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倒v开始]约会
医院的走廊很静, 这是深夜,大部分病人都已经睡了,从急诊出来, 陶屿想去看看病房里的方菲。
虽然知道了方菲真是方元的妹妹,但当真看到方元守在病房外面打瞌睡,她还是惊了一下。
真是长得很像的两个人。
方元听见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后抬头看见了她:“你手怎么样了?”
陶屿把手甩了甩:“医生说没事, 没有脱臼。”
“那就好。”方元舒了一口气, “别影响开车。”
陶屿抿了抿嘴,坐到了方元旁边。
今晚的事太惊魂了,她眼见着那个女孩昏倒, 阳台上那女孩的同伴意识到了不对, 其中一个吓得尖叫起来, 松了手,身上系着被单的女孩失去平衡,就斜斜地极速掉落下来。
陶屿抢上去挡了一下,加之楼上的女孩眼疾手快拉住了剩下的被单,方菲才没有实实在在摔到地上, 之后陶屿给方元打了电话,方元叫了救护车,找了老师,一起把方菲送进了医院, 幸好,医生说除了擦撞伤,并没有大问题。
“怎么敢的呢?”陶屿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方元疲惫地靠在墙上:“是我们忽略她了。”
走廊上还有人在休息,说话不方便, 方元把陶屿带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我翻了她的手机,哎,那手机都是她朋友偷出来给她的,因为……她想去赴约。”
“什么?”
方元把自己了解到的给陶屿大概讲了一遍,陶屿越听越皱眉头:“高三的学生?那还有精力做自媒体么?难道不高考?”
“对,所以我妹跟那个男孩说她也在准备出国。”
“啊?”
陶屿张了张嘴,灌进去一口凉风。
“我真的……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之前检查过她的手机,她也没藏着掖着,挺自然的,我也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记录,现在想想,应该是她提前隐藏了……”
“反侦查意识挺强的。”
方元本来很严肃,这时候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这笑容就慢慢凝固了:“可是还是选了这么笨的方法。”
确实,用被单拴着溜出门这种事,太古老了,太笨拙了,从张生红娘那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居然还有孩子在这样做。
“当时救护车来的时候,那栋宿舍几乎全醒了,有些孩子凑到阳台上看热闹,还有人喊‘有人跳楼去见男朋友了’,我觉得……有点丢脸,又有点心酸,车上给她检查的护士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一直问小姑娘是不是自杀的……”
“幸好不是。”
虽然前一种行为听起来离谱,但还挺有生命力的,起码还愿意去奔赴一点什么。
“这个年纪的女孩,这么奋不顾身,除了谈恋爱,也没别的了……”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陶屿和方元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救护车上的护士,给病人换药路过这里,顺便安慰方元几句。
“也还好啦,人没事,以后再慢慢教。”
方元勉强笑了笑:“好。”
“不过我看她心率一直不正常,她之前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吗?”
“没有啊?”
“那吃饭什么的正常吗?”
“……”
这个方元已经很久没注意到了,这几个月她有一个绝好的转外勤岗的机会,几乎住在单位宿舍了,她自己也难得有把一天三顿饭都吃均匀的时候。
而方菲的胃口好像一直不是很好,瘦得厉害,即使她回家的时候带她去吃大餐,方菲也是很克制地吃一点就饱,倒是挺爱吃糖的……
糖?
方元拧了一下眉毛,她想到了什么。
护士长又寒暄了几句,临走之前说:“孩子有点轻度营养不良,平时得多注意。”
道完谢,方元又回到了方菲的病房门口,她没进去,只是长久地站在那里。
“不进去看看吗?”
“不了。”
“她没大碍,这会应该醒了,你不进去说说话吗?”
“让她先安静一会吧。”
其实方菲已经醒了,在方元和其他人把她送进病房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到底没有睁开眼睛,只从眼前的虚影里辨识着来人是谁——姐姐、班主任、一个秃头领导……
完了,她想,这下全完了。
而以方元的机警,早已经发现了方菲在装晕,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离开病房并带上了门。
混乱当中,方菲的手机掉出来了,方元把它也带了出来,不用费什么劲就猜到了密码。
她知道这个妹妹对过生日多么耿耿于怀。
生日啊,庆祝生日,生日快乐,而这个世界上特别欢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是谁呢?
