向另一个展区走去。


    明亮的阳光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陶屿知道,这是到露天那一部分的场地了,眼前像是突然出现了一个调色盘,各种鲜亮的颜色都往眼睛里扑。


    没有吊顶的空白空间里,中间是半圆形的橙色桌子,边上是错落摆放的绿色椅子,空中随意悬着一圈高低不同的青皮橙子,光影变幻,青色的影子就会投到橙色的地毯上。


    这一套装置里几乎所有的细节都惨不忍睹,地毯有点脏,桌子是亚克力的,而那个青皮橙子,居然是假的,空心的……现场看,可以说没有任何所谓的晴朗与辉煌。


    但是凑在一起拍照,居然是能出片的。


    陶屿觉得有那么一丝荒谬。


    镜头是会骗人的。


    她也曾见过青山震撼,云天雾地,但是拍出来却远没有肉眼看到的美丽,好像那一刻的陶然,需得配合恰如其分的清风、太阳,或是一空灿烂的繁星。


    但眼前这个完全人造的空间,只需要一点点设计与堆叠的颜色,就能制造出很合适的镜头效果。


    陶屿想到自己之前认真选景拍的视频,心下一怔,也许并不是必须要现实的好风景才能让人感觉到美的。


    等快走到展厅出的时候,她才看到了展厅天花板悬下来的投影仪,先前一直黑屏,现在却突然亮起来,出现了一段主持人简述的vcr,因为设备问题卡顿得厉害,陶屿只陆陆续续听见了“以阴阳为灵感创作……”“感谢合作方的支持与配合……”


    阴阳啊,她转身看了看四周,从一进来的幽暗甬道到现在阳光充足的展厅,有那么一点意思,但不多。


    这三十的票价还是花得不值了,陶屿无奈地打算出去,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你不看了吗?”


    陶屿回头,是那个小姑娘,正站在阴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看着她。


    “嗯,我打算回了。”


    “可是待会还有活动,你要不要留下来参加?”


    陶屿“啊”了一声,有些迷惑:“你是……?”


    小姑娘笑了一下:“我是秦老师的学生。”


    “哦~”


    陶屿恍然大悟,难怪她会跟着自己进来,想来刚刚走廊上的就是学生展品了,亏自己还大言不惭地点评了一番,说不定正主就在面前,念及此,陶屿有些尴尬,搓着手问:“是什么活动呢?”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今天才赶过来,不过我听说有礼物,要不要等等看?”


    陶屿想了想,为了弥补自己损失的票价……到底点了点头:“好,那我再逛一会。”


    跟小姑娘说完之后,陶屿又回到了展厅里打转,值得看的东西真是不多,秦颂的摄影有名,但总不至于在展厅里挂满大照片;艺术装置看着色彩确实鲜明,但是陶屿已经知道现实看着不如照片好了;至于那些展柜里的,大多数都是进门处同款的人偶,不能多看……等等,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一直摆在那里,就在小姑娘站过的地方,但陶屿几次从这里踱步过去都没有看到。


    是一个看起来像心脏的东西。


    它的颜色看起来太不起眼,又正好贴墙而生,从昏暗里走出来时,满眼都是露天展厅的阳光,很难突然发现墙角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陶屿蹲下去仔细看,有了刚刚摸铃的经验,她不敢动手,只是围着这颗心脏端详它。棕褐色的,上面有细密的模拟血管的纹路,陶屿判断材质是黏土,但好像又上了哑光漆,不能确定。


    看了半晌,陶屿终于确定,这个看起来像心脏的东西——居然真的是心脏。


    一颗做得很真的心脏,被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怪怪的,也许是看久了,陶屿甚至幻视心脏表面有微微跳动感,让她立刻退后一步。


    介绍签上说,这个作品的名字是《话梅心脏》。


    话梅心脏?陶屿皱着眉头看了好一阵,还是觉得牵强,难道就是用话梅色做一颗黏土心?


    陶屿顺手拖了一把苹果绿的椅子坐下来,给徐南知发消息:“作品牵强,大失所望。”


    徐南知很快回复:“先看,别评价。”


    这话像是领导训员工,陶屿直觉徐南知又在开会,或是没从开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也不回复,就这么晒着太阳看了一会手机。


    那个小姑娘又来了,就坐在陶屿的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陶屿觉得这次的问询带着探究:“你觉得怎么样?”


    陶屿想了一下要不要诚实地答,随即开口:“一般。”


    “原因是什么呢?”


    “因为作品比较少吧,介绍也很简略,然后导览人也没有……”


    话到这里,陶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就是导览人吗?”


    小姑娘笑而不语。


    陶屿再次“哦”了一声,随即自己解释道:“因为你没自我介绍,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游客。”


    小姑娘点点头:“没关系,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说。”


    “因为……这是第三天了。”


    “但是我的同学反馈说效果不好,虽然很努力地在给大家介绍,但是质疑声很多,很多作品的设计理念大家不认可,我是今天过来顶她的班的,想先看一看整体的情况。”


    “没想到只遇到了你一位观展。”


    陶屿点头:“那展厅布置你参与了吗?怎么感觉你也吓了一跳?”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没办法,这都是秦老师要求的。”


    第33章 讲座


    小姑娘没有说谎。


    在一小时后的活动里, 陶屿真的看见了秦颂签名的书,虽然摸着像盗印的,很粗糙, 但签名真的是秦颂,陶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个是来观展都有吗?”


    小姑娘摇头:“也不是,我看你觉得投缘,送给你。”


    这话太明白了,陶屿很感激, 但也存疑, 参加活动的另外两个游客也拿到签名书了。


    小姑娘继续说:“今年的展厅布置得一般,‘阴阳’的概念是秦老师后加的,所以你看到的女性主题相关的展品都在前面很黑的位置……”


    陶屿无语凝噎。


    明明这些创意都蛮好的, 从一开始的傀儡婚礼木偶到后面的《家暴》, 再到那个名字很特别的《话梅心脏》, 偏偏被藏进了看不清的黑暗里。


    “今晚C大报告厅,秦老师有讲座,你要不要去听?”


    其实陶屿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姑娘要反复跟她提到这个“秦老师”,她虽然觉得秦颂的有些作品不错,但也知道这次的展厅布置带着恶意, 她不喜欢。


    “去吗?”


    小姑娘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陶屿点头。


    是她的错觉吗?她似乎听到了这个小姑娘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好,那我发你地址。”小姑娘动手调出个人码让陶屿扫,“或者你等等我?我换班跟你一起去。”


    陶屿点头:“好,贵姓?”


    “封荷。”


    “封?哪个封?”


    “信封的封, 荷花的荷。”


    面对打出来的这个少见姓氏,陶屿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是真名吗?”


    “对,我是傣族,姓这个的很多。”


    “原来如此, 这个名字好听诶。”陶屿赞道。


    封荷温柔地笑了一下,她的外表看不出年纪,一张娃娃脸,很像个学生。


    “我五点半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可以拼车去?”


    “不用了。”陶屿摇头,“我开车。”


    虽然脑海里一闪而过方元对她说的“不要随便把人带上车”,但是就一程路,又是去大学,应该没事吧……


    借着等封荷的功夫,陶屿又仔仔细细把前端暗厅里的展品仔细看了一圈,第二次看才更觉出意思来,提线的人偶脸部五官不是画的,而是立体的,只是起伏很小,侧面才能看出来;而且人偶的关节处都做成了球形关节的样式,可以活动,不是一次性的……这么多零件,能打磨出来也真是为难了。


    至于那些在走廊上不起眼的画作,真要慢慢看下来,也可以看到作者的用心,张开腿骑马的将军、剪去长发的浣纱女……试图打破什么,又试图重新建立什么,虽然还没有秦颂那么流畅的线条和布局,但是里面蓬勃的生命力也让人欢喜。


    陶屿开始觉得不虚此行了。


    五点半来得很快,露天展厅里的阳光还没有落下,已经有人支着喇叭在喊:“展会即将结束,请未看完的游客尽快前往出口……”


    语气中的不耐烦掷地有声,封荷虽然在旁边看着,并没有出言阻止。


    陶屿对她递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封荷只是苦笑了一下。


    片刻,她收到了微信上封荷的消息:“外包出去的,没办法。”


    后面是个摊手的表情。


    陶屿也回了一个“头疼”的表情,直到展厅的最后一个人出来,封荷动手拉帘子,与另一个工作人员一起做了最后的检查。


    “还有几天啊?”


    “五天。”


    “哦,那还真够辛苦的。”


    下午时不时的交流里,陶屿已经知道了,封荷是秦颂手下的研究生,跟着秦颂来C城“调研”的,换言之,她需要为秦老师打很多白工。


    “其实也有师哥师姐不愿意的,守展一天下来又累又怀疑人生,但是大家都不想得罪秦老师……”


    “他不是挺年轻的吗?怎么都当上研究生导师了?”


    封荷突然噤声了,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秦老师确实很厉害很有天赋……”


    陶屿用表情说明了“我不信”。


    带着封荷上房车之前,陶屿虽然有那么一丝冲动把主驾副驾后面拉一道隐私帘,让前后的空间隔开,转念一想还是算了,黑洞洞的不明空间,看起来更可怕。


    坐上副驾的封荷果然也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左右张望:“你这是房车诶!”


    陶屿点头,没有接话,只提醒她系好安全带。


    “哦,好的。”封荷乖乖转了回来,脸上还难掩惊喜之色,“我这是第一次坐房车!”


    陶屿专心地开车:“其实也和普通车差不多……”


    封荷一幅“我懂”的表情:“不过我觉得确实看着就很厉害。”


    车里下午闷了一下午,空气有些不流通,陶屿把车窗打开,想放歌,又突然想到还有个人,便问道:“我放个音乐你不介意吧?”


    封荷有些意外:“好呀。”


    停了一晌,又说:“其实你不用问我的,这是你的车呀。”


    陶屿把音乐放出来,流水一般的音符倾泻在车里,远处的晚霞便也显得格外浪漫。


    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沉默,各怀心事地迎着晚霞而去了。


    这段路有点长,陶屿开得比较快,等快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还余出了一个小时,她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封荷紧张地问:“不会被罚款吧?”


    陶屿打量了一圈马路两侧停的车,摇头道:“应该不会。”


    其实像她这样没有固定单位不需要每天赶时间的,找一个空地停车很容易,尤其是路边,只要遇到一个空位停进去就行了,问题是马路上车流穿梭吵得厉害,停路边也有风险,所以才要尽量找停车场。


    想到这里,陶屿叹了一口气,今晚又得去找驻地了。


    跟着封荷在校园里走,这是陶屿久未踏足的地方,面前突然出现很多抱着书本嘻嘻哈哈的年轻脸庞,她还有些不习惯。


    当然,抱书本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抱着手机。


    陶屿正在分心,封荷突然开口了:“你还蛮喜欢观察周围的人的?”


    “啊?”


    猛然被说破,陶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观察别人?”


    封荷笑着摆摆手:“你别误会,我觉得这是个很有天赋的事情,很好的。”


    陶屿从路人身上收回了目光,笑了笑:“也许吧。”


    “距离开场还有一会,你要不要跟我去吃点东西?”


    “好。”


    陶屿对这个大学的方位没有概念,只能跟着封荷走,她一面导航一面走得飞快,陶屿勉强才能跟上,远远地看见食堂还亮着灯,然而进了食堂才发现,菜基本上没了。


    “大灶没了,去楼上看看。”


    两个人虽然紧赶慢赶,窗口里的阿姨已经在撤台子了。


    “没饭了,去外头试试吧。”


    封荷失望地回过头:“我听说C大的六食堂特别好吃,专门想来试试的。”


    陶屿扫了一眼小黑板上的今日菜品,无非是滑蛋虾仁、黑椒牛肉、菠萝饭之类的大众菜,食堂嘛,虽然不可能特别好吃,应该也不至于特别难吃。


    “不是说还有西蓝花拌西瓜?”


    “西蓝花拌什么?”


