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光之下,两柄剑再次重重地撞在了一起,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一蓬蓬火星自剑刃相交处迸溅而出,在这片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卡格拉斯与雷纳托,两道身影就这样在飞溅的火星之中,一剑接着一剑地互攻起来。
卡格拉斯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那被暗影灼伤的身躯,彻底陷入了鲨华血脉的杀戮狂暴之中。
此刻,他疯狂地挥舞着四柄巨剑,一味地向着面前的黑甲剑士猛攻。潜藏在鳞皮下方的血管似乎也被这熊熊燃烧的战意烧得沸腾起来,开始蒸腾出一缕缕血色雾气。
而这些邪魔的污血竟自有其灵性般,顺着握剑的手臂主动注入四柄巨剑之中,令四柄附魔巨剑通体笼罩在一股青色的邪恶灵光之下。
黑甲剑士稳稳地架开了面前一道势大力沉的纵劈,而尚未等待剑刃相撞的余震平息,他的身形便已经借着这股力道,向旁滑步,冷静而精准地避开了鲨华男爵紧随其后的斜斩。
被避开的巨剑去势不减,重重地劈进了地面的礁石之中,坚硬的礁岩如玻璃般轻易碎裂开来,石渣四溅。
剑刃留下的狰狞剑痕里还滋滋地翻腾着白烟,边缘的礁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巨剑上淡青色的魔力腐蚀、溶解。
也不知这究竟是卡格拉斯后天学习掌握的魔法技巧,还是邪魔之躯与生俱来的类法术能力。但如今卡格拉斯手中的四柄巨剑,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鲨华男爵体内的邪魔之血,从而附上了杀伤力极强的腐蚀伤害。
而且这类似于强酸注魔的主动附魔效果也并非什么完整的法术,正因如此,即便‘缄默女士’上的‘否决’符文也无法将其否决破除......
两人谁都没有后退,反倒不约而同地各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一步之间,黑剑与巨剑再一次猛地撞在了一处,剑刃相交,爆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震得两人周身的地面都为之一颤。
高速挥出的黑剑,率先撕开了卡格拉斯的左肋,白色碎骨混合着黑红色的血水顿时喷溅而出。
而几乎同一瞬间,卡格拉斯那两柄高高扬起的巨剑,也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在了雷纳托的双肩之上。
如此巨力,以至于黑甲剑士的半截小腿,都被卡格拉斯的这一击硬生生轰进了地面的沙石里。
盔甲外笼罩着的黑烟也在剧烈碰撞中猛地一阵摇晃,一道冰冷彻骨的暗影脉冲又一次沿着巨剑的剑身逆流而上,无声无息地侵蚀着鲨华男爵的身体。
卡格拉斯握剑的手上鳞皮早已被暗影腐蚀得尽数脱落,露出的焦黑血肉向外翻卷着,深可见骨。
可即便如此,这位‘血鳍猎爵’却依旧稳稳地握着手中的巨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不,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雷纳托没有给对方继续追击的机会,趁着巨剑尚未收回,他猛地拧腰转身,挥出一道凌厉的回旋斩。
但回旋的黑刃却斩在卡格拉斯用另一对手臂交叉护在身前的巨剑之上,火星爆溅之间,也仅能把这名庞大如山的鲨华男爵击退,未能取得战果。
雷纳托凝视着对面这个遍体鳞伤、可攻势却愈发凶猛的对手,神情愈发凝重。
随着身上的黑烟再度翻腾涌动,黑甲剑士迈开步子,缓缓地从脚底这片被他踩塌陷下去的沙石地面中走了出来。
卡格拉斯对于人类的剑术其实知之甚少,甚至差点被雷纳托的反手刺击一击毙命。
所以从最开始的几十个回合里,雷纳托凭借着自己丰富多变的剑术应对,始终稳稳地占据着上风,险些就斩下了对方的一条手臂。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卡格拉斯在摸透了雷纳托的剑术套路之后,提前提防起他的反手剑与上位起势。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已经进入嗜血狂暴状态的深海剑士还能举一反三,把那些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的人类剑术流派,也一并提防了起来......