夜晚的风很凉,而医院的走廊又格外阴冷一些,陶屿去护士站租了一个小被子,回来铺在走廊的椅子上。
“来休息会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方元自嘲道:“幸好来的不是三甲,不然走廊哪有你休息的地方?”
陶屿陪她叹气,她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但她知道,这里头藏了多少家庭的希望。
“你要联系你爸妈吗?”
方元把头仰到墙上靠着,眼睛半阖:“……算了吧。”
其实并不是父母不会关心,说也无用,恰恰是他们会过于关心,而关心的方式就是散播焦虑。对方元,他们会说“你不是警察吗?怎么连你妹妹的变化都没发现?”,质问完之后就是凄凄惨惨地抱怨,“哎呀,我们也不想怪你,知道你工作忙,是我们老了,没有用,本来还指望你们姐妹俩相互扶持……”
第一次听还是内疚得哭了一鼻子,听过太多次,怎么说呢,会麻木的。
而对方菲呢,她还不知道父母知道之后会怎么着急,但是“每天给你吃喝读书,还不知足”这句是免不了的,方菲现在的状态,大概并不适合面对父母。
陶屿只是配她坐着,没有说话。
一夜漫长,陶屿昏沉地拽着被子的一角,不知东方之既白。
是旁边人走动的声音让她醒过来的,她睁开眼,脑子还在发懵,冷不丁看见方元从楼梯上上来。
“醒啦?”
方元先给她打招呼。
“嗯……”陶屿活动了一下筋骨,“你妹妹呢?”
方元偏了一下头,陶屿这才看见后面跟着的戴着口罩的方菲,刘海下的眼睛被遮住了,看不出情绪。
“那你们这是要……回家?”
“不是。”
方元对陶屿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就是得借你的车用一下。”
陶屿迷惑了一阵,看看方元,又看看方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们两个人等在医院,陶屿回学校后面把车开出来,早晨的C城交通状况堪忧,她开得很慢,心里难免染上了一丝忧虑。
方元要陪方菲去见那个男孩。
虽然整个故事她知之甚少,但她也知道,这是青春期女孩那些小小的虚荣与对未来望而不可得的期盼,她多少能够理解方菲,但如果置换到方元的位置,她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打骂无用,谈心又用处何在呢?如果混乱的青春里,一个女孩没有一个自己信任的年长女性作引导,很容易一路下坠,没有谷底。
很显然,方菲对方元,谈不上信任。
车行道中,前排系着安全带的方菲坐得离陶屿很远,瑟缩在车门边缘,坐在小桌板后面座位的方元也很沉默,气氛有些压抑。
陶屿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别人姐妹之间的事,她又能说什么呢?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她已经学会了闭嘴。
车过转角的时候,方元突然开口了:“到街口停一下。”
陶屿愣了一下,照做了。
三个人一起下了车,陶屿先看到了街边的一家美发店。
“走吧,想剪什么样的头发你搜图,自己跟理发师说。”方元的声音淡淡的。
方菲还是低着头,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眼睛只看向地面的砖缝。
理发店挺大的,是陶屿从前比较少进的装潢豪华的店,门口贴着办卡充值的标,每个Tony的发型都是五花八门的,整个店都透着昂贵而不高级的质感。
陶屿搜了一下点评上的人均消费,嚯,人均267?
方菲进去了。
陶屿和方元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她,有理发师细心地递过来两杯水,陶屿道了谢,理发师潇洒地甩了甩自己的脏辫:“美女,办张卡吗?”
方元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理发师立刻知趣地走开了。
轻松愉快的流行乐里,陶屿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几乎要再次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了方元的声音:“好了?”
她睁开眼,看见方菲已经从理发区走出来了,原本的斜刘海与马尾此刻已经变成了公主切,两鬓的切发贴着方菲原本就瘦小的脸,看上去人几乎都要隐进头发里了。
“还有要调整的吗?”