    “西瓜。”


    陶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能好吃吗?”


    “也是。”封荷笑了一笑,“幸好没有,不然今晚你就得陪我吃这个了。”


    又看了一下地图,封荷指着旁边的后门对陶屿说:“要不我们就从这里出去,外面肯定有小吃街。”


    “也行。”


    大概看出了陶屿的心不在焉,封荷强调道:“很近,不会误了时间的。”


    陶屿点头道谢,虽然她心里并不记挂今晚的讲座。


    在一溜的小吃摊前面转悠时,陶屿突然问道:“秦颂……呃,秦老师,他怎么在晚上开讲座?”


    不管是学术性质还是公益性质的讲座,都很少选择在晚上开,如果是商业性质的,更少选在大学生们都钻进宿舍打游戏的时段。


    “因为……他白天有其他的工作,这个讲座是抽出时间来开的。”


    “哦。”陶屿已经走神了,她看见一个摊位上热气腾腾的,香气蹿得很远,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远远地就开始招呼:“肉燕,肉燕,手工打的肉燕!”


    封荷也跟过来了:“这个好吃吗?”


    陶屿摇头:“没吃过。”


    “那试试吧。”


    这东西其实就是猪肉加淀粉打出来皮子,里面包上肉馅,老爷子下肉燕的功夫炉火纯青,只需片刻,皮薄馅大的一碗肉燕就端过来了。


    “慢点,烫手。”老爷子满脸笑,说话有些南方口音,看着很开朗。


    她们俩一人一碗,漂着紫菜与虾米皮的汤面还点缀着几颗小葱花,饱满的肉燕只需要咬一口就能绽出鲜汤来,皮很脆,肉很香,馅儿里还有隐约的荸荠碎增加口感,吃得人胃里很熨帖。


    陶屿吃得很快,连汤也喝了半碗,封荷还在慢条斯理地咬下一个肉燕,咽下去后还能腾出嘴问摊主:“爷爷,你们在这开了多少年了?”


    老爷子一笑:“刚来,以前是开门市的。”


    这答复倒比动辄“二十年老店”来的实诚,封荷也笑了:“怎么出来摆摊了?”


    当然很大可能是门市生意做垮了——陶屿在心里推测,没想到老爷子后背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生意赔了,谁那么大岁数还到这里来吹风哦。”


    两个人错愕地往后面看,这才注意到推车底下还坐了个老太太,两鬓已经花白了,岁月的风霜挂在她的皱纹里,此刻手上还在不停地包着肉燕。


    她窝在小板凳上,所以买肉燕的顾客不特意探头看不见她,此时老爷子也马上推搡了她一把:“不要在外人前头抱怨!”


    老太太不高兴地低下了头,说归说,手上的动作没有一刻闲下。


    封荷有意打圆场:“哇,那这些肉燕都是奶奶你一个人包的啊,太厉害了。”


    老太太有几分得意,微微颔首:“我做这个还是快。”


    寒暄了一句,封荷回来继续吃肉燕,陶屿无聊地又喝了一会汤,突然看见封荷把手机支过来了。


    “怎么了?”她凑上去看,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大学城美食推荐的话题,评论数最多的就是拍的老爷子正在摊前下肉燕的场景,配文是“老兵回家,这就是男人的担当!”


    里面的贴图也详细讲了老爷子的情况,曾经在部队呆过,后来转业做生意,没想到赔了上百万,不得已支了这个小摊子,“就算我干得干不动了,也要把我欠的钱还完!”最后的文字则是呼吁同学们都来这家吃肉燕。


    “真的假的啊?”陶屿皱了皱鼻子。


    “不知道。”


    陶屿又看了一眼路灯下的摊位,老爷子站得笔挺,确实有军人的样子,不管是从这里路过还是坐下来吃,都很容易只看到他。


    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碗推开,封荷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个肉燕咽下,轻声唤老板:“结账。”


    一碗12,封荷把钱付了,陶屿要转给她,她按住了陶屿的手:


    “今天我还坐你的车了呢,你也没要钱呀。”


    说着说着,已经又进了校门,开讲座的综合楼有些远,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前进的。


    一跑起来就看出封荷的厉害了,虽然外表温柔稚气,但是不管是走是跑都利落而迅速,陶屿跟在她后面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慢点……啊……慢点……”


    她停在路上喘气,封荷回头来拉她:你这样可不行呀,经常坐着开车,是不是很久没锻炼了?”


    陶屿心虚地点点头。


    综合楼门前,讲座的立牌已经被人推歪了,陶屿把它扶正,又跟在封荷后面往里走,不愧是老牌大学,教学楼也颇有年代感。是上个世纪的设计,回廊多,声控灯,还有坏掉的,人走在其中能听到脚步的回音,两边的教室也都是空的,一盏一盏的声控灯亮起,穿过七扭八拐的走廊,让她手心里薄薄出了一层汗。


    “你来过这?”


    “当然啊,跟这个学校对接讲座具体事宜都是我来的,本来有环境更好的艺术楼,不过……”封荷自嘲地笑了一下,“人家不愿意给我们用。”


    好容易爬到五楼,报告厅的门开着,里面正传出来清晰而洪亮的演讲声。


    “已经开始了?”陶屿看了眼手机,“这时间还没到呀?”


    “不是,这是我师姐,在预热呢。”


    陶屿“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就被封荷拉了进去。


    果然已经坐了很多人,陶屿从最后一排被拉到了第一排,余光扫过的地方,嗯,大部分都是女孩。


    台上预热的是一个扎马尾穿西装的女孩,踩着很高的高跟鞋,妆容很精致,正在跟观众们细数秦颂得过的奖和头衔,直到下面有人给她打手势,才立刻报幕:


    “现在,让我们有请秦老师入场!”


    陶屿本来以为秦颂会从台子的帘帷后面入场,没曾想大家的脑袋齐刷刷地向后转去,自己也偏头去看,就看见秦颂从后门一路进来了。


    他很瘦,穿着黑色风衣,快步向舞台走去,经过阶梯座位的时候,还风度翩翩地同观众席挥手致意。


    是在模拟走红毯吗……陶屿从趴在椅背上看到转过来面向舞台,秦颂已经登台了。


    离得近,舞台的灯光又过于明亮了,陶屿很容易就可以发现,秦颂已经不年轻了。


    这也不奇怪,他已经火了很长时间了,从他初入艺术圈,拍故宫、拍晋祠、拍园林,拍一切官方认可的主流建筑,选择其中一部分做成画成画;再到后来丰富猎奇的配色出圈,混迹各个艺术展,更多的人知道他,这个年纪,的确不可能很年轻。


    为什么陶屿还是会有他很年轻的印象呢?陶屿撑着脸庞,专注地看着台上这个人,他的额头已经有秃的痕迹了,舞台上演讲的动作有些油腻,甚至做大一些表情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狠狠挤在一起,像飞鸟的翼。


    陶屿打了个寒战,她想,她看到的还是《四美图》、《女儿好》这些作品里的秦颂,这些结合了古典画技与现代色彩构图的画作里,女子们没有古画里常见的空洞羞涩,也没有现代画里过分的暗示,恰如其分,真正是“女子为好”,让她觉得看秦颂的画就像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这与台上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陶屿很困惑地甩了甩头发,余光突然看到封荷正在与后排的女生交流什么。


    等封荷转过来的时候她偏头去问,封荷只是笑了笑:“没什么,确认流程而已。”


    秦颂的讲座已经开始了,他坐在椅子上侃侃而谈,幻灯片一页一页地切着,陶屿小声地问:“那是他自己做的吗?”


    “不是,是我师姐做的!”封荷也压低了声音回应,“人家都是导师了,这种PPT怎么会自己做。”


    “那你师姐做得还挺好看的,比他自己做的强。”


    “啊?你看过他自己做的?”


    “我看过他教本科时候的录课……”


    “这样啊。”


    两个人虽然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但台上的人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话语没停,但用眼神警告了这边。


    “得嘞,我们得安静点。”陶屿看着舞台,嘴巴也没停。


    幻灯片此时已经切到了全是字的一页,秦颂潇洒地读着:


    “……异人奇之,而颇顾此女,无山人相助亦日日同游……”


    好像是在讲一个织女牛郎式的志怪故事,陶屿觉得无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她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连带的什么田螺姑娘都不喜欢,至于为什么,她说不上来,或许是一种本能。


    封荷已经在侧过来看她,她突然觉得封荷的侧面有一点点像玻璃柜的人偶,也是素白的脸,也是小小的五官。


    “那个人偶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借着打哈欠的功夫陶屿遮住嘴问封荷。


    封荷也装作不经意地回她:“就是我师姐啊,整场展都是以她开始以她结束的。”


    这下轮到陶屿诧异了:“她?”


    其实按照陶屿的看法,封荷的师姐圆滑美丽,有些像传统意义上的都市丽人,能做出这样直白又讽刺的作品,有些难以想象。


    她探头去看了一眼候在帘幕后面的,站得笔直的女孩,虽然已经下了舞台,她的姿态还是很紧绷,双腿也能看出在用力站着,下面的高跟鞋,真的很高。


    陶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台上的秦颂身上。


    如她所料,现在是“忆童年”这个阶段了,声情并茂讲童年的不易,接下来还会有“忆壮年”,讲他的朋友与初恋,再接下来也许还会有“望未来”……


    也不是说这样不行,只是没什么意思。陶屿听他讲到了他青年时代因为一幅画被拒绝而痛哭流涕,因为女友同自己分手而深夜买醉的时候,差点“噗嗤”一下笑出来。


    太可怕了,这些话她在她爸的口中,居然也听到过。


    酒后的呓语,不是怀才不遇,就是明珠蒙尘,怎么能人人都是如此呢?


    秦颂讲得快接近“望未来”了,陶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是说《四美图》是用他夫人作为原型的么?他夫人没有来吗?”


    封荷的脸上迅速蒙上了一层灰暗:“师母应该是来不了吧?”


    “为什么?”


    陶屿有了一点好奇之心,之前她只在网上看到过秦颂的报道,说他“宠妻狂魔”,经常以他妻子为灵感作画摄影,但是为了不打扰到家人,从来不带家人公开露面。


    封荷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只轻轻地摆了摆手:“回头我再跟你细说,这个事儿,有点不太好说。”


    陶屿点头:“好。”


    心下却已经想到诸多可能,莫非是离了婚?或者是名存实亡?……还没等她想清楚,秦颂的讲座已经结束了,封荷等人带头鼓掌,会场一片欢快的掌声与喝彩声。


    “快,送花!”封荷推后面那个人。


    坐在后面的女孩连忙从一侧的桌子脚上捧出一束包扎得很绚丽的花束,小跑着上台献花了。


    秦颂满面春风地接受了,又与女孩握手致谢。


    陶屿指了指花束:“这个也是你们准备的吗?”


    “对。”


    “那你们怎么不自己上去献?”


    封荷叹了口气:“来学校做活动嘛,本校学生献花有气氛一些,而且……我没打扮,上去了秦老师该不高兴了。”


    陶屿瞳孔地震,联想到师姐的打扮和刚刚献花女孩的衣服,她大概知道秦颂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了。


    “那……”她也觉得词穷。


    “没什么,我还得去处理一点事情,你今晚没事吧?要是没事可以等我,晚上我请你和师姐吃宵夜。”


    陶屿的迷惑还写在脸上:


    “对了,你先告诉我吧,为什么你师母来不了?”


    封荷已经起来了,好像没有听见她的问话,陶屿见状也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确定没有遗漏后就打算离开了。


    从后门出去,散场的大学生陆陆续续从她身边经过,拐弯的时候,她突然被人抓住了。


    陶屿大骇,擒住那人的手就打算过肩摔,定睛一看,原来是封荷,这才放下心来,问道:“怎么了?”


    封荷看了看周围,确定楼道里现在只有两个人,便迅速地趴在她耳朵边说道:


    “师母,没有腿了。”


    第34章 花市


    这天的最后以封荷抽不开身, 陶屿回到车里结束。


    蛮离奇的。她躺在床上随意翻着秦颂亲签的这本书,如是他这般圈子里的人,常有商业活动, 若有一个残疾的妻子,难道不营销一把不离不弃的爱妻人设么?


