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漫天明灯
祝余在宴席上并未如何动案上的膳食, 与乾武帝谈完话后只觉得腹中空虚。
乾武帝瞧了他一眼,“尚食局备了粥和几样小点,如今该到了, 用些再回东宫吧。”太子就坐在他不远处,往下一瞥就能看到。他瞧着太子在席间并未如何动筷, 宴罢后又与他交谈良久, 就遣人去尚食局传了口谕。
祝余闻言,拱手谢恩, “儿子谢父皇体恤。”
他在宴席中一般都吃不了多少,八成都会在宴罢后加餐。今日在席间, 祝余能感受到有无数人有似有似无的目光都瞧自己几眼, 让他食不下咽。
听到陛下的吩咐,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尚食局的女官躬身而入, 手里端着描金食盒,其中的一位女官便是卫昭。
【上晚班了,加班有没有加班费啊。】
【今天是万寿节, 好像今天城墙上要放烟花,本来我都约了小姐妹去看的,结果被拉来送餐。】
万寿节当日皇宫城墙处会放烟火,全京城的百姓都能看到, 意在与民同乐。
有些时候皇帝兴致来了, 也会登上城墙,一同欣赏烟火,但显然,今晚乾武帝并没有这个兴致。
【统儿,说到万寿节的烟花, 让我想到永昭年间的那场漫天明灯,这可是百姓自愿筹备的。】
永昭年间的明灯,还是百姓自愿的,这勾起了乾武帝的兴致。
祝余的埋着头,卫昭这又是要讲我的事了。
【我看到的记载是那次好像是鱼鱼陛下生了不算严重的病,但正好是在靠近他生辰的时候,于是万寿节就被取消了。不知怎么了,消息传到民间,被夸大扭曲成鱼鱼陛下快死了。】
【百姓得知此事,自发在京城放天灯,祈愿鱼鱼陛下身体康复。】
【其实我听说,这场重病只是鱼鱼陛下专门设下的局,就是想要钓鱼执法,看看有哪些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祝余心想,他还是偏向于这可能是一个计谋。不然天子重病,这种极易引发朝政动荡的消息,如何能如此简单传到民间。
满京城都传他重病,快要死了消息,这极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确实,虽然关于这场万寿节的所有关注点都在百姓放天灯祈愿永昭帝痊愈这件事上,用来宣传永昭帝的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但其实万寿节后的那场朝堂上清扫才是重点中的重点。】系统回应道。
【啊,鱼鱼陛下这算不算玩弄民心,呸,辜负盛意,鱼鱼陛下看到这场天灯就不会感到一点心虚吗。】
什么叫玩弄民心,卫昭请你好好说话。
还有他既然要清扫朝堂,肯定是自己与朝臣,大家理念之间都有所冲突,为了不让彼此再痛苦争执下去,他只好忍痛请他们离开朝堂,希望他们能在其他地方另寻出路。
他这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要是卫昭能知道祝余所想,肯定会惊叹一句,不愧是玩政治的,心就是黑。
弄人就弄人,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去哪另谋出路?地府吗?
【我记得《永昭帝》中的那副画面特别的唯美,要是我还在现代,肯定第一时间把它截为手机壁纸。】
说着卫昭激动了,【系统快放给我重温一下。】
乾武帝在旁并不作声,他在想,太子在当时究竟在做什么,让他以重病为由,请君入瓮。
[永昭十二年万寿节,恰逢霜降,今岁的皇城被笼罩在寒气之中。殿外本该悬满的万寿灯迟迟未挂,宫墙内只剩太医匆匆的身影。天子染了风寒,引发了打仗时留下的旧疾,不过三日便转成了重病,高热不退,连汤药都难以下咽。]
[“阿父如今怎样了?”一位少年抓着殿外内侍的袖子,死死地盯着这人,“郑公公,快让我进去。”,那被少年称为“郑公公”的内侍拦着少年,“太子殿下,圣上怕您进去染了病,专门嘱咐让殿下在殿外问安便好,殿下的用心,圣上都知道。”]
祝余瞧着少年焦急的模样,便能看出自己与太子的关系极好。
不枉是他带大的,就是有孝心。
[太子还想进去,郑公公跪在地上,祈求道:“殿下,就不要为难小的了。”见自己难以进去,太子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将郑公公扶了起来,“公公,阿父若有好转,即刻派人来知会我。”说完只得离去。]
[郑公公进殿,便看见了坐在龙床上的男子,快步上前。“云奴走了吗?”,“陛下,太子已经离开了。”,“那便好”。若太子在场,便能看到自己焦急的父皇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并无宫中所传的昏迷不醒。]
[永昭帝确实是感染风寒,但并没有传闻中如此严重。永昭帝将一碗药汤一口闷了,“消息可都传出去了。”,郑公公躬身回禀,“都传出去了”说着他迟疑了一瞬,“只是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无妨。”]
祝余看完着一段挑眉,这部电视剧做的挺精良的,连他喝药习惯一口闷的复刻出来了。
他还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所演的那样,一勺一勺地喝,这也不嫌苦。
记得他幼时顽劣,时常生病,那时他与如今的院使挺熟的,那老头使坏,开的药方加多了黄连,喝到的瞬间,祝余只想立马吐出来。
那老头还得意地说:“不要吐,良药苦口。”
喝多了苦药,祝余看着黑乎乎的药汤就犯怵。
[永昭帝正与心腹商量,天子病重的消息像风一样钻出京城,往日车水马龙的大街,竟罕见地沉寂下来,摊贩闷无心叫卖,百姓也三三两两聚在街角,眉宇间带着焦灼。有人想起天子重建大宣,诛灭乱臣贼子,驱逐异族;上位以来,轻徭薄赋,疏浚河道,数九寒冬还曾亲自到城门口查看流民安置,眼看着日子在天子的治理下越过越好,结果竟传来了天子重病的消息,一时之间眼眶便不禁泛红。]
[“圣上万寿节竟遭此劫难,咱们百姓,总得为圣上做点什么。”有人开口提倡此事,引得周围人纷纷应和。]
祝余看见百姓为自己忧愁,不由看楞了,那时的自己如此得民心,一时之间有些惶恐,如今的自己与之相比如何呢?
[正值万寿节,因圣上重病,万寿节已被取消,今夜注定不会有烟火。入夜时分,没有官府的诏令,大街上站满了许多人,有担着扁担的菜农,五院二十八学的学子,还有爹娘牵着的孩童,他们皆举着一盏天灯。]
[宫门望楼的老太监眯起眼睛,看见那些散如碎银的天灯升起,渐渐汇聚成天上的星河,蜿蜒流向京城的飞檐。他从宣太祖时候就进宫,见过宣厉帝万寿节最盛的仪仗,如今想来,那些缀满珠宝的宫灯,竟不如眼前天上绵延的微光。]
[“外面发生了何事”,在殿内批阅奏文的永昭帝听见外边的动静,问到殿外的郑公公。郑公公躬身入殿,此时罕见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整理了措辞,“是百姓……在放天灯,为圣上祈福。”]
[永昭帝放下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他站起身,踱到了窗外。郑公公见冷风灌进,紧忙去取了一件大氅披到永昭帝身上。]
[那些天灯飘过宫檐,浮在夜色中,照到了永昭帝的身影。]
[他放在窗棂下的手收紧,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每一本都在提醒他现在急需改革,可遇到了拦路石太多了,为今之计最好就是引蛇出洞。午后递进来的密报还写着,京城了煤价又涨了五文,盐价又涨了三文。]
[“传旨。”他忽然开口,“今夜就让他们放吧,让太子去提醒京兆尹和火兵,留意明火。”]
[郑公公应声,瞥见陛下还在看着这漫天明灯,默声退下。]
【看,这一幕真的很有意境。】
宫外千盏明灯升在空中,永昭帝披着大氅立在朱窗之侧。
祝余看完了这一段,沉默良久。
待卫昭走后也没有开口,乾武帝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被在些明灯给吓着了?”
祝余喉咙发紧,“儿子只是有些惶恐,卫昭所言,还是这些史料,都把儿子说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儿子只怕,往后会辜负这些期望。”
祝余知道,留在史书中的已逝之人,只要有几分功绩,人们总会不留余力地用最好的语言赞美他。
“那你就让这些事情成真,也许后人是有几分夸大。但倘若没有这些事,后人又能以哪些事来为此夸大。”乾武帝盯着他,“朕封你当太子,也不是因为卫昭的夸言,而是你去往南阳,又跟朕处理政务,朕从中看中了你的器质,方才定你为太子。”
说完,乾武帝顿了顿,“不过你能保持这份惶恐之心,是极好的,但不能因此而牵拘。”
听完乾武帝所言,祝余得见天光,已有所悟,“儿子明白了。”
乾武帝见太子醒悟,颔首道:“今日尚早,还有些边关来信,你随我一同去处理了吧。”——
作者有话说:中药真的很苦。
第92章 聚会
祝完寿的各国使节可在京滞留一段时间, 一般用于处理外交事务,或在京中采买,也会与宣朝士大夫进行文化交流。
“大戎的使者也去了?”祝余问面前的人。
“文人的集会, 他们去是有什么事吗?”
不怪祝余惊讶,整日骑马射箭地方来的人去一群士大夫的集会, 都是谈论四书五经, 诗赋唱和,而且他看阿都达木不像是涉猎了这些诗书的人。怎么看都各各不入, 他们跟那群人尿的到一个壶里吗?
打探消息的侍卫给予了肯定地回禀,“回禀殿下, 阿都达木一行人确是往松风馆去了。”
祝余皱眉, 回过神,“今日举办集会的人是谁?”
“回殿下, 是四皇子。”
四皇子, 他在众多皇子中可是一直是最安静的,可祝余不相信他能如此的安静,毕竟可是在原历史中有野心并且成功上位的。若不是他身体有缺陷, 早死,不然祝余也不一定会选择造反。
他可是个聪明人。
按理说四皇子应当是在储君之位已定后就该离京就藩的,可在祝余太子册封大典后没多久就上书说王妃怀有身孕,想着路途艰辛, 不忍王妃和孩子受此颠簸, 特此请求多在京留一两年,待一切稳定才离京就藩。
四皇子后院只有几人,且多年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一个,乾武帝也不好拒绝, 就恩准多拖延几年就藩。
祝余心中在想,那个孩子不会就是被宣厉帝弄死的幼帝了吧?
按年龄算,也差不多了。
“我倒是不知四哥什么时候附庸风雅了。”
其实四皇子有动作,祝余反而放心不少,就怕他给自己悄悄摸摸整了个大的。
“殿下可要派人?”
