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藏不住了】
这天晚上, 程守萍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瞧,是程宏志。
她让他进屋:“桌上有水,你自己倒。”
程宏志把一袋水果放到桌上:“客户从美国带了点新奇士橙,分你一半。”
程守萍朝袋子里瞄了眼:“挺不错的橙。”
“嘿嘿, 那当然, 不好的东西我能拿来给我姐吗?”
程守萍瞥了他一眼:“有事?”
程宏志嘻嘻笑:“顺便想问你点事。”
“进去说吧。”
程宏志往里走,见沈继舟坐在沙发上, 便打了声招呼:“阿哥也在啊。”
沈继舟朝他点点头,往旁边移了移, 给他挪出地方,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程守萍贴着沈继舟身边坐下。程宏志却没坐沙发, 直接跨坐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
“我手上有个美国客户, 姓周, 在洛杉矶做五金进口的,每年从我这儿订好几个柜子的货,合作两年多了,人挺爽气。”
他探身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枚橘子, 边剥边说:“他有个儿子今年十四岁, 在美国长大的,中文就会说几句, 认字不太行。周先生想趁今年暑假把孩子送回上海待两个月,一是让他把中文学一学,二是想让他感受一下国内的环境。”
“他知道我是海市人, 就问我有没有什么靠谱的辅导学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边。”
程守萍问他:“孩子的中文水平具体到什么程度?能听懂多少,能认多少字?”
“周先生说日常对话没问题,看电视新闻大概能听个六七成。认字的话, 他自己估计也就小学三四年级的水平,只会读,写就更差了。”
“有没有在国内上过学?”
“没有,一直在美国。”
她想了想,又说:“如果他确实想认真学,我可以先做个测试,看看他的实际水平,再定教学方案。学费按一对一算,暑期两个月每周四次课,大概两千五左右。教材另外算,我会给他单独准备。”
程宏志“嗯”了一声,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说:“行,我回头跟周先生说一下。两千五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主要想知道有没有靠谱的老师。我说是我姐开的学校,他肯定放心。”
程守萍轻“嗤”一声:“油腔滑调。”
沈继舟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开口了:“周先生想让孩子以后回来读大学,是走华侨生联考,还是国际生申请?”
程宏志愣了一下:“这两个不一样?”
“不一样,而且差得很远。”沈继舟说,“华侨生联考对身份有硬性要求——最关键的是,在报名前的两年之内,孩子在国外累计居住不能少于十八个月。”
程宏志本来是跨坐在扶手上的,这会儿转过身来,改成了正对着沈继舟坐,还掏出本小册子开始记。
沈继舟等他写完抬头了,再继续说下去:“如果走华侨生联考,那孩子回国学中文的时间安排要非常小心。假如他打算高中阶段回来读,那他在美国那边的居住时间就得重新算,别到时候中文水平够了,结果报名的时候发现居住年限不够。”
程宏志恍然大悟:“这条确实要紧,我一定会提醒周先生的。”
沈继舟又说了几点要注意或提前准备的事。程宏志一一记录下来,最后朝他们点点头:“阿姐,还好今天阿哥也在,我又学到新东西了。对周先生也有了交代。”
程守萍微笑着侧头看了眼沈继舟,又问程宏志:“你自己呢?工作一年多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程宏志往嘴里丢了瓣橘子,嚼了两下,接着说道,“外贸这一行说累也累,说有意思也有意思。跟客户、盯船期……每天都有新问题。不过收入还可以,去年刚进公司的时候一个月才一千出头,现在加上提成,能拿到两千多。”
“你才毕业不久,这个收入已经很不错了。”
“我知道,我才刚入行嘛。我们公司有些资深的外销员,一个月光提成就六七千呢!”