    她看到了书里那幅缩印的《四美图》,虽然是四大美人的题材,但各个都很鲜明,浣纱的西施洗濯佩剑, 出塞的昭君拉满圆弓, 兵变后的贵妃策马而去,亭中的貂蝉举起了指月的长矛。


    每个细节都刻画得很精细,色彩也配得大胆, 摒弃了溜肩柔弱的古风, 又不拘泥在“细腰长腿”的现代审美里, 都是很健康,很美好的人物,让人心生向往。


    能画出这样作品的人,怎么会去推崇牛郎织女的故事?那可是集齐了偷窥、威胁、恐吓的典型代表。


    陶屿想跟徐南知聊聊,奈何这个点她大概也已经睡了。对话框里打了一会字, 最终还是删掉了。


    夜晚的大学门口,还是挺安静的。


    这也是她少有的路边驻营,风蛮大的,她除了换气扇别的都关得严严实实, 还是觉得有一点点冷。


    关键是,饿了。


    一碗馄饨一样的肉燕果然撑不了那么久,陶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了冰箱,幸好, 还有吃的。


    她把车挪了一个更背风的地方,旁边就是一盏路灯,暖黄的光晕覆盖在车顶,她几乎不用开灯也能看得很清楚。


    路上没什么人,开着窗做宵夜吧。


    陶屿哼着歌,把小锅架好,热油,先煎了一个鸡蛋,等基本成型,就倒壶里的热水进去,汤色登时发白,这时候再放面饼进去煮,汤就会浓稠好喝,等泡面煮得差不多了,加一勺老干妈鸡油辣椒,搅一搅,青菜没有了,一根小葱扭成几段丢进去,也算是配了颜色。


    碗也是用不着的,直接就着锅吃,金黄的煎蛋与黄澄澄的面条,上面浮着豆大的红油油花,还有葱绿点缀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果然深夜里的泡面是最好吃。


    陶屿正打算开动,突然看见了一个影子出现在了窗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个影子才被路灯的光照清楚了轮廓,是个学生模样的人,此时正夸张地吸着鼻子。


    “你好,你这个是煮得粉还是面啊?卖吗?”


    陶屿下意识地捏住了筷子:“不卖,我煮给自己吃的。”


    “哦……”那人很遗憾地回头对后面说,“人家不是摆摊的。”


    从车的阴影里露出半个女孩的脸:“好可惜哦,闻起来好香。”


    陶屿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直到那两个人走之后,才关上窗户开始吃面。


    还是有点危险的,万一来的不是学生而是心怀不轨的人,车窗又开着,对方岂不是很容易从窗户里攻击自己?


    虽然应该也没人能轻松翻窗进车吧……


    心里装着事,连泡面都失了几分滋味,陶屿把汤喝了两口就饱了,洗锅的时候,突然想到了那个女孩说的话,“闻起来很香”,她有些不相信似地动了动鼻子,然而在车里什么都闻不出来。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是打算买来吃的,那岂不是……


    陶屿眼前一亮,她怎么就不能到夜市边缘去开一个“房车泡面摊”呢?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激动了起来,白天上班,晚上摆摊,还能抽空做个自媒体什么的……


    相信这个想法不是她一个人有的,但激动过后,脑子开始冷却,她想到了第一个问题,成本。


    一次性碗筷,便宜面饼,适量的蔬菜,还有需要加的调料。


    第二个问题是效率,她只有一口锅,一包一包煮恐怕顾客没有那个耐性,又不是小锅米线,只是个普通泡面,还要等那么久么?


    如果把鸡蛋提前煮好,单煮泡面,再按需加蛋的话,应该可以节约很多时间,但是没卖完的鸡蛋保存又是个问题……


    一晚上都在想这个事情,直到闹钟响的时候,她才惊觉好像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睡眼迷蒙地去开电脑,幸好是远程办公,不然恐怕要迟到了。


    今天的工作群静悄悄,老板没发消息,让她有点不适应,先打了卡,又去用凉水洗了脸,才正襟危坐来到了电脑前。


    八点一刻的时候,老板准时上线了,陶屿听见消息声“噔噔噔噔噔”,不敢怠慢,连忙去打开看。


    没成想,不是工作任务,是老板的一张大脸自拍,吓得陶屿把手机扔出去老远。


    紧接着才是文字消息:“小陶,我过敏了,有点严重,要去趟医院,甲方的人我推给你,你先按她的要求做,尽快完单。”


    陶屿用手遮住那张大脸照,回了两个字:“收到。”


    “记住,千万别跟客户起冲突。”


    “明白。”


    总算把老板打发走了,陶屿高兴地舒了一口气,这下今天就轻松多了,客户嘛,发挥工具人精神应对一下就行了,而且老板对接的基本都是大学与科研所等单位,官僚习气不小,做事都是有点拖沓的。


    打定了主意,她先导航了一个附近的公园,在景色更好一点的地方办公,肯定能提升工作效率。


    心情愉快地来到了最近的公园,意外看见公园门口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大批拿着扇子穿着舞蹈服的老人家,正排着队列准备进公园排练去。


    “糟糕。”陶屿暗叫不妙,毕竟远程是能听见声音的,为了保证不违和,她又导航了一个新地址。


    就在换来换去的过程中,老板的消息又到了,这回是语音播报出来的:“小陶?你在吗?怎么还没加甲方微信呢?”


    陶屿开车的手猛得紧绷了。


    怎么这次的甲方还怪着急的?


    临时找了个花鸟市场的内部路停车,陶屿急急地打开微信添加好友,就看到好友申请里已经有一条了。


    是个头像很官方的人,纯色的logo显得不苟言笑,陶屿不敢怠慢,马上通过了好友申请并热情地打招呼:


    “您好,很高兴和您合作。”


    对面一片安静。


    就在陶屿挠头的时候,老板的消息又来了:


    “你加了吗?客户都来问了。”


    陶屿立刻回复:“加了,但是……”打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老板推给她的名片里,这个头像是双手抱在胸前西装革履的肖像照。


    “好了,已经加了。”


    陶屿把头像大图点开,看到了一个干练的中年女性,眼神很精明,一看就不好敷衍。


    看到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她不觉得坐直了身子:“您好。”


    对方倒也不客气,上来连招呼也不必打了,直接给陶屿发了一串文件,最后一句是:“周三要,尽快。”


    明知道对方看不见,陶屿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才打字回复:“收到。”


    她还是不太愿意用“好的”代替“收到”,因为“好的”带着一种肯定和态度,但是“收到”就是一个单纯的工作符号罢了,用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保留一点自己的态度,可能就是打工人对自己最大的温柔了。


    把文件都保存并且大致浏览了一遍,陶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电脑该换了,打开稍微大点的文件就会卡顿,平常做图的时候也常常有不够用的情况,逼得自己只能在最笨的地方下功夫,比如手绘底图之类的。


    “哎。”她小声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有台式机,配上4090的显卡,不知道工作起来会有多舒心……


    等等,这时候她就会想起徐南知的话:“驴不需要给自己装饰磨盘。”


    话糙理不糙,她暂时把这个愿望压了回去。


    其实要做出来也不太难,陶屿盘算了一下,今天整理材料明天开始做后天给老板审,周三应该没问题的。


    既然今天的工作量不多,那就先去吃个早饭吧。


    她关了窗户,有些期待地看着外面陆陆续续打开门的商家。


    花鸟市场里肯定是没有什么吃食的,但是人员密集的地方附近一定有好吃的。陶屿信步溜达,一会看见卖豆浆油条的摊位,一会看见煮粉煮面的小店,烟火气很足,但她都不是很想吃。


    这样漫无目的的偶遇有时候能收获惊喜,但是在自己也没有特别喜好的时候就容易越走越远,下不定主意。


    连续吃了几天都是面食居多,陶屿想喝点清爽的白粥,但口中又缺点滋味,正在左顾右盼,突然发现了一家“潮汕猪杂粥”。


    诶,好地方呀。


    陶屿兴冲冲地跑过去了。


    潮汕的砂锅粥闻名在外,陶屿吃过几次,都是加了海鲜的,有大虾瑶柱加持,味道当然不错,但里面的冬菜颗粒倒格外的鲜,让陶屿提高了对咸粥的接受度。


    也还好她的口味宽广,又是杂食动物,不然房车游历,恐怕饮食上会有些痛苦。


    这家猪杂粥开了有些年头了,从卫生状况上就可见一斑。陶屿看了一眼菜单就发觉这东西的价格好像远远超出自己的预算,正狐疑间,老板娘轻咳了一声:“单点在下面。”


    陶屿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看的是潮汕粥火锅,下面那一小格才是早餐的价格,最便宜的皮蛋粥才七块钱,而最贵的猪腰粥也才十五块。


    不错,这才是我应该消费的地方。陶屿斟酌了一会,开口点了一个招牌的猪杂粥。


    “还有什么要加的吗?梅花肉、花肠都是点得比较多的……”


    “不用,我先吃着吧。”


    “好,没有忌口?”


    “没有。”


    老板娘回后厨去了,陶屿这才仔仔细细地看菜单,原来这家店早上买粥晚上做粥火锅,除了粥也能煮粉,可以加的小料足足写满了半页纸,什么猪舌猪肝猪腰,还有鱼片一类的,陶屿看得啧啧称奇,想不到粥底也能做火锅。


    正看着呢,粥已然端了上来,老板娘客气地说:“需要加辣椒酱桌上有。”


    本来吃这样的生滚粥就是吃个清淡劲儿,但想来是入乡随俗,特意配了辣椒酱,陶屿用小勺舀了一点进粥里,金红色立刻泅开了一片粥面。


    闻着果然不错……陶屿吃了一大口,浓郁的白胡椒气味在口腔里散开来,让她差点咳嗽起来,赶紧又吃了两口压压惊,粥很绵密粘稠,大约是加了花生酱一类的东西,整体味道算得上鲜甜。猪杂可以另外夹出来蘸辣椒酱,猪肝嫩猪腰脆,配合辣椒酱一点异味也没有,一碗粥也可以吃得有滋有味。


    粥碗见底了,陶屿结账,才看见才发现第一次通过的账号已经回了消息。


    “你好,我是封荷的师姐姜岚昕。”


    师姐?昨天看到那个台上的师姐?


    陶屿回了个笑脸,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加她要做什么,但既然创作出了那样的作品,她相信她是带着善意的。


    “我听封荷说你对我的展品有兴趣,请问方便聊聊吗?”


    陶屿迟疑了一下,回复道:“我这会在忙,您先说。”


    对面也立刻懂了:“好,不着急,等你有空我们可以聊聊这个品,它是我的毕业作品。”


    陶屿本来想按惯例回个“收到”,突然觉得不妥,于是键入两个字:


    “好的。”


    从猪杂店出来,陶屿顺手点开了姜岚昕的朋友圈,居然不是三天可见,这个女孩发朋友圈的次数很频繁,而且大部分都很伟光正,应该是在学生会工作的,最近的一条嘛……陶屿看见她拍了自己做的人偶组图,配文是:“不记得是第几次通宵完成作品了,看到陶土在手心变化,心里的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而每一张图片的右下角都有两个大字:“在售。”


    这就说得通了,陶屿想,难道她是把我当成了可能的买主?


