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到来。可是留在平舒城内的林渊与一众人等,心情却半点不像这春日暖阳一样敞亮。
这一夜林渊并没有合眼,一直在城楼上盯着外头的动静,实在也睡不着。此刻见城外胡骑四面营盘已定,他转身走下马道,进了瓮城旁的值房,让人把邓绍武和林大一并叫了进来。
眼下最棘手的地方,是对城外这支敌军一无所知。他们从何而来、怎么过来的、统兵是谁、意欲何为,全都没有半点风声,毫无头绪。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来者不善,这点根本不用多想,昨天人家一箭射杀吊下去问话的管事,还拿套马索拖尸绕城,连半点留口和谈的意思都没有,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林渊在主位坐下,看着两人开口道:“都说说吧,你们觉得眼下这局面,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林大率先抱拳说道:“小哥,这帮胡人他娘的也太嚣张了!不行咱们就守在城头跟他们拼消耗,要不等到今夜天黑,你拨给我一队兄弟,我趁夜开门带头冲锋去杀他们一阵!绝对不能叫他们这么嚣张下去,不然咱们底下弟兄的士气维持不住!”
林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邓绍武。
林大是林渊最早从幽州白石谷一路带出来的老人,论忠心绝对无人能及,冲锋陷阵也从不含糊,但到底没有受过正经的军伍历练,不通战阵章法。真要论军事素养,还得看在官军里做过千总的邓绍武,正规军出身和草莽盲流子,看战局的眼光确实不太一样。
邓绍武摇了摇头,开口分析道:“半夜派步卒出城冲击骑兵营盘,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咱们军中虽然很多兄弟没有夜盲症,但手里的人数实在太少了。而且将军,依末将估算,平舒城虽是一座坚城,城墙周长却有八九里地。往日里城池宽大自然稳妥,可眼下城大绝非好事。末将仔细算过,咱们手头能战的本部人马分摊到四面城墙上,已经捉襟见肘;若是敌人人多势众,四面同时架梯强攻,恐怕咱们未必挡得住。”
说到这里,邓绍武话锋微转:“但所幸城外围困咱们的是匈奴骑兵。按常理来算,胡骑长于平川野战,最拙于攻城略地。末将方才在城头仔细查探过,胡营之中并无云梯、撞车等攻城器械。只要他们不下马填壕强攻,单凭城中现有的弓弩滚木,守住城池,末将尚有把握。”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顺着邓绍武的分析往下深想,转头说道:“匈奴人不善攻城,可他们偏偏把这几千骑兵摆在四门外围而不攻,后头必然还有援军和后手。”
话音刚落,林渊神色突然一怔,抬头看向两人:“你们说,会不会是这支匈奴骑兵跟崔家达成了什么合作?”
邓绍武和林大闻言俱是一怔:“什么?崔家叫来的?”
林渊点点头:“你们忘了?代郡崔氏在白道坞私自铸铁造甲,和塞外匈奴人素有往来,前些天咱们抄白道坞的时候,马棚草场里光匈奴战马就搜出了几千匹!”
讲到这里,林渊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忍不住骂了一声:“肯定是这样,他妈的!真要是这样,咱们这一回恐怕要悬了!崔家先花钱叫来匈奴骑兵,把咱们的粮道和外援全截断,堵住城门叫咱们出不去;等他们自家的步卒主力押着攻城器械赶过来,到时候肯定要四面强攻破城……这清河崔氏是真狠呐!前几天我还骂他们通敌卖国,这他妈何止是通敌叛国,这是直接勾连异族放胡骑入关!”
想通这一节,林渊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胆寒。
他早就知道这次把代郡崔氏抄得这么惨,清河崔氏绝对不可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迟早会寻机报复。
之所以先前一直没把崔家放在心上,一来是因为去年柏谷原大战之后,北方三州之地的兵马全被宁王抽调一空,地方守备空虚,而且世家手里并没有朝廷兵权,就算养着些看家护院的部曲乡勇,说实话在林渊眼里跟街面上的二流子差不了多少;二来他骨子里并不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五姓七望那种传承几百年的门阀威势并没有天生的敬畏。
打从起事以来,哪怕是五姓七望的分支卢家、崔家,照样被他按在地上锤。更何况一路打仗到现在,他还没正儿八经吃过什么大亏,唯一折损最狠的一回,也不过是早先猛字营跟靖安营硬碰硬时折了两百来号兄弟。自战事开打以来一路顺风顺水,行事难免多了几分自负。
如今把清河崔氏摆进去一算,第二桩想不通的事也彻底通了,为什么这帮匈奴骑兵能悄无声息一路直入并州腹地?