又聊了几句家常后,程宏志站起来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句:“姐,你有多余的牙膏吗?我的用完了,忘了买。你先给我支应应急。”
程守萍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皮,头也没抬:“你自己去卫生间拿,在洗脸池下面的柜子里。”
程宏志应了一声。
卫生间不大,他一眼就看到了洗脸台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杯子。
一个是他熟悉的姐姐用了好几年的旧杯子,另一个是陌生的深蓝色杯子,里面插着把牙刷。杯子旁搁着一支剃须刀,台子一角还有瓶剃须膏,瓶子外壁挂着水珠。
他愣了一下,回身探头看了眼房间里面。沈继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和姐姐说着什么,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默默从柜子里拿了支新牙膏,退出卫生间,走到门口。
临走前他说了句:“阿姐,姐夫,我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沈继舟轻声问:“他是不是……”
程守萍:“好像是。”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程守萍忽然笑了一声:“这小子,居然什么都没问。还真是,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沈继舟也笑了一下,但笑意里多少有点不踏实:“他会不会跟你爸说?”
“他不会的。这点默契我俩还是有的。”
沈继舟便不问了。
程守萍往沙发上一仰,把脚搁在他腿上,半躺半靠着看电视。
沈继舟探身拿了个橘子剥。
程守萍瞥了眼:“你不是不爱吃酸的吗?”
他说:“我剥给你的。”
程守萍笑眯眯地吃了个他剥的橘子,突然想起来:“宏志拿来的橙子不知道甜不甜,我给你切一个。”
她跳下沙发,洗了洗橙子,切成八瓣端过来。
沈继舟却没碰:“你先试试酸不酸。”
程守萍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试毒的?”
沈继舟一脸“反正你不吃我也不会碰的”倔强表情。
程守萍无奈,拿起一片,咬了口,然后眉飞色舞地冲他点点头:“很甜!”
沈继舟这才拿起橙子,一口下去,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只苦瓜。
程守萍捶着沙发大笑。
沈继舟:“……”
程守萍看他不高兴了,扑到他身上,勾住脖子开始哄:“要怪就怪宏志拿来的橙子太酸了,明天看到他,我替你骂他。”
沈继舟转身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一手按在她肩头,自上而下望着她:“使坏的是你,关宏志什么事?”
她仰躺在那儿,刚洗过的头发乌油油地散开着,眉眼弯弯地笑望着他:“那你想怎样?”
沈继舟凝视了她一会儿,低头亲了下去。
一旁的电视机里正放着部热播的电视剧,声音刚好盖过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纱帘吹得鼓起,又软软地落回去。
她伸手够到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两格,然后随手扔在茶几上-
程根生是周一上午到的。
他没提前打电话,想着直接过来看看女儿,顺便把童岚做的一坛酱菜带给她。到了405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应,以为程守萍在学社。
他刚转身要去开对面的门,又听见里面好像有动静。
他再敲门,还喊了声:“萍萍。”
没人应答。
他开始担心起来,又怕是进了贼,便拿出女儿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外间没人,卫生间的门关着,隐隐有水声传出来。
他粗粗扫了眼,里间的门半敞着,房间里似乎一切正常,不像被贼光顾过的样子。看来是萍萍在洗澡,所以没听到他敲门叫她。
他也不进去,把酱菜坛子放在外间桌上,自己在桌边坐下了。
卫生间的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在上面,紧接着里面传出低低的笑声与几不可辨的轻声细语。
程根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笑声可不光是萍萍的,还有道声音是年轻男人发出来的,听着有点像小沈。但隔着门声音有些含糊,他听得并不真切。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想想又坐了回去,提起嗓门,用力咳嗽了两声。
卫生间里的笑语一下子消失了,隔了一小会儿,门轻轻打开一道缝,从缝隙后露出一只眼睛,紧接着又消失在门后。
片刻后程守萍惊讶地喊了声:“爸?你怎么来了?”
程根生铁青着脸不说话。
程守萍穿着浴袍走出来,随手把门关上了。
程根生猛拍一下桌子:“别躲了,你让他出来!”
程守萍嗔怪道:“爸,你好歹让人家穿一下衣服……”
程根生气得手抖。
程守萍见他这样,怕他气坏了,急忙抓住他的手:“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们这样不三不四地……像什么样子!”