    支持大学生创业是这几年国家很爱提的一个话题,但是陶屿不知道这样手工制的人偶在国内有没有市场,她记得同样尺寸的bjd人偶大全套下来也不过6k+,不知道姜岚昕的定价如何……


    漫无目的地走加上漫无目的地想,陶屿已经回到了花鸟市场门口,工作日的早晨,市场里人不多,但是遍地都是的盆栽花树也让人看得满眼清凉,陶屿信步走了进去。


    好像无论何时走进花市,都能看到一排排五花八门的盆栽多肉,摆在高处的是颜色绚丽的蝴蝶兰,摆在角落的是风送幽香的茉莉与栀子花。


    不管什么季节,什么地点,都是这些东西,陶屿看得没兴致,正欲离开,撞上了一排鸟笼子,清脆的鸟鸣不绝于耳,染色的鹦鹉更是集体练嗓子,让她捂着耳朵快速跑开了。


    好容易停下来,她扶着膝盖在路上喘气,眼前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来到“萌宠乐园”了。


    所谓萌宠,无非就是猫猫狗狗珍珠熊,几乎每家店门口都垒着好几个笼子,里面或是锁着一对漂亮的小猫或是养着一只巨大的狗,最吸引眼球的都在门口。


    陶屿一家家看过去,胖嘟嘟总是满脸不屑的蓝猫,大眼萌脸的英短,仙气飘飘的布偶……看着这些猫咪长得都很好看,但住在这样逼仄的笼子里,又让人于心不忍。


    而陶屿自己,不也是住在一方小小空间里的么?


    经常变动的环境,不够宽敞的地方,这些都让想养个宠物的陶屿望而却步。


    何况每个月的猫粮都是一大笔支出……陶屿苦恼地想,猫又不用吃碳水,不能和她吃一样的东西。


    至于养狗么……一旁的狗舍都把活泼亲人的小狗仔放在了最外面,陶屿甚至可以摸摸蹦跳的小金毛的头,奈何小金毛太多,打成一团,她只在旁边观战一阵,就挪步了。


    小狗是不考虑了,什么泰迪比熊博美,陶屿谈不上很喜欢,她倾向于要买就买一只大狗,这样带着到处游荡更有安全感。


    不过对于路上的其他人是不是不太安全?


    脑子里天人交战,脸上却依然面无表情,狗舍的老板不失时机地推销:“大狗您可以看看萨摩耶啊,天使狗狗……”


    陶屿看了看店里蹲着的萨摩耶,吐着舌头,两个雪白的小耳朵,长得确实太漂亮了,但是这个个头……


    她想了想车里的空间,狗窝是没有了,只能让萨萨和自己一起睡床吗,那被子衣服上岂不是狗毛满天飞?


    只用想一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陶屿飞也似地离开了这一片的狗舍。


    她当然知道一个人的旅行有猫猫狗狗作伴是最好的,但是真的能够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就把一条生命和自己绑定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好。


    等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她这才开始不紧不慢地处理工作任务,刚刚粥里的白胡椒还有些冲鼻子,她又去冰箱里找了个冰番茄来吃。


    日光照耀下,车里温度升得很快,陶屿想起昨夜还得她开了一会电热毯,不禁为自己刚刚抑制住了买小宠的冲动庆幸。


    房车的保温再怎么做也不如实在的墙体,太阳底下又热,对习惯了普通环境的动物来说,并不友好,尤其是猫咪,很容易应激。


    “还不如养个电子宠物算了……”陶屿一边敲键盘,一边想起儿时玩过的4399小游戏,心里动了动。


    对哦,为什么不买一个某猫精灵那样的东西放在车里和自己交流呢?


    陶屿的思绪已经飘走了,随即她又想到,这些消费活动离她还是太远了,还是应该想想怎么赚钱。


    嘴里无意识地咬着电容笔的笔头,磕到了牙才让她神游回来,今天得抽空去买点一次性碗和筷子,再去批发一点面饼。


    C大的夜市上,可以有她的身影。


    如果卖不完,大不了自己留着吃,反正泡面也是她车上常备的东西。


    正在想着,手机响了,陶屿把电脑上的微信打开,果然有新消息了,是方元。


    方元说:“耳钉被人领走了。”


    第35章 摆渡


    下午的时间消磨在了剪视频与做图里, 陶屿心情很低落,连去夜市上一展身手的兴致都没了。


    方元跟她说,领耳钉的是个男的, 长得“很知道自己帅的那种帅”。


    陶屿马上排除了那天江边的摄影师,又多问几句,也没有旁的了,那个男的说耳钉是自己女朋友的,出示了自己的购买记录和平常拍的照片, 还指出耳钉后面有一处磕碰, 倒也吻合,所以领得很顺利。


    “我问需不需要给送来失物招领的人写一个感谢便签,他理也不理就走了。”


    “杨博说他开的车是很好的改装车, 特别炫酷的绿, 全市都没有几辆。”


    “哦, 还挺巧的。”


    陶屿闲闲地想了一下这个女朋友是鱼采薇还是菲菲,没有答案,也与她无关,于是思绪飘了一会就回到了电脑上。


    整个下午老板都没有出现,但是甲方频频发言, 每一次都要看进度,陶屿苦笑,但是这种服务性质的工作,又能说什么呢?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截图安抚。


    本来周三应该完工的活, 居然今天就生生完成了。


    陶屿往后伸了个懒腰,直到看到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握手”的emoji,知道事情差不多了,便打算关电脑休息一阵。


    眼睛酸疼, 她动手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天呐,快八点了。


    她有点难想象自己居然肚子空空又坐了这么久,拉开隐私帘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果然已经黑透了,这个公园晚上没什么人,幽静得可怕,陶屿想下车的腿又缩了回来,到主驾上去启动车子。


    去个热闹地方吃晚饭吧。


    陶屿开着车行驶在高架桥上,这边已经接近外环了,再往上开,就是半山腰的别墅区。


    之所以确定是别墅区,是山的阴影里突兀地多出一片亮光,陶屿确定过了,那一片并没有景区,只能是物业很奢侈的联排别墅了,灯火通明,橙色的灯暖到人心底里去了。


    车呼啸而过,闪光的别墅区也被陶屿甩过了头顶。


    进市区后她才算“重回人间”,C城也是有宵夜传统的城市,很轻松就可以在晚上觅食而归。


    中午的粥清淡,她想来点味道浓厚些的,奈何工作日的晚上人一样多,每家店几乎都有划算的团购,但团购的套餐全是两人起,陶屿走了一阵,拿不定主意,方元在加班,找谁一起吃点东西呢?忽又想起封荷,便发了个消息给她。


    “吃宵夜吗?”


    封荷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想吃!”


    一般这句话后面会跟“可是”,陶屿等了一下,直到屏幕上出现“秦老师还没讲完,没法走……”


    陶屿明白:“结束得晚吗?”


    “大概还要半小时?”


    “那我等你。”


    回车上等人,这时候房车的好处就格外明显,不需要找咖啡座或奶茶店,从主驾正常上车,隐私帘拉上,就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了。


    陶屿先在床上瘫了一会,又用手机修了修视频,点击上传。


    房车旅拍的视频已经上传了好几期,看的人有,但是点赞留言的少,前几条白裙换景的视频陶屿修得最用心,bgm也精挑细选,但是转化率是最难看的——光赚吆喝了,唯一一个联系她的是护发素的pr,而且不报价,只说置换,她都准备剪头发了,要一瓶护发素有什么用呢?遂拒绝。


    反而是后面看开了些,随手拍了自己在房车上煮泡面的视频,数据还不错,有一些人追看,还有人在评论里“点菜”的,陶屿尽量回复了,就那一次,涨了几十个粉丝。


    “就是这样的,流量很随机,不过观众爱看的好像也就是那几样,要么是平常人接触不到的生活,要么就是现实生活的提纯版,纯记录生活没什么人看的。”


    这是徐南知对此的看法,陶屿不这么想,她总结粉丝画像的时候研究过,“非正常生活”中正常的部分,还有“正常生活”中非正常的那一部分,都是最能引起讨论的。


    房车旅行算是“非正常生活”,一路上能看见的山川湖海固然惊艳,但除非镜头语言变化多样,不然看多了也疲乏,观众反而更容易去关心房车上的吃喝拉撒。


    所以,拍点房车日常应该是可以的?


    陶屿正在想着,封荷的语音电话已经打来了:“喂?阿屿,你现在在南桥夜市吗?”


    “对。”


    “那你方便开到水印长岛这里来吗?我们在这上面一直打不到车……”


    陶屿用pad查了一下地图,不是很远。


    “好,你们几个人?”


    “四个。”


    陶屿扫了一眼车厢,行驶过程中能坐人的位置严格来说只有三个,后面虽然有空间,但是没有安全装置。


    “我先过来吧。”


    导航开启,陶屿开离了市区,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惴惴,等语音播报提示转弯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山上开。


    水印长岛,是山上的那个别墅区。


    一路上山的时候都没看见什么车,马路很寂静,路两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指示牌,路灯渐渐开始比山下的豪华。


    “我快到了,你们准备一下哦。”


    “好。”


    等陶屿终于停下的时候,才看清了眼前的建筑群,用金碧辉煌来说差点意思,但确实修得很华丽,欧式的铁艺门上悬着灯,里面的小楼一栋一栋隔得有些距离,每栋楼都带着景深花园,种着不适宜此地生长的棕榈树,远观之下大部分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仿佛是路灯暖光中包围的一小块沼泽。


    封荷已经在门口等了,见陶屿下车,热情地招手:“阿屿!这里!”


    又把身边的两个女孩向陶屿介绍:“这是我师妹,杨柳,孙瑶瑶。”


    陶屿下意识地问道:“还有……?”


    封荷抱歉地说道:“师姐还有点事没弄完,说不用等她,我们先走吧。”


    陶屿本来还想着两个两个地把女孩们送下山,听见这样说,也不再问,请她们上车。


    叫杨柳的姑娘性格活泼,对着陶屿坦然地微笑点头,孙瑶瑶则有些腼腆,微微有些拘谨地抓着封荷的手,把这三个人安排妥当之后,她顺口问道:“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后视镜里,她注意到封荷与杨柳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封荷思考了几秒,轻轻地说:“秦老师住在这。”


    “啊?”


    陶屿讶异,据她的了解,秦颂常居北京,没想到在C城也有驻地,还是这样奢侈的别墅区。


    “我还以为他家在北京呢,难怪跑到这里来办展。”陶屿顺着话头说下去了。


    “他也不常过来,这次是赶巧了。”杨柳平淡地与陶屿对着话。


    “那你们的展会应该快结束了吧?”


    “就这两天,主要展品已经有人订了,等确定下来就可以撤展了。”


    “你们每天忙到这么晚,真辛苦诶,秦老师应该给你们发个奖。”


    “还好啦。”杨柳笑道。


    这一笑,多少带了点姜岚昕的影子。


    副驾上的孙瑶瑶突然说:“不是帮秦老师,是帮师母做的,秦老师都不知道啊。”


    陶屿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也学着徐南知的样子应对,面上波澜不惊:“这样啊。”


    后面的封荷与杨柳都慌了慌,但因为陶屿没继续问,四个人便都沉默了一瞬。


    车开得慢,毕竟封荷是挤在杨柳旁边坐的,还是稳当些好,等重新到达市区的时候,杨柳先开口了:“你们不是要去吃宵夜吗,就把我和瑶瑶下在这就可以了。”


    “顺便的事。”


    陶屿向市区那个展厅附近的快捷酒店开去,她知道她们这几天都住在那里。


    但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这几个人的反应怪怪的。


    及至目送着另外两个女孩进了酒店,陶屿才重新往夜市的方向开,封荷转移到了副驾上来,但也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瞥着窗外。


    “诶?你怎么了?”


    陶屿先开口了。


    车窗上倒映着封荷的脸,她不大自然地笑笑:“没事呀。”


    陶屿“嗯”了一声,车开得更快,从高架桥下穿过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抹绿色从自己的余光里转瞬而逝。


    “这里气候真不错,比北方温暖,花草树木都常年鲜亮着。”


    “你老家是云南吧?那边的气候不是更好么?”