“那就不用了,让四哥高高兴兴地办一场集会吧,我就不去打扰了。”祝余想到了什么,“派人把十一弟请来。”
他说他不去,可没说让其他人不去。
十一弟是宣朝的君子,就合该去一趟集会,让异邦使者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国气度,亮瞎他们的眼。
松风馆内,四皇子一身锦袍,腰间只系了块白玉,与前来赴宴的文士使者拱手寒暄。
今日这场宴,是四皇子以得到了薛奇玉的真迹《寒夜独钓客》为由,邀请众人来一睹真迹。亭中宾客分了两列,一列为宣朝的文士,其中有翰林院的清流,还有一些武官。而另一列可从服饰中的细微之处,情态观察出他们并未宣朝人,可晃眼一瞥,不细致观察是看不出很大的区别,他们都是藩国的使节,受中原文化影响颇深。
其中最惹眼的当属大戎来的使节,一身窄袖胡服,桌上还放着酒坛。
酒过三巡,众人提议赋诗。太仆寺所副率先吟诗一首,诗中虽有颂太平之意,还暗藏了自己的怅然。
听出诗中之意的人联想到这位太仆寺所副的经历,都流露出微妙之色。
无他,这位太仆寺所副原先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官职,有参政议政之权。而太仆寺所副则是正八品官职,只是登记各地马政文书,草料库管理,远离了政治核心。
只因他前段时间被太子以办事不力为由,遭到了贬职。
宴中一些人听到了此诗,眼中都有愤愤不平之色。他们同情这位太仆寺所副,与其惜惜相惜,他们也都遭到了太子的打压,更有人因此被外派出京,以后还能不能回京,就只能看命了。
没错,在他们心中,自己就是被太子给打压了。
如果祝余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只会冷笑一声。他们一个个都忘记了自己因何被贬了吗?像鱼儿的记忆,七秒就忘。
就比如说那位太仆寺所副,在任吏部员外郎时京察舞弊,偏袒同党。
换句话说就是跟自己派系的人打好评,给政敌打差评,如此操作,祝余怎么可能不严惩。
阿都达木放下手中的酒,朗声道:“我听闻殿下文采斐然,何不一试?某久闻中原风雅,愿观其挥毫。”
四皇子笑意未减,缓步走到亭中的石案前,提笔蘸墨,阿都达木走到旁边,“边塞与中原各有风物,我倒听闻大戎的豪迈之色。说起来,去岁冬日,太子奉旨整饬了一番宁远府,查办官员,清查粮秣,一时朝野称颂,都说太子有经世之才。”
话语平和,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是非同寻常,四皇子的接着道:“只是前些时日,偶闻宁远府的人说此番整饬虽肃了风气,却也误了几处烽燧墩台的工期,但我想也受不了多少磋磨。”
宁远府虽不是边境,但靠近边境的府州,也会修一些军事设施。
那些军事设施防的就是大戎,四皇子如此轻易就说出来了,大戎的使者一时都有些摸不准这是四皇子向他们透露底细还是想威慑他们大戎。
四皇子放下笔,上面是一首《入塞曲》,通篇都是兵戈之声,转头看向阿都达木,语气怅然,“太子仁厚,倡修文事,盼的是四海升平。可哪会这么容易,边关之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都听的出来,这话明着是叹边关,暗着却在说太子主政,只顾着了文治,难免疏忽了边防。
其余使者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阿都达木这时是真不知道四皇子邀他们来,是为警告他们大戎吗?
在阿都达木看来,宣朝边境的守备对大戎而言已经够严的了。
在众位皇子之中,大皇子是与兵务连接最紧密的,在母家和乾武帝的安排下也得了几件功勋,就连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参与了一些军队的事务。
当时祝余将大皇子给斗倒,有不少武官都心生担忧,若不是卫国公等人知道太子的往后的事迹,硬是凭自身资历给压下来,也是会闹出一些事的。
因为从十皇子当太子的一路都是文官与他同行,难免会有太子往后会不会偏袒文官的想法。
祝余心中也知道自己在军中基础薄弱,也有了些想法,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参与进去,立下功勋罢了。
待他登基后,军队一定要牢牢掌握在他手里才保险。
廊下传来清越的玉佩相击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十一皇子。他身姿挺拔,言行举止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方圆。
十一皇子走到亭中,先对四皇子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其他番国的使节看到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免点头,真是书中走出来的君子。
“弟弟听闻兄长得了薛奇玉的《寒夜独钓客》,在此设宴,一时心喜,特来此打扰,十哥本欲亲至,奈何东宫今日有讲官授课,脱不开身,便遣弟弟前来,代为向兄长和诸位贵客致意。”
十一皇子点明了太子要事缠身,又彰显了兄弟间的和睦,将方才暗潮涌动的气氛压下去。
四皇子心中一凛,面上笑意更浓,亲自上前扶他,“十一弟客气了,你能来为兄的宴才能多添几分雅趣。”
本来十一皇子没想要来的,可祝余拿着章丘的《临石帖》吊着他。其实他对这个没怎么感兴趣,奈何张大姑娘对章丘的书法异常痴迷。
十一皇子顺势起身,目光扫过石案上的《入塞曲》,赞了一句,“皇兄笔力清劲,诗句亦有风骨,只是……”他话语一顿,看向亭内众客,尤其在阿都达木的身上停留一瞬,“使者远道而来,怕是不知我大宣的规制。边防要务,非是我们这宗室王爷可轻易置喙。兄长素有仁心,心系边军,原是好意,只是这话要是传出去,我怕兄长会被言官参上一本,说兄长逾越。”
亭中有不少的武官,刚刚四皇子所为也是想要在武官心中立下形象,便与拉拢他们。
这话将四皇子方才忧心边事的形象给压下去了,将四皇子所做的努力破坏大半。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十一弟说得是,为兄考虑不周了。”
十一皇子转向阿都达木,拱手笑道:“使者初来京城,想必还未尝过京城一绝,蟹粉酥。至于边关之事,最近这些时日,十哥每日都与群臣议事,想着快要入秋了,让百姓过个好年,尤其注重北方。毕竟北方一年一熟,百姓们都盼望今岁的收成。”
阿都达木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戾气,他如何看不出今日所设的局,四皇子来请他时以礼相待,说备了好酒,结果今日用《入塞曲》敲打他的。而那个十一皇子,明着说秋收,实则是在威胁他,让大戎不要打宣朝的主意。
该死的宣朝人。
他面上半点怒意未显,语气中带着草原人的豪爽,“十一殿下此言,说道某心坎上了,草原上靠天吃饭,比中原百姓更盼风调雨顺。秋收丰稔,边境自然太平,这是天大的好事。”
说完,他放下酒杯转向四皇子,“四皇子殿下今日盛情款待,某铭记于心,只是使团还有几封国书要核对,实在不敢久留,容某先行告辞。”
说完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抬脚走出松风馆之时,他猛地握紧了拳,眼底的戾气再也藏不住。今日这一趟,简直就是受辱,他以后必报此仇不可。
四皇子,十一皇子,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第93章 失踪
今日祝余从含元殿出来时, 记得九皇子约他到王府一聚。
走到半道上,闻到了一阵油香混着糖甜的香气。
“金记的栗子酥。”祝余想起九哥喜欢吃这栗子酥,他正好也惦念这一口, 他掀开车帘,出声止住马夫, 对身侧的侍卫说道:“九哥那先不急, 拐个弯,先去买两盒金记的酥饼”
侍卫领命, 马夫便缓缓转了方向,刚行至京兆府衙门前, 就听见前方京兆府衙门前一阵骚动, 一声鼓鸣,尖锐又仓皇的哭喊声隔着人群传来。
“郎君?”侍卫低声请示。
祝余没有回应, 掀帘下车,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衙门口的妇人上。那妇人荆钗布裙,发髻散乱, 正被衙役拦在阶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虎头绣帕。
“青天大老爷,求您开开恩,民妇柳氏, 儿名张珠儿, 年方五岁,两日前酉时于金宜坊甜水井胡同口走失……”
衙役皱眉摆手,“今日不是放告日,坊厢里甲也都没递禀帖,你一个妇道人家跑来府衙闹什么。”
柳氏神情绝望, “里甲老爷不管,他说我一个寡妇,没钱没势,丢个丫头片子算什么。我求了他半日,他只推脱说没空,我没法子了,只能自己来。”
听到柳氏的解释,衙役脸色稍稍缓和,但也一脸为难道:“今日府尹大人到周边的属邑去了,不在京兆府内。”
这话一出,柳氏的身子晃了晃,“那可怎么办,珠儿还这么小,如何找的到回家的路。”
人群的议论声更响了些,有人摇头叹气,“没个主事的官,这事怕是难办了。”
“这娘子我识得,前一个月男的突然死了,没个男人撑腰,里甲哪里肯上心。”也有人低声啐道:“那金宜坊的里正,本就是柳氏的夫家舅爷,胳膊肘往外拐,哪里会真心帮她寻人?怕是早就盼着这孩子没了,好逼柳氏改嫁,吞了她那点薄产。”
“可不是嘛,听说她娘家弟弟要娶亲,正愁没彩礼呢……”
这些话飘进柳氏耳朵里,她猛然抬头,哑声辩驳,“不是的,我没有要改嫁,我只要我的珠儿……”
可她声音太轻,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衙役看着她这幅模样,也有些不忍,“这样吧,我先为你登记,帮你发张寻人告示,府尹大人今日便回来了,等府尹大人回来,我再替你递个话,你看这样如何?先回去吧,要是孩子回来看到她娘变成了这样,也会伤心的。”
柳氏眼中霎时迸出一点微光,“官爷,您说的是真的吗?民妇感谢官爷的大恩大德。”
她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身,怀里紧紧攥着那方虎头绣帕,脚步虚浮地往人群外离开。两天两夜没合眼,粒米未进,又在府衙外哭嚎许久,身子早熬到了极限,此时撑起心头的那股子劲一松,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刚走出没几步,她脚下一个踉跄,便直直往地上栽去。
“小心!”
祝余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柳氏浑身滚烫,晕了过去。
围观的百姓惊呼,衙役也慌了神,上前道:“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祝余眉头紧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沉声道:“她是急火攻心,又体虚过度。”他转身吩咐侍卫,“将她扶去附近的药铺,让郎中看看。”
随后他低声嘱咐这个衙役,“将她孩子的告示誊抄百份,分别送到五城兵马司和各坊厢,让守城的兵士,巡街的铺兵都找找这个孩子。”
衙役一愣,瞧见了面前郎君腰间露出的一角腰牌,那上面刻的“卫”字纹路清晰,绝非寻常人家的制式,再联想到郎君周身不同寻常的气度,想到了京城的卫国公,明白这柳氏是遇到了贵人,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平日出门总要有个身份才好办事,但太子这个身份太惹眼了,所以祝余从卫景端手中薅来这个腰牌。
衙役跑回府衙,祝余对扶柳氏去药铺的侍卫补了一句,“让药铺好生照看,留个人守着,等她醒了,问问珠儿走失那日的细节,尤其是甜水井胡同口,可有生面孔逗留。”顿了顿继续说,“再派些人去甜水井胡同口暗地里查查。”
接着对身旁的随从道:“买完栗子酥送去九哥那,当做我的赔罪。跟九哥说一声,我今日有事,就不去王府了,改日再登门亲自赔罪。”
祝余立在原地,目光扫过京兆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他今日不过是想去买个栗子酥,路过了京兆府就遇到了这等事,一个小小的里正以个人私利就能让孤妇求告无门。
“京兆府尹何时回京?”
