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崔璜起身走出怀远府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呼延阔本想设宴留这位崔大人在城里过夜,崔璜却一口回绝,半刻都不肯多留。怀远府这鬼地方,满城腥臊恶臭,多待一刻他都觉得犯恶心。
若不是这次崔氏受此奇耻大辱,再加上心里还有大计,他这辈子都绝不可能踏进这种地方,强忍着恶心跟一帮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耗上大半天。
出了府衙大门,外头那排木桩上挂着的人头被风吹了一下午,原先鲜红的血迹早已发黑结痂,引来七八只乌鸦落在桩顶上啄食。
街面两侧依旧蹲着不少衣衫破烂的匈奴兵。眼瞅着两个雍人居然全须全尾地从大王衙门里走出来,身旁还有右谷蠡王帐下的千夫长亲自陪着送到街口,这帮胡人虽不敢上前阻拦,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却还是直勾勾盯着崔璜身上的细棉袍子,嘴里低声嘟囔着含糊的胡话。
跟在后头的管事懂胡语,自然听得真切这帮胡人嘴里念叨的是些什么腌臜话。他把头垂得极低,后背绷得笔直,紧紧贴在崔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洞,走出了怀远城门。
城门外不远处的土坡下,五十多名崔氏族人护卫正按刀守在马车旁等候。早先抵近怀远府时,崔璜便发了话,进城只由他一人带着懂胡语的管事进去;护卫头领当时变了脸色,死活要挑人贴身陪着进城,却被崔璜冷着脸一口回绝了。
眼见四族老平安出城,护卫们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掀开马车厚实的毡帘,摆稳脚踏。
跟在后面的管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回头远远望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怀远城,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说道:“四老爷,咱们真的要让这帮胡人替咱们做事吗?刚刚城里那副样子您也看见了,这帮畜生可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崔璜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下人,做好你该做的差事,不该你操心的事别瞎操心。还有,今天在这城里听到的、看到的,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就算回到了清河祖地也不许提半个字,不然你全家性命不保,知道了吗?”
管事迎上崔璜那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浑身一颤,赶忙低头应下,再不敢多吐半个字。
崔璜也没再理他,扶着车辕站定,回头又看了一眼天际线下那座本该属于大雍朝的怀远府城。暮色里,他目光微冷,随即弯腰钻进了车厢。
次日晌午不到,怀远府南界外便扬起了漫天黄尘。
放出去警戒的匈奴斥候快马飞报回城,清河崔氏果真送来了一万石粮草,整整几百辆大骡车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正顺着官道往北赶,最多两三天工夫就能运抵怀远城下。
得到准信,呼延阔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这一万石现粮摆在路上,足以证明清河崔氏确实有这个实力;最关键的是,眼下的他也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怀远府周边百里之内,该抢的村镇早抢光了,该刮的地皮也刮干净了,再这么干耗下去,全军上下迟早都是一个死字。
与其整日坐在帐子里眼睁睁看着底下的兄弟往左谷蠡王那边跑,倒不如借着崔家的粮草狠狠赌上一把。
呼延阔当机立断,让人搬出了大营地窖里抢来的最后一点存粮,埋锅造饭,让全军上下敞开肚皮吃了两顿饱饭,连战马都喂足了浸水的黑豆。
除了留下一批老弱妇孺和几百名心腹亲卫守城接粮,他亲自点起麾下八千名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浩浩荡荡拔营西进。
这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底,也是他翻盘最后的底牌。
往年匈奴人南下打草谷,哪怕自打谢景温兵败之后大雍边防空虚,胡骑想要跨州越郡去抢内地的富庶大城也是痴人说梦,顶多只能在边墙底下抢抢偏僻小县城和村寨。
只因官道沿线的军堡、戍楼星罗棋布,一见胡骑便会点起狼烟传讯,里头又有边军据险死守;匈奴骑兵不善攻城,遇上两山夹峙的险恶关隘更是寸步难行,硬闯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正因如此,坐在京城里的那帮大老爷从来没把这群塞外野蛮人真正当回事,至于边关村镇每年死了多少百姓,跟他们更是没有半点干系。
可这一次西进的呼延阔却发现,从怀远府一路向西插向代郡,沿途大大小小七八座戍堡关隘,居然全都默契地一路放行。
不单烽燧台上不见半缕狼烟,在穿过好几处锁死官道的石门关口时,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关门甚至提前大敞四开,原本应该驻守城头的大雍军校兵卒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越往西走,呼延阔心里便越是暗暗吃惊。清河崔氏在北地的手眼当真厉害到了极点,大雍朝廷耗费几百年修起来的边防关隘,在人家的运作之下,简直就跟自家的后院门一样,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没了关隘阻拦,也不必钻碎石遍地的山沟绕路,八千铁骑撒开马蹄顺着平阔的官道一路疾驰,一日下来轻轻松松便能跑出七八十里路——这还是呼延阔为了保存马力战力,特意压着速度定下的脚程。