    封荷终于把眼睛转了过来,这一回,她的脸上带了点笑容:“是啊……好久没回家了。”


    停了一停,又呓语般地呢喃道:“等毕业了,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陶屿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如果她所在的地方就是家,现在她正在家里飞驰。


    “不是明年就毕业了么?很快的。”陶屿安慰她道,“而且你们最后一学年应该时间也比较充裕吧?找时间回去看看。”


    封荷垂着头,小声地答道:“好。”


    今天的她看起来有些难以名状的悲伤。


    陶屿想吃东西的胃口也去了大半,她明白,现在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封荷呆一会,可能远好过大吃一顿。


    想到这里,方向盘左打,她不去夜市了。


    明明,就有比夜市更合适的去处。


    第36章 [倒v结束]合作


    彩云之南, 季风之北,封荷就生在这个地方。


    回忆起过去,她不知该说怀恋还是不怀恋, 总之是一段过去,从她上了大学,又读了研,便很少很少回去。


    这自然有经济因素,她上大学那会还坐的是绿皮火车, 车票并不便宜, 而且一来就要在车上呆两三天;后来读研,手上有了些余钱,虽然可以回去, 终究没有成行。


    归根结底是她不想吧, 看《疯狂动物城》的时候, 被打视频的朱迪一家逗乐,但是要自己把那个语音通话的图标点开,心里却已经开始抗拒了。


    接通电话的那头就像胡萝卜农场的兔崽一样,嗷嗷待哺。


    尽管她是独生女。


    北京的碎雪把窗户映得模糊,就像此时一样, 封荷在那个冬天下定决心要读研,而且选了跟本科不太对口的工艺美术,幸而当时的大环境还没有那么卷,考上了也就去读了, 而且导师还是名声在外的秦颂。


    没什么不好的,也没什么可抱怨的,秦颂手头的项目与活动多,她也就跟着去了, 随行的还有姜岚昕。


    秦颂对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木讷,而对于比她大一级的姜岚昕却很欣赏,封荷对此也想得开,姜岚昕成熟漂亮,性格也开朗,跟她谈过话的人都会被她感染。


    但漂亮也有漂亮的烦恼,封荷亲眼见过秦颂带姜岚昕去陪酒。


    想想就很荒诞啊,她是来上学的,却被打扮成公关的样子被送上了酒桌,听人吹牛,给人敬酒,还要忍受大家都能想到的污言秽语,中年男人的饭局,向来是以下流当有趣的。


    但是说不定也有人能混得如鱼得水呢。每每如此,独自留在酒店的她都会这样安慰自己。


    事实好像也的确如此,姜岚昕从来不会夜不归宿,回来的时候即使一身酒气,脑子也很清醒,还能自己卸妆洗漱。


    封荷佩服这个师姐,能够在酒桌上游刃有余,一定是双商都很高的人。


    所以尽管她们的关系远谈不上亲密,不过是出差搭子而已,她也为这个师姐准备了生日礼物。


    姜岚昕的生日在冬月,北京下初雪的日子。


    一门课刚刚结课,舍友们约着一起去学校附近吃涮锅,封荷特意拐到姜岚昕的宿舍楼前面给她打电话,等她下来,便把自己准备的盒子递了过去。


    “是什么?”


    姜岚昕有些意外,封荷却坚持让她回宿舍再拆,一路雀跃地跑开了。


    那个盒子确实不适宜当面拆,里面除了封荷自己塑的一组蝴蝶和一支口红,还有一封信。


    成年之后,便很少收到手写信,更少去给人写信,那一张便笺上写的,大部分是师门之间的恭维,最真挚的是不经意的那句——“师姐,你真的很优秀了,对自己要好一点。”


    不知道姜岚昕看后会是什么表情,封荷没有去想,大概也只是浏览一遍便扔进抽屉了吧,毕竟都是毕业就会各奔东西的人。


    其实没有说得更明白的是,她希望姜岚昕能勇敢地拒绝那些酒局,她已经看到过她在洗漱台前偷偷吃胃药了。


    自己带的学生处在这样的景况里,秦颂在哪呢?


    秦颂正在酒桌上谈笑风生。


    封荷觉得很割裂,在互联网形象中,秦颂幽默风趣,还有人在运营他的ip做艺术科普,作品也是年年有年年叫座。但只有亲自在秦颂身边工作,替他写文章,为他打磨创作,才会深刻体会到这个人多么苛刻与现实,对手底下的学生,他一向是“物尽其用”——家境好的借人脉,长相好的带出门,能干事的卖苦力,剩下的则在毕业的压力下听他差遣调用。


    当然,并不是只有他这样,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不胜枚举,封荷也并不以此自苦。


    如果她没有发现秦颂的秘密。


    12月23号晚上,宿舍停电,她想起艺术楼有功能室是单独线路,便想把笔记本带去充电,充电结束,她刚刚从功能室出来,还没锁门,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叫。


    是女人的声音。


    她骇然,这个点教职工已经下班,连在楼里布展的学生都走了,理论上不应该有人。


    本来想转头离开,鬼使神差地,又继续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手电筒关了,脚步尽量放轻,离得越近,她听到的越多。


    除了女人的呼救声,还有男人的声音。


    很低沉,恶狠狠的声音,因为压低了嗓门,封荷只零星地听到了几个词,甚至无法连贯。


    “盘山角……视频……水印……”


    那是什么?


    “如果有人知道,你这辈子就结束了……”这一句倒听得很清晰,没有威胁的语气,反而是带着笑说的。


    封荷打了个寒战。


    “我不说……我保证不说……”


    女人的哀求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听话,我会对你好的……”后面的话近乎耳语,但女人的哀求声更急切,黑暗的走廊里,封荷惊恐地后退,手里提着的电脑包磕到了墙上。


    “谁?”


    封荷听见有脚步声向自己的方向快速奔来。


    来不及想了,她要跑。


    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封荷快速地向安全通道冲去,幸好,铁门没锁,她感觉到后面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凝滞的空气像一座山,压着她因为奔跑而狂跳的心脏。


    到底跑下来了,她本来可以直接冲出安全通道,没想到,出口有人。


    一个黑影堵在那里。


    情急之下,她从二楼的通道口钻出来,随机进了一个教室。


    她在这里上课上了一年,太熟悉了,手脚并用


    地躲到了前门后面,让门开着一半。


    没有灯就是最好的保护色,透过门合页下的空隙,她看见一盏手电筒的光正在一间间地找人,经过这个教室时,电筒直直地照到了门上。


    “是学生?”


    一个人问。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电筒光移开了。


    封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她右手紧紧握着最薄最尖利的钥匙,左手扶在门上,随时准备进攻。


    直到那束光带着两个人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她已经感觉到手僵得抽筋了,但一时还不敢放松,停了好久,见没有人回来,这才把衣兜里的手机掏出来,让室友来艺术楼接她。


    之后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舍友以为她是突然身体不舒服,停电的艺术楼也没有储存任何监控资料,她也再也没有听见过那个哀求的声音。


    但是那天手电筒刺眼的光线里,她看见了那张脸。


    是秦颂。


    秦颂与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二楼一间间地找她,她有时候隐约觉得,其实秦颂已经看见她了,就在手电筒照到门上的时候。


    但她无从考证了,白天,秦颂依然是人气很高的专业课讲师,仍然是给她们派活的老板,仍然是那个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封荷觉得如鲠在喉。


    之后仍有活动与展会,洽谈、布置、沟通、导览……所有繁琐的工作都有人做了,而封荷仍然是姜岚昕的跟班,做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甚至,秦颂还找过她一次,办公室里,秦颂潇洒地把转椅转了半圈:


    “封荷,你态度有点消极,恐怕不好毕业。”


    封荷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时间在一天一天过去,封荷知道她应该着急了,二作没有挂上,绩点也平平,除了手工略好——也好得有限,毕竟研究生课程理论为主,所谓的实践基本就是为秦颂做事。


    连姜岚昕都来问她作何打算了。


    封荷不知道,她其实很迷茫,在寒假之前她还需要再去为秦颂写三个方案,捏一组陶土作品,这本来不是她的活,安排给她,也就只能做了。


    “你这样不就相当于白干活了?”


    姜岚昕的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她也就不经大脑地答道:“你不也是吗?”


    “呃。”


    话题终结,两个人都觉得说不下去了,其实都是贡献劳动力,只是有的披了“锻炼”的壳子,有的打着“实践”的旗号,还有的遮遮掩掩暗示自己有利益交换……


    至于真的有没有,谁也说不好。


    元旦假期,封荷在训练室里手捏陶的时候,姜岚昕已经坐着飞机去跟秦颂赴上海的展会了,朋友圈里,点赞马屁满天飞,封荷放大了一张眼前,看着里面的姜岚昕怔了一怔。


    化了浓妆,踩着很高的高跟鞋,努力与两边要揽腰的人保持距离,脸上还要带着笑。


    “哎……”


    一声长叹,泥条都搓断了,封荷只好重新来过,一边盘泥条一边走神,直到手机响起,她瞄了一眼,发现是师妹杨柳,便擦了擦手准备回复。


    电话接通了,对面却没有说话,封荷“喂”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正要挂断,突然听见了里面一个犹豫的声音:“你好?”


    “嗯?”


    封荷坐直了身子,她听到电话里的陌生声音正在告诉她,杨柳昏倒在宿舍了。


    挂了电话便赶往A栋,本来以为辅导员和宿舍负责人应该已经到了,没想到进了宿舍,却只有一个女孩守在杨柳身边。


    “怎么了?”封荷放下包,先观察了一下杨柳的神色,见她已经醒了,放下心来。


    “你问她吧,我也不知道。”扶着杨柳的女孩把头抬起来,封荷这才确认,原来也是同专业的学妹,因为平时比较少打照面,连声音也觉得陌生。


    “瑶瑶,我没事。”杨柳挣扎着往前坐了一下,虽然很虚弱,还是坚定地对封荷说,“师姐,别告诉别人。”


    封荷一瞬间有点无语,既然没事,把她叫来干什么?


    但随着她的目光落在杨柳玉镯子下面的手腕上,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孙瑶瑶挪了个位置让封荷坐下,杨柳把头倚在枕头上,还没说话,两行清泪就滑了下来。


    封荷示意孙瑶瑶抽了两张纸巾过来,杨柳并没有接,只是默默垂泪,直到枕头已经泅湿了一大片,才终于开口:


    “我害了岚昕!”


    封荷只觉得脑子炸了一下,看杨柳的脸色不像在开玩笑,只得等她继续说下去。


    假期的宿舍好静呐,静得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戏剧是动人的,但生活的戏剧化,是病态的。


    听完了杨柳的讲述,封荷只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drama舞台上,每个情节都荒诞得可怕。


    杨柳刚入学不久,满是没出过象牙塔的单纯,还没有分清艺术与现实的区别,遇到一个有名望有资历的人追求,便像扑到饵的鱼,一头撞上去了。


    直到她发现这个人不仅有名望还有老婆。


    自然是崩溃的,她试图通过伤害自己来结束糟糕的现状,但对自己终究下不了狠心,直到姜岚昕发现了她的异样,承诺和她一起曝光这件事。


    “我真的好怕……我怕他再来找我,也怕他不让我毕业……”杨柳抽噎着,封荷却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岚昕她怎么了?”


    杨柳抬头来看着封荷,声音里带着绝望:


    “这次去上海,本来应该是我,师姐她替我去了……”


    封荷松了口气:“没事,我上午还看她发了朋友圈呢,应该没有人身危险。”


    杨柳定定地看着她:“可是,她跟我说,我们的计划可能得提前了……”


    有那么一会儿,封荷没有听懂杨柳的意思,直到她反应过来“计划提前”的意思,才猛地醒觉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次去上海她可能遇到了什么?”


    杨柳点了点头。


    一直安静听着的孙瑶瑶此时也说话了:“我觉得不一定是遇到坏事,说不定是掌握更有力的证据了。”


    这句话倒比旁的安慰更有用似的,让封荷和杨柳都冷静了下来。


    “瑶瑶,你也发现秦颂的不对了么?”


