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家三口还是同乘了一辆马车。
好在有孩子坐在中间,气氛不算太尴尬。
待到霍不琢一声令下,队伍也朝城门外驶去。
这并非皎皎第一次出门,却是第一次出远门,且还是与爹爹、阿娘一起。
皎皎兴奋极了。
小猴儿般一会儿窜到霍不琢的腿上,一会儿又钻入崔明漪的怀中,小嘴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爹早上用过饭了吗?吃的什么呀?我和阿娘吃了羊肉镈托和枣仁燕窝糖糕,可香了!”
“阿娘阿娘!我们今晚住在哪里呀?驿站是哪里?那里好玩吗?”
“哇,路边好多人!那个红红的果子是什么?糖葫芦?爹爹,我可以吃吗?”
崔明漪:“……”
之前也没觉着这孩子是个话痨。
再看那个已然叫停马车,吩咐侍从去买糖葫芦的男人,崔明漪唇角轻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定是被霍不琢带坏的!
不多时,糖葫芦买了回来。
两串。
霍不琢给了皎皎一串,另一串递到了崔明漪面前:“尝尝?”
崔明漪拧着眉头,偏过脸:“不用。”
说罢,又看向皎皎:“你最多也只能吃一串,若是吃多了拉肚子,可别跑我跟前哭。”
皎皎笑容一僵:“这个吃了会拉肚子吗?”
霍不琢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模样,再看那妻子脸上的嫌弃:“偶尔吃一串没事。”
说着,低头吃起手上那根:“你看,爹爹也吃了,放心吃吧。”
皎皎不吭声,只偷偷往崔明漪那边瞟去。
霍不琢见状,也看向崔明漪:“知你谨慎,但一个零嘴而已,不必吓孩子。”
她吓孩子?
崔明漪面色一变,刚想反驳“小摊上的东西本来就不干净,何况这路边人来车往、尘土飞扬,我能容忍你给孩子买一根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不过提醒一句,你竟还说我吓孩子?”
话到嘴边,见皎皎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俩,崔明漪还是憋了回去。
算了,当着孩子的面,不和这无知莽夫争吵。
“就听你爹爹的,吃一根尝尝新鲜得了。”
崔明漪说完,也不去看父女俩,自顾自掀帘去看街景。
皎皎隐约觉出阿娘有些不高兴,但爹爹大口吃糖葫芦的样子真的好香啊。
到底还是个孩子,禁不住零嘴的诱惑,皎皎还是咬了口糖葫芦。
这一吃,顿时欢喜起来。
“阿娘,你真的不尝尝吗?”
皎皎蹭到崔明漪怀中,“酸酸甜甜,好吃的呢!”
“乖,阿娘不吃。”
崔明漪摸摸孩子的头:“而且阿娘已吩咐厨房备了好些糕饼点心,够咱们吃一路了。”
见阿娘再次拒绝,皎皎也不好再说,自行吃了起来。
待一串糖葫芦吃完,皎皎挨着崔明漪,与她一起看窗外。
小家伙出门的次数不多,这会儿见到什么都稀奇:“外头真的好多人,好热闹呀。”
崔明漪闻言,红唇轻扯了扯:“小小蓟城能有多热闹?长安可比这里繁华十倍百倍。”
打从皎皎有记忆开始,就常听阿娘提起长安。
这会儿又听阿娘提起,皎皎也好奇:“长安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当然,长安可是这天底下最繁华富庶之地。”
提起故里,崔明漪满怀自豪:“想我长安一百零八坊,楼阁连绵,处处锦绣。朱雀大街宽长百丈,车马络绎不绝。东市尽是海内珍货,绫罗珠玉,琳琅满目,西市里胡商云集,里头都是从西域运来的宝贝,香料宝石、奇珍异兽,可谓是应有尽有……”
她滔滔不绝夸着,皎皎听得一愣一愣。
直到崔明漪说到有些口渴了,弯腰倒了杯茶水,皎皎忽然问:“那阿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长安呢?我也想看看阿娘说的长安,还想见见外祖母、外祖父和舅舅他们。”
崔明漪端着茶盏的手陡然一顿。
回长安。
见家人。
她又何尝不想呢?
打从嫁到幽州的每一日,她几乎无一日不想,无一日不念。
可幽州与长安这一东一西,山重重水迢迢,再回长安岂是那样简单的事?