“爸。”她深吸口气,“我们已经领证了。”
程根生一下愣住。
他看着女儿,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程守萍走进里间,不一会儿出来,把小红本放在桌上,又把一身干净衣物递进卫生间去。
程根生打开结婚证,上面的两人笑得幸福灿烂,眼里有光。
领证的日期是半年前,1月7日。
沈继舟穿着一身居家穿的T恤长裤走出来,站在程守萍身边,低低喊了声:“程叔叔。”
程根生垂头看着结婚证,拇指在领证日期的位置上来回摩挲着,一声不吭。
卫生间的淋浴头没拧紧,水滴砸在瓷砖地上,滴滴答答地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
第202章 【摊牌】
“为什么不告诉我?”程根生垂着头, 声音闷闷的。
看到他这样, 程守萍心里也不好受,她放软了语气,安抚道:“爸,不单是你, 我们谁也没告诉, 就是单纯去领了个证。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程根生捏紧了结婚证,手颤抖起来:“这又不是小事……结婚这么大的事, 半年了你都没告诉我!是怪我……是怪我没尽到当爸爸的责任,怪我在安塔另外成了家, 没能在家里照顾你们姐弟俩吗?”
“不是的。”程守萍急忙否认,“爸, 你别乱想, 你在安塔辛苦工作, 每个月都给家用,供我和弟弟上大学。你把我和弟弟照顾得很好,童阿姨对我们也一直很好,我和宏志从来都没有怨过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程根生愤懑又觉难以理解, 不由提高了嗓门, 转头看到沈继舟,“还有你, 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和萍萍在一起吧?你为什么和萍萍一起瞒我?”
沈继舟深吸口气,抬头直视着他:“程叔叔,这件事瞒着您, 是我做得不对。但当时……”他顿了顿,改口道,“对我来说, 萍萍她比什么都重要。”
程根生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她重要……我又没让你放弃她,你们俩结婚这事,你不提前问我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丈人了?还喊我程叔叔哪?”
沈继舟是叫习惯了,紧张之下一时没想起来改口,听程根生这么说,他急忙叫了声:“爸,是我不对。”
程根生猛地喘了口气:“别叫我爸!你们结婚都不肯告诉我。我不是你爸。”
程守萍眼看爸爸迁怒沈继舟,急忙跨前两步,在他身侧坐下,探身拉住他的手,另外一只手盖上他手背:“爸,瞒着你们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继舟是想公开的,是我让他不要说,连继舟的父母也不知道。所有亲戚朋友,谁都没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可我也有难处。”
程根生望着她。他太了解自己女儿了,她从小就主意大得很,脾气也犟,她要隐瞒这事,小沈根本就拗不过她。再听到沈继舟父母也不知道这事,他心里那股郁闷稍稍缓解了些,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但他还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爸,你也知道我学校开起来有多忙,我没有精力分出来生养孩子。我和继舟说好了,暂时不生孩子。但怕你们会催我们生,所以瞒着你们结婚的事,主要是顾虑这方面。”
程根生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催过你?”
程守萍吐吐舌头,小声道:“爸你是没有,我还不是担心继舟的父母有想法嘛,又不能只告诉你一个人,那不是不太公平嘛?”
程根生默默想了会儿,小沈是独生子,如果他结婚了,父母肯定会希望他早点生个孩子。
他抬眸看了眼沈继舟,沉声说:“站着干嘛?坐下说话吧。”
沈继舟便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凳子。坐下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结婚证盖住,见程根生并未留意,赶紧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程根生捏着结婚证发怒时,他提心吊胆的,就怕老丈人一生气把结婚证撕了或是折了。
他定了定神:“爸,我给你泡杯茶。”说着站起来,顺势把结婚证揣进兜里。
程根生沉默了会儿,看向女儿:“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程守萍瞥了眼沈继舟,他正在往杯子里放茶叶,听到这句后,抬眸向她看过来。
她朝他弯了弯嘴角,看回程根生:“既然爸你知道了,我们也得告诉继舟父母,但我还是不想公开,所以不会大办婚礼摆酒席。如果你们想要,那就双方父母一起吃个饭,小范围庆祝一下。”
程根生长长叹了口气:“你想好就行,我反正是说不上话了。”
“爸——”程守萍拖长音调喊了声,抓着他手来回晃。
程根生不响。
沈继舟端上热茶:“爸,喝茶。小心烫。”
程根生沉默着接过杯子,低头轻吹。
喝了小半杯茶,他放下茶杯,把酱菜坛子往程守萍的方向推了推:“你童阿姨自己腌的,不太咸,记得要放冰箱里。”
“哦,知道了。”程守萍特别乖巧地应着。
程根生站起来:“我回去了。”
“爸,你不留下吃顿饭再回去吗?”