    孙瑶瑶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轻轻地说:“这件事谁也不能袖手旁观。”


    三个人凑在宿舍床边把目前已经有的材料又整理了一遍,包括聊天记录、截图、照片、发票等等,其实七零八落也拼不出一条完整的线索,封荷也没有说那天晚上遇到的事情,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很多,原来在困境当中,还有这么多人和她一起。


    “等岚昕回来,我们和她再商议一下具体细节。”


    等孙瑶瑶也把她搜集到的论坛、贴吧里关于秦颂的信息给她们看时,杨柳忽然眼皮发沉,向后倒去。


    “啊!”封荷急忙抱住了她。


    十几秒之后,杨柳又醒了过来,孙瑶瑶给她喂了一块水果糖:“可能是低血糖,我觉得得去医院看看。”


    杨柳“嗯”了一声,已经连日没吃饭了,今天又讨论到了她一直不想触碰的创伤记忆,此时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她伏在封荷身上,小声地呢喃道:


    “好想……好想喝小桃园的藕汤啊。”


    第37章 盗火


    房车里。


    陶屿已经开着车溜了一圈了, 没遇到特别安静的地方,倒是看到了一家准备打烊的小锅米线店。


    封荷一个人在车里她不太放心,但还是征求地问:“要不要买回车里来吃?”


    “好。”


    陶屿自己下了车, 时间已经晚了,她看见凳子已经收起来了,便朗声问道:“老板,还能吃饭吗?”


    这是家年轻人开的店,正随着耳机里的音乐摇晃, 看见陶屿嘴巴动了, 马上停下了动作:“可以煮。”


    菜单上的米线选择没有几样,招牌是臭豆腐鲜肉米线和韭菜花鲜肉米线,这两样陶屿都没吃过, 云南的臭豆腐和S城一样是油炸的么?后面还有焖肉米线、卤米线……除了米线还有饵丝可以选, 她不知道饵丝是什么, 便点了招牌米线各一份。


    “辣都正常放?”


    “对,我带走。”


    “小吃要吗?我们烤的包浆豆腐挺好吃的。”


    “那也来一份吧。”


    老板回厨房忙去了,陶屿坐在店里等,眼先在手机上停了一会,又转头去看房车。


    其实她不清楚封荷为什么情绪这样低落, 但既然说是来吃宵夜的,找个安静地方边吃边聊,大概比去人声鼎沸的店里要好。


    等了很久,陶屿提着东西回到车里时, 封荷已经歪在副驾上睡着了,听见门响,才睁开眼睛。


    “困了?”


    陶屿腾桌子,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 也没多问,只指了指水池:“洗洗脸,可以吃东西了。”


    封荷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按她说的做,洗了手,拆塑料袋与饭盒,小小的空间里只有磕磕碰碰的声音,陶屿一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散散味。”


    塑料盒子里的米线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诱人了,料倒是很多,韭菜、腌酸菜、白菜丝、豆腐皮、肉沫,还有一些不明颗粒,三粒一簇的,陶屿用筷子搅了一下,热气与香气同时弥漫开来。


    “这是花椒吗?”嚼在嘴里的颗粒碎裂开来,有咸而清香的味道。


    “是韭菜花。”


    封荷肯定地说,她要了那碗臭豆腐米线,打开之后却没有什么异味,也没有陶屿想象中的金灿灿的炸豆腐,只有几小块霉白的豆腐块,跟早上喝粥配的腐乳似的,卧在米线上。


    “你尝尝这个。”封荷先搛了一点给她。


    陶屿有些犹豫地把这东西放进嘴里,入口其实只有咸,随着臭豆腐在舌尖融化,先是一股霉味,陶屿皱了皱眉头,待全部化开在嘴里,回味却生出一股醇厚的浓香。


    “能吃惯吗?”


    封荷看着她的表情,眼睛弯出了淡淡的笑。


    陶屿点头:“还可以诶。”


    老实说,小锅米线的味道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本来以为和北方卖的麻辣米线差不多,没想到别是一番滋味,汤底清澈,不似牛骨汤的浓白,但极有味,韭菜花也与北方吃涮羊肉蘸的韭花酱不同,是带着明显的骨朵的,吃起来口感与清香兼备;烤包浆豆腐也与别处卖的不同,圆鼓鼓的一颗一颗,蘸上送的蘸料,非常香。


    “挺好吃的。”陶屿喝了一口汤,又把属于她的豆腐吃完,总结道,“云南菜我也爱吃。”


    封荷被逗笑了:“那你是没吃过木姜子、薄荷、九层塔……”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突然开口:


    “阿屿,你可不可以帮我。”


    “帮我们。”


    ……


    日剧《凪的新生活》里有这样一句台词。


    “被欺负、忍耐、无法拒绝,他们其实陶醉于自己是个温柔的好人吧。”


    陶屿并不喜欢日剧,但听封荷一件件讲出关于姜岚昕,关于秦颂,关于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她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个女主人公,急躁地想要跳起来敲开这些人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


    “为什么……不报警?”


    这句是对不在场的杨柳说的,都能有伤害自己的勇气,为什么没有把罪魁祸首拉下水的勇气?


    “不是这样的,她在不知道有其他受害者的情况下,就像溺水溺了一半的人,很难立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后来呢?”


    “本来我们打算在毕业典礼之后写举报信,但是等师姐从上海回来,她发现了一点意外的东西……”


    陶屿的眉毛扬了一下。


    是的,封荷所说的也是她所怀疑的,秦颂的作品,不是出自他之手。


    这不难猜到,但在有实打实的证据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姜岚昕是在酒桌上发现异样的。


    秦颂已经喝得很醉了,姜岚昕叫了代驾,又想了个伎俩脱身,让代驾把秦颂扶回酒店房间,她在车里守着,忙乱之间,秦颂的手机掉到了后座上。


    拿着手机也不顶事,她不知道密码,思来想去,她拿着手机上了楼,既然他已经表演得像喝醉的人,那就去看看是不是真的醉了。


    与酒店前台打好招呼,她斗胆去开了门,昏暗的房间里一片酒气,令人作呕。姜岚昕努力闭气,轻声唤了一句:


    “秦老师?”


    没人应声。


    她没关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先开了一盏睡眠灯,确定秦颂的位置,又借着穿衣镜的反光观察秦颂的动态。


    没有动作,这个人像睡熟了一样瘫在床上。


    姜岚昕继续轻声说道:“拍卖行的赵总让您通过一下申请,我怕耽误事,得用一下您的手机哦。”


    秦颂还是没醒。


    姜岚昕狂跳的心稍稍镇静下来,把点亮的手机屏伸向秦颂的指尖,很好,对上了。


    她的余光一直观察着秦颂,确认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便迅速地把手机按在了手里,踮着脚离开了床。


    不敢稍微耽搁,大门已经因为长时间开着发出警报了,她咬咬牙,带着房卡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是躲在楼梯间里检查手机的漫长过程,她看了微信记录,没有什么不妥的,这个老狐狸已经把该删的都删了,但毕竟有年纪了,主页面的聊天记录隐藏了也可以通过关键词搜索到,收藏夹也不会骗人,再加上电话记录、短信、相册与隐藏相册,姜岚昕提取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除了需要人脸识别的,都用自己的手机存档了。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三点了,唯一让她迷惑的是,传说中的秦颂妻子在他的手机里仿佛隐形了,她看不出好友列表里任何一个人是她,也没有看到跟他妻子有关的任何照片、文字,这太离奇了。


    姜岚昕把能发的都发给了杨柳,现在她手里的这个手机,就像一个烫手山芋。


    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酒醉后的人睡几个小时就可能突然醒来找厕所,她要尽快回去。


    “滴”地刷开了门禁,细微的声响也让她毛骨悚然,好在门开之后里面一切如常,还是酒气熏天,卫生间也没有人。


    她紧紧攥着手机,能感觉到自己的汗在一滴一滴从太阳穴上滑下来,幸好秦颂还睡着,不然她真怕自己把自己吓昏过去。


    一步步挪到了床边,秦颂的姿势没什么变化。


    姜岚昕轻轻地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又贴着墙壁,一边盯着秦颂一边向门外移动。


    谢天谢地,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挪到穿衣镜前面,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了,姜岚昕松了一口气,脚步也快了许多。


    然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好像有什么不对。


    余光滑过穿衣镜,幽暗的镜面里只映出睡眠灯的一点黄光,黄光下面的是……


    眼睛!


    姜岚昕只觉得自己七窍空了三窍。


    秦颂已经醒了,他的头倚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姜岚昕。


    他在笑。


    “小姜。”


    ……


    公园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陶屿今晚无意在公园驻营了,封荷邀请她去快捷酒店和她们一起住一晚。


    “是家庭套房,很宽敞的。”


    封荷极力邀约。


    陶屿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和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三个女孩共处一室,她有点不敢想象。


    “瑶瑶对你的经历可有兴趣了,她还想听你讲讲房车生活呢。”


    “来嘛。”


    “你今晚请我吃了米线,我也应该请你吃宵夜啊。”


    在之前的相处中,陶屿一直认为封荷是个持重平稳的女孩,没想到这样会撒娇。


    不过她们才认识几日,就说了那么多,这算不算“交浅言深”?


    诚如封荷所言,她们一直在吸纳可能的盟友进队,陶屿关注过秦颂,又意识到了他的问题,还正好在C城活动,封荷接近她,也算是合理。


    保险起见,她给方元发了一条消息与定位,又确认了前台和联系电话,才跟着封荷一起上楼了。


    进门之后倒比陶屿想得自在,都是年轻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封荷表明陶屿与她们是“同一国”的,气氛更融洽。


    “这附近没什么吃的,我在便利店买了泡椒凤爪和热豆浆,还有苹果脆,你们要吃随便拿。”


    杨柳已经全然没有故事里的虚弱,大方地招呼陶屿,还塞了一袋坚果给她。


    陶屿点头,看着眼前这张与姜岚昕六七分像的脸,有些恍惚。


    现在,她还在水印长岛里。


    第38章 花园


    水印长岛。


    这里的别墅修得都不高, 或许是借了山势,视野反而比别处开阔,姜岚昕就靠在露天阳台的栏杆上, 心不在焉地看着夜景。


    整座城市都臣服在山脚,山风清凉,满天的星斗明亮得像回到了儿时的夏夜。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亮着光的厨房窗户上时,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就停止了上扬。


    窗玻璃上映着一个女人。


    她有些年纪了,从剪影就可以看出来, 佝偻着腰, 头发蓬蓬地团在后脑勺上,她怎么看也看不出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姜岚昕正在出神,“吱呀”一声, 厨房门开了, 端着碗的女人蹒跚走出来, 轻声唤她:


    “来吃点?”


    她这才回过神来,往餐厅的桌前走。


    整间屋子都是复古设计,几乎没有哪一扇墙特别空旷,各种神秘而繁复的装饰物堆叠在一起。南瓜球、铜齿轮、纸风筝,巨大的虞美人落地灯, 还有数不胜数的银粉釉面雕像、珍珠盘筑的欧式建筑……如果是第一次闯进这里的人,大概会以为这里是哈尔的卧室。


    所以在看到碗里的东西之前,姜岚昕也下意识地以为很有可能会是女巫的绿色汤药——然而不是,小巧的青花瓷碗里就是简简单单的小汤圆, 上面点了一点桂花蜜。


    “吃吧。”女人自己并没动勺子,只看着姜岚昕的动作,“红豆馅的,不知道你的口味, 又做了一碗咸汤圆。”


    “哦……还好,我能吃甜的。”


    咸汤圆是腊肉丁、香菇丁做馅儿,加茼蒿煮出来的,姜岚昕无福消受,只吃了另一种,绵密的红豆沙滑过喉咙,她小口小口地啜着漂着桂花的汤,一时无语。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秦颂的合法妻子——何美意。


    平心而论,她看上去比秦颂老得多,虽然秦颂也已经不年轻了,但她脸上的风霜痕迹更重,眼角、嘴角、下颌,每个地方都透着沧桑。


    她在观察何美意,何美意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虽然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无论如何,她要谢谢她。


    ……


    那天的酒店里,睁开眼的秦颂,背抵着镜子的姜岚昕,两相对视,她头一次懂了什么叫做绝望。


    秦颂叫了她的名字,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


    事已至此,“怕”只会让他们更兴奋,反正她找到的证据已经发给杨柳了,此刻鼓起勇气周旋,说不定还可以脱身。


    “秦老师。”


    她以为自己在发抖,听到耳朵里的声音却很冷静。


    “您既然醒了,我也就只能现在跟您说了。”


    “今天晚上。”


    “您为什么拉着赵总夫人的手不放?”