衙役领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进了京兆府,这男子头戴小帽,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金宜坊的里正张德昌。
他一进大堂,就瞧见堂下坐着个面生的小郎君,府尹坐在堂上。
京兆府尹因户部的差事,前日跑去了属邑,在城门口就听府衙的衙役过来说有个卫家的郎君等着自己。
京兆府尹心中还诧异自己与卫家的人何时有了交集,那卫家的郎君要在府衙等他。
等他急促赶回衙门口一看,好家伙!哪是什么卫家的郎君,分明是太子殿下。
那时京兆府尹的腿差点软了,听到衙役说完了来龙去脉,腿更软了。
连忙派人去将金宜坊的里正给押过来。
张德昌连忙躬身作揖,搓着手陪笑道:“不知府尹大人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府尹端坐在堂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张德昌,你可知罪?”
张德昌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弓着身子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小的不知身犯何罪啊?”
他偷眼瞥了堂下的郎君,见对方坐着,浑身的气度,心里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面生,但府尹大人却对他恭敬,莫不是京中的哪位贵人?
府尹冷哼一声,指着他骂道:“好个刁猾之徒!柳氏之女走失,她求你递禀帖,你却百般推诿,视人命如草芥。你身为金宜坊里正,本该替百姓分忧解难,如今却只顾着攀附私利,你这里正,是怎么当的?”
张德昌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果然是为了柳氏那档子事,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明鉴,小的冤枉。柳氏那娘子,男人刚走,家里乱作一团,她来寻小的时,小的正忙着处理坊中秋粮之事,实在抽不出身。再说,那时小的想着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说不定是跑出去玩忘了时辰,哪里值得兴师动众……”
“住口!”祝余忍不住开了口,“人命关天,不分男女长幼。那时你不动员人去找,柳氏找你写禀帖时,你为何推辞?”
“小的,小的……”张德昌还想开口狡辩几句。
祝余盯着他,“我再问你,柳氏的娘家弟弟要娶亲,彩礼钱不够,是不是找你合计过,要逼柳氏改嫁,一起吞了他亡夫留下的那点薄产?”
张德昌瞳孔紧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是怎么被挖出来的?
祝余听探查消息的人回禀,说是在柳氏亡夫死去的一个月内,柳氏的弟弟常来金宜坊,众人还以为他是来寻柳氏的。从这祝余就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她弟弟有这么好心?但没有人证物证能证明他们暗中密谋,祝余本想诈他一下,看着张德昌的反应,看来是真的了。
堂上的府尹连忙出声帮腔,“张德昌,还不老实交代,全部事都已查得一清二楚。”
张德昌明白这郎君的身份怕是不一般,一切都查清了,他再也不敢狡辩,“府尹大人饶命,郎君饶命,是小的鬼迷心窍,是柳氏的弟弟许了小的好处,让小的帮忙劝柳氏改嫁。小的本想为柳氏写禀帖的,那张珠儿毕竟也是小的弟弟的孩子,但柳氏的弟弟让小的不要写,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祝余语气带着怒意,“糊涂?你这糊涂,是要葬送一条人命。”
“我问你,柳氏的孩子失踪,与你有没有干系?”
张德昌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不关小的事,真不关小的事。”
他猛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他明白他若何此事扯上关系,摊上这个罪名,他可是要被砍头的,“是柳二郎!柳二郎不满张珠儿已久,他要娶亲,女方要的彩礼足足十二两,他哪里拿得出。”张德昌咽了口唾沫,“柳氏男人走后,留下的宅子和一点银两,柳二郎早就惦记上了。他说只要柳氏拿出来,就够了,或是让柳氏去改嫁,可柳氏死活不肯,说要把钱财留给珠儿当嫁妆。”
“他曾在小的面前说……”
府尹大人质问他,“说什么?”
“早晚要弄死这个拖油瓶。”
祝余听完,握紧扶手,指尖泛白,他沉默片刻,“柳二郎如今在何处?”
张德昌急忙道:“小的不知,但小的猜应该是在柳家吧?”
祝余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随即领命离去。
张德昌瘫在地上,见听见追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听祝余冷冷开口,“收受贿赂,包庇嫌犯,延误寻人。张德昌,你这里正的差事,算是做到头了。”
第94章 找人
在等待柳二郎被捉过来时, 方才扶柳氏去看郎中的侍卫进来回禀,“郎君,柳氏醒了。”
“知道了, 柳氏可有碍?”祝余颔首。
“无碍,只是……”侍卫顿了顿, “柳氏来了府衙外, 说要看看珠儿的下落有没有眉目。”
祝余抬眸看向外面有些昏暗的天色,隐约听到了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他道:“让她进来。”
侍卫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柳氏入内。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布衣衫, 发髻齐整了些, 但还是有些散乱。显然是听进去了那位衙役所说的话,珠儿回来了见到娘亲这样, 该会有多担心啊。
一踏进堂, 柳氏跪在地上,朝祝余重重磕了个头,“多谢郎君, 多谢郎君,为珠儿奔波操劳。”她的额头磕在青砖上,隐约泛起了一片青紫,“求郎君发发善心, 一定要找到珠儿, 珠儿她才五岁,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珠儿是我唯一的念想啊。”
祝余抬手示意她起来,“起来说吧,你弟弟柳二郎, 因贪财将珠儿视为眼中钉,生出了谋害之心。此事你可知情?”
柳氏身子一颤,泪水又流了下来,“民妇不知,真的不知道。那畜生平日里就觊觎民妇家中薄产,三番五次逼我改嫁。我只当他是嘴上刻薄,何曾想他竟有这幅狠毒的心肠。”
她语音未落,堂外传来了一阵拖拽的声音,两名侍卫押着五花大绑的柳二郎闯了进来,他嘴里还在嚷嚷,“我没罪,你们凭什么把我押过来,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
他看见堂上坐着的府尹,又瞥了一眼跪在一旁,满眼猩红的柳氏时,声音陡然就落下来,叫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侍卫将一袋子东西丢在地上,发出了清脆又刺耳的声音,袋子中的几枚碎银落了出来,这一袋子装的全是银子。
“柳二郎。”柳氏见他这幅狼狈又嚣张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撕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珠儿呢?你把我的珠儿藏到哪里去了?”
侍卫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柳二郎瑟缩着躲在后面,嘴里还在狡辩,“什么珠儿,我没见过珠儿,珠儿不见了,不是你的事嘛,别赖在我身上。”
柳二郎虽装作理直气壮,眼底的慌乱和心虚还是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
“你还狡辩!”柳氏被侍卫拦着,挣扎间发髻又散开了,“你可曾与王德昌说过早晚要弄走珠儿?”
柳二郎声音不自觉拔高,“血口喷人,我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哪能真动了那小丫头片子。”
祝余坐在旁,方才侍卫回报,说抓柳二郎时,他正在家中数钱,足足有五十两纹银,就是被扔在堂中的那一袋银子。
他开口道:“柳二郎,你家中不是拮据吗?娶亲的彩礼都尚且凑不齐,这五十两银子,是从何而来?”
这句话让柳二郎嘴唇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我,我……”
柳氏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五十两银子?你哪里来的五十两银子?柳二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珠儿买了,换了这些昧良心的银子。”
“我没有。”柳二郎大声反驳道:“我,我这是捡的。”
“捡的?”祝余冷笑一声,“京城闹市,如此多人,竟有人将五十两银子随手丢弃,别人都捡不到,就你柳二郎捡到了。你当别人都没脑子?”
府尹看到这一出,适时的熟练出声,“带下去,大刑伺候。看看你柳二郎的嘴有多硬,是否硬过了公堂的刑具。”
柳二郎一听要受刑,吓得魂飞魄散,看着步步逼近的侍卫,终于崩溃,“我说,我说,前几日有人给信,给了十两定金,说是我把珠儿带去城西的破庙中,就再给我四十两银子,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他猛然转头看向柳氏,眼里满是怨毒,“姐,你男人走后,家里的那点银子你攥得紧紧的,我不过是要一点银子还赌债,你都不肯。赌场的人说我再不把赌债还了,就要打断我的腿,我也是没办法。”
“赌债。”柳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流不出来,“你拿珠儿去还你的赌债?柳二郎,你还是人吗?那可是你亲外甥女啊。”
祝余脸色阴沉,十两定金,四十两尾款,还真是明码标价啊。
府尹面色铁青,重重拍了惊堂木,“送信的人是何模样,可有信物?”
柳二郎拼命摇头,“没见着,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上只说,把孩子送到破庙,剩下的银子被埋在离破庙二里地的一颗树下。我本想着拿到银子就回去将孩子带回来的,万一孩子还没被带走呢,可谁知……”
“我回到破庙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柳二郎嗫嚅着说完这句,头埋得更低了。
府尹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又狠狠一拍惊堂木,“荒唐,你是真心想把孩子带回来吗?你这是赌一把,心存侥幸。”
显然,在柳二郎带珠儿去破庙的路上,就一直有人盯着他们,见柳二郎真的将珠儿放在庙中,就将银子埋在树下。待柳二郎一走,就打扫痕迹,将珠儿接走。
“你当那些人是傻子不成?”府尹冷笑道:“他们早就算准了你贪财成性,定会先去挖银子,这二里地的路,就是给他们
留出的脱身时间。”
从柳二郎拿到那封信的时候,就成了别人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在算计之中。
祝余坐在旁边,指尖轻轻敲击在旁边的案几,这伙人行事缜密,步步为营,绝非寻常盗匪。既能精准拿捏柳二郎的贪念,又能在京城的地界上悄无声息带走一个孩子,背后定有势力支撑。
他看向身边的侍卫,“柳二郎的那封信,城西的破庙,挖出银子的那颗树和这袋子银子,就是眼下能知道的线索。你亲自带人,去城西,沿途仔细勘察,哪怕是一枚脚印、一片衣角都不能放过。再去传令五城兵马司,问问城门口的守卫,前两日可有哪些异常的人出了城。”
“属下遵命。”侍卫沉声应下,上前拖着柳二郎往外走。
柳二郎哭喊着,“我就是想拿点银子,不是诚心的……”
待柳二郎被拖下去,祝余转头看向柳氏,“这伙人应该是早有预谋,你好好想想前些时候可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事情,比如有生面孔出现在家附近?”