“不吃了,我就是过来送酱菜的。”程根生说着,走到门口换鞋。
不管程守萍和沈继舟如何挽留,他都不肯留下,坚持要走。临走前,手放门把手上时停了停,随后摸出口袋里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
程守萍忍不住喊了声:“爸……”
门关上了。
程守萍回头看了眼沈继舟,眼圈有些发红:“他走的时候一眼都没看我。”
沈继舟把她揽进怀里:“他是一时在气头上,回头我们去安塔看看他们,再好好道歉。”
“嗯。”她应了声,把头埋进他胸前。
沈继舟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还有他父母要告诉呢,一样不会太轻松的。
她像是听见了他心底的这声叹息,仰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和你爸妈说?”
沈继舟苦笑了一下:“让我先想想怎么开口。”
程守萍点点头,隔了一小会儿,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虽然她这句“对不起”有点没头没脑,他却能明白她是为何这么说。
“瞒是我们一起瞒的,我答应了你,我也是同谋。”
程守萍没忍住,轻笑出声。
她望着他,两眼弯弯的:“同谋犯,要不要先去吃个饭?饿着肚子怎么动得出脑筋呢?”
沈继舟俯下头亲住她,贴着她的唇瓣低语:“比起吃饭,我更想接着把刚才的事做完……”
她“噗嗤”低笑,抬手勾住了他脖子-
第二天沈继舟打电话给母亲,说他晚上回家吃饭。
林月妍高兴之余又有点纳闷:“怎么突然要回家吃饭了,萍萍一起来吗?”
沈继舟迟疑了一下:“她晚上还要上课,就不来了。”
林月妍轻轻皱了下眉:“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啊,挺好的。”
“那就好。”挂了电话,林月妍便开始琢磨起晚上做什么菜来。
傍晚,沈继舟回到父母家,一进门就闻到了股诱人的香气。
“好香!”他探头进厨房,“妈,你烧了什么好菜?”
“炖了只鸡,还有清蒸鱼、糖醋小排、炒双菇,还有个腐乳空心菜,都是你爱吃的。”
沈继舟不由咋舌:“做得太多了吧,怎么吃得完?”
“你平时在外面吃饭都吃得太简单了,难得回来一次,不得给你好好补补。再说了你晚上不是还要回去吗?这里还有萍萍的份。”
“哦……”沈继舟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林月妍没注意他的表情,掀开锅盖,看了看鸡汤的火候,又尝了尝咸淡:“鸡汤已经可以喝了,我先给你盛一碗。一会儿菜出锅了,你先替萍萍装一份,桌上的饭盒、保温桶都是洗干净的。”
沈继舟应了一声,拉开抽屉,拿上三副碗筷与勺子,到饭桌上摆好。随后便在客厅陪父亲看电视,聊些工作上的事。
吃饭时林月妍问他最近过得怎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工作忙不忙。沈继舟一一详尽回答,还时不时说笑几句,逗得林月妍笑声不断,沈泊然也一直脸带笑容。
饭后他又帮着收拾碗筷,又说他来洗碗。
林月妍瞅瞅他:“行了,放下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继舟动作一顿,不好意思地笑笑:“妈,还是瞒不过你啊。”
林月妍轻哼一声。
沈继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妈,这事要对你和爸一起说。”
林月妍看他神色郑重,也不由严肃起来。母子两人走到客厅,一起坐下。
沈继舟停了一下,才开腔:“爸、妈,如果我说我要和萍萍结婚了,但我们不想办婚礼,不摆酒席,也不大肆通知亲属,就双方父母知情。你们会不会生气?”
林月妍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你们肯结婚我就谢天谢地了,要不要办婚礼这是你们自己的事,亲戚通知不通知也无所谓。不过总要让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知道你结婚了吧?”