    僵硬的空气被打破,秦颂明显也愣了一下:“嗯?”


    不能让他反应过来!姜岚昕迅速地接着说:“我当时看着都觉得害怕!赵总瞪了您好几眼了,您还一直拽着,你没印象了?亏我还去帮您解释!”


    秦颂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把她当成你了。”


    姜岚昕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些中年人说到暧昧的话时常常自认为魅力非凡,还特意压低声音,拿腔拿调,殊不知没有分寸的冒犯只会令人作呕。


    “我管不了了,这次策展人家不合作我也没办法了!我还特意拿你手机想加赵总夫人道歉,人家根本没通过!我夹在里面真是太难办了!”姜岚昕索性趁着今晚喝酒的余韵发起疯来。


    秦颂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他算个屁,我能在他那站一站他都得谢谢我。”


    “您有资历和分量,我又没有,赵总夫人跟您还谈笑风生,人家可看不上我了……”


    “她那是嫉妒你年轻。”


    秦颂的语气突然充满爱怜,好像面对一只向他祈求庇护的小宠,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到姜岚昕身边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


    姜岚昕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或许是汗水,委屈巴巴地说:“我管不了了,赵总那边您去处理吧,我……”


    她不会给秦颂说话的机会了,几步距离,她向门口冲去,秦颂快步追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铃声大作。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此刻秦颂的脸色有多难看。


    无论后面怎么喊,姜岚昕只一鼓作气地向楼梯跑去。


    楼层不高,她从黑暗中飞快地穿梭下来,从酒店的侧门出去,又打了个车往市中心的商圈去。


    酒店她是不住了,就在海底捞窝上一晚,起码得是安全的。


    今晚的解释有太多bug,秦颂只要能左右对证,便很容易发现破绽,好在,他无从对证。


    没有人会专门为摸别人老婆的手作解释,即使提一嘴,对方也多半打着哈哈就过去了,秦颂的手机里没有留下什么,她这里倒真有一个没通过的好友申请……当然不会通过了,大半夜的。


    只有情感的逻辑是“通顺”的,当她把故事引向了“二女相争”,一切好像都“合理”了,甚至让秦颂为这份博他关注的“争宠”而感到满意。


    其实赵总夫人是多么优雅的女人啊,会正眼看秦颂就奇怪了。


    偏偏他们就是会有如此的自信。


    再晚一点点,靠在海底捞座椅上的姜岚昕轻轻吐着气,如果再晚一点点,秦颂捉住了她,以为可以上演“软语宽衣”的戏码,她又该怎么办?到时候又得费更大力气才能逃掉吧?


    得感谢那通电话。


    也是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个电话就来自秦颂手机里没有姓名的何美意。


    ……


    见到何美意已经是回学校之后的事了。


    通过她拷贝的通讯录号码和通话记录,她一一排除,又想方设法找到了秦颂带本科时候的同事,辗转获得了何美意的联系方式。


    太离奇了,一个有些名气的“艺术家”,一个宣称过自己婚姻美满的男人,居然有一个隐形的妻子。


    在秦颂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是很困难的,但姜岚昕很坚持——如果只是以“作风问题”曝出来,最多背一个处分,不会开除,更不会影响秦颂在业界的声誉,毕竟,“男女有别,男艺术家花边新闻越多越值钱”。


    但是涉及到剽窃创作、学术造假之类的问题,就是红线了。


    她得在她毕业前把这些事情做完,不仅是为了杨柳,为了新加入进来的封荷与瑶瑶,也得为了其余的妹妹们。


    甚至,她为此还必须想出一个怪恶心的理由,“秦老师,我想以你为主题做一件毕业作品。”


    “哕~”


    在秦颂办公室笑面相迎说完这段话,转头便忍不住要对封荷吐槽,吐槽完之后又有一点高兴,因为何美意已经答应跟她见面了。


    “秦老师不会知道吧?”


    “他知道也没事,我不是已经说要去了解他的伟大阅历了么?”


    “不过何美意这个人……有点奇怪。”


    确实奇怪。


    姜岚昕借着寒假旅行到了C城,她知道秦颂到澳洲去了短期不会回来,所以亲自赴约,但没想到何美意直接邀请她去家里。


    “好的。”姜岚昕坐在去别墅区的路上,心里还在想挂电话前何美意的那一声轻笑。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


    是因为她说:“早就想来拜访,秦老师经常提起您”吗?


    忐忑不安地进了水印长岛,豪华的门,满园的花,年轻的女孩到底经不住这样的琳琅满目,满眼欣喜地去看墙上的装饰,舒展地半躺在摇椅上喝茶的女人没有站起来,她挥手让姜岚昕过来。


    “喝茶自己泡,银毫雪芽都有,我起不来,你随意。”


    姜岚昕放下手里提的礼物,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何美意用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做了一个生动的鬼脸,她把身上的毯子揭开了一半,用口型示意姜岚昕。


    “我,没,有,腿。”


    针织毛毯下面是空荡荡的一截。


    姜岚昕像喝了一口凉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你别害怕,我平常穿上这个你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说着,何美意晃了晃旁边的桌角架,姜岚昕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副义肢,因为没加人造肌肉,又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琐碎物件,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


    何美意空荡荡的下肢狠狠刺痛了姜岚昕,她自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她对这个秦颂作品可能的作者已经有了概念,却没想到,她没有腿。


    而她住在这样高的半山别墅里,不开车很难出行,更不用说别墅的楼梯又陡又窄,她除了坐在二楼的工作室里,其他时间可以做些什么呢?


    不需要怜悯,也本不必怜悯,因为何美意的状态看起来很舒展,没有一点点与“怨妇”相关的样子,甚至比秦颂还要明朗。


    她的同情便掺杂着迷惑一起写在了脸上,姜岚昕大约还没有意识到,当她看到何美意的时候,与她说了第一句话,她的戒心、防备,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被这个人吸引了,和她迷宫一样的房子。


    第39章 小孩


    陶屿这几天心绪颇不宁静。


    且不说从封荷那里听来了这么爆炸性的新闻, 她还没法一下就消化,单说方元那里,就有不少事。


    头一件是方菲的, 她跟她的朋友们都背了处分,但她格外严重些,虽然有方元的开导,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闷了两天,第三天出来的时候, 就下定决心要转学。


    “你觉得有用吗?”


    “没用。”


    简单残酷的两个字, 但方元还是在着手准备。


    “你这样会不会太由着她?”


    “可能吧,不过我已经跟她讨论过这个事了,想转学我可以配合, 但是找人办事, 跟介绍人吃饭, 看学校之类的,她全程得跟上,自己看自己说,花的钱我给她出一半,剩下的自己补。”


    “她哪来的钱?”


    “打借条咯。”


    陶屿噎了一下, 又觉得这很符合方元的风格:“那如果她中间耍脾气不愿意了怎么办?”


    方元停下手中的笔,表情严肃:“那就是她自己的人生了。”


    “我是她的姐姐,本来就没有大包大揽的责任。”


    “如果她是好样的,我愿意托着她往上, 如果她对自己的人生都是不负责任的态度,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我还得为我的未来努力啊。”


    说话的时候,警局院子里的深山含笑又顺着晚风送香入怀, 窗户上树影摩挲,快入夏了。


    方元的夜班已经连续排了好几天,陶屿看着都觉得累,但她却不以为然:“白天得考试去,不用请假就是万幸了。”


    她做内勤岗已经有几年了,方案报表总结已经写得不胜其烦,因为上传下达,所以对所内的大事小情一清二楚,什么会什么专项活动都少不了她,工作量是足够饱和了,但工资却与工作量大不匹配。


    “没办法,他们总觉得外勤比内勤累得多,可是内勤真的吃力不讨好……”


    “不过外勤也有外勤的难处吧?”陶屿在旁边帮她冲咖啡,今晚警局只有方元一个人值班,很安静。


    沙沙的写字声停下后,方元把手上的文件齐好:“怎么说呢,杨博上次病假的时候,我就替他顶上了。”


    “也不是真的接受不了的辛苦,主要是不习惯。”


    那一次是蹲守任务,几个人一起挤在面包车后面,一开始倒都客客气气,时间长了,小区里几乎无人进出,便有同事提议抽烟提神,而且呼朋引伴,很快就三三两两下车去解决问题了。


    “我不抽烟,他们也会客气地说‘女同志在场,注意影响’,但是我知道就算我抽烟好像也还是和他们隔着一层,就……怎么说呢,可能要付出更多精力才能融进去吧。”


    陶屿想起自己看过的影视剧,心里戚戚然有同感:“所以能快速地过去打成一片的,好像都是假小子类型的?”


    方元摇头,不自觉地笑了一笑:“也不一定,现在有向晴了。”


    那天安安静静吃米线的女孩形象一下子出现在了陶屿脑子里,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向晴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吗?”


    方元正要同她细说,一抬眼看见大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您好?”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仿佛跟方元很熟似的,两步上前:“方警官,这里有个小孩丢了。”


    陶屿震惊地看了一眼跟在男人后面的小孩,直到方元开口:“好,你来这边登记一下。”


    办公的时候陶屿不适合在场,她踱步去门外,院子里凉风习习,她想看看房车电充得怎么样了,便向房车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个人,有点眼熟诶……


    陶屿走出去几步了,又忍不住折回来,隔着窗玻璃,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边的方元已经登记完了,正在问丢失小孩的相关事宜,那个男人说了几句便走了,小孩是扎两个揪揪的小女孩,眼见着他走了,嘴一撇就准备开始哭。


    方元手忙脚乱地去哄这孩子。


    陶屿进来了,先把小女孩安顿到一张大点的椅子上,又拿纸杯接了水给她喝,让她乖乖坐着。


    “你饿不饿?”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有糖吗?”她转身偷偷问方元。


    方元赶紧摇头:“不敢给吃,怕噎到了,要负责任的,那边柜子里有软面包。”


    趁着陶屿去掰面包的功夫,方元在电脑上一顿操作,等陶屿把面包一点一点喂给小孩吃了,这才想起来问方元:


    “家长联系上了吗?”


    “她不记得号码了,也说不清楚家在哪里,不过她记得幼儿园的电话,应该联系幼儿园就能找到家长。”


    “哦……好,那你先忙,我哄着这个小孩。”


    方元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查电话联系人了,陶屿转到小孩旁边,看她把手指插进杯子里又取出来,还用嘴在水面上吹出一圈一圈涟漪,玩得很认真,心里也觉得很欣慰。


    幸好是个不吵闹的小孩,不然她大概也束手无策。


    “好……好的,好的,我记一下号码,嗯,应该的,再见。”


    看来方元那边有了进展。


    方元用眼神示意陶屿过去:“有点复杂。”


    走到离小女孩远些的地方,方元凑为陶屿的耳边说:“这个孩子,父母离异了,都不想要她。”


    陶屿没忍住“啊”了一声,马上止住了,斜眼看小女孩的方向,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回过脸来:“那她跟谁住?”


    “她爸在外地打工,她奶奶在这里找了份工作,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所以平常都是她奶奶上工之前送她去幼儿园,下工再去接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送她去学校,电话也打不通,这个孩子可能从白天就自己溜出来玩,走丢了。”


    “天呐,真危险啊。”


    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街上游荡了一天,直到晚上,陶屿想想都背后一凉。


    方元已经在输电话号码了:“现在先给有电话的这些人打过去问问再说吧。”


    “好。”


    陶屿靠在墙上看坐在椅子上的小孩子,个子太小,脚都够不着地,表情却很倔强,有几次快哭的时候,都自己硬憋回去了。


    有点像儿时的自己。


    “还吃面包吗?”