柳氏空洞着一双眼,听见祝余的问题,身子先是一颤,随即缓缓抬起头,她张了张,“怪异的事……”
她目光呆滞,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半响才道:“约莫是前五日,珠儿在胡同口玩耍,回来时跟我说有一个衣着怪异的人一直在盯着她,让她非常的害怕。”柳氏低下了头,“那时夫君才过世,家中的事千头万绪,那时我就没在意,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衣着怪异?”,祝余抓紧扶手,仔细追问,“是何模样?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柳氏蹙着眉,努力回想,指尖无意识扣着掌心,“珠儿说,那人穿的衣服不是我们的服饰,有点像是从外来的胡商,但也不是完全一样的,窄袖的短褂,不是咱们京城的宽袍。她还说,那人的靴子上还绣着青灰色的兽头,凶巴巴的,瞅着就吓人。”
窄袖短褂兽靴,这分明是关外草原的装束,绝非中原人士的打扮。
“还有吗?”祝余追问道。
“珠儿说,那人冲她笑了笑,露出来的牙齿……”柳氏的声音发颤,“像是比家里大黄狗露出来的牙齿更尖利,看着就害怕,身上还一股子味道。她吓得跑回家,我却只当是孩童顽劣,随口哄了两句,没往心里去。”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是我害了珠儿,是我没护住她。”
孩童看见的事物不多,想出来的形容的词也只能从自己见过的东西里面找。比大黄狗的牙齿更尖利,应当就是像狼一样,身上的味道应当就是羊奶羊肉吃多了的膻味。
祝余沉默地看着他,前五日那人就盯上了珠儿,不过几日柳二郎就收到了密信,两日前被掳,这伙人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孩童牵扯出来了这么多东西。
最近万寿节,京城内鱼龙混杂,多有胡人来京城。
待柳氏走后,祝余抬眼,向堂上的府尹道:“派人去问问金宜坊甜水井胡同口附近的人,是否在五日前看过有关外之人经过,再嘱咐守城门的人有没有在几日搜查到出城的关外之人。全城暗中搜查关外之人,重点盘查会同馆的客栈,货栈。”
“另外,去查柳氏的底细,我要知道,一个寻常的寡母稚童,为何会被他们盯上。”
“一切的事我都担着。”祝余让府尹放下心来。
府尹闻言,连忙躬身拱手,声音稳了几分,“殿下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五城兵马司的人下官熟稔,暗中布控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会同馆周边的客栈货栈,下官亲自带人去查,定不让那些关外的细作钻了空子。”
祝余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敲击,“记住,是暗中盘查,不可打草惊蛇。若是遇上硬茬,不必强留。先记下踪迹回报。”
祝余坐在位上,面色凝重,希望珠儿于那群人而言还有什么用,不然怕是……
第95章 线索
这只是祝余最好的想法, 就怕他们是临时起意,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已经过了两日了, 就怕……
祝余从衙役手中拿过了寻人的告示,仔细看着这上面的信息, 年龄, 面容,当时身上穿的衣服等等。
“珠儿的左踝受过伤。”祝余看着这一个特别的特征。
待祝余抬头看着沉沉的天色, 想起宫门快要落锁了,朝身前的府尹温声告辞。
府尹直起身, 额角的冷汗早就濡湿了鬓发。今日他急忙赶回衙门, 就和太子殿下一同加班到了现在,连轴转了近三个时辰。装着晚膳的食盒在偏厅里放着, 殿下在蹙眉沉思,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敢提用膳的话头。
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府衙口,府尹如释重负, 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朝身后的随从连声吩咐,“快快快,把备好的饭端上来, 饿煞我也。”
另一边, 祝余走到了宫门口,暮色里,就见杨公公在那立着。
祝余缓步上前,“杨公公?”
杨公公朝祝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殿下安”,他侧身,“圣上在含元殿候着殿下。”
“我知道了,多谢杨公公。”祝余颔首。
这个时辰还让他去办公?以往父皇也没这么压榨人的吧。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祝余叹了一口气,“既如此,便走吧。”
杨公公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祝余的脚步。
含元殿的灯火比别处更盛些,殿门半掩着,只虚着一道缝,尚食局的人就在殿外候着。
【鱼鱼陛下,你来了。】
祝余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了一声问候。他脚步一顿,尚食局的人也在这,父皇今晚是没吃饱,加餐了。
正好,他今晚也没吃饭,蹭一蹭父皇的饭。
乾武帝正坐在殿中,不过他并未在批阅奏章,而是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回来了,京兆府那边的事,查如何了。”
祝余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父皇也知晓了。”
乾武帝抬头瞧了一眼祝余,扫过了他眉间的倦色,指尖点着书页,“你闹出的动静这般大,还从朕的手底下调走了这么多人,朕便是想不知道,也难。”
祝余垂首,语气恳切:“只理出了一点头绪,内里牵扯甚多,具体的还需细细查探”
“嗯。”乾武帝放下手中的书,语气缓了些,“尚食局的莲子羹刚送来,先用膳。案子要查,但身子是本钱。”
祝余闻言,紧绷的情绪霎时松了几分,应道:“儿子知道了。”
两人移步至膳桌旁,尚食局的人无声上前,将碗盏一一摆好,莲子羹盛在白瓷盅里,氤氲的热气里带着清甜的香气,让祝余没用过晚膳的腹中顿觉的空虚难耐。
待摆好膳,乾武帝摆手叫尚食局的人都出去,包括卫昭。
祝余的指尖触到了碗沿的温热,便听到乾武帝开口,“柳氏的案子确实怪异,竟牵扯到了关外的异族。”
“儿子也觉得蹊跷,在珠儿掳走的前几日,就有衣着是关外草原部落样式的人看见了她。而且那些外邦一般都是在会同馆附近活动,距金宜坊相距甚远,这人无缘无故跑这里有何事?”
乾武帝补充道:“无论如何,关外之人入京本也寻常,可偏生盯上了亡故商人的遗孤,这背后定有文章。”
“父皇所言极是。”祝余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清甜的滋味稍稍压下了腹中的饥馁,“儿臣已命人去查了柳氏亡夫的底细,他曾在平辽府经过商,赚了点钱,不然也不能在京城买的起房,恰好孩子还在平辽府生了病,为了给孩子找郎中就回了京。”
京城的房价就是很贵,许多京官老老实实当官一辈子,都是租房或是住朝廷提供的房子。
待乞骸骨后,若家中没有出厉害的后代,还要离京回到家乡。
而且真正病弱的孩子如何受得了路途上的奔波之苦。
乾武帝开口道:“你怀疑他归京,根本就不是为了给孩子寻医?”
祝余舀羹的动作一顿,眼底有几分思虑,“儿子是这样想的,平辽府与关外接壤,本就是茶马互市的要道,商贾往来繁杂。柳氏亡夫只是个寻常的商人,何苦放着那边的生意不做,拖着病弱的女儿仓促回京。更蹊跷的是,他回京才不过一年便暴病身亡,未留下只言片语。”
殿外突然传来了卫昭刷视频的声音。
【你知道吗?陈执才是永昭帝的真爱,今天我们从六个细节分析……】
陈执?
他听过卫昭在讲《九州食记》的时候提过,但还没遇见他的真人。
祝余的话卡顿了一下,继续道:“儿子在想,柳氏的亡夫是在平辽府遇到了何事?竟能让他不顾不顾半生经营的商贾利益,执意带着妻女仓促回京。依儿臣看,恐怕不只是为了给孩子寻医那般简单,他定是在平辽府惹下了得罪不起的人。”
乾武帝闻言,“招惹不起的人,平辽府毗邻关外,当地官员暂且不论,最招惹不起的,便是那些披着商贾外衣的草原夷族。”
只有在平辽府有的人,而他们是万万不敢在京城胡作非为,柳氏亡夫只有这样打算,才会跑回京城。
祝余颔首,声音沉了几分,“儿臣也是这般想的。柳氏亡夫若只是个寻常商人,断不会引得关外势力追至京城,更不会在此时留下的孩子不见了。只怕他是在平辽府无意中撞破了那些人的勾当,自知大祸临头,才急着带着家人脱身。”
“脱身?”乾武帝冷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他若真是撞破了秘密,那边不是脱身,是自投罗网。京城虽大,却早被那些人的眼线织成了网。”
祝余的心猛地一揪,想起柳氏痛哭流涕的模样,眉头紧缩,“如此说来,珠儿被掳,便是那些人认定珠儿是知道这些秘密的。珠儿不过五岁,如何懂这些。”
乾武帝指节敲案面,“五岁的孩子当然不懂,柳氏亡夫也不一定会将这些事告知于一个孩童,但倘若当时撞破秘密的不只柳氏亡夫一人呢?不过孩童不记事,但那些人也怕这孩童记得这些事。”
祝余的握着汤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乾武帝依旧不轻不重地叩着案面,“稚童口无遮掩,或许无意间说过什么,自己都浑然不觉。在那些人眼里,只要见过,听过,便是祸患。”
“是儿臣疏忽了。”祝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儿子明白。明日一早,便让京兆府尹加大盘查的力度,同时派人再去寻柳氏,仔细询问其夫和珠儿在平辽府的过往,哪怕是孩童戏言,也绝不放过。”
第二日一早,祝余穿了身便服,只带了两名侍卫,便走到了柳氏的屋舍门口。
柳氏正在屋中发呆,但身上穿着整洁,若不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空洞绝望的表情,还为认为她一切安好。
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柳氏猛然回过神,踉跄跑去打开门,“珠儿,是我的珠儿回来了吗……”。
门被拉开,门外立着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儿,而是昨日帮她的郎君,脸上激动的表情一寸寸褪下,余下的只有茫然和惶恐,,垂首低低唤了声,“郎君。”
祝余看到了柳氏憔悴的面容,语气温和,“惊扰了。”
柳氏连连摆手,指尖绞着衣服,“不碍事的,郎君是来问案子的?可是……珠儿还没有消息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太子缓步踏入小院,目光扫向了窗台摆着的半块麦芽糖,想来是珠儿没吃完的,旁边还有只布老虎。他收回视线,声音温柔“还在查。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你的夫君和珠儿在平辽府时可曾遇到过什么事?”
柳氏蹙着眉,细细回想,半响才迟疑道:“要说事……珠儿在三岁那年,在互市走丢过一回。那时人太多了,我和夫君找得心急如焚,最后晚上时,夫君抱着昏倒的珠儿回来了,当时夫君的脸色极其惨白。我问他发生了何事,他摇头不肯说,只说让我在珠儿面前不要提走丢的事。”
祝余指尖微微一动,“然后呢?”
“珠儿当夜就发了一场高热,迟迟下不去,左踝还受伤了。但庆幸的是,高热还是退下了,只是珠儿醒来后忘记了走丢后的记忆。”柳氏声音发颤,“更怪的是,夫君在那天后就吃不下肉了,珠儿也是,见到肉就尖叫。而且他们在半夜还经常惊醒,刚开始珠儿身边根本离不开人,我和夫君一旦没在身边,就会哭闹不止。”
“最后离开了平辽府,回到了京城,夫君和珠儿的症状了减轻了不少。”柳氏的眼底闪过惊惧,“该不会是那日夫君和珠儿遇到了什么。怪我,都怪我,当时不仔细问清楚点。”
祝余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症状,难不成他们遇到了……
待离开了柳氏的宅子,祝余的神情依旧很难看。
他对身边的侍卫命令道:“查,给孤仔细查,万不可让恶贯满盈之人潜行京师。”
第96章 拨云见日
午后碧空如洗, 卫国公府来了个稀客。
卫国公鬓角霜白,正带着叆叇,靠着椅背, 手中捧着一本《百战总要》。他指尖捻着书页,眉头微皱, 似在研究书中的战场演练。
仆从进入庭院中走到卫国公身旁, 卫国公将书闭上,问道:“何事?”
“大人, 有位郎君求见,说与您有旧。”
卫国公一怔, 他午后闭门谢客, 何有故友造访。于是继续细问,“郎君?是何模样?”
仆从将一块玉佩拿出来, 回禀道, “那郎君年少,自称姓宋。”
卫国公看着这枚玉佩只觉得眼熟,这块玉佩不是家中那个臭小子的吗?那个臭小子前段时间被他赶出京城, 去外面游历,怎会在京城?
