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县令说完,立刻唤来一旁候着的刑房书吏,低声吩咐下去,暂缓整理周大生一案的定罪文书,案卷暂且封存,不许向外泄露半点口风,尤其要瞒着周家那帮族老。


    书吏领命匆匆退下。


    两人沿着牢狱外的长廊往回走,贺县令一边走,一边跟秦朗说着自己的安排。


    “我已经按贤弟方才所说,重点去查郑氏在意之人。


    郑氏爹娘早亡,早年跟着叔叔一家过活,除了他们,平日里来往最密的,也就只有周家里头的人。


    周家宗族盘根错节,若是真凶藏在周家内部,这事就棘手了。”


    秦朗脚步不疾不徐,闻言微微颔首。


    “正是如此。周大生常年在外跑货,家中就郑氏一人留守宅院,外人深夜潜入而不被邻里察觉,本就不易。


    若是自家人出入,反倒不会惹人疑心。大人可以先吩咐捕快,悄悄去访,不必大张旗鼓惊动周家。


    先摸清楚,这些日子,周家里谁和周大生有过节,谁又拿捏得住郑氏。”


    贺县令眉头一动:“你是说,周家内部,有人和周大生有仇?”


    “未必是旧仇,或许是财帛,或许是别的难与人言的纠葛。


    郑氏一心求死,要护住的那人,于她而言,分量重过自己性命。”


    秦朗想了想声音放低:“还有一处,劳烦大人派人再回凶宅复勘。那把染血的剪刀,要仔细查验血痕深浅、刀口宽窄,看看伤口,到底是不是这把剪刀造成的。


    很多时候,凶器也会骗人。”


    贺县令连连点头,只觉得秦朗心思缜密,处处都想到了自己疏漏的地方。


    “有理!先前周家一口咬定剪刀就是凶器,我便顺着这个方向往下审,反倒忽略了比对勘验。


    我马上安排仵作重新复验伤口,比对物证。”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后堂。贺县令请秦朗坐下,亲手给他添上热茶,神色郑重。


    “今日多亏贤弟过来,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


    我这刚调来章南,根基不稳,周家在本地经营多年,族中人不少在城里做买卖,人脉广得很。


    若是贸然动他们,容易生出风波。我让捕快暗访,先拿到实据,再行抓人。”


    秦朗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大人稳妥行事是对的。


    只是有一件,还需留心,莫要走漏风声传到周家耳朵里。


    他们既然敢拿郑氏顶罪,必定是早有谋划,一旦察觉我们调转方向查周家内部,说不定会销毁证据,甚至铤而走险,再下杀手。”


    贺县令目光一沉:“本官知道轻重,捕头我会挑心腹可靠之人。对外只说,郑氏口供尚有细节不清,还要再审问几日,暂不定案。”


    说到这里,贺县令顿了顿,看向秦朗:“只是有一事难办,郑氏揽下所有罪责,半点不肯吐露要护的是谁。


    若是她始终不肯松口,咱们就算查到苗头,没有她的证词,也难判她无罪。”


    秦朗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郑氏的心结不破,便不会吐露实情。


    她不是不怕刑罚,是怕她要护着的人遭殃。硬审只会适得其反。


    暂且不要去逼她,等咱们外头查到线索,再找突破口。”


    贺县令点了点头:“也好,一味的逼迫,只会逼出更多假口供,倒不如徐徐图之。”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查访的次序,秦朗不便在县衙久留,起身告辞。


    “那下官便先回去静候消息。若是有了线索,大人遣人往秦家递个话便可。”


    “一定。”贺县令送他到仪门边,低声道,“此事辛苦贤弟,这份情,本县记下了。”


    秦朗拱手作别,登上马车,朝着石坳村的方向驶去。


    秦一忍不住开口:“爷,真没想到,郑氏居然是甘愿顶罪。小的原先还以为,她是受刑熬不住才胡乱招供的。”


    秦朗靠着车厢壁,闭目沉思,半晌才睁开眼。


    “你抽空去找一趟九两,问问他,郑菱嫁入周家之后,周家里面,谁待她最好,周大生生前,和家里哪一个晚辈,为钱财争执过。


    九两是她亲堂弟,说不定听郑氏提过旁人不知道的话。记住,叮嘱九两,万万不可冲动去找周家对峙,一动,可就打草惊蛇了。”


    “小的明白!”秦一点头记下。


    马车一路赶回秦家宅院。


    第二天秦一就去四海酒楼找了九两。


    九两一见到他就颇为激动:“秦一!怎么样?是秦三哥让你来的吗?可见到我堂姐了?她……她还好?”


    秦一看着他焦急的模样,也没有瞒他。


    “见到了。只是你堂姐,一口咬定人是她杀的,只求速死,任凭三爷怎么追问细节,她都不肯说。”


    九两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子一晃:“怎么会……我堂姐她怎么会认下这个罪名?她平日里连杀只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敢杀人!”


    秦一压低了声音:“我们三爷自然也是不信的,所以吩咐我来问问你,她可有什么在意的人?”


    九两想了想,告诉秦一:


    “周家……周大生和我姐成婚多年,一直没有生养,十几年前收养了一个儿子,叫周延,今年才十六。


    这孩子是他们两口子一同抱回来的,起先周大生待他极好,可这两年生意不顺,周大生性子越来越暴戾,常常会拿他们母子出气。


    我堂姐心善,这孩子是她一手拉扯大的,疼得跟亲生孩子一般。”


    “那孩子也是个不争气的,之前还挺好的,只是这几年常年混迹在赌坊,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惯。


    经常不着家,我堂姐倒是念叨过几次。”


    …………


    秦朗听了秦一的回禀,摸着下巴思考了良久。


    秦一有些迫不及待的追问:“爷,会不会是周延杀了周大生,周夫人是为了替他顶罪才非说是自己杀的。”


    秦朗看了秦一一眼,难得的夸奖道:“没想到你这脑子也有好使的时候,那确实是一个方向。


    不过这事目前还没有定论,需要查证,想必贺大人那里很快就能有消息。”


    这不是秦朗该操心的事儿,他因为这些琐事已经耽误了很久,接下来还是要闭门读书,以备来年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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