随着卡格拉斯的剑术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进步,到了这将近一百回合的当下,雷纳托在剑术层面,竟已陷入了相当严重的劣势。
再度施展‘达库尔之佑’,停止搏动的心脏处,血管中奔流的温热鲜血继续转变为精粹的暗影能量。
已经化作超凡形态的雷纳托,激昂翻涌的凡人情绪、生理上的彻骨伤痛,统统无法影响他分毫。此刻他脑海之中所剩下的,唯有最纯粹的剑术博弈。
作为同样站在顶点的剑士,卡格拉斯拥有这等出众的剑术天赋,雷纳托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就像他能一眼看穿塞琳娜的深海剑术底细一样,对于雷纳托和卡格拉斯这一级数的剑士而言,剑招的变化本就万变不离其宗。
只要理解了对方的剑术思路,那么即便从未修习过对手的剑术流派,也照样能够做出相应的应对与防范。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即便雷纳托再怎么理解卡格拉斯的剑术套路,甚至能把其中的每一式、以及接下来每一式所衍生出的种种变招,都在脑海中逐一推演明白,他最终却也无法算出任何一个能够成功破招的结局。
因为在彼此力量与技巧近似的情况下,身体硬件之间的差距,就成了剑斗中的天然鸿沟,难以跨越。
卡格拉斯生有两对手臂,那四柄巨剑交叉着死死占据住了中线的所有角度。即便雷纳托依靠精妙的变招与假动作,好不容易晃开了其中一对巨剑,那两条靠近肋下的手臂,也依旧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即时回剑招架,如金属盾牌般将破绽遮挡得严严实实......
正是这样得天独厚的身体优势,让卡格拉斯根本不必像人类剑士那样在‘攻’和‘守’之间来回切换。他的两对手臂,随时都可以一边格挡、一边劈斩,几乎不会暴露任何空当。
卡格拉斯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喘息回气的间隙,便再度咆哮着发起了冲锋。他毫不在意沿途一路泼洒而下的魔血,全身的肌肉在狂怒之中爆发出更快、更猛的力道,裹挟着一股骇人的腥风,直直地朝着雷纳托扑杀而来。
两人再次出剑交锋,金铁交击之声密得几乎连成一片。
可仅仅过去十招,雷纳托便被那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重斩,硬生生地迫入了绝对的下风,只剩招架反击之力。
中线、步伐、架势、变招......
雷纳托自踏入伊瑞尔世界冒险以来,亲眼见证过、亲身领教过的各种剑术,此刻正一门接着一门飞速地从他脑海中掠过。
矮人的剑术讲究直来直往的刺击,宛如使用短矛般,只有确认空隙才会出剑;精灵的剑术注重精妙的步伐与距离的控制,靠着不断的拉扯与游斗寻找时机;还有深海族裔所使的剑术,借助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惯性,挥舞特种巨型武器,把杀伤的威力堆到极致......
他不停地思量着,究竟哪一种套路,才最适合用来应对眼前这般凶险的局面,对抗着强绝的敌人。
在雷纳托的脑海之中,一门门剑术被拆解开来,又重新拼合。
可是,无论他在心中怎样推演、怎样拆解那一种种剑术套路,到头来却都像是差了一口气,似乎始终无法单凭技巧,去破解此刻那个四臂四剑、攻守几乎无懈可击的卡格拉斯。
难道他雷纳托真的只能依靠‘真知’法术,而在自己最喜爱的剑术领域中甘拜下风了吗?
就在雷纳托打算口诵‘末日预言’之刻,周遭那裹挟着震耳欲聋声响的刀光剑影之中,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
他的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个人影,一个他生平所见过的、最强剑客的身影。
夜风武技长阿克纳特,一位已经战斗了数个世纪之久的卓尔传奇战士。他生性不善言辞,任由夜风主母呼来喝去,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亲手斩下过无数雷纳托连见都不曾见过的强大存在。
甚至直到雷纳托离开萨莫瑞尔城的那一天,他也始终没有弄清楚这位传奇剑士的全部实力。
而作为亲身和对方对练过许久的雷纳托,他却并没能从这位传奇战士手里,学习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术技巧。
在卓尔军营的对练中,阿克纳特明明刻意把自己的速度与力量都压到了比雷纳托还要稍弱一线的程度,他的身高足足比雷纳托矮上一头还多,臂展更是远不如。
可就是这样一位处处都占着劣势的对手,却依旧能够在几十招之内从容不迫地把雷纳托击败,甚至不让他沾到自己分毫。
明明阿克纳特使出的每一招,都是雷纳托早已烂熟于心的常见剑招,他迈出的每一个脚步,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剑术步伐。
然而,随着剑斗的进行,无论雷纳托事先准备了怎样周密的应对套路,等到下一次交起手来,他终究还是会重蹈上一次的覆辙,依旧在几十招之内败下阵来。
似乎每一次‘运气’都站在阿克纳特那边,面对雷纳托特意层层布置的‘陷阱’,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差之毫厘地避开,然后一点一点地积累起优势,直到把雷纳托逼入绝境......