更让呼延阔受用的是,这一路上每隔百十里地,总有人提前候在必经的水源或废驿站旁边。那些人穿着寻常商贾或是庄客的短褐,见着凶神恶煞的匈奴前锋半点也不惊慌,只管亮出崔璜留下的木牌信物上前指路。官道两旁早早摆好了几十个挑满井水的大木槽,路边还成堆码放着干草料、豆饼和马盐。
这一趟走下来,呼延阔可谓是越走底气越足。
等到大军行至第十日、距离平舒县城大约还有两百里路时,前头两山夹道的一座旧驿站后头,陆陆续续走出了大片人马。
队伍最前头,一名身姿挺拔的汉子端坐在马背上,远远瞧见匈奴前锋过来,只抬了抬手。立在他马镫旁的通译当即高声用胡语喊话,自报家门说马上这位乃是清河崔氏族人崔玄,奉四族老之命在此等候,要见匈奴右谷蠡王。
呼延阔听见是崔家领兵的正主,不敢怠慢,当即打马越众上前。
马背上的崔玄连半句客套废话都没有,只淡淡颌首算作见礼,随即便让身旁的通译把此战的章程摊开讲明:从这儿往西,他手下这支人马便与匈奴合兵一处,对外一概算作右谷蠡王麾下的胡兵;到了代郡平川之后,匈奴这八千骑兵不必下马去啃平舒城墙,只管做两件事:
一是撒出去彻底截断平舒城四面的粮道与驿路,把城外各处庄园扫荡干净。
二是将平舒四门远远围死,不管是城里有人想突围逃命,还是外头有人想送粮驰援,一律由匈奴骑兵在野地里射杀干净。
至于攻城拔寨、爬墙拼命的硬仗,全由崔家这支人马亲自动手。
呼延阔一边听着通译的话点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崔玄身后扫了一眼。
只见驿站后头源源不断列队走出的数千名步卒,个个步伐沉稳,身上虽然全都胡乱套着匈奴人的羊皮袄子,可敞开的皮袄领口和下摆底下,人人身上都穿着甲胄。
固然不能说全都是重甲,大多只是寻常步卒穿的皮铁札甲,但呼延阔打了半辈子仗,一眼就认出那甲片的编缀样式分明全是大雍朝廷边军的制式序列。
不过,眼下这些对呼延阔来说都并不重要。只要有人替他冲锋陷阵,不耽误他进城搬银子拉粮食,崔家人皮袄底下穿的是什么甲,他懒得去管。
而早在这支联军西进的途中,就在右谷蠡王拔营启程的第二天,也就是崔璜星夜赶回清河崔氏的当天夜里,三州交界的广袤大地上,另外三支庞大的兵马也同时动了。
这三支人马,正是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与太原王氏的族兵。
三家经营了数代人的深宅坞堡大门洞开。不同于朝廷临时从田间地头抓壮丁凑出来的募兵,这一队队开出堡门的世家部曲私兵,几乎人人着甲,刀枪鲜明;队伍后头不仅跟着数不清的粮草辎重大车,甚至还押运着一大批拆卸装车的攻城器械。
此刻,距离代郡东南界三百里外的一座高岗亭台上,三个身穿宽袖常服的男子正并肩站在栏杆前,低头看着山下官道上源源不断向北开拔的甲士长龙。
站在最中间的,正是清河崔氏当代家主崔璋。他今年五十有六,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须,一身素青色暗纹长衫穿得一丝不苟。他左手边站着范阳卢氏家主卢楷,右手边则是太原王氏家主王信。
山风吹过岗顶,山下数千名披甲步卒列阵前行,既无人喧哗,也无人吵闹,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泥路的闷响,一眼便知军纪严明,绝非寻常杂牌兵马可比。
卢楷盯着山下缓缓驶过的大车和甲士队列看了半晌,转过头看向崔璋,开口说道:“伯珪兄,咱们三家这一回出动的兵力可是不少。况且大军此去一进代郡,咱们可就算彻底跟朝廷翻了脸了。”
一旁的王信背着手没吭声,眼神却也落在了崔璋脸上。
私藏甲胄、私蓄部曲甲兵,在这乱世里原本是各家心照不宣的事;可像今天这样三姓联手,不奉朝廷任何一纸诏书,便公然跨州调动一万多精锐兵马,无异于把最后那层君臣遮羞布一把扯了个稀烂。
崔璋神色平静,淡淡说道:“翻不翻脸,不都一样吗?仲模兄,你觉得如今皇家那两兄弟,还配坐拥这天下吗?”
卢楷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崔璋松开搭在栏杆上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遥遥看着南边洛阳与金陵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先说金陵那个成平帝,继位才多久?把好端端一个朝堂折腾成什么样了?前头非要好大喜功去打青州,结果打又打不过,居然让一帮塞外野蛮人把整座青州拿了下来;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收拾残局,又不知怎么想出一个失心疯的法子,丢下北方跑去江南偏安,整日在江南变着法子搜刮富户!如此天子,怎配坐那张龙椅?也就是江南那些二流货色,骨头软、根基浅,上不得什么台面;但凡换作了咱们北地的五姓七望,他敢吗?”
说到这里,崔璋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再看看洛阳这位宁王殿下,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嘴上打着起兵靖难、清君侧的旗号,骨子里玩的也是一套过河拆桥、猜忌世家的下作手段!刚起兵那会儿求着咱们出钱出粮替他稳住后方,一口一个仰仗名门;结果前脚刚把洛阳拿下来,现在呢?他又是如何待咱们的?除了封了一大堆中看不中用的虚衔、没有半点实权的闲散官职,一点真格的好处都不想往外吐!这天下再让他们兄弟俩这么折腾下去,大雍才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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