不对,他想起有日那个臭小子对他说,将一枚玉佩赠与了太子殿下, 而且据说近日来, 太子殿下外出时称自己姓宋。
没错,前段时间卫国公将卫景端逐出了京城,因为他发现,那个臭小子就是得了几分好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自从卫国公知道这臭小子在后来混得这般惨,平日就对他多怜爱了几分, 没想到让这臭小子行事更嚣张了,卫国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再忍他就可以去太液池里当王八了,一怒之下让他滚出京城去外面历练。
“快请进来。”卫国公急忙对仆从道,说罢他整理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
仆从将祝余引到庭院中,卫国公瞧见了他的身影,突然想起某事,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摘下叆叇,慌手慌脚地将案上的兵书往里一推,又怕书页散开,伸手按了按封面。
整理完一切,卫国公就看见了祝余进入了庭院,行礼道:“老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祝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我冒昧打扰,老大人何须多礼。”
二人对坐,仆从添上新茶。祝余与卫国公说起一些朝堂之事,卫国公时不时应和,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案角瞟,那本书像是一块烫手山芋,让他坐立难安。
祝余的目光顺着他扫向了案上倒扣的书上,“方才瞧国公的神色,似在研读要务?”
卫国公心头一紧,面上强装镇定,捋了捋白须,“不过是些陈腐兵书,老臣闲来无事,聊以解闷罢了。”
祝余眼睛尖,把卫国公刚才他进院时一系列仓促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只是兵书,何至于让卫国公如此慌张。
想起了卫景端私下与他说的那些话,祝余的唇角噙着一抹笑,“兵书啊,我最近也是一直在研读,不若我与国公就以此处进行谈论吧,也能让我增长学识。”
说着他拿起这本书翻开。
卫国公脸色骤变,想起身伸手阻止,可已经迟了,“别……”
只见那本兵书的书页上哪有什么行军布阵,攻受之法,分明是一行行小楷字,写着“长街雨落,油纸伞下,郎君凭栏而笑,惹得桥上佳人轻笑……”往后一翻,还有薄情狐狸与痴情书生,苦命戏子和负心探花郎,甚至还有采药女与失忆王爷……
都是坊间风月小说的合集,只是封皮裱了层《百战总要》的旧纸。
祝余发笑,怪不得卫景端与他说,他爹不允许除了娘之外的人进书房。有一次看到他爹手中一本的兵书里的内容感觉不像兵书,而是画本子,还以为看错了,如今看来是没看错的……
谁能想到,戎马半生的卫国公私下喜爱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卫国公有些黑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用手遮脸。
“臣……臣失礼了。”
祝余憋住唇角的笑意,他怕笑出声,会让卫国公跳进旁边的小池子里降温。
“无事。”
卫国公老脸涨得通红,忙不迭从祝余接过这本书,“殿下,此乃坊间杂书,老臣一时糊涂,竟拿来解闷,实在有失体统。”
祝余顺着将书还给他,为避免卫国公继续尴尬下去,祝余清了声嗓子,开始聊正事了。
“我听闻国公曾在边关镇守过,如今令郎在平辽府参军。”
卫国公闻言知道了太子此行的目的,随即收起脸上的窘迫,答道:“老臣二十年前确实在边境领兵戍边,与关外的骑兵大小也有百余战,也算摸透了些蛮夷的习性。犬子不才,偏生痴迷公马,老臣便送他去平辽府参军,盼他能在沙场上挣些军功,也不负家中门楣。”
卫国公有三子一女,其中大儿子就在平辽府当将领。
祝余颔首,“国公,我想知道关外夷族有何残忍行径?”
卫国公虽不知太子问此事的目的,不妨碍他想起当时所见之事气血翻涌,他猛然抬手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晃出水来,话中满是沉痛和怒火,“何止残忍!二十年前,老臣在平辽府,亲眼见着了夷族的游骑不仅劫掠粮草,还掳走边民肆意屠戮,把孩童绑在马后拖行行乐,所过之处,村落尽成焦土,百姓皆无全尸。”
“夷族狼子野心,素来视为中原百姓如草芥,若非我煌煌宣朝,把夷族给打疼了,恐怕边地千里,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祝余沉默片刻,问道:“夷族吃人吗?”
卫国公听到祝余的问题,缓缓坐下来,沉思,“老臣所见的夷族并无食人之故常。”夷族一般都是来抢粮食抢女人,且经过了历朝历代人的教化,真说吃人都是在饿极的情况下。
“不过……”卫国公突然想起来大郎的家书里写过的事,“老臣在大郎曾在家书中写到说是关外新来了一个夷族,名叫秃葛萨,他曾无意中撞见其食人的事。”
“他们所食之人不是我大宣人,大郎嫌膈应,不过是将他们驱逐的更远了一些,没有将那群人赶尽杀绝。”
“我看大郎的家书中还写着,他们围着火堆啃得沉醉餍足,看着就瘆人。”
秃葛萨。
祝余若有所思。
“国公可把令郎的家书给我看看吗?”
卫国公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殿下稍等,老臣这就去找。”
不一会儿,卫国公将手中的书信递给祝余,祝余一字一句看完,上面果然写了秃葛萨一事。
他将书信重新折好,还给卫国公,起身整了整衣袍,“国公这份书信,解了我心头大惑,天色渐晚,就此告辞了。”
卫国公躬身相送,“殿下慢行。”
见太子走远,卫国公才收回目光,拿过那裱着“百战总要”的话本子,连忙跑去书房放好。
竟发现卫国公有满满一箱的话本子,上面书的名字各异,但在外人看来,这些都是正经书。
这一箱书全是卫国公找人特意定做的。
把书放好,卫国公走出书房,突然想到什么,对身旁的随从道:“让景端在外多历练些时日,最近就不要回来了。”
如今卫国公只能掩耳盗铃,寄希望于太子殿下尽早忘了此事,千万不要给他的臭小子说。
不然他不知道要被那个臭小子笑话成什么样子。
出了卫国公府,祝余沉下脸,对身旁的侍卫道:“速调飞鱼卫人手,分三路去查秃葛萨,其一,探它在关外的底蕴,联结了哪些草原部族;其二,查他在关外的动向;其三,盯紧它有无与朝中之人往来,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看看有没有人暗通消息,利益输送。”
侍卫躬身领命,“属下遵命。两日之内,必呈上详细密报。”
祝余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柳氏宅子的方向,神情沉重,希望珠儿还活着。
在秃葛萨部落的消息还没有完全呈在祝余手中,盯着大戎六王子的探子就先有消息传过来,说是会同馆有异动。
今日大戎使节阿都达木与六王子发生了冲突。
祝余正垂眸看着边军布防图,闻言抬头,“哦?因何起的争执?”
“是阿都达木先挑的头”侍卫继续道:“他在房中讥讽那隐匿身份的六王子的额吉出身微寒,不过是草原上无名无姓的小部女人,血脉驳杂。还放言,若非秃葛萨当年得汗王青睐,整个部落怕是至今还在草原流浪。末了更是嗤笑,六王子能够跻身使团,与他同席议事,全得二王子看重,还敢来斥责他。”
二王子清楚阿都达木骄横,于是专门将六王子安排在使团中,用来压制他的,上回是阿都达木犯了事,他怕六王子写信控告他,暂且忍他。
但不代表阿都达木能够一直忍耐他,尤其在他看来六王子不过是二王子的一个走狗,并无半点实绩,与自己相比又高贵在哪里去。
在大戎之中,纥跋就是其中最为强势的部族,作为主导大戎的汗王也是在这个部族之中产生。
而阿都达木则是纥跋里最强势的部落之中的贵族。
祝余听到探子的话,六王子的额吉出身于秃葛萨。
他抬眼看向侍卫,“加派人手,将这两人的行踪给盯死了,尤其是大戎六王子。阿都达木,重点是看他与朝中哪些人有勾结;六王子这边,重点是查他的行踪,与什么人有过交流。记住,隐秘行事,且不可打草惊蛇。”
第97章 引狼入室
祝余正在看近些年关于边境情报的文书, 都是他从乾武帝那里调来的。
若说一个从未想过当太子的皇子突然当太子有什么坏处,那就是要把以前缺的,现在都给补回来, 民生、军事、外交诸如此类的事物,祝余以前只了解给大概, 从未想过深入。
只是从朝廷中的一些异动中推测大概。
他一个指望着朝廷赡养的藩王, 在地方的权利也极小,了解这些干嘛?再说, 他想了解,也没有渠道得到消息, 这些都是朝廷机密,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苦心钻研这些,是嫌自己活得太顺遂了。
宋夫子, 冯丞相等人在给他上课的时候, 是真的相信了他以前真的是没有夺嫡之心。
原本他们还在阴谋论的猜测十皇子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后来发现十皇子是真的把自己当猪养的。
祝余从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头,发现看完其中一小部分时, 内心崩溃极了。
看这些情报完全不比看奏章轻松,要从一行行字中发掘其中的蛛丝马迹,推测各方人马的目的。
“秃葛萨还曾想过融入宣朝。”祝余看到这一条。
那会儿宣朝初立,朝中百官日不暇给, 边境的动静也大得很。
当时名叫游威的官员直接以习俗鄙陋, 不遵王化,易生祸乱且耗费国帑,徒增民负的理由直接赶出去,堵在宣朝国境之外,不许内迁。
游威当时应该是不想多添一个麻烦, 但不得不说,他可真是太有眼光了。
这叫什么,摸鱼社畜立大功。
“殿下。”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殿,躬身道:“陛下遣人来传,说晚膳备在了含元殿,召您过去一同用膳。”
祝余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应了声,“知道了,这就去吧。”
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朝殿外走去。
内侍连忙为祝余撑伞,“殿下,落雨了。”
此时,京郊外的采药人孙德茂见山中下雨。他咬着牙,这草药生得周正,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手里的山锄往药根的泥里又深进半寸,心道把手中的草药赶紧给挖出来,好去山下避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身侧丈许外的坡地上,那片土突兀扎眼。
看得出来,这片土比周遭的土鲜亮几分,看得出来不过最多月余前才被人动过,虽然被人在外面掩饰了一番,但最近多雨,外边被冲了下去。
孙德茂一直盯着这块新土,新土下面应该是藏了什么好东西。他三下五除二将手中的这株草药挖出来,放进背筐里,就往那片坡地跑。
蹲下身挖开表层的湿土,深怕碰坏了埋在土里的宝贝,见物件埋的深,就拿出锄头挖了挖,“这东西还埋得挺深。”
见挖的差不多了,就用手扒开,不过两寸深,指尖碰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木箱瓷器,而是一截细瘦、小巧的东西。
先头孙德茂还以为是什么木头茬子,可将东西继续挖开,却越感觉不对劲,这木头茬子怎会如此光滑。
他的手猛然一抖,想到了这山中不仅适合埋宝贝,还适合埋尸骨。
山里的寒意爬满全身,他壮着胆子,用锄头把土一点点挖开,雨幕里,三具散乱的孩童骸骨渐渐露出来。
颅骨小巧,肋骨纤细,全都散乱的摆着,若不是孙德茂见着了三个头盖骨,都无法看出这里面埋了几个人,但无一例外,都是孩童。
雨越下越大,孙德茂吓得往后爬,“这,这……”
祝余在雨中快步往含元殿走去,因为下雨的缘故,以往常见在宫墙上爬着的狮子猫不知道跑那个宫檐下躲雨。
他入殿行礼,就见卫昭一直悄咪咪盯着自己。
【鱼鱼陛下又瘦了。】
【汲取不了充足的营养,会不会影响身高?在史书上记载鱼鱼陛下一米九,不知道蝴蝶的翅膀扇动的这么厉害,会不会影响鱼鱼陛下的身高。】
【毕竟鱼鱼陛下不像原历史一样了,他当个藩王时,把自己当猪一样养,待自己如珍如宝,可宝贵自己了。出了京城,海阔任鱼跃,人生就只剩下了吃和睡。】
祝余听着握紧了拳头,卫昭你不要乱说,他才不会变矮。
乾武帝听到卫昭的调侃,放下书,对祝余淡淡说道:“既然来了,就用膳吧。”
祝余发誓,他绝对没有看错父皇眼里的笑意。
今日下雨,乾武帝就让尚食局的女官入殿伺候。
【外面雨下大了,我不想冒雨回去。】
【老天奶,你如果你把我当亲孙女的话,这雨就快点停。】
显然,老天奶并不把卫昭当亲孙女,甚至于雨下得更大了。
乾武帝和祝余正聊着关外之事,“今日你拿了如此多的边境文书,可看出什么?”
