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杀千刀的!哪个烂了心肝肺的贼骨头!竟敢动我建明的买命钱啊!”
金桂枝捶胸顿足,扯着嗓子凄厉地嚎哭起来,视线恶狠狠地扫向了大房一家!
坐在下首的柳翠云冷不丁对上金桂枝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两股战战。
方才听说二房丢了抚恤金,柳翠云心里头还在幸灾乐祸地暗爽呢。
老二的抚恤金,嘴上说是交公给老太太管,可金桂枝转头就全贴补给了白夏母女俩。
他们大房连个铜板的油星都沾不着,在柳翠云看来,这钱丢了才好,丢了大家都落个干净。
可眼下被老太太这么一瞪,柳翠云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白夏一把抱住身旁的年艺慈,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
白夏一边哭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都怪我没用!怪我没看好建明留下的血汗钱!是我对不起建明,没能给慈慈一个安稳的家,如今连他留下的抚恤金都保不住……我还活着干什么啊!”
年艺慈靠在母亲怀里,眼泪珠子断了线似地往下滚,娇弱单薄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抽抽搭搭地喊着:“娘你别这样,慈慈害怕……”
娇滴滴的小孙女哭得梨花带雨,孤儿寡母凄惨无助的模样,瞬间刺痛了年学友的心窝子。
金桂枝更是心疼得快要碎了,连忙上前搂住白夏和年艺慈,眼泪鼻涕横流:“慈慈,不哭!阿奶在呢!”
看着老太太一门心思扑在二房身上安慰,坐在对面的柳翠云撇了撇嘴,那股尖酸刻薄的劲头又压不住了。
她翻了个白眼,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哼,嚎得跟真的一样……锁在箱子里还能飞了不成?谁知道是不是自个儿贼喊捉贼贪下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声音虽小,但在屋里,却显得格外明显。
白夏抱着年艺慈的动作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盯着柳翠云,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大嫂……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吗?!”
年建国脸色一变,暗道要糟,急忙在桌子底下狠狠拉了柳翠云一把,低声斥道:“你个败家娘们,胡吣什么呢!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可柳翠云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泼皮性子,平日里被金桂枝压着憋屈狠了,加上她打心眼里嫉恨白夏。
白夏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整天穿得齐齐整整,那些男人见着她眼睛都直了。柳翠云早就疑神疑鬼,总觉得年建国看白夏的眼神也不清白。
眼见自家窝囊男人竟然向着白夏说话,柳翠云顿时火冒三丈,“年建国你拉我干啥?我说错了吗?她进进出出就她一个人,谁看见她把钱放箱子里了?指不定就是她私自补贴了娘家,回头栽赃到咱们头上——”
“啪!”
金桂枝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桌前,扬起巴掌,狠狠扇在了柳翠云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柳翠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脚下一个踉跄。
可金桂枝犹不解气,转过身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年建国的脸上。
“两个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生!王八犊子!”金桂枝指着地上的柳翠云和捂着脸发蒙的年建国破口大骂,吐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你们大房这些年吃的、喝的,哪样没有老二抚恤金的份?你们的良心都喂了狗了!一家子白眼狼!”
这一记直接把柳翠云的眼神都打得清澈透明了。她吓得面无人色,捂着脸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年建国身后,缩着脖子再不敢吭一声。
坐在角落里的年梦桃冷眼看着自己亲生父母这副窝囊透顶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鄙夷。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偷钱的时候四下无人,而且钱是贴身藏着的。这盆脏水无论如何也泼不到她身上。
金桂枝凶狠的目光在堂屋内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白夏向来谨慎柔顺,丢的又不是小数目,绝不可能无中生有。外人进不来院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家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贼!
大房除了年建国和柳翠云,总共有三女一子。儿子年宝贵和大女儿年梦杏同岁,在初中住校读书,一周才回一次家,最小的女儿年梦苹今年才七岁。
年梦苹是个意外怀上的,在重男轻女的年家大房最不受宠,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都是姐姐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
安静的屋内,只有白夏和年艺慈细碎的抽泣声。
七岁的年梦苹怯生生地抬起头,先是害怕地看了看暴怒如雷的爷爷奶奶,又心虚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亲大姐年梦桃。
随后,一道细弱如蚊子般的声音,在堂屋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阿爷……阿奶……我、我今天下午放学回来倒水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平日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小女孩身上。
年梦桃只觉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年梦苹结结巴巴地说:“我看见大姐在水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在二婶屋门口晃悠了好几圈……后来她回去洗衣服,还偷偷从兜里摸了一张绿色的票子,藏在她自己里头的裤兜里了……”
年梦桃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年梦苹!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年梦桃从凳子上暴起,扬起巴掌就要朝年梦苹扇过去。
“住手!”
金桂枝根本没给年梦桃冲过去的机会,一把薅住年梦桃的头发,硬生生将她往后猛拽。
年梦桃吃痛尖叫一声,金桂枝直接将年梦桃反剪着双臂,按在泥地上,伸手就朝她贴身的棉布裤兜里掏去。
“放开我!奶!我没有!不是我偷的!那是我在地上捡的!是我捡的啊啊啊!”
金桂枝的手极快,精准地摸到了那个暗袋,用力一扯,一张绿色大团结被拿出来。
铁证如山。
年学友看着那张绿票子,指着地上的年梦桃,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抓起手边的实木门闩狠狠往地上一砸!
“畜生!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年学友指着年梦桃的鼻子破口大骂,“那是你二叔拿命换来的抚恤金,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贼。”
“打!给我往死里打!”金桂枝劈头盖脸就朝地上的年梦桃身上结结实实地抽了下去!
“啊——!娘救我!爹救我啊!”
年建国和柳翠云吓得面如死灰,站在旁边连个屁都不敢放。
金桂枝扔下木棍,拿着那张大团结,快步走回桌前,将钱放在了白夏的手心里。
老太太转过头,凌厉的眼神剐过大房一家子,“这钱,原本就是建明拿命换来的!是夏夏心善,念着一大家子过日子不容易,才主动拿出来交给我贴补家用!可有些人黑了心肝,烂了肺管子,根本不配享老二的福!”
说到这里,金桂枝冷哼一声,一锤定音:“我做主,从今往后,建明的抚恤金和夏夏的工资,一分钱都不用往公中交。全由夏夏自己拿着,爱怎么花怎么花,谁要是再敢红眼病伸手,老娘直接拿刀剁了他的爪子。”
柳翠云一听这话,心疼得直滴血,嘴唇动了动还想挣扎辩解两句:“娘,这全家合伙过日子……”
“闭嘴!”年学友猛地一拍桌子,“你娘说的对,老二家的,这钱你自己拿着,往后谁也别想沾边!”
柳翠云吓得一缩脖子,满心不忿地低下了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而被金桂枝宽大身躯挡在后面的白夏,轻轻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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