北方后方本就兵力空虚,再有清河崔氏这个天下清流之首出面替他们打通沿途关隘关节,几千胡骑可不就能如入无人之境?这样一来,前前后后全都说得通了。
正在深想的林渊被林大开口打断:“小哥,若真是崔家勾结胡人,那咱们眼下应该如何是好?”
林渊定了定神,神色恢复平静,开口道:“不要慌。义宁府那边早前我就让赵大人派兵增援,算算日子,白青山应该已经领着五千兵马在赶来的路上了,再有十日左右就能到。况且不止如此,咱们现在被匈奴围在平舒,白道坞就在四十多里之外,昨天官道上闹出那么大动静,林铁他们肯定也已经知道咱们被围的消息了。”
邓绍武听完,拱手赞同道:“将军所言极是。平舒城中粮水充足,短时日内生不出乱子。依末将浅见,眼下当以不变应万变,凭城固守总强过出城野战,先看清楚外头胡骑与崔家究竟作何打算,再相机行事。而且这也只是咱们最坏的推算,万一胡骑并非崔家叫来的,说不定还有其他变数。”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不过邓绍武终究只是千总出身,能把眼门前的攻守得失算准已属难得,他自然无从知晓,数百里外的官道上,不仅有崔氏的五千披甲死士正在急赶,后头更有三姓世家凑出来的联军兼程奔袭。
林渊权衡良久,眼下确实没有比固守待变更好的法子。况且匈奴人若是受雇而来,必定无利不起早,真要能寻机与胡人搭上话,未尝没有花钱谈判周旋的余地。
林渊当下定下计议:“就按邓将军所言去办,以不变应万变。林大,你带人盯紧城中那一千多号崔氏旁支,严禁他们私自串联。你去跟他们把话挑明了,城破之日,胡人进城屠戮绝不会管他们姓什么,他们绝无活路!咱们本部人少,守城必须要动员城里全部的力量。”
邓绍武与林大齐声抱拳领命,各自转身出去安排。
……
同一时刻,四十余里外的白道坞内,马世昌与林铁正僵持在议事厅前的校场上。
昨日傍晚,顺着官道逃回来的士卒和民夫带回了平舒被围的消息,紧接着两人又在城头亲眼看见两百匈奴游骑追至谷口窥探。得知林渊被数千胡骑困在平舒孤城,整座白道坞上下人心浮动。
一直以来,林渊都是这支军队的定海神针。底下的士卒都坚信跟着林渊就不可能打败仗,因为将军会仙法,这年头的人本就笃信神异怪事,再加上林渊当初确实能凭空拿出热腾腾的饭食,那是他们这辈子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的神迹;更别提林渊对待底下的弟兄向来够意思,打了胜仗不但分钱、分粮、分田产,甚至连老婆都给弟兄们发。
可这一切盼头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林渊还在,还活着。
这也是历史中无数次循环的一个故事。比如某军主将,威望颇高,带领部下将校攻城拔寨,一路势如破竹,百战百胜。可一旦这个主将死了,或者被朝廷撤了,那这支军队也就完了。
至少现在的林家军,唯一的主心骨,那只有一个,就是林渊。
此刻校场之上,林铁身披全甲,提刀点齐了麾下五百精兵,执意要开坞门出兵救援,却被闻讯赶来的马世昌横身拦在了校场口。
林铁和林大一样,都是最早跟着林渊的旧部,当年与护卫统领林猛同出林、赵两家坞堡。
林猛早年也只是做过边军伍长,后来充任坞堡乡勇团练头领,带出来的林铁、林大单挑拼杀都算一把好手,但论及行军布阵的指挥才干,终究脱不开乡勇路数,远不及正规军将领,这一点在一路走来的几场仗里,已经实打实暴露过好几次了。
而马世昌虽是乞活军归降过来的军侯,却是真正从大战阵里历练出来的宿将,眼界与章法都比林铁老辣稳准得多。
“马将军,你给我让开!”林铁按着刀柄,语气急促,“小哥眼下身陷重围,平舒城里只有几百号兄弟,我断然不能缩在这白道坞里坐以待毙、视若无睹!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兵去平舒接应,救回小哥!”