祝余摇摇头,“儿子只看了一小部分,才知道秃葛萨曾想融入宣朝……”
【什么!秃葛萨想融入宣朝!】
祝余话只说了一半,就把卫昭的话打断,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不过当时官员拒了。”
【幸好,想着我要跟这个民族一个国家,心里就恶心。】
【今晚得用柚子叶驱驱邪了。】
祝余好奇,未来秃葛萨到底干了什么事,让卫昭如此抗拒。
【跟一个食人族在同一个国家,真的人人自危。而且那个民族真的一点都说不通的,不能指望他们脑子里产生一点道德观念,对世界的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灭绝。】
【他们信教,而且那个邪教仿佛就是从他们婴儿时期就根植于他们脑子里了。那个邪教之血腥,之恐怖,活该他们灭绝。他们还擅长伪装,先依附于他人,再取而代之。】
【他们尤其喜欢孩童,又好吃,又可以祭祀。也可以先祭祀再吃,一孩两用。不,是三用,最后剩下的孩童尸骨可以用来做法器。】
【最绝的事,他们不拿自己民族的孩子拿来祭祀,专门去找外族的孩子。而且他们对一些日期特别看重,如果看到一差不多月份的孕妇,但人还没生,就专门在这一天刨母取子。】
祝余有些不想听卫昭继续说下去了,有点犯恶心。
知道他们吃人,但不知道他们能干这些事。
也对,不能期望一群吃人的魔鬼能干人事。
【而且他们应该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人道,也知道遮掩一些。但我在想,他们之所以遮掩,是因为会影响他们寄生宿主,但不会觉得不光彩。】
【我好像记得有个国家就差点被他们给寄生成功了,统儿,叫什么来着?】
系统的机械声响起,【大戎。】
【对,就是大戎。】
祝余喝了杯茶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本来人家草原民族,产妇死亡率高,孩童生存率不高,还要被人为消灭一部分,不是掘他们国家的根吗?】
【最后他们竟然还被宣厉帝给放进来了。】
【宣厉帝,我********,********,真该死啊。】
祝余第一次知道,这系统还有脏话屏蔽器,真智能。
乾武帝在旁边也有些憋不住火气。
宣厉帝,你真是有些死得太轻松了。
【最后唯一大快人心的是,他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登上皇位的那个,还是没登上皇位的那群,全被那些人给一口吞了,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现在网上还有一群圣母,批判鱼鱼陛下当时明明有实力救他们,为什么不救,他们只是孩子啊,还是鱼鱼陛下的侄子。我*******,最后被伤害的百姓孩子,谁又能来可怜他们呢?】
【谁规定的鱼鱼陛下当时为什么要先救他们,而不能救百姓的孩子?】
【都说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怎么着?贪官快要落马之前,赶紧捞一笔大的出来,拿给孩子,再说一句祸不及子女就算了。那时他们虽说有些还是个几岁的小孩,但也有已经成年明事理的皇子,他们分明可以站出来跟宣厉帝进行分割,那时鱼鱼陛下的身份已经被爆出来了,他们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宣朝后继无人。】
【全天下谁不知道宣厉帝是个没脑子的帝王,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反人道。】
【但是他们为了占据正统这个位置,把鱼鱼陛下定为反贼,还是用他爹宣厉帝的话术,纯恶心人呗。】
【怎么着?反贼救我,这不是搞笑吗?】
【而且鱼鱼陛下当时知道他们要被吃吗?】
祝余听着也有些想笑,反贼皇叔救皇帝侄儿。
【当时摆在鱼鱼陛下面前就两个选项,一个是采童祭天的邪阵,里面有许多被强抢而来的百姓的孩子,一个就是在京城吃香喝辣的一群皇室,先救谁不是一眼明确的吗?】
【在天下人眼中,秃葛萨是宣厉帝放进来的,皇室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最后被吃了,只能怪自己不行,筹码没有另一方重。】
【我还没说鱼鱼陛下委屈呢,心怀大义,不先选择进京登基,反而去早已被重军包围的另一边。】
方才卫昭说皇室的筹码不如另一方重,那么,另一方是谁呢?
祝余敏锐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心中思忖。
是多重的筹码?才让他们一群类人的畜生选择放弃了宣朝的正统皇室。
第98章 验尸
祝余只能想到两个字——卖国。
而这种事, 他那些侄儿是肯定不敢光明正大地卖,只能偷偷卖,且卖还要有个限度, 不然容易被人发现闹大。但另一方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可以卖得浩浩荡荡, 给他们一个令人满意的价钱。
只不过相比来说冒的风险也就更大, 但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的天下,侄儿他们只占了正统, 这东西虚无缥缈,还有他们亲爹的贡献外, 如同厕所里用过的厕纸, 没用了。
谁有如此大的权势,能让那群类人的畜生与他们合作?
祝余心中模糊有了个猜测。
可惜卫昭没有说出来, 肯定他的猜测。
夜雨滂沱, 更夫刚敲过二更的梆子,提醒百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京兆府的灯笼在风雨里晃动, 府尹还在衙门里办公,今夜他就睡在这衙门里了。如今这柳氏之女被拐的案子进了太子殿下的眼,而且还与关外夷族有关,兹事体大, 不敢有丝毫怠慢。
值夜的衙役正抱着水火棍打盹, 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得跳起来,骂骂咧咧打开门闩。就见一个浑身湿透,泥污满面的人跌撞进来,背着个药筐,手里还攥着半截沾了泥的指骨。
衙役揉了揉眼, 还以为是见鬼了。
“官爷,报……报官,青都山……山里新土下……挖出了三具娃娃的骨头。”孙德茂的声音抖得不行。
衙役的瞌睡瞬间都被吓醒了,他见孙德茂拿着一个骨头,还以为他去挖了别人的坟,来还首的。可仔细看那人手上的骨节小巧玲珑,分明是幼童的骸骨,又听报官人的话,当即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签押房跑,却听到一道询问,“何事喧哗?”。
府尹听到外边的动静,从手中的卷宗里抬头,推门向外走去,就见衙役正要去签押房,出声叫住了他。
“回大人。”衙役回禀道:“外边来了个采药人,报案说青都山发现了三具孩童的骸骨,手中还拿着一个骨节。”
府尹想起了柳氏之女被拐一事,不敢耽搁,急匆匆披了个蓑衣到孙德茂面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骨茬,又瞥见了他鞋子沾着的土,沉声喝道:“点齐人手,备马,带仵作,即刻上山。”
梆子声混着雨声,不多时,京兆府内,十余名衙役扛着锄头铁锹和一位挎着验尸箱的老仵作,提着油纸灯笼,跟着孙德茂朝着青都山的方位而去。
山林间,府尹命衙役在坑边支起油布,遮起一方避雨的空地。
刘仵作蹲在坑边,卸下肩头的验尸箱,先摸出块粗布擦干手,带上手套,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入泥中。他摸到那截细瘦的胫骨,动作顿了顿,眉头皱紧。
“都轻着些手脚,莫要碰坏了这些孩子。”刘仵作头也不抬,“把那几根散着的肋骨先拾起来,摆到草席上。”
两名衙役用竹片轻轻挑起泥里的骨头,灯笼光下,那些肋骨的两头泛着一样的焦黄,隐隐带着些微微焦黑的痕迹,不似寻常骨头的模样。
刘仵作拈起一根肱骨,凑到灯笼下仔细端详。他从验尸箱拿出小刀,用刀背在轻轻刮过骨面,刮下一层薄薄的黑灰。
“怪哉。”刘仵作喃喃自语,又翻出颅骨碎片。这碎片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骨缝里嵌着的不只有泥土,还有些许炭屑,可这坑附近都没有烧火的痕迹。他再去看那几根肋骨,竟发现肋骨上都留着深浅不一的刮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过。
再看的其他的一些骨头,则没有被火烤过的痕迹,反而像是用水煮过。
坑中还有些碎骨,一块一块的,是被人给利刀给宰开。
若不是那三个颅骨还在,孙德茂当时是一定看不出里面埋的是三个人
“大人来看。”刘仵作扬声朝府尹道。他指着那焦黑的骨缘,带着惊悸,“这些孩子不是肉身腐烂之后再埋的,是被火烤过,还被人仔细刮过。”
府尹披着蓑衣快步走进,俯身细看,灯笼映着他的脸变得铁青。
刘仵作又拿起一截指骨,指尖的骨节有一道极浅的豁口,“大人,您看这里,像是被人用牙咬过。再看这些骨头,特别是这几根肋骨,中间无甚变化,而两端焦黑。而且这是新埋的,人的□□这么可能一月之间变成骨头的,寻常埋尸,哪会这般模样?”
他将草席上的骸骨一一归好,声音发颤,他验尸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惨剧,“这三个孩子……怕是被人烹煮过,吃尽了肉,才把剩下的骨头胡乱埋在这里。”
隔着近的衙役听着刘仵作话,都扭过头,不忍再看。
府尹的脸色十分不好,他活了这么多年了,治下发生了如此惨无人道之事,“刘仵作,即刻勘验记录,一具具尸骨都给辨明清楚。”
东方既白,夜雨渐歇,府尹一身泥污,带着仵作誊写完毕的勘验笔录,即刻去东宫。
宫门值守的禁军见是京兆府尹,又想起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允京兆府尹随时入宫,不敢阻拦,忙引着他往太子殿下理政的文华殿。
殿内祝余正批阅着近来的奏章,旁边还放着边关的文书,听闻京兆府尹求见,挥手让侍臣退下。
京兆府尹踏入殿中,将那卷笔录双手奉上,而后俯身,“殿下,昨夜有人报案,说是青都山发现三具孩童尸骸。臣已勘验分明,那三具稚童骸骨,皆遭人炙烤烹煮,刮肉后抛尸。骨头上有火燎焦痕,刮剃印记,甚至有齿痕。”
京兆府尹一夜都在青都山中,勘察完后,见天色渐亮,立即前往东宫呈报。
一夜未睡,想起孩童的惨状时神情愤然。
祝余闻言,握着奏章的手骤然收紧,他快步走到京兆府尹面前,抓起笔录细看,越看,越怒不可遏。当看到“肋骨两端焦黑,疑遭火炙。骨上齿痕深浅不一……”一段时。祝余猛地将笔录拍在案上,“畜生,简直是丧心病狂。”
祝余向京兆府尹问道:“这三具尸骸中,可曾有左踝受过伤的。”
京兆府尹怔了一下,才回道:“并无。”
得知珠儿还有可能活着的消息,祝余没来及松一口气,眉反而锁得更紧了。
“三名孩童不见,为何无人报案?”