    这回小女孩不点头了,只是轻声说道:“不吃了。”便一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玩手里的纸杯。


    不知道坐了多久,方元终于从外面回来了,不用问,看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


    “她爸爸不接电话,妈妈的电话已经是空号了,我给她奶奶打过去,接通倒是接通了,但是……那边没人说话?”


    “挺奇怪的。”


    陶屿挠了挠头:“而且我看送她来的那个人有点眼熟。”


    “谁?那个男的?”方元指了指耳朵的位置,“就是他来领的耳钉啊,诶,你们见过?”


    陶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见过,但是路上看到过。”


    方元困惑地皱了皱眉:“路上?”


    “其实是马路上……”


    那天载着封荷去找夜市时,她的余光里看到了一辆极鲜亮的敞篷改装车,驾驶座上坐的就是这个人。


    倒不是他的脸多么有记忆点,他的发型被风吹得像高昂的鸡冠,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哦……确实,那车太显眼了,不过我没想到他还挺好心的,还知道把走丢的小孩送到派出所来。”


    陶屿笑而不语。


    小孩已经玩得很无聊了,喝水的纸杯被她捏在手里折在折去,陶屿过去把纸杯取下来,又用手机搜了动画片给她看。


    “哦对,我都忘了这回事了。”方元松了口气,“你先陪着她,我再想想办法。”


    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摇人,孩子奶奶联系不上就让户籍的同事找其他亲属的联系方式,最后终于把孩子爸爸的电话打通了,勉强给了一个本市的姑姑的手机号。


    “怎么说?”


    “好说歹说,答应孩子过去住一晚上,明天帮孩子找奶奶,但是不来接,让给送过去。”


    “好吧。”陶屿叹了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过去开车。”


    “我开车吧?”


    方元拉住了她:“公务嘛,坐你的车不好。”


    这倒是,工作也有工作的脾性,陶屿便不再坚持,带着小女孩一起上了车。


    方元开车,陶屿坐在后面陪着这孩子,因为没有儿童座椅,便给孩子绑了两条安全带,一路上这个孩子依然很沉默,问一句说一句,其他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竖在前座上的手机播放动画片,两只小拳头紧紧地捏在一起。


    她们两人都没有跟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虽然都尽力观察着她,但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突然手机振动,陶屿歪着头一看,原来是封荷的消息。


    犹豫了一下,她把消息点开了。


    原来是封荷发给她的秦颂资料,一张西装革履的人物访谈图,还有一张怼脸拍的大照片,照片上的人皮笑肉不笑,陶屿吓得一激灵,手机从手上滑下去,正好滑到了座椅上。


    小女孩还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当陶屿从她面前把手机捞回去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她开口了:


    “这个叔叔,我见过。”


    第40章 流泉


    “你好, 封荷,我有事跟你说……”


    把小女孩送到她姑姑家,方元进去交代具体事宜, 陶屿借口下楼打了个电话。


    “秦颂最近去过水印长岛吗?”


    “嗯?没有吧?他不是去澳洲交流了吗?而且最近我们经常去别墅,他如果回来不就被我们抓包了?”


    陶屿挂了电话,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据刚刚车上小女孩告诉她们的,照片上的这个人曾经多次在半山别墅附近出现过。


    “你怎么会去那里?”


    方元有些不相信, 小女孩也并不说话, 低着头继续看手机屏幕。


    “是你奶奶在那里上班吗?” 陶屿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很有可能是真的了,已经得到的信息是,女孩的奶奶生活也很窘迫, 靠做家政维持生活, 只要去家政公司查一下, 应该不难知道是哪里的雇主。


    “她平常送你上完学就会去上班对不对?你放学也会跟她一起去吗?”


    小女孩再次点了点头。


    “那你一般呆在哪里呢?”


    小女孩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在车上环顾了一周,突然指了指车中间放纸巾的空隔:“就在这里。”


    “啊?”陶屿没明白。


    方元立刻问道:“储物间里?”


    小女孩已经不说话了,方元重复了一次,她才慢慢地开口:“我不知道。”


    陶屿接口道:“是放了很多纸巾的地方吗?”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


    隔着后视镜, 方元与陶屿对视了一眼,那多半就是储物间一类的地方了。


    这么小的孩子,等奶奶工作完的时候只能在幽暗的储物室里待着,谁听了都会不好受的。


    陶屿在楼下等方元, 直到快十一点,她才从楼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很疲惫。


    “沟通得不好吗?”


    方元苦笑了一下:“不是不好,是根本没法沟通。”


    想来也是, 有那样的父母,现在奶奶又联系不上,这个姑姑大概也是把她当“拖油瓶”了吧。


    “我又问她的姑姑她们平时住在哪里,说了个我不知道的地名,我查了一下原来就在西山脚下,估计是自建房,我也不敢把她送过去,等明天找到她奶奶再说吧。”


    “嗯,这样最好。”


    “不过也太奇怪了,西山离我们派出所也不近,怎么走过来的……”


    一晚上诸事繁杂,陶屿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提议先回去休息。


    “好啊,你饿不饿,吃东西吗?”


    陶屿没胃口,今晚发生的事让她实在没兴致吃东西,只兴致懒懒的靠在车座上:“你要去我可以陪你。”


    “那算了,明早我请你吃早餐吧。”


    方元笑了一笑,车启动起来,一路畅通地回到了派出所,含笑的花香犹在,晚上的平和心情已经荡然无存了。


    “你说,那个小孩以后怎么办啊?”


    踏上房车之前,陶屿忍不住回过头来问方元。


    方元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有我能做的,我会尽力帮她去做的,希望她平安健康地长大。”


    隔着车门的高低差,陶屿对方元行了个礼:“yes sir!”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半梦半醒间,陶屿先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鸟鸣,很悦耳,再听见的就是方元的声音了:


    “快起来,吃早饭!”


    陶屿迷迷瞪瞪地起来开了车门,看见方元已经提着一大包东西进来了。


    “快去洗漱,待会凉了不好吃了。”


    神游天外地“哦”了一声,陶屿走向了洗漱台,左脚踩右脚,差点把自己绊倒。


    “好家伙,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三点多吧。”陶屿把冷水浇到自己脸上,直到感觉眼皮稍微能抬起来一点,才叼着牙刷问方元,“你昨晚值了一晚上班怎么还那么有精神?”


    方元得意地摆了个pose:“因为我经常运动。”


    陶屿艳羡地看了一眼她胳膊上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我现在跑两步就要喘气。”


    “那更得多吃点好东西补补了。”


    方元大笑起来,把带来的袋子拆开,里面是两杯豆浆,四根油条,一盒黑咕隆咚的东西,还有一碗馄饨。


    “吃吧,我特意去老上海菜馆买的。”


    陶屿懵懵地点头,擦了手,先拈了根油条起来,囫囵吞枣地塞进肚子里,又一口气喝了半碗豆浆。


    肚子里有了食物人才稍微清醒了一点,陶屿问道:“怎么今天不嗦粉了?”


    “我想你已经吃过不少米粉了,吃点不一样的嘛。”


    陶屿“哦哦”地点头,又动手去开馄饨盒子,既然是从上海馆子买回来的,自然是江南风味,馄饨大个、皮薄,荠菜鲜肉馅儿的,香而多汁,咬破就是一口鲜汤,汤色里的小佐料也很齐全,蛋丝金黄、芫荽翠绿,带着点红的雪白虾米,看着很养眼。


    “馄饨好吃啊。”陶屿满足地吸气,“我也得在房车里备点馄饨冻着,饿的时候下一碗,方便又好吃。”


    “你的冰箱装不下吧?”


    “弄点小包装的,再弄点炸丸子、豆腐泡,煮的时候再下点青菜,诶呀,想想都美味。”


    陶屿还在兀自幻想,方元已经把最后那个盒子拆开了:“还有这个,他们说是招牌特色小吃,你试试。”


    看着眼前那盒酱油色的小菜,陶屿狐疑地凑到前面辨认了一下,能看出来里面有面筋、香菇、金针菜……


    “这是四喜烤麸吧?”


    这东西陶屿以前只在《长恨歌》里看王琦瑶做过,想象中应当是上海菜典型的甜口,但实际看起来卖相没有那么诱人,夹一筷子尝起来倒可以称得上酱味厚重,咸甜交织,面筋很入味,金针菜的口感也不错,但吃多几口也就腻了。


    方元明显也被腻住了,端着豆浆猛灌了一口:“那么甜!”


    陶屿点头:“上海菜有的就是重甜。”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还是没有无锡菜甜。”


    说得那么肯定,其实她自己也并没有实地考察过,不过是看些名家消闲散文得出来的结论。


    “你慢慢吃着,我得先走了。”


    方元匆忙地擦擦嘴:“今天得带方菲去见我同学。”


    “转学的事吗?”


    “对。”


    陶屿点点头:“你回家也休息一会,太连轴转了。”


    方元笑了:“你也是啊,昨晚怎么睡那么晚啊?”


    “还不是因为谢彦……哦不,谢总一直催催催,过零点了还给我打电话改东西,我弄了一晚上才弄完……”


    “啊,他不让人睡觉啦?”


    陶屿对着虚空中的这个人翻了个白眼:“老板啊,经常这样。”


    这边同方元道别,陶屿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打算亲自再去一趟水印长岛了。


    据封荷说,姜岚昕已经连续几天都呆在那上面了,虽然她们试图从师母那里挖掘出来秦颂的秘密,但毕竟单枪匹马,她们得一起过去瞧瞧。


    临上车才发现只有封荷一个人,脸上有些抱歉:“瑶瑶去守展了,杨柳得替她,就只有我们先过去了。”


    上山路上,到处可见纷纷扰扰的花树,玲珑的山亭与满架的蔷薇,上一回过来的时候还不见这些,大约都隐没在夜色里了吧。


    快到别墅区的时候,导航经过了一小段没走过的路,远远地就听见流泉叮咚,山野旷达,满目的深翠与新绿,把车停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陶屿停好了车,封荷跟在她后面下来,准备步行进别墅。


    流泉下面的潭水深绿,但她们都不敢独自到水边去,野水中时常会有寄生虫,如果遇到阿米巴虫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虽然遇到的概率也很小吧。


    陶屿正想着,突然发现潭水边上居然坐了个人。


    穿花裙子的女人,像是突然出现的一瓣花瓣落在了水边。


    她身边摆了一篮子莲蓬,此刻正在轻巧地剥着莲蓬,剥下来的壳就扔进水里,而她身边已经堆了小山一样的莲蓬壳了。


    陶屿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封荷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回头喊她,又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潭水边的女人。


    “她坐在那会不会有危险啊?”陶屿忧虑地看她坐的位置。


    下一秒,耳畔就传来封荷的声音。


    “师母!”


    陶屿见那个女人回了头,对着她们一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师母”。


    潭水边的女人笑眯眯地答:“你们来啦!快回去坐坐,今天家里烤了小饼干。”


    “那你……”


    “我不要紧,我还得在这里多坐一会呢。”


    封荷答应了一声,便要拉陶屿离开。


    “怎么了?”陶屿有些不知所措,“她……你师母不是不方便么?我们用不用去扶她?”


    “不用。”封荷答得很肯定,“把她当正常人就好。”


    陶屿不明就里地被拉走了。


    一路上她都有些忐忑,在别墅门禁上输入了邀请码,随着铁艺门的打开,她终于忍不住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们跟她很熟了么?那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啊?”


    如果秦颂剽窃的是她的作品,或者她知道秦颂是如何欺世盗名的,她应该很愤怒,事情不会一直不温不火没有进展;如果她跟秦颂统一了战线,那么对暗中接触她的这些学生,就不会那么亲切友好。


    封荷一直在前面带路,默默听着陶屿的提问,直到脚步终于停在常春藤爬满的小院面前。


    “她毕竟是秦老师的妻子,有利息牵扯,又有感情羁绊,我们一开始并没报太大希望。”


    “直到岚昕找来了这里,她说,师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