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与报纸上印出来的事情,往往存在于两个完全不相交的平行时空里。
马里兰州乡间支路上的那场惨烈夜战,在《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乃至三大广播电视网的晚间新闻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不要说‘中央情报局副局长遭遇重装雇佣兵围猎’这种足以让道琼斯指数当场熔断的惊天头条,就连蒙哥马利县地方小报的交通版面上,都没有出现过一则关于雪夜车祸的简讯。
那片被火箭筒犁过的防风林,那个在公路边炸开的巨大碗形弹坑,连同三十多具尸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橡皮擦从米利坚的版图上轻轻抹去了一样。
第二天清晨,当早起通勤的马里兰居民驾车经过那条支路时,只看到州公路管理局的黄色工程车正拉着警戒线,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慢条斯理地修补着据说是因严寒冻裂塌陷的沥青路面。
大众传媒的寂静,是米利坚精英阶层里最高明的一种消音器。
当一件事情大到足以动摇华盛顿的时候,它反而会变成不存在的幽灵。
然而,在波托马克河两岸那座由白色大理石建筑,隐秘庄园和防窃听会议室构成的权力核心圈里,每一个够资格接触到机密简报的大人物,在接下来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沉重的硝烟味。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让他们在午夜梦回时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袭击者居然敢在距离白宫不到四十公里的地方动用反装甲武器,而是那个华裔副局长,竟然真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林里,单枪匹马把三十三名职业杀手屠杀殆尽!
厚礼蟹!
不少人甚至想起了中情局拍的那部《谍影重重》,
法克!
陆副局长亲自拍了《谍影重重2》!!
……
但,匪夷所思的是,
弗吉尼亚州兰利总部大楼却是风平浪静。
陆副局长照常每天早上八点半出现在七楼的副局长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听取东亚与欧洲方向的情报简报,在内部会议上温和地对下属提出修改意见,仿佛手臂上那道枪伤根本就不存在。
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埃德加·胡佛大楼。
事情发生之后,联邦调查局上上下下如坐针毡。
局长路易斯·弗里几乎把自己的行军床搬进了专案组指挥部,顶着能把普通人压垮的政治高压,调动了全美最顶尖的刑侦专家,弹道分析员与金融审计特工,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猎犬,在有限的线索里疯狂刨食。
直到当选总捅罗伯特·盖茨正式宣誓就职前的一个星期,胡佛大楼终于向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候任总捅过渡团队、国会两院情报特别委员会,以及作为本案唯一受害者的陆深本人,同时呈交了一份厚达四百二十页的绝密结案报告。
从刑侦学与情报逻辑的角度来看,路易斯·弗里交出的这份卷宗,算得上是一座严丝合缝的艺术品。
里面装订着详实到令人发指的跨国资金流向图,卫星通讯截获记录,军火黑市批号溯源以及十几个关键证人的宣誓证词,给华盛顿所有需要一个交代的大人物,提供了一个再体面不过的完美解释.......
这是一场源于中情局欧洲站残余势力的绝望死仇。
报告在开篇回溯了陆副局长的伦敦清洗。
前欧洲站站长克劳斯本人当场毙命,以霍夫曼为首的核心行动骨干全军覆没,欧洲站盘根错节的数百亿美元黑色预算,跨国洗钱网络以及地下人事体系被连根拔起。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克劳斯在中情局内部深耕了近半个世纪,从兰利总部的后勤采购、财务审计,到行动司、反情报中心,到处都安插着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
那场大清洗之后,这些人虽然没有跟着克劳斯一起下地狱,却在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核心权限,死死地钉在了边缘化的冷板凳上。
专案组的心理侧写专家在报告中深刻地指出....
这群老特工心里比谁都明白,陆深当时没有立刻清洗他们,绝不代表这位手段酷烈的副局长大发慈悲......
对于这群双手沾满脏活的老狐狸而言,等待....就是慢性死亡!
这即是一场争夺权力的政治博弈,也是一场赤裸裸的保命之战...
在陆深的屠刀落到自己脖子上之前,先一步在马里兰州的雪夜里把这位副局长送进棺材,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在这条核心动机的支撑下,整条证据链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完美闭环...
首先是情报来源。
那场伏击之所以能精确锁定贝克庄园的私密会谈时间、返程支路的选择等等细节,这种最高级别的安保机密,全米国只有兰利总部安全办公室与副局长行程调度处的极少数内部人员能够接触到。
其次是资金与雇佣渠道。
克劳斯死后,在欧洲留下了海量的离岸黑钱,散落在列支敦士登、苏黎世与开曼群岛的几十个不记名密码账户里,至今连兰利自己的审计组都没能完全冻结。
这笔游离在监管之外的巨款,足以轻而易举地买下巴尔干半岛最顶尖的亡命徒团队。
更何况,欧洲站本身在冷战期间就常年雇佣前南斯拉夫退役特种兵干湿活,现场被拧断脖子的佣兵头目霍克,经查证在八十年代末就曾多次作为外围白手套,替克劳斯体系在东欧处理过见不得光的脏事。
最后则是动手时机的选择。
老布即将卸任交权,新当选的盖茨尚未正式宣誓入主白宫,兰利内部正处于新老交替,代理指挥链条最脆弱的权力真空期。
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雷霆手段,事后追责最容易陷入各部门之间的互相推诿掩盖与甩锅。
合上那份带着火漆印章的牛皮纸档案袋时,任何一位资历深厚的华盛顿观察家都会忍不住为路易斯·弗里的专业素养鼓掌。
这份报告太完美了,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一群死无对证的境外佣兵和欧洲站死忠分子。
但是.....
它完美得就像是早在陆深还没有踏上那条马里兰支路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打字机上把这份结案陈词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敲好了一样。
而比这份报告更加诡异的,是过去这一个月里发生在大西洋两岸的一连串巧合。
随着胡佛大楼调查的逐步深入,那些在报告里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的原欧洲站老资格特工们,像是事先排练好了剧本一般,无比默契地排着队去向撒旦报到——
有人在维也纳的公寓里清理猎枪时意外走火打碎了自己的半边脑袋;有人在日内瓦湖冬泳时突发小腿抽筋溺水身亡;甚至连接替克劳斯残局没多久的现任欧洲站站长詹姆斯·帕维特,都在某个风平浪静的深夜,在自己位于法兰克福郊区的安全屋里,因为急性心肌梗死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呼吸,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
死人不会开口辩解,死人更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指认真正的买凶者。
当所有的线索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因为证人暴毙而戛然而止时,这桩惊天大案在程序上就已经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就连一向老谋深算,即将搬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罗伯特·盖茨,在看完那份死人名单后,都在深夜的书房里捏着眉心,闻到了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政治腐臭味。
所有人都以为,这口黑锅既然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死鬼克劳斯以及老詹的头上,哪怕陆深心里明镜似的,为了大局的体面,也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血水。
然而在收到报告的当天下午,七楼副局长办公室里的电话拨了两次。
陆深先后把电话直接打到了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老布的案头,以及国务院詹姆斯·贝克的私人分机上。
在电话里,这位AIC副局长没有半句关于案情逻辑的争辩,只用平淡的语气,留下了同一句话:
如果在盖茨局长正式宣誓就职之前,
不能给我一个真正的交代;
那么,
我就自己动手,
给整个米利坚一个我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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