方菲摇摇头。
“那就结账。”
陶屿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元走出店去,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方菲,自己也赶紧跟了上去。
接着,方元又带方菲去了化妆工作室、早上开着的服装店……一条街走下来,方菲的模样大变,说不上是原来好看还是现在好看,总之是有些不一样了。
“还有什么?”方元问道。
方菲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衣服是全新的,刚剪了吊牌就穿上了,微微地有些扎脖子,脸上的妆是她第一次尝试全妆,韩式的,假睫毛的胶水让她的眼皮莫名觉得睁不开,鬓发在耳边的摇晃也让她有异样的感觉。
现在,她变成朋友圈里的那个女孩了吗?
方元在这一路上几乎什么都没有说,除了结账,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这时候就显出在警局工作的好处了,气场凌厉,不言而威。
陶屿只是看着,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车有启动了,这一次目的地是老街,这是C城的地标之一,但是之前嫌人多她还一直没有来过,此刻来了才觉得名不虚传,老街古朴,楼上有灯笼,楼下有集市,杨柳随风拂动,绿水绕街长青。
方菲就在这里下了车,她走得很谨慎,转过街角才拿手机,还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样能有用嘛……”陶屿装作随意地靠在窗玻璃上,眼睛却不由地一直跟着方菲走。
方元还是一言不发。
老街的青石板路走起来“哒哒”作响,穿着格裙和短上衣的女孩在料峭的春寒里不由地打了个喷嚏,她这身衣服太扎眼,很像一个来这里的游客。
距离昨晚他说“明天见”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这十六个小时里她经历了什么他并不会知道,但起码现在,她可以以一个差不多的形象走到他面前去。
地标建筑就在眼前了,指针指向十,还有二十分钟,他应该出现了。
方菲深呼吸,反复练习待会要说的开场白。
是直接跳过去说“嗨喽”呢还是先隐藏在一边的人群里观察……
容不了她想这么久了,她先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嗨”。
方菲屏住呼吸,回过头去。
果然,是赵童禹,现在他就带着笑站在自己身后。
有那么一瞬间,方菲觉得自己完成了小言里面的“一眼万年”、“一见倾心”,赵童禹长得和视频里没有太大区别,还是一派清爽少年的长相。
但是他的笑容止与方菲转过来的那一刻。
他说:“呃……呃?”
他的目光正在下落,老街的风吹得方菲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两个人并排在老街走着,格裙随着脚步飘起来,有那么几分校园偶像剧的样子。
严格的说,赵童禹不算“照骗”,但是当他从方菲身后的石阶上跳下来,方菲才注意到,啊,他怎么和我差不多高。
耳朵里的声音听起来也不似电话里的有磁性。
甚至……当自己盛装打扮赴约的时候,他也只是套了一件简单的T恤,连姿态都是随意的。
两个人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童禹兴致缺缺,偶尔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比照片上还瘦?”
方菲不自在地笑了笑:“因为最近压力有点大。”
赵童禹摸了摸她的头发:“小朋友要好好吃饭哦。”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方菲觉得自己肩上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好。”
为了转移话题,她指了指对面的咖啡厅:“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景区的咖啡照例是有些贵的,两人点单之后就面对面坐着,也没有别的话说,直到咖啡端上来。
“嗯……一般。”赵童禹啜了一口,露出微微嫌弃的表情,“这家咖啡豆不行。”
方菲其实喝不出来,听如此说,便“哦”了一声:“我喝得少,不了解这个。”
没想到赵童禹来了兴致,开始讲他朋友家的va388咖啡机,又讲到了别墅里的聚会:他是唯一一个高中生,来吃饭的还有某某大V,某某网红,甚至于当地某某企业家的儿子……
“诶,说起来我都惊了,他生日他阿姨居然送了他一个厂……”
方菲连连点头附和,心里却已经觉得无趣了。
和文字的表达不同,或许在网络上人们可以在每句话前考量修饰,但是面对面交谈则不然,语言、动作、微表情,有很多地方可以看出不和谐的地方。
方菲有点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坐着直播、喜欢拍半身,也很少在直播时大段说话了。
赵童禹没有他营造出来的网络形象那样风轻云淡,他急于表达,急于炫耀,也急于在一个刚刚认识的“家境富裕”的学妹面前展示自己的优越。
冗长的咖啡时间过去,方菲的疲倦几乎写在了脸上,昨夜几乎就没有睡,今早又一直在折腾自己的形象,此刻听着赵童禹长篇大论,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
赵童禹咳嗽了一声。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哦。”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莫名的玩味:“昨晚去干嘛了?”
