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想到谈晏南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年梦桃浑身直打冷颤,到底没敢吭声。
不过转念一想,年艺慈明天一整天不在家,西厢房没人守着,正好方便她去翻找那只黑镯子。
年梦桃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算计。
翌日清晨,薄雾还笼在田埂上。
年艺慈换上了前一晚挑好的衣裳——掐腰的雪白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及膝的海军蓝褶裙,发间别着谈晏南送的那对淡金色贝壳发夹。
发夹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衬得那张巴掌大的白嫩小脸宛如晨曦里的栀子花。
她揣着金桂枝煮好的温热鸡蛋,迈着轻快的碎步来到村口老柳树下。
牛车旁早早聚了几个挎着竹篮赶集的婶子,谈晏南一身清爽的灰色工装,正静静立在一侧。
两人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谁也没主动说话。
乡下闲言碎语多,大清早结伴进城容易落人口实。
“哟,这不是慈慈吗?穿得真齐整,这是上哪儿去啊?”隔壁赵大娘笑着打量她。
年艺慈抿唇笑得极乖巧:“大娘好,去县里找同学借几本书看。”
谈晏南垂着长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鬓角别着的那对发夹上,眼底漾起极清浅的柔光。
他选的发夹,果然与她最适配。
牛车摇摇晃晃上了路,几个人挤在狭窄的木板上,谈晏南借着车身摇晃,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年艺慈身侧。
土路坑洼不平,老黄牛慢悠悠地颠簸着,年艺慈坐得腰酸背痛,秀气的眉头拧起。
身侧忽然递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掌心。
年艺慈侧头,手心里被悄悄塞进了一颗用透明糖纸裹着的橘子硬糖。
她转过脸去瞧身旁的青年,谈晏南面色如常地看着远处的麦田,仿佛什么都没干。
年艺慈唇角弯了弯,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将糖果剥开塞进嘴里。
酸甜浓郁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清晨的烦闷。
谈晏南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喉结上下滑动,只觉得那双忽闪的眼睛像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到了公社石桥镇,年艺慈下了牛车,一张小脸泛着微白,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谈晏南走上前,从随身的绿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铁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两口顺顺气。”
“这是什么呀?”年艺慈娇滴滴地抱怨,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不是白开水,入口酸酸甜甜,带着一股焦香的炒麦芽与山楂干的清爽滋味,温热适口,瞬间抚平了胸口的干呕感。
年艺慈一口气灌了小半壶,舒服地舒了口气,将水壶塞回他手里。
换乘去县城的长途客车时,站台上黑压压全是人。
车门一开,人群蜂拥而上。
谈晏南身形修挺,用宽阔平直的脊背给年艺慈在人堆里撑出了一方空地,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前,顺利挤上车,抢到了靠窗的双人座。
客车晃荡了快两个小时,停停走走。
等摇到县城汽车站时,年艺慈两条腿都麻了,原本高高兴兴的心思全被颠簸磨光,嘴角耷拉着,一张小嘴翘得能挂油瓶。
谈晏南见她挂脸,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
“在这儿等我两分钟,别乱跑。”谈晏南快步走到街角供销社买了一瓶冰镇北冰洋汽水,塞进她手里,随后转身拐进了车站旁的小巷。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谈晏南便推着一辆半成新的飞鸽牌加重自行车走了出来。
年艺慈咬着吸管愣住了:“哪儿来的车子?”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稀罕大件,凭票都难买。
“跟县机械厂的朋友借的。”谈晏南接过她手里只喝了两口的汽水瓶,“还喝么?”
年艺慈嫌弃地摇摇头:“不喝了,肚子里全是水,胀得慌。”
谈晏南也不避讳,仰起脖颈,就着她留下的唇印,几口便将剩下的甜水饮尽,将空玻璃瓶退回给小摊。
“上来吧,带你兜风。”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垫着的软布。
原本还想着要靠两条腿走去电影院,这会儿竟然有自行车代步,年艺慈心头那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她提着裙摆侧坐在后座上,伸手轻轻拽住了青年腰侧的衣料。
谈晏南长腿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行在县城平整的柏油马路上。微风拂过耳畔,扬起少女乌黑的发丝与淡蓝的裙摆,拂在青年的后背上,带起一阵阵酥痒。
到了县城电影院,谈晏南买了票,端了一纸包热腾腾的爆米花。
放映厅里黑黢黢的,银幕上放映着新来的战争题材电影。看到剧情虐心处,年艺慈眼眶泛酸,抽抽搭搭地要掉眼泪。
身旁的谈晏南呼吸微滞,手指从胸口掏出了一方洗得极干净的白手帕,递到了她眼前。
年艺慈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手帕上青年独有的微凉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她心尖冷不丁漏跳了半拍,原本沉浸在戏里的情绪陡然一转,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从昏暗的电影院出来时,外头日头正盛,年艺慈神情恹恹的,眼眶还微红着。
谈晏南低头看着她,语气格外温和:“饿了吧?去国营饭店尝尝味道?”
年艺慈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嗯。”
两人骑车到了国营饭店,正是饭点,大堂里飘满了浓郁的肉香。
谈晏南出手阔绰,拿着厚厚一叠全国通用粮票和肉票,一口气点了红烧大肘子、软炸里脊、清炒虾仁和一小盆酸辣蛋花汤,又加了整整四个雪白的大馒头。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色泽浓油赤酱,堆得满满当当。
周围几桌的食客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年艺慈捕捉到了那些艳羡的视线,背脊顿时挺得笔直,心底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矜持又得意地抿了抿薄唇。
“尝尝这个,肉炖得很烂。”谈晏南极用公筷将最软烂的一块肘子肉剔下来,夹进她面前的白瓷碟里。
年艺慈吃得两颊生晕,最后揉着微鼓的肚子,靠在木椅背上哼哼:“不行了……太撑了,走不动了。”
谈晏南眼底噙着笑,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饭菜吃完,一边温声提议:“那正好,我顺道想去县供销大楼买些钢笔墨水,咱们走过去消消食,去供销社逛逛如何?”
年艺慈一双杏眼骤然亮了起来,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呀好呀!”
凭着谈晏南这大方阔绰的做派,跟去供销社走一遭,她不去才是天下第一号的大傻子。
谈晏南结了账,推着自行车陪她并肩迈向街对面的供销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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