雷纳托百思不得其解,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请教过这位卓尔武技长,问他究竟是怎样练成这种独特本领的。
可阿克纳特本就不善教导他人,沉吟了许久,也始终没有办法把这其中的道理说明白。
到最后,武技长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告诉雷纳托,别想太多,凭着感觉挥剑就好。
光凭感觉?那岂不是和那些对剑术一窍不通的新手一样,全凭胡乱挥砍吗?开什么玩笑......
纷杂的念头在雷纳托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眼前这场决斗,已经不容他再多想。
在双方这番狂风骤雨的对攻中,‘血鳍猎爵’卡格拉斯的一身骸骨重甲早已被砍得彻底破碎,大片骨片剥落在地。他握在手中的巨剑,剑刃上也是缺口密布,崩卷得不成样子。
胸腹上更是被撕开了好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口,破碎的甲片深深嵌进皮肉,几段肠子甚至从伤口里垂了出来,随着他每一次剧烈的动作,往下淌着黏稠的魔血。
而一直狂暴无比的卡格拉斯,此刻却反常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随着手中巨剑一次又一次的轰击,面前这名黑甲剑士周身笼罩着的那层阴影帷幕,终于被震散得差不多了。
卡格拉斯甚至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这名人类强者的平静面容......
是时候了,已到了决出胜者的时候了。
卡格拉斯无比确信,这一场残酷到近乎疯狂的决斗即将结束。
而他,也将一如既往地,获得最终的胜利,成为那个站到最后的强者。
就在雷纳托勉强挡开又一道重若千钧的斩击之后,他手中的‘缄默女士’终于被卡格拉斯惊人的巨力,重重地打离了中线。
漆黑的长剑高高地向后扬起,剑身犹自嗡嗡震颤,不可能再有时间回防格挡。
给我败吧,人类......
卡格拉斯肋下那一直按捺着、蓄势待发的另一柄巨剑,终于在这一刻猛地横斩而出,剑刃撕裂空气,划出一道森然的弧光。
与此同时,这位伤痕累累的深海剑士也张开血盆大口,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死!”
然而,这柄被卡格拉斯视作必胜一击的巨剑,却在一片呼啸声中,狠狠地挥了个空。预想中剑刃切入血肉、斩断骨头的熟悉触感也没有传来。
什么!不,不可能......
在刚刚这稍纵即逝间,黑甲剑士以一种近乎夸张的姿势,就如灵巧的精灵游侠般,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去。卡格拉斯挥出的巨剑剑刃,几乎贴着他的面门,从胸前‘沉岳之拥’的胸甲表面擦着掠了过去,带起一长串的刺耳尖鸣。
明明在卡格拉斯的计算中,对方理应没有任何闪避之角度及能力才对。
可偏偏就在这危急的刹那,面前和他一样善于以力破巧的人类就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名身形优雅的海精灵剑士,以完全不同的剑术风格,真的避开了这足以奠定胜败的一剑。
‘感觉’......阿克纳特,我终于领悟到你所说的那个境界了......
也正是在这几乎不可能避开的瞬间,雷纳托的双手,已经同时握紧了那柄高高扬起的黑剑剑柄,十指深深扣进剑柄的纹路之中。
因为此刻,凭借着手中长剑所传递回来的那股‘感觉’,雷纳托已经把握住眼前这个对手的破绽了。
鲨华男爵四条臂膀上的四柄巨剑齐出,一身磅礴的力量也在刚刚一击之中倾泻殆尽......
大幅度向后仰身的黑甲剑士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宛如一张张满的强弓般骤然回弹,赫然与卡格拉斯一开始施展的剑刃风暴如出一辙。
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而此刻,雷纳托手中的‘缄默女士’早已随着这股自然的弹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宛如新月般的漆黑弧光,裹挟着风声,朝着那已经愕然失神的‘血鳍猎爵’斩落!
“败在我这一剑之下吧,卡格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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