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被抱住,沈绥身子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紧张的攥着衣角,像块木头一样给她搂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连娘亲的面孔都没记住的年纪,娘亲便去世了,他记忆里唯一躺过的怀抱,是隔壁的尤奶奶,待他亲切,抱着他,喂他吃饭,慈祥的眉眼越过他,欢喜的落在小穗身上。
还光着屁股时,他便晓得,人与人之间连好意都分亲疏远近。
尤奶奶待他好,是邻居间的帮扶,点到为止,他若忘记答谢,便寒了人心。
尤奶奶待小穗才是发自真心的爱意,她们祖孙是彼此的依靠,对待彼此的感情像孩子生来便天然的亲近爹娘,理所当然,细致入微,不求回报——这样的爱,他从不曾有过。
所以感受到胸腔中滚起的暖意后,沈绥的脑子彻底乱了。
缓了一会儿,不知该放到哪里的手悄悄扶上她的胯,想将人推开:“嫂子,要没什么交代的,我该去灶房烧饭了。”
“烧什么烧,再添火,饭都要烧糊了。”
月凝搂着他的后背往怀里塞,顺手揉了揉他后脑勺垂下的柔软的头发,像逮住一只冷脸的黑猫,看着面色沉、性子冷、不亲近人,抱在怀里才发现他很软,细长的胳膊并不硌人,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若没有可交心的人,在哪里都待不长久,想到沈绥,想到小穗和尤奶奶,月凝又觉得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她任性的困着他,感受着与可信之人相拥的踏实。
沈绥像被封住四只脚的猫一样无法动弹,手搭在她胯上久了也觉得发烫,尴尬的收回来,呼吸间全都是她篦发用的花油香。
他感觉浑身发麻,经年操劳惯了的身子像过电一样从头酥到脚,分不清是慌是暖,似混沌中的人突然开了智似的,在僵硬之外,感到了一片柔软。
以及覆在柔软之下,有力的心跳。
月凝的心跳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毫无预兆的闯进他的世界,叫他惊颤,又忍不住欢喜。
不再抵触,渐渐放松了身子,猫儿被阳光融化,服服帖帖的软在她胸口,仿佛依偎进梦里才敢想的娘亲怀里,不自觉湿了眼角。
双手小心翼翼的虚搂在她后腰,声音发软,问:“嫂子,你还要走吗?”
闻言,月凝身子一塌,侧脸压在他头顶,心上涌起迷茫,呢喃:“我还没想好。”
眼下的安心只是一时,有时人生际遇推着人走,不由得她犹豫。
像她这种一无所有,连户籍和财产都要依附于人的人,抓住机会往上爬是唯一的出路:一个未中举的秀才,一个世家公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话是这样说,可指望一个人更不由己,谢庭芳那里并非一帆风顺,沉寂了一个月都没消息,盛夏过了一半,直到八月份才托人递了消息来,邀她明日清晨,茶楼再见。
日头垂到西山,院里的樱桃树被晒了一整日,叶子有点蔫,风一吹,懒洋洋地翻个身,抖落几片倦了的旧叶。
院门从外头被推开,吱呀一声,月凝正抱着针线篮子坐在树下纳鞋底,心里想着明早私会的事,被这一声惊得手一抖,针尖险些扎了指头。
抬眼看去,见回来的人是沈绥,这才松了口气,肩膀慢慢落下来。
看她受惊,沈绥把手里攥着的脏围裙搁在石桌上,关心问:“嫂子怎么了?”
她搁下手中针,摇摇头:“没事儿,我以为是你哥回来了。”
坊中有户卢员外这几日要过寿诞,特意邀沈叙去帮忙润笔寿词、给家中孙辈开蒙、教导礼法,卢员外姿态谦卑,亲自登门相请,又给了五两银子的润笔费,为此,月凝劝了一夜,才劝动他去帮人筹备寿宴。
沈叙在外不会负了文人之名,为这事连续几日早出晚归,沈绥也在外做活,留月凝独自在家中做些杂事,倒也清闲。
沈绥见她神情恍惚,猜想是她惦记的事有了消息,便搬了凳子坐到她身边,开门见山地问:“那个人找来了?”
月凝抬眸嗔他一眼:“臭小子,蹬鼻子上脸,这也是你能问的?”
“我又不跟哥哥说。”他偏了偏脸,微鼓的腮帮子透出几分稚气,叫月凝忽略了他日渐长高的身子,这两个多月吃的比过去两年都强,少年个头又抽高了一寸,坐着都比从前显出一截来。
月凝搁下鞋底,压低声音:“他约我明天见面,不知要说些什么。”
少年眉头微皱:“你决定跟他走?”
月凝摇头,轻笑:“这事儿哪由得我做主,他若不要我,我倒贴也没用;他若非要我,人家家大业大的,就你们兄弟两个,如何与他抗衡?”
“你若不愿,他敢强抢,我就和哥哥将他告上官府,自然能保住你!”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沈绥沉了沉声,视线低下去,“只怕你喜欢他,胜过我家,心甘情愿送上门去。”
闻言,月凝瞧他郁闷鼓起的腮帮子和低垂的眼,显出几分难得的可爱来,扑哧一笑。
伸出指尖戳他心口,隔着薄薄夏衣,戳得他往后缩了一下。
“行啦,我就随口一提,这事明日再说吧,你今日去酒楼跑堂,做得怎么样?”