祝余在京兆府中将近日来孩童的卷宗都翻尽了,失踪的孩童中没有与三名孩童条件相符的。
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
他还以为只有柳氏的女儿遭了殃,因为她曾在关外撞破那件事,没曾想早有三名受害者了。
那新土最多不过月余。
大戎使者来京城时间的早,不过阿都达木在鼎盛楼闹事后,祝余下令将大戎的使者软禁在会同馆中,与之相对应的时间差不多。
京兆府尹垂首,“殿下有所不知,臣此前便觉得蹊跷,既无百姓报官,而仵作通过骨头看出他们生前不是饥寒交迫的乞儿,那失踪的孩童便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臣突然想到,世家大族中的童仆。”
“童仆?”
“正是。”京兆府尹道:“世家大族的童仆,多是家生子和买来的贱籍,生死去留全凭主家一句话。纵是没了,也只当是一件物件折损,或是报个走失,或是干脆私下处理,断断不会闹到京兆府来。何况那些世家规矩森严,府中的下人便是知晓些内情,也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毕竟在《大宣律》中,主家杀死仆从是会被处罚的。
祝余沉思,在京兆府尹话音刚落时,有一个名字便从他脑海中出来。
康家。
因七皇子一案,借清洗的名义,顺带也将康家在朝堂之上的嫡系给整顿了一遍。
没办法,谁让他们两家有姻亲关系呢。
在朝为官,谁屁股底下没两件龌龊的事,端是看是否有人愿意去治罪,这罪名,那可有大有小了。
往日门庭若市,盘踞江南百年的康府一头在七皇子这个泥潭摔了个大的。
前段时日,康府竟遣人了进京。
不是旁支弟子,而是康府未来的家主,带着一队精干家仆悄悄住进了城南的旧宅。
祝余遣人盯着,那位未来家主整日游玩于文人之间,在京中颇有盛名。可惜祝余不爱混去这些场合来往,不然还真能见着他。
祝余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是也抓不住什么把柄。他们面上装作康家不甘败落,想借着旧日根基,在京城某条生路,如此毅力,值得鼓舞。
七皇子没出事前,康家势力不低,但在王家如此耀武扬威面前,失了色。但祝余知道,康家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个,王家就像个挡箭牌似的。
康家根基深植江南,江南文风兴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祝余整顿康家时,发觉他们在朝中各部都安了钉子,不过是有些地方的官位太小,让人一时难以注意。
若那帮畜生若真要与之合作,康家那可真是个极好的选择。
京兆府尹候着,屏息凝神,不敢多言。他知道太子殿下应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良久,祝余抬眸,望着京兆府尹,“你只管带人在青都山周遭百里地界,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徒留下的蛛丝马迹。至于那些世家大族。”祝余顿了顿,“暂时不必插手。”
京兆府尹一愣,下意识皱眉,“殿下,若世家作祟……”
“我知道。”祝余打断他,“明着查世家,只会打草惊蛇。你盯紧山林,查那些流民,猎户,这些人最易被忽略,也最可能撞见真相。你只管把山上的线索攥实,剩下的,不必插手。”
京兆府尹躬身,“臣遵殿下之命。”
第99章 无意撞见
京兆府尹领了命, 即刻带人在青都山附近搜查。
他们不再紧盯着那处埋骨坑,而是以坑为圆心,在青都山周遭细细摸排。
但距埋骨之时已久, 近来又多雨,将痕迹冲刷的一干二净。
这青都山地处京郊, 并非荒僻无人的地界, 这林深谷幽,清爽宜人, 偶有京中贵族子弟来此清游。
尤其是山脚的清水河,那些世家郎君小姐会携琴带酒, 来此吟诗作对, 宴饮泛舟。岸边的青石上,还留着不少人留下的题字。
不过这山中还是有些猛兽, 埋骨地又在深山中, 那些郎君小姐为了自己的小命,是万万不敢深入的。
“大人。”随行的捕快指着溪边一处平整的石台,低声道, “属下打听了,上月廿三,有人瞧见荣庆侯府的世子,带着一群郎君小姐在此宴饮, 还遇到了康府的郎君, 荣庆侯世子那拨人是先走的,而康府的郎君是入夜才离去。”
“可真?”
捕快连忙道:“那农户说千真万确,他就是在附近售卖些瓜果甜汤,都是山间的野味。那些贵人玩累了,都会在他这处卖些野味尝尝。他经常见着荣庆侯的世子邀一群郎君小姐到此游玩。正巧那日康府的郎君也到他那买了些野味。”
京兆府尹望着岸边的青石, “康家和荣庆侯府……”
荣庆侯是跟随陛下一同打天下的人物,朝思暮想才盼来了一个男丁,娇生惯养出的世子是个好玩乐的。
怎会遇到康家的那位郎君?
康家现如今的境遇,身在京城的京兆府尹当然也是知道,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陛下早就看那些世家不顺眼了,尤其是出身江南的世家。
天高皇帝远,胆子也大。
“可有人瞧见了他们带了什么东西,在此处干什么?”府尹继续问道。
捕快回道:“康家的那位郎君是先到的,但没看见那位郎君带了什么,他说喜欢清净,他身边的小厮便给了他几枚铜钱让他离远些。而荣庆侯的世子是后边来的。”捕快想到了农户说的,又紧忙补充,“他们是在此处吃了肉,那位农户说闻见来向他买甜汤的小厮身上有肉味。”
府尹皱紧眉,康府的那位郎君孤身一人在青都山吃肉。让他想到了仵作验尸时提到,那三个孩童全是被人吃干净了肉,才被人胡乱埋在这里的。
如此热闹的去处,谁曾想后面的那座山成了凶徒抛尸的藏骨之处。
是巧合,还是那些世家子弟,本就与这桩血案脱不了干系?
他想起了太子的叮嘱,心头猛地一震。太子不让他碰世家,怕不是忌惮,而是知道这后面的水深的很。
“传我命令。”府尹对身旁的衙役道:“盯紧青都山及清水河的往来人等,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的行踪,一一记录在案。另外再去查访附近的农户,问问上月廿三前后,有没有面生的人或是行迹可疑的进出山林。”
府尹一身便服,躬身立于殿中,将青都山查探所得一五一十禀明,“殿下,青都山脚的清水河确实京中贵胄清游之地,上月廿三,荣庆侯世子曾邀一众郎君小姐宴饮之时,偶遇了先到的康府郎君。”
祝余看文书的手一顿,抬眸示意他继续。
“据山下农户所言,那康府郎君孤身一人,说爱清净,便遣他们离远些。但荣庆侯的世子后面来,应是与其一同宴饮了。那农户曾说闻见他们身旁的小厮身上有肉味。”
他卡壳一下,又补了一句,“荣庆侯世子性情跳脱,毫无城府,老侯爷乃国之功臣,一门忠烈,料想与世子并无歹念,约莫是真的偶然相遇。”
京兆府尹曾处理过荣庆侯世子的案子,那案怎么说……
祝余听见京兆府尹为荣庆侯世子开脱,诧异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京兆府尹。
沈砚忙又躬身,低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臣早前还处理过一桩关于荣庆侯世子的案子,说起来,倒也算桩趣闻。”
“当时京中有个商人,兜售一只号称‘永不会长大’的鸭子,世子瞧着新奇,便高价买了回去。谁料养了月余,那‘鸭子’竟长成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大鹅,世子这才知自己被骗了。他气冲冲地将商人告到京兆府,那商人自知理亏,忙不迭地要赔钱退鹅。”
“可世子养了那鹅些时日,早养出了感情,竟舍不得退了。最后不仅谅解了那商人,还把大鹅宝贝似的捧回了府。”
“后来啊,听说荣庆侯在家中还被那大鹅追着啄……,啄得他跳着脚骂,扬言要宰了这孽畜,却被世子死死拦住。那大鹅最后竟是被世子好生养到老,世子还说要给那只大鹅送终。这般待遇,连荣庆侯都未曾享过呢。
听完府尹的解释,祝余沉默了。
若那荣庆侯世子在平日里的样子是装的,那装傻子装得也太像了,比麻袋还能装。
祝余语气缓了缓,“荣庆侯世子这边,倒真的没牵扯进去,那世子怕是连自己撞见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谁去干坏事还会邀一群人一同去观赏呢?
荣庆侯世子今日在京中举办宴席,一众与之交好的郎君小姐聚于水边亭台,其中还不乏皇亲。
彼时荣庆侯世子正眉飞色舞地与旁人吹嘘自家那只老鹅,见太子过来,众人皆一脸震惊,不明白太子殿下怎的来了,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唯有荣庆侯世子脸上还带有几分憨气,“殿下来了,快坐快坐,尝尝这里的一绝,烧鹅。”
荣庆侯世子今日来这订宴的时候,听到了这处已被人订了,还不偏不巧订的人还是太子殿下,这让荣庆侯世子想砸钱也不成了。
谁料到太子殿下心善,竟愿意相让与他,还说到时来凑个热闹。
可今天被祝余邀出来的九皇子和十一皇子,二人被留在其他的包厢中对坐奇怪。
不明白祝余今日把他们约出来是有何事?
祝余含笑落座,目光落在那盘色泽红亮的烧鹅上,状似随意道:“倒是巧,听闻你素来爱鹅,府上还养着一只从鸭子长成的老鹅,今日怎倒舍得吃烧鹅了。”
荣庆侯世子闻言咧嘴一笑,挠挠头,“殿下竟也知晓此事,那老鹅是我的心头宝,旁人碰也碰不得。这烧鹅却是另一回事,鲜嫩得很,太子尝尝。”
祝余抬头扫过席间众人,“久闻世子喜爱与人结伴游玩,我久居东宫,难得踏足市井,不知世子能否为我推荐些清净雅致的游玩之地。”
荣庆侯世子思索半刻,“若要论清净的地方,那当属青都山下的那条清水河了。那处山清水秀,河水潺潺,平日里少有人迹,最是适合散心。”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对了,说起青都山,我上月在哪儿,还撞见了一桩怪事。”
祝余语气平淡地反问:“哦?什么怪事?”
“那日我与友人在河边宴饮,正巧撞见了康家的郎君。”荣庆侯世子嚼着鹅肉,大大咧咧道,“他一人在树下吃肉,我瞧着他孤零零,就邀他同席。他起先还不肯,最后还是被我硬拉着才坐下。”
说着,荣庆侯世子挺起胸膛,满脸自得,“只是那人也忒小气了。”
“小气?”祝余问道,似有不解。
“可不是嘛,我吃他几块肉他脸瞬间就沉了,险些同我置气。”荣庆侯世子愤愤不平道,“我把我备好的佳肴,熏鱼,酱肘子,点心全都分了些给他,吃他几块肉他还不乐意了。”
祝余表情复杂,“你吃了?”