马世昌站在台阶下寸步不让:“林将军,我清楚你与林渊将军情同手足,但军情危急,越是此刻越不能意气用事。不管你怎么说,今天我必须拦住你,你绝对不能带人走!”
林铁听完不但不听劝,反而往前逼近一步:“一共就四五十里路,老子带兵急行军两个时辰就能杀到!哪怕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得把小哥接出来!”
“拿步卒去平川大路上跟几千胡骑硬碰?你那不是救人,是白白去送命!”马世昌严词呵斥。
两人依旧争执不下。林铁救人心切,见马世昌百般阻挠,情急之下大怒道:“马世昌,你死活拦着不许出兵,究竟存的什么心思?!你莫不是盼着小哥折在平舒城,好借机将白道坞的兵权收归己有?老子当初就觉得你他妈从乞活军里降过来,根本没安什么好心!”
此话一出,校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马世昌出身乞活军,归附之前确实顶着叛军名头,当初两边还在战场上动过刀兵,林铁当众揭这桩旧账,无异于诛心之言。
听完这话,饶是马世昌涵养再好也压不住火气,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声道:“林铁,我念你救主心切,适才再三容让,你不要仗着自己与林将军关系亲近便出言不逊!林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马某绝对不可能做出背主求荣之事!”
“我拦住你,是在教你该如何救人你真想救林将军,就应该听我的劝,守住白道坞按兵不动,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你好好看看外面,四五十里全是平路,就算把咱们白道坞所有的人全拉出去同匈奴骑兵野战拼命,打不打得过且不论;如今咱们与平舒城内音讯隔绝,除非你有把握全歼城外胡骑,不然两边毫无兵法合谋,既不知城中虚实,也无法约定里应外合,你告诉我如何救得?!”
林铁仍然不服,梗着脖子强辩道:“杀到城下举火为号,小哥在城头瞧见动静自然会开门突围!你说了半天,无非就是怕死!”
马世昌直接被气笑了,厉声喝道:“你休要胡搅蛮缠!我一再忍你,你真当军中没有规矩了?按照军中定制,我的官职在你之上!你只是五品副将,哪怕我是个四品的杂号将军,哪怕你是嫡系、是将军的亲卫护队队长,品级照样比我低!今日有我马世昌在此,绝不允许你带兵出去做此等愚蠢之事!”
校场两侧,双方麾下的士卒见两位统领争执起来,纷纷握紧兵刃,神色紧绷。
其实在场的大多数老卒心里都很清楚,马世昌说的话句句在理,步兵离开坞堡去平地找几千骑兵干仗,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只是从情分上讲,大伙跟着林渊一路走来,心里面始终更偏向林铁,谁也不忍心丢下主将在孤城不管,一时之间谁也没上前阻拦。
马世昌看了一眼周围士卒脸上挣扎的神色,深知单凭官职压人难以服众,便缓和了语气,走近两步对林铁说道:“林铁,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好不好?林将军去平舒之前,为何只带一千人入城,反而把咱们这一千五百人和全部粮草辎重留在白道坞?就是因为白道坞易守难攻,是将军留给全军的根基与退路!”
“你想想,咱们奉旨本来是要去青州节制右谷蠡王,将军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留许久经营白道坞?是不是这个道理?只要咱们守稳这里,外头的胡骑有所忌惮便不敢全力攻城,将军一旦寻机突围,退走四十里便能入坞安身;倘若你今天把这点家底全部葬送在半道上,再丢了白道坞,万一将军带人杀出重围退回来,连个落脚活命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你我百死莫赎,那才是真正坏了大事!”
这一番话把前因后果与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林铁立在原地沉默许久,胸中的躁意渐渐平息下来。冷静之后,再回想起方才自己拿乞活军出身当众羞辱对方的重话,脸上不由浮起几分愧色。
他收刀入鞘,对着马世昌郑重抱拳行了一礼:“对不起,马将军,刚刚是我口不择言,向你道歉。”
马世昌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同在林将军麾下做事,遇到大事有些争执也属寻常,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眼下咱们只能暂且静观其变,切勿自乱阵脚——要是咱们自己先起了内讧,那事情就真完了。况且林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又身负仙法,想来绝不会有事,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林铁听完这话,眼圈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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