沈继舟看向父亲。见沈泊然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他长长舒了口气。
林月妍:“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领证?”
“尽快吧。”
“你们要先去医院做婚检,还要找单位开婚姻状况证明……”
“妈,我知道。”
林月妍怀疑地皱起眉:“你怎么知道的?”
“咳咳,既然有这打算,我当然都提前去打听过了。”
林月妍也就没再问什么,转念又提起祥德路那套房子:“要重新装修一下吧?你们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们……”
沈继舟微笑:“不用了,马上放暑假了,我有时间。”
晚上沈继舟带着菜回到405,对程守萍说了晚饭时的事。
程守萍不由讶然:“不是说好我们两个一起去道歉的吗?你怎么一个人去了?”
沈继舟夹起一块小排,喂到她嘴边:“这事我一个人去说比较好。我爸妈也都接受了。”
程守萍白他一眼:“你又没全说实话,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早就领证了,你看他们还能这么轻易接受吗?”
“那是细枝末节,含糊过去就是了。”
“要是你妈想起来看你结婚证呢?”
“先拖着吧,她也未必就会想起来要看我们的结婚证。不过她倒是问我婚纱照会不会拍。”
程守萍不由想起陪田文君去拍照时试穿的那件婚纱。
“要不就去拍一套吧?”
沈继舟捉起她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一下:“好。”
第203章 【婚纱照】
上次那家装潢公司明显不靠谱, 这次装修祥德路的房子, 程守萍另外找了家装潢公司。
项目经理看起来还是挺负责的,不过毕竟是初次找他们装修,又是自己以后要住的房子,现场施工总是有人盯着更放心些。
正逢暑假开始, 沈继舟闲了下来, 便负担起监督装修的重任。
但程守萍也没有撒手不管,基本每天都会抽空来看看进展。眼看着这套房子一点点照着他们预想中的方向成形, 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与热望。
她打电话给田文君,告诉她自己也想拍婚纱照。
田文君提醒她:“那家影楼拍得倒是不错, 但他们套餐里说好二十张照片,实际上摄影师会拍七八十张让你选, 如果你还想要额外的照片, 就需要另外付费了。一张精修照片就要70元。”
“冲都冲出来了, 看着拍得那么好的照片你怎么舍得都放弃?我那时候挑来挑去,最后多选了十六张照片,另外又付了一千多块钱。”
“后来回头想想,这多少有点坑。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清楚会多拍很多, 很可能会多选照片,每张照片要加多少钱也就算了。但他们跑上来什么都不说, 只说套餐含二十张照片,让你觉得只要花三千就足够,结果却远远不止。”
程守萍轻轻挑眉:“诱导消费。”
田文君:“对!就是这样。”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 程守萍没去那家影楼,在多方比较后,最后挑中了一家新开不久的婚纱摄影工作室。他们承诺一次性收费, 化妆与礼服的费用全含在套费里,后续精修与加片的价格也都明码标价。
条件都谈妥后签合同,工作室的老板看到了沈继舟的名字,惊讶地轻“哎”了一声:“你是不是……乐佳全国摄影艺术大奖赛的银奖?是你吗?”
沈继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嗯,去年的银奖。”
“没想到真的是沈老师你啊,我对你的作品印象很深,在我看来不比那届的金奖水平低。想不到银奖得主找我来拍婚纱照了,哈哈哈,简直太巧了!”
沈继舟微笑:“谬赞了,金奖的那几位老师经验丰富,艺术底蕴和综合实力都在我之上。”
许延山摇了摇头:“艺术界也讲究个论资排辈,不单是比实力,过去的名气和业界影响力都会影响到比赛的评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我虽然摄影水平一般,眼光还是可以的。”
“哦,顺便提一句,去年那届我拿了个入围奖,照片都不够资格进展,你肯定不认识我,哈哈哈!”他大笑着朝沈继舟伸手,“我姓许,许延山。”
沈继舟略一迟疑,和他握手:“许老师。”
“惭愧惭愧,不敢让沈老师这么喊我,沈老师就叫我小许好了。”
沈继舟眼看着比自己年长十来岁的许延山,实在叫不出“小许”来:“……”
程守萍把话头接了过去:“许先生,今天我们来拍婚纱照,想不到能碰见参加过同一届比赛的选手,真是挺有缘的!”
