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仪式’顺利完成,但‘帕林涅希亚’从海面之下升起所引发的后果也以极为显眼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尽管眼下正是争抢‘不老泉’、分秒必争的急迫关头,可无论是雷纳托还是爱弥卡丽,却都没有任何急着登船、立刻离港出海的意思。
因为即使两人能够透过‘双息者之钥’传来的画面,隐约辨认出‘帕林涅希亚’这座巨岛的影像,可那从海底浮现的巨岛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供参照的地标。
环绕着整座岛屿的,唯有那一片单调得令人心悸的、连绵不绝的水面,一直延伸到画面的边缘......
而就算两人依据那场地震与海啸传来时的大致方向,结合两者发生的时间间隔反反复复地推演、计算,最终也仅仅能确定一件事。
这座神秘的岛屿,其位置早已远远超出了阿奇佩拉戈斯之海的边界,位于那片终年翻涌、几乎从未有过片刻平静的风暴海深处。
风暴海。那是一片横亘在新、旧两片大陆之间的狂暴海洋。对无数怀揣着发财美梦、远道而来的商船船长们而言,它既是通往无尽财富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一处足以让船只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无声无息地沉没、倾覆的可怖水域。
这里的飓风与风暴从来都不会给出任何征兆,往往在海面尚且平静的时候骤然爆发,将那些毫无防备的船只尽数摧毁;而那些难以名状、令人不敢直视的传说海怪,也潜伏在这片海水的深处,时而出没于浪涛之间,吞噬所有航路选择错误的倒霉蛋......
作为一名彻头彻尾的外来剑士,雷纳托对这片海域的陌生自然不必多说,而即便是爱弥卡丽,这位出身马里斯潘王国、声称将奉萨伏亚国王之命前去追寻‘不老泉’的王室赞助船长,对于究竟该如何在这片风暴海中航行,也同样是一头雾水。
爱弥卡丽对风暴海上的航行几乎毫无经验可言。‘君王敕令’号船长舱室的桌面上,那些关于风暴海海域的官方海图早已模糊而陈旧,纸张边缘泛黄卷曲。
王室给予的官方海图不仅长时间没有更新,其中许多本应标满暗礁、洋流与航线的风暴海核心海域,却因为探索上报者寥寥,图上几乎与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区别。
而对于预测那些足以左右远洋船只航行成败的气候变化,‘暴君之手’也同样并不在行。在千岛之海,天上的云层缓缓聚集、风向逐渐发生偏转,这一类的讯号,一直都是近海商船用来判断天气变化的可靠依据......
可一旦到了风暴海中,这些典型方法就会统统失去作用。或许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海波不兴,下一刻,一场毁灭性的飓风便会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至,将一整支船队尽数摧毁!
至于一旦真正驶入风暴海之后,沿途究竟哪一条航线上,才有可供船只停靠、补给淡水与食物的小岛?哪一条航线,又能够尽量避开那些突如其来的风暴、危险的暗流,以及海怪时常出没的水域......
面对这些性命攸关的专业问题,灰发女剑士犀利的言语技巧没有任何意义。毕竟狂暴的大海可不会在意一个人类的诡辩。
不过幸好,我们的爱弥卡丽女士并不是那种因为过去的自吹自擂,就把自己也一并骗了进去的蠢货,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
她的航海技术用来应付平静的内海航行尚且足够,但要是真要让她独自指挥一艘远洋大船深入探索危机四伏的风暴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暴君之手’只是想要找到‘不老泉’,她又不是打算拉着一船人到风暴中自杀。
更何况随着地震与海啸的接连发生,‘帕林涅希亚’现世的消息,一定会被其他人察觉。
既然迟早都要走漏消息,那么与其坐等消息一点一点地传开,倒不如趁着眼下情报还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这一点先机,主动把‘不老泉’出现的情报当作可用的筹码,聘请真正懂行的专业人员,替他们解决航海上的难题。
所以在一番简短的探讨之后,两人便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同一个决定,临时把德莱昂船长拉入伙来。
雷纳托选择德莱昂的理由很简单。‘伊斯帕尼奥拉’号作为一艘专门为了远洋探险而设计的魔法船,曾数次安然无恙地越过风暴海,无论船体还是各项性能,都早已在那些狂暴水域之中经受住了考验,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另外则是德莱昂船长本人的航海经验极为丰富,且一路航行下来,他所展现出的品行与那套管理船员的方式,也恰好都合乎雷纳托选择战友的偏好。
比起乘坐那艘挤满了班恩信徒的‘君王敕令’号,把日常安全交到一群素不相识的邪教佣兵手中,雷纳托终究还是更愿意去信任那些由自己亲眼确认过的人选。
即便有【任务】作为保障,爱弥卡丽大概率不会主动背叛反水,他也仍然保持着时刻警惕的习惯。
因为过往的种种经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雷纳托,【任务】终究会有完成的那一天。而一旦这【任务】宣告结束,到那时,‘暴君之手’是否还愿意继续与雷纳托合作,又是否还愿意冒着风险,带他一同返航,那可就着实说不准了。
敌友、善恶、爱憎......随着时间与利益的变化,没有关系能够永恒存在。
不过真正出乎雷纳托意料的是,爱弥卡丽在听到他所提出的这个人选之后,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随即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在他原本看来,爱弥卡丽与德莱昂同样都是接受了王室委托的船长,彼此的目标都是‘不老泉’,理应是互相敌视的竞争对手才对。
要知道,在此之前,德莱昂船长可曾不止一次地,当众对这位‘暴君之手’表示过厌恶,甚至认定她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已。
可爱弥卡丽对这一切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她反倒对这位来自新大陆的航海家抱有相当的欣赏,尤其钦佩对方专业而老练的航海技术。
也许,这不过是她在抵达‘帕林涅希亚’之前所采取的权宜之策?亦或者,从头到尾爱弥卡丽就从来没有把德莱昂当作什么需要刻意提防的竞争对手?