“我就吃了几块。”荣庆侯世子浑然不觉,皱着眉回忆,“但那个肉怪得很。我当时问他,他只说是从江南运来的猪肉,可我吃的有点酸,还臭,压根不像猪肉的味道,他定是在敷衍我。”
“后来天快黑了,我瞧着时辰不早,就邀他一同回去。谁料他不肯,非要留下来,说是把我们宴饮的地方收拾干净了才行,让我们先行离开。可我给附近的一个农户交了钱的,他会收拾。我当时还说要帮忙,但他硬是不干,让我们先走。”
祝余不动声色地问:“你还看到了哪些东西吗?”
听到祝余的话,荣庆侯世子放下筷子,想来半晌,“别说,还真有桩小事。我在地上看到了块牌子,模样古怪得很,不是京城时兴的样式。但我只看到了一眼,康家郎君便飞快地收回去了。”
“你可瞧见什么样式的?”
荣庆侯世子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只觉得太子殿下今日对这康家郎君的事格外上心,不过他还是恭敬回答,“我晃眼一瞧,那图案奇特,上面像刻了个狼状。”
说着,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隔这许久了,我也有些记不太真切。不过家中阿父曾在边关镇守多年,收了不少关外的战利品,那牌子的模样还真与那些物件有几分相似,应当是从关外来的。”
他感叹了一句,“康家郎君瞧着儒雅,竟也喜欢收藏这等关外的粗犷玩意儿。”
祝余看着荣庆侯世子单纯的样子,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在皇宫和朝堂呆久了,这种人真是上辈子才能看见的。
祝余深切明白了当时京兆府尹提到荣庆侯世子,一脸奇怪。
第100章 收网ing
祝余出了宴席, 原本带着笑意的表情立马变了,对身边的随从道:“仔细派人去查荣庆侯世子所见令牌之上的图腾,往秃葛萨去查。再查康家, 我要知道康家进京以来,都做了何事?”
“是。”随从应答, 他脸上带着犹豫地建议, “那位荣庆侯世子……”
“他与此事无关。”祝余看得出来,那位荣庆侯世子实际并不像传言中这般傻, 大智若愚也是一种智慧,真正的蠢人是不会有如此多人愿意与之交好。
起码就算是有人想把他当棋子, 也要考虑棋子的可控性。泼脏水, 亦要看看旁人信不信。
“十弟,最近发生了何事?前几日我邀你来府上一聚, 你半途还说有要事推辞, 就只让侍卫带来看金记的栗子酥。今日你又舍下我和十一弟两人跑去隔厅?”
祝余喝了口茶,回道:“公事繁忙,冷落了九哥, 往后定补过。”随后他又转头看向了十一皇子,“十一弟,今儿个是怎么了,脸色这般苦闷。”
九皇子偷偷拉了下祝余的袖子, 低声说:“昨日张大姑娘跟十一弟发生了些争执。”
至于九皇子是如何知道的, 当属皇子妃的功劳。
九皇子妃在未成婚前就与张大姑娘熟识,时不时她们二人经常聚在一起解闷。
祝余了然,“哦。”
十一皇子的脸上挂不住,“我只是觉得岑典的书法更胜章丘一筹,她偏偏同我呛声, 说岑典的书法远不及章丘。这我那忍得了,就同她争辩了几句,她就同我置气了。”
祝余明白了,唯粉之间的大战。
但他就算是没谈过恋爱,也知道这般说肯定是错的。
九皇子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十一弟,你啊。你专门向十弟那拿来了章丘的《临石帖》赠与张大姑娘,讨她的欢心,末了还要嘴欠一句,得不偿失,愚不可及。便是你让一步又能如何?”
“这如何能让?”
九皇子是真觉得他这个弟弟简直没救了,但还是捏着鼻子得谆谆教诲,“你可以这般说,章丘的书法飘逸,飘若流云;岑典书法端庄,似古松立岩。两者各有千秋,实在难分高下。你既捧着《临石帖》上门,便顺她的意夸一句‘此帖灵动,与张大姑娘恰似相配’何苦非要拿岑典的字来比,平白惹人生厌。”
“你就是再想跟张大姑娘说岑典的字如何好,也不该这般说。送完临了,说一句张大姑娘既然好书法,往后我带岑典的字过来同你欣赏。”
“听我的,明日备一支上品狼毫,亲自登门赔罪。”
“话说得甜点,才能讨到娘子。”
十一皇子已经学废了。
祝余觉得十一弟将来能成婚,少不了九哥的助力。
三人玩闹了会儿,祝余看到时辰差不多了,让他们俩先玩,就先告辞了。
回到宫中,祝余径直来到了含元殿。
乾武帝见他来了,随手掷给他一份奏章,上面赫然写着边境驻军调动明细,几处扼守要道的隘口,竟已悄然增兵。
“父皇?”祝余抬头不解地看向乾武帝,他知道乾武帝自从在卫昭那知道夷族将来会攻打大宣的消息后,便一直调动边军,筹备着作战事宜,但没料到这般大规模边境调兵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乾武帝淡淡道:“朕等你们真想查明的一天,到时我宣朝的兵马就师出有名了。”
祝余握着奏章的力道更大了些,怕是从大戎的那位六王子踏入宣朝地界之时,父皇就做好了准备。青都山的案子不只是一桩毫无人道的血案,也是康家勾结大戎,意图作乱的铁证。
“父皇早就知道江南的那些世家心思浮动了?”祝余问道。
乾武帝瞥了他一眼,“自朕起义之初,就常与那些世家打交道,他们是何模样,朕早就一清二楚。宣朝开国之始,就常压制江南地区,收的税也是最重的,他们不满已久。他们盘踞江南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以王家康家为大。庶人祝洵倒台后,他们便如惊弓之鸟,暗中勾结外敌,不过犹如困兽之斗罢了。朕迟迟不动手,便是要等着他们露出全部爪牙。”
乾武帝看了这么多的史书,深刻明白能在开国之初解决的就快刀斩乱麻,不要等这些毒瘤壮大,让后来人不易割除。
他这些年已经一步步除掉了这些世家的羽毛。只是他没想到后继之君竟如此不中用,没活几年就死了,只留一个幼帝登基。结果被世家反扑,让他的心血都打了水漂。
祝余躬身俯首,“儿子明白,定当尽快查明真相,将这群叛贼一网打尽,以安天下。”
乾武帝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招手示意祝余起身,指尖轻点案上边境舆图,“你久居宫中,虽习得朝堂权衡,却少了些沙场历练。”
祝余抬头望去。
“待大戎异动,朕便准你以征虏大将军的身份随军出征。”乾武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了军功傍身,将来你临朝理政,那些手握兵权的老臣才会敬服与你,那些潜藏的奸蠹,才不会轻易跳出来作祟。”
祝余屈膝跪地,应声道:“儿子谢父皇信任,定当荡平外敌,护我宣朝疆土。”
乾武帝俯身将他扶起。
“好!朕便不留你了。你先把青都山的案子查出来,不只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孩童,还为你挣得一个出征的由头。”
祝余回到殿中,便接到了密报。
上面是秃葛萨族群的图腾,一只狼追逐了太阳,似想把太阳一口吞入腹中。
这与荣庆侯世子描述甚像。
底下京兆府尹递上来的关于城门守卫的口述笔录,上面写着,上月廿三见过一名身着胡服的夷族出城,出得是南部的城门,那人身着的腰牌上面刻的正是狼的样式。更蹊跷的是,此人是次日才折返回城,来去的时辰,恰好和康家郎君严丝合缝。
这名城门守卫之所以对上月廿三的记忆如此清晰,因为那天他女儿生辰,他想着请告,结果上头不许,故而对进出城门的异状也格外留意。同一日的守卫也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只是不及他记得深切。
康家勾结秃葛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缺少了最关键的物证这环。
“人证,行踪皆对得上,只差最后一环的物证。”祝余喃喃自语,“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康家定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还有柳氏之女,他们又会藏到哪里呢?”
祝余看来,柳氏之女应是他们当做储备粮的,不知大戎的六王子何时出动。
文华殿内烛火跳动,祝余正在与京兆府尹商议,一名侍卫疾步闯入,声音带着急切,“殿下,大戎使团异动,隐藏在使团中的六王子,此时乔装准备离馆,正往城南康家旧宅去了。”
“果然,沉不住气了,他还真是馋啊。”祝余放下茶杯,冷笑。
六王子上回沾那些荤腥只是一月之前了,想必早就受不住了,只是因为阿都达木犯错,全使团都被关在会同馆中,半步不得外出。如今眼见着风声放松,怎会忍得住呢?
怪不得他能对阿都达木发如此大的火。
而且祝余故意挑了些买肉食的小贩在会同馆附近晃荡,他不信闻到这些肉味,他还不能联想到一些其他东西。
京兆府尹声音里满是焦灼,“殿下,那柳氏之女岂不是性命攸关,必须要在他们剖食之前将她救出。”
祝余眼神冷静,指尖轻点着案上康家宅邸的布防图,“放心,飞鱼卫早就已潜入了康府。”
“六王子既为吃食而来,定会逼得康家人将孩子带出来。只要他们一动,飞鱼卫便会先护住孩子,届时令旗一出,潜伏在府外的人手即刻冲出去,人赃并获。”
使团正在陆续返程了,祝余也不想再陪他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干脆就来一出请君入瓮。
康家后院,地窖的入口被推开,面无表情的康家少家主康珪,站在身后的是一身汉人装扮的大戎六王子在外等候,他领口微敞,喉结滚动,眼中是藏不住的贪婪。
“肉羊带来了?”六王子的声音带了几分难耐的沙哑,目光死死盯着那只家丁扛上来的麻袋。
家丁点头哈腰,“王子放心,那丫头被药迷着,半点动静都没有。”他说着,将手中的麻袋往地上一撂,袋子里发出声音,证明人还活着。
六王子上前,掀开麻袋,就瞧见了麻袋里的小女娃。
那女娃刚刚被摔疼了,一睁眼就见着一双充满凶狠的眼睛盯着自己。但最近这几天,她被饿的没有力气,叫也叫不出来,喉间只能挤出一声呜咽。
六王子瞧着很满意,就吩咐家丁,“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肉羊洗净,好生处理干净了,今日大快朵颐。”
家丁将麻袋拖下去,六王子转头对康珪说道:“这肉羊,我在关外就见着了,只是还没动,被她爹找着了。为了不把事给闹大,只得将这只肉羊还回去,没想到在京城还能碰见。”
“大巫说这只肉羊品相极好,乃上上之选,吃了大补,咱们二人一同享用。”六王子凑近一步,声音带着诡异。
康珪只得扯起一抹僵硬地笑,“多谢王子抬爱。”
六王子自然也能感受到他的僵硬,宽慰道:“你就是没吃习惯,这肉羊啊,其中滋味还要你自己去品尝。”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兵戈交击之声,伴随几声短促的惨叫,像有重物摔倒在地。
六王子和康珪脸色骤变,六王子更是猛然抽出腰间的弯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