许延山听到这句“拍婚纱”,不禁拍了下自己脑门:“看我,光顾着聊天了,忘了正事。沈老师在我这儿拍婚纱照,费用全免,一切都照最高规格来。”
沈继舟一愣,接着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费用还是照旧吧。”
程守萍:“许先生要是觉得有缘,就给我们打个折吧,但成本费还是要收的,我只希望摄影师能拍得用心些。”
“那是自然,沈老师沈夫人放心吧,给你们拍,我肯定会派出最强团队,质量绝对有保证。”
说笑了几句,约定拍摄的具体时日,程守萍便和沈继舟离开了这家工作室。
正式拍摄婚纱照的过程既折腾又费时,光化妆就一个多小时,接着发型又是将近一个小时。
她带了几本时尚杂志,提前和化妆师沟通,最后的妆造比日常妆要浓烈些,但用色高雅,贵而不俗,让她很满意。
走出化妆室,就见沈继舟正坐在一把雕花包缎面的靠椅上看书。他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三件套,雪白笔挺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金色领带。
他本就是古典儒雅的气质,这身打扮,配上手里的书卷,一眼看上去像是民国时期的哪位大少爷穿越过来了。
她不由轻笑一声。
他永远不会让自己等得无聊。
沈继舟听见笑声,抬头看去,不由眼前一亮。
她亭亭立在那儿,朝他微笑,缀着珍珠的头纱长长地披在肩后,镶碎钻的小皇冠在乌黑的发间闪烁着,衬得她的双眸璨若晨星。
他走到她身前,眸光热烈地望着她:“这两个多小时等得还是挺值的。”
程守萍弯了弯眼睛,把手伸进他臂弯:“走吧,开拍。”
拍完室内场景,还要拍外景,整个拍摄团队坐着面包车到了选景地的公园。化妆师替她补了补妆,发饰换成白色鲜花与绿叶编织的花环。
先是在草坪上拍,接着去湖边,拍了白天的景,还要拍夕阳。
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地平线,才算是拍完了。
程守萍只觉又热又累,只想原地瘫倒,再也不想动了。
沈继舟也好不了多少,他脱了西装外套,拉松领带,解开衬衫领扣,再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长长地呼出口气。
程守萍鼓起最后一把力气,钻进车里,把婚纱脱去,换回自己的衣服,才觉得能正常呼吸了。
回程的路上,程守萍把头往沈继舟肩膀上一靠,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一周后他们拿到婚纱照的小样,不得不说,许延山或许在艺术摄影的造诣上不如金奖银奖得主,但拍婚纱照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程守萍最喜欢他们在湖边静静依偎的那张,而沈继舟说他最喜欢是夕阳下两人额头相抵,四手交握的剪影。
室内场景也都拍得很不错,是那种两人有互动、背后有故事感的照片,而不是两个人站桩或对着镜头傻傻微笑的那种死板照片。
选完照片后,制作又用了十几天,两周后他们终于拿到了厚厚的一大本精装画册。
许延山本来还说要送他们大画框和放大的照片。程守萍婉拒了,她不想在家里的墙上挂两个人的巨幅婚纱照,她觉得想看的时候翻翻相册就够了。
他们带着婚纱照的画册去安塔,买了西瓜上门。
童岚来开的门,笑眯眯地让他们进屋。“老程,是萍萍和继舟来了。”
程根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你们先坐,我去拿冰砖给你们吃。”童岚招呼着他们坐下,转身去了厨房。
程守萍和沈继舟在沙发上坐下,喊了声:“爸。”
程根生还是不说话,起身坐到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
气氛正有点尴尬的时候,童岚端着两只小碗进来:“奶油冰砖,你们一人一块,慢慢吃。”
“谢谢。”程守萍接过小碗放在茶几上,从身旁拿起画册,“这是我们的婚纱照,童阿姨,你要不要看?”