无论这位班恩神选者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德莱昂的加入都已成定局。‘仪式’结束当天,老船长便被两人强行领去观看了‘双息者之钥’所揭示出来的、那座巨大岛屿的图像。
只这一眼,这位原本满脸质疑、神情戒备的老船长,顿时便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再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决意加入两人的团队,同他们一道,向着那片危机四伏的风暴海进发,去寻找那座神秘的‘帕林涅希亚’岛......
雷纳托站在泊位的一旁,望着船头处那个正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指挥着水手们搬货的身影,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平息船上暴乱返航以来,德莱昂为了能在‘白港’修缮船只、募集资金,一直四处上下奔走。
可结果在总督本人公开场合的言语打压下,当地富商几乎无人肯理会他的探险活动,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然而此刻,这个一度疲态尽显的老船长,脸上竟再度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整个人都透着使不完的力气,已经连续不眠不休地忙活了将近两天。
虽然德莱昂也因为‘不老泉’终于有了眉目而显得十分激动,但他到底没有丢失一名航海家应有的专业素养,更没有被这一时的兴奋冲昏头脑。
恰恰相反,德莱昂反倒希望两人能先沉住气、保持耐心,一切都按着他的要求来办,先招募起足够老练的船员,再采购完足额的海上物资,务必把船、把人、把给养,一一都准备妥当之后,再来谈出发的事......
尽管甲板上忙得热火朝天,但老船长很快就察觉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黑甲剑士。
德莱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咧开嘴,热情地挥起手来,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一边高声打着招呼,一边抬脚就要朝这边走来。
“日安,雷纳托爵士!”
“都让一让,都让一让!咱们‘伊斯帕尼奥拉’号的幸运星来了,我得赶快下去接待......”
远洋航行本身就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冒险。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蓝色汪洋之中,船上的人所能依靠的,便只有脚下那一艘孤零零的帆船,以及船舱里所携带的那一点极其有限的给养。
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任何一次完全预料不到的变故,都有可能在眨眼之间,把船上的所有人,一并推向那难以挽回的绝境......
也正因如此,无论心中如何焦急,也无论那‘不老泉’的诱惑是如何令人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扬帆起航,德莱昂都始终坚持要求必须先把准备做到万全,才有资格驶入风暴海。
有这样一位既有责任心、又足够专业的船长,来全权负责这趟出海远行,雷纳托自己反倒是省心得很。
他只需拿出五百枚金币,作为此次远航的一笔赞助,便再也无须为那些繁琐细碎的事务分神,还可以额外收获德莱昂船长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真挚友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也算是体验了一回当船东的感受?
清晨前来观摩‘伊斯帕尼奥拉’号准备情况的,并不止雷纳托一人。
在大道的那一头,那名被一群手持黑红色筝形盾的武装佣兵牢牢拱卫着的都灵商会女理事,此刻也正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爱弥卡丽脚步未停,一直走到雷纳托近前,才顿住脚步。
她先是抬手理了理鬓边那几缕因疾走而微微散乱的灰发,随后才仰起脸来,语速稍快道:
“雷纳托爵士,‘白港’附近海域里巴尔海盗们的踪迹,果然都消失了,连一艘小艇都没留下,似乎都向着风暴海的方向驶去了......”
“奥尔德里克所掌握的情报,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他大概早就知晓‘双息者之钥’的真正用法,明白开启‘大门’并不需要争夺‘钥匙’本身,所以才故意留了一手,没有把全部主力都派上岛,刻意保存船队的实力......”
‘剥皮大公’的船队已经出发了吗?雷纳托暗自忖度。奥尔德里克作为‘潮汐八爵’之一,本就时常借着遁入风暴海这一招,来躲避马里斯潘王国皇家海军的追捕,所以,他敢在此时径直向着‘帕林涅希亚’进发,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不过,一支庞大而臃肿的海盗船队,其航速终究远逊于我们这种小编队、又足够专业的远洋船。”
“就算我们比他们晚上一周再出发,只要一路航行顺利,我也有相当的自信能与他们同时抵达。所以,这件事,还不是我急着前来找你的真正原因。”
“就在刚刚,都灵王城那边传来了一封紧急的魔法信报,抵达了总督府的法师塔中。”
爱弥卡丽又向前迈了两步,故意作出一副与雷纳托颇为亲昵的模样,一路走到了他的身前。
这仿佛年轻男女间的举动,任外人如何打量,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紧接着,她微微倾过身子,凑到黑甲剑士的耳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耳语,语气却与那副亲昵的姿态截然相反,显得十分郑重:
“德·索萨总督现在正要求我们即刻前往总督府。他声称,有些事想要和咱们这些‘朋友’,当面好好聊一聊......”
“我的盟友,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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