沈绥被她戳得心口一软,垂下眼去,“就做些端酒送菜的杂事,上手很快,只是他们嫌我年纪小,不愿收我做伙计,这活儿恐怕做不长。”
瞥见他指尖有油渍,月凝牵过他的手来,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宽慰道:“家中银钱还有富裕,赚钱不急在一时,你勤恳能干,字又写的好,往后不愁没生计。”
沈绥抬眸望她,听她轻语,如沐春风。
可一想到她更喜欢有钱的人家,胸中便总忍不住泛酸,难过,又有些生气。
不想对嫂子发脾气,只得起身去灶房做饭去了。
说是清晨见面,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起的比他还早,可见嫂子是有多期盼见那人,多想离了沈家。
沈绥心上空空,烧火的动作都慢了。
堂屋的门被推开,他下意识扭过脸去看,迈出门槛的不是嫂子的裙边,是哥哥的灰色衣摆,脚步轻快,脸上挂笑,神采飞扬。
沈叙昂首挺胸走进院子里,随意往灶房瞄了一眼,问他:“岁安,你嫂子呢?”
“跟小穗去买菜了。”沈绥闷声应。
“怎么又买菜?”沈叙蹙眉,摆着当家做主的架势数落起来,“咱家三口人能吃多少菜,她隔三差五就去菜市,别是野了心,不想安分在家呆着吧?”
“嫂子不是那样的人。”沈绥静静回过脸去烧灶,补充道,“咱家院儿小,嫂子在家呆久了难免会闷,跟小穗去走走,也是散心。”
没人附和、抛砖引玉,沈叙的大道理也讲不出口。
念着卢员外一家子还对他翘首以盼,便暂且搁下家中事,只叮嘱沈绥,“等你嫂子回来,你替我说道说道她,出去逛便罢了,少花钱买那些不值当的,鸡蛋,肉,不吃又不会死,省下几个钱,够我买两本书呢。”
“知道了。”
“你早饭少做点儿,我去卢员外家吃。”
“行。”
沈叙推门出去,院里安静下来,隔壁的鸡叫声聒噪的传来,咯咯哒叫个不停,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儿,更显得他孤身寂寥。
素来安静懂事的少年,胸腔莫名窜出一股火,拾了柴丢进灶火中,不知在对谁生气。
湛蓝的天空飘过几缕云烟。
阳光洒在茶楼外,被窗户隔绝,只在雅间内投下一片亮白的光。
角落的铜盆里堆放着冰块,凉气悠悠散开,桌上是几道清气的小菜,壶里泡着桔柑茉莉茶,虽非名茶,却是谢庭芳的最爱。
生在世家,打小便知祖上传下来的荣耀,谢家男儿个个都要做官,最不济也得守着谢家的风骨和名声,不能丢了家族的脸,所以他跟林梦莲再过不下去,顶多就吵几场,两家长辈是不会允许他们分开的。
上次见面还意气风发的青年,这会儿像只霜打的茄子一样,喝了茶也压不下心头的火,委屈又憋闷。
抽泣着靠来她怀里,倾诉自己连日积攒下的苦闷:“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讲道理的女人,我又没说她长得丑,她便疑心我与人有私,院里但凡是个长相标致的侍女,都被她找茬修理了一顿,我爹还替她说话,反过头来教训我!”
月凝也不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次相见,换了一间茶楼,她哄着小穗先回了家,知道今日白天沈叙不在家,便放心大胆的与谢庭芳长谈。
小小一张罗汉榻上歪着二人,她靠着软枕,谢庭芳靠在她怀里,淡淡的桂枝香气在彼此紧贴的衣衫上晕染开,再倾一倾身子,便要将她压到榻上去了。
听他诉说的不公,月凝心绪平静,出口安抚:“林小姐在娘家没受过委屈,才十六岁,还不晓得为人妻的职责何在,既讲不了道理,姑爷何不先谋仕途,您有勇有谋,重情重义,宜应广交好友,遍识山水,不可将大好的年华都浪费在与人争闲气上啊。”
闻言,谢庭芳眨了眨双眼,圈在她腰间的双手搂得更紧,脸颊埋在她胸脯下柔软的腹上,深深吸了口气。
良久才闷声应:“你这话,与我兄长的绸缪倒是不约而同。”
月凝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微笑:“可见令兄是站在您这边的,真心实意为您着想。”
他抬腿压上她的裙,似有意将人困住。
呢喃:“我不想叫你跟着我受委屈,又赶不走那个妒妇,纳你入府,一时是不能了……但兄长为我谋了个差事,去泸州境内做个指挥佥事,职级虽不高,大小是个官,你可愿随我同去?”
外放补缺,又是带兵的武官,没个三年五年回不来。
她跟去,虽没正经名声,但贴身伺候,银钱好处少不了,山高皇帝远,更不用看林梦莲的脸色,时日久了,若能得一子半女,上了谢家这条大船,后半生便不愁了。
月凝说不出拒绝,又不知被什么念想绊住,没法儿干脆利落的说“好”。
犹豫之间,青年倚来的身子越发闷重黏人,将人压倒,手臂藤蔓似的钻进裙底,慢悠悠挤进来。
“姑爷,还是白天呢,别……”
谢庭芳仰头含上她的唇,“月凝,别再叫我姑爷了,你又不是林家的人,你是我的人,往后要唤我的名字,再要说错,我可不依。”
覆来的胸膛是武人特有的硬实,隔着下摆,能感受到他腿上绷紧的肌肉,搂紧她的手臂是如何有力,比之夜夜敦伦的丈夫,便如盛宴之与糟糠,金山之与砾石,让人怎能不心生悸动。
“跟我走吗?嗯?”
他吻她,双手急切解她腰带,热烈的情爱涌过来,叫月凝冲昏了头脑。
“嗯。”
“砰!”才应下,窗外忽然炸开一声,重物摔碎在地上的巨响将她答允的声音轻轻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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