想到这,崔明漪的眸光黯下。
虽说她每月都与长安家人书信往来,可再多的书信,都抵不过见上一面。
一晃离家四年,记忆中爹娘的模样还停留在四年前,也不知他们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哦对,在那个梦里,她倒是见到了爹娘。
二人都憔悴了许多,鬓角也生了好些白发……
一想到在那个梦中,自家爹娘抱憾而亡,不得善终,哪怕知晓梦境当不得真,崔明漪眼眶还是泛起隐隐水光。
蓦得,一条帕子出现在她面前。
崔明漪微怔,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看去,便对上霍不琢那双沉静的眼。
“……”
一时间,说不上是尴尬更多,还是羞耻更多。
崔明漪推开男人的手,扭过脸:“不用,我自己有。”
她从袖中摸了条绣花丝帕,飞快地掖了掖眼角。
皎皎在旁担忧:“阿娘,你没事吧?”
崔明漪压下心底的惆怅情绪,挤出一抹笑意:“没事,只是方才一阵风沙进了眼睛。”
皎皎将信将疑,小手扒拉着崔明漪:“那我给阿娘吹吹,吹吹就不难受了。”
崔明漪笑笑:“不用,方才已经用帕子擦掉了。”
皎皎还要再说,霍不琢一把将她抱了过来。
皎皎:“爹爹?”
霍不琢垂眸:“你阿娘这两日安排庶务也累了,让她歇一会儿。”
稍顿,又道:“等下次爹爹回京述职,带你和你阿娘一起去长安,你就能见到你外祖母他们了。”
边将三年一述职,但去年北狄异动,霍不琢实在走不开,便派了征虏将军丁伯鸿和心腹幕僚公孙仪代他入京。
“那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呀?”皎皎好奇。
“下一次得后年了。”
“今年、明年、后年……我知道了,是我五岁的时候!”
“对,皎皎真聪明。”
父女俩的对话清楚的传入崔明漪的耳中。
她知道,霍不琢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但两年后。
又是那该死的两年后。
崔明拧着眉头,一边告诉自己那个梦不准,毕竟梦里并没有她随着霍不琢去河间这件事,可她这会儿不就去了吗?
另一边又实在避讳那梦中的一切。
为免自己的烦闷情绪影响到孩子,崔明漪干脆靠着窗棂,假装休息。
身旁的父女俩大抵看到她闭上眼,也不再说话。
马车在一片静谧中辚辚前进着。
崔明漪本来只是假寐,但车厢晃着晃着,不知不觉竟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好似有一条长臂揽过她的肩,摇晃的脑袋也落在了一个宽敞结实的胸膛之上。
崔明漪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隐约知道那个胸膛属于谁,也想要睁眼推开。
可,男人热乎乎的胸膛比冷冰冰的窗棂舒服多了。
最终,她还是放纵困意,靠着男人沉沉睡去。
霍不琢也注意到了崔明漪轻颤的羽睫。
原已做好被推开的准备,就像那块被她推开的帕子。
不曾想竟然没有。
看来是真的累了。
霍不琢低头,视线先看向左边熟睡的妻子,片刻,又看向右边熟睡的女儿,最后又看向了妻子。
窗外的阳光从摇曳的车帘漏进些许,斜斜落在崔明漪那张莹白昳丽的脸上。
这般一来,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越发透亮,显映出桃子般淡淡的粉。
娇滴滴,水灵灵,叫人想要咬上一口。
霍不琢盯着那张脸,头颅低下去。
一点。
还差一点。
鼻尖离那张粉嫩脸颊半寸时,停住了。
不可。
若是惊醒她,她定会不快。
且她睡得这样香……
想到崔明漪方才偷偷擦眼泪、强颜欢笑的模样,霍不琢坐正了身子。
再看望向窗外那偶尔一闪而过的荒芜平原,沉沉地、沉沉地吐了口气。
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午后飘来一朵云,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及至傍晚,一行人抵达今晚要入住的固安驿,地上已是一片泥泞。
霍不琢单手将皎皎抱在了怀里,撑伞下车。
待转过身,便见崔明漪还缩在车里,看着那泥泞湿润的地面,满脸不悦:“脏成这样怎么走?我身上的裙子和绣鞋可都是上月新做的。”
这要走下去,裙摆不好说,但脚下这双镶宝珠的苏缎绣鞋定是要毁了。
崔明漪心疼新鞋,再看伞下站着的男人,不免有几分迁怒。
都怪他非得折腾,不然她这会儿还舒舒服服躺在凝香院里喝茶,哪用得着颠簸整日,跑到这荒郊野外的简陋驿站遭罪。
霍不琢一看崔明漪那眼神,便知她定然又在心底骂他。
默了片刻,他大步走到她跟前,又转过身,拿背对着她。
“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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