方菲突然觉得不舒服,就像刚见面时他下落到她胸口的目光一样,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昨天写作业写得太累了,我要回去了。”
“诶……”
顾不上赵童禹的挽留,方菲站起来就要走。
“我去,我大老远过来了,你喝完饮料就要走啊……”
身后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却了第一次听到时的悸动,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方菲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往外走,她不知道去哪,也不想去找早上送她来的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景区外面,想不到姐姐就站在马路对面。
“这!”
姐姐的声音倒亲切了许多。
她把挡眼睛的鬓发别到了耳朵后面,快步向姐姐跑过去。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方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突然扑上来抱住了姐姐,温热的怀抱让她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怎么了你这是?”方元对这样的拥抱感到莫名,但还是尽力把她托住了,“不去玩了吗?”
方菲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我觉得他不好。”
“是吗?”
“就是……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车上,陶屿还在吧唧吧唧吃她的餐蛋三明治,见她们两个一起上了车,心下了然:“来吃早饭吧。”
“有我的吗?”
“有。”
方元准备了三个三明治,又买了三盒牛奶,陶屿劝她先买两盒,她执意要准备上方菲的那一份。
“我希望你回来的。”
方元这句话说得很认真,方菲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做错了,对不起。”
三明治已经冰了,鸡蛋和午餐肉都凉生生地糊在嘴里,方菲觉得自己的嘴也像被糊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俩姐妹都是心里有话但点到即止的人,陶屿坐在转过来的主驾上,不敢随意插话,但也不想一直沉默,便问道:
“他太丑了吗?”
这话问得有些直白了,陶屿腮帮子里塞得鼓鼓的,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部分网红P图都很狠的,尤其是我刷到过的学生博主,有时候修图都修得有点病态了……也是没办法,流量为王嘛……”
戛然而止,她发现方菲正在看着她。
“其实也不丑啦,只是……”方菲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合适。
喜欢一个人是简单的,你可以因为他长得帅喜欢他;可以因为他读“贵族学校”喜欢他;可以因为他家境优渥喜欢他;甚至可以因为青春期充沛的爱意没有载体而喜欢他……
但是不喜欢,只要一个理由就够了。
不喜欢。
再次打开手机的时候,有很多条赵童禹的未读信息,因为把他设置成了特别提醒,满屏就都是他的照片。
方菲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会照片里的赵童禹,暗色背景下的侧面还是那么沉静,像个贵公子,但也仅仅是照片里罢了。
点开消息,醒目的两排字:“咖啡钱A一下。”
“你那杯18。”
方元没吭声,她阻止了方菲打字的手,把手机拿过来直接扫了18,然后点进主页,迅速删除。
“哎呀,你手太快了。”
陶屿试图阻止但晚了一步:“还没截图吧?好歹留个底啊。”
方元这才想起来,她气结地笑了,靠坐在副驾上:“我忘了。”
“没事。”方菲开口了,“反正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
今天她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这个人,可惜的是,却是这样的结果。
原来他最大的魅力就是她的想象力。
方菲在食不知味地吃着三明治,陶屿却在看方元,不知怎的,她觉得方元也有些快爆发的情绪。
暂时把方菲安顿在后面的床上补觉,陶屿一边收拾小桌板,一边轻声问道:
“你们喜欢的都是同一种类型的男生吗?”
方元瞪眼看着她,用嘴型无声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陶屿想起前几次夜谈的内容,已经知道方元并无意与谢总谢彦有何感情牵连,但她隐约觉得,她佩服他,也常常去探看他在做什么。
方元与方菲,其实有些地方是一样的,那些爱慕的感情,真的是对那个男生吗?还是因为从那个男生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过却没有过上的生活。
方元第二次开口的时候,陶屿已经收回了刚刚的问话:“我说,她喜欢的也许是同一种类型的男生,能早点体验这样的期待和失望,也不错,早晚都要体验的。”
“你倒挺会安慰人。”方元把最后一个碟子擦干,递给陶屿,“希望如此吧。”
当然会如此。陶屿在心里肯定地说。
走一点岔路、绕一点远路都没关系,谁在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从别人身上找过寄托呢?只要最后大家都到达了自己想要的终点,故事都有机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