“当然要看啊。”童岚擦了擦手,接过画册,“老程,过来一起看。”
程根生总算是开腔了:“不就是穿件白纱裙子穿身西装拍的照嘛,有什么好看的。”
童岚白了他一眼,自管自翻看起来,看了几页就赞叹道:“想不到现在婚纱照能拍得这么好看啊!”
她一边翻,一边点评着照片。程根生起初还盯着电视机,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听她不停赞叹照片拍得好,他忍不住往画册上瞄了好几眼,但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楚。
程守萍不动声色地拉了下沈继舟,然后站了起来:“童阿姨,冰砖好吃是好吃的,不过吃完了有点口渴,我去倒点水来喝。”
沈继舟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嗯,去下洗手间。”
童岚急忙要放下画册:“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啦,我知道水瓶水杯在哪里,我自己倒就行了。”
听她这么说,童岚也就不与她客气,继续翻看画册。
程守萍拉着沈继舟躲进厨房,倒了杯水却没喝,探头看向客厅。
只见童岚拿着画册坐到了程根生那头,程根生也就凑近了细看。
程守萍和沈继舟在厨房分着喝了半杯水,看看差不多了就重新回到客厅。
就听童岚感慨地对程根生说:“我有点羡慕萍萍,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漂亮的婚纱照可以拍,就只拍了两个人的半身照,放在结婚证上……”
程守萍插了句嘴:“童阿姨,你们现在也可以去拍啊,工作室会给你化妆,打光,还能修图,一点细纹都看不出,至少会比本人年轻十几岁。”
童岚不由心动,回头问:“拍一套这样的要多少钱?”
程守萍在她身边坐下:“我来出钱,你们只要人去拍就行。”
童岚摇头:“这怎么行?应该让老程掏钱。”
“童阿姨,当初瞒着爸去领证,是我不对,这套婚纱照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童岚看看程根生,他没响。
程守萍挽住童岚的胳膊:“你们就去拍吧,好不好?”
童岚又看一眼程根生,推了他一下:“去不去拍?”
程根生不自在地挪了下身子,隔了一小会儿,低声说:“去就去呗。”
童岚兴奋起来,开始询问程守萍拍照的细节。程根生顺势把画册拿了过去,一页页往前翻,仔细地看之前他没看过的照片。
程守萍终于能松一口气,她回头看向沈继舟,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之后童岚留他们吃晚饭。程根生喝了点老酒,脸色微微泛红,话也变多了,和沈继舟聊起他们新房装修的事,相谈甚欢。
临走前童岚塞了一堆吃的给他俩,非要他们带回来。再加上厚厚一本画册,大包小包地拎着,又沉又勒手,让程守萍动了念头。
“继舟,我想买辆车。我爸年纪越来越大了,安塔离市区又远,如果我们有车,来去安塔或是其他地方都方便些。”
第204章 【铁皮青蛙】
八月中旬, 祥德路那套复式房子的改造和装修完成。
八月末, 知微学社的暑假班结束,程守萍有几天空闲,便趁着这几天把405整理了一下,把她和沈继舟的日常用物、书籍、衣物被褥等等打包装箱, 租辆货车, 搬去了祥德路。
程守萍让沈继舟打桶清水,她找出两块抹布来, 两人从楼上开始做清洁。
她搬了张凳子在窗户下面,站上去准备擦窗, 沈继舟走过来把她抱下了凳子:“我来擦吧。你在窗户旁边站那么高,太危险了。”
程守萍:“你来擦就不危险了?”
他拉开壁橱的门, 搬出张人字梯来, 冲她挑了下眉。
她好笑地搬起凳子往后退开两步。
沈继舟擦窗的时候, 程守萍便擦其他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停下来又朝他看了看,终于意识到缺了什么。
“继舟, 窗帘呢?”
沈继舟仰头就见一根光秃秃的窗帘杆, 也反应过来了。
“啊,忘了买窗帘了。”他不太好意思地解释, “之前的旧窗帘都是灰,还有破洞,我就都扔了, 原想着装修完就去买的,忙忘了。”
“打扫完一起去买吧。”
总算把楼上楼下打扫干净,两人都觉得腰酸背痛, 肚子又饿,到楼下点心店叫了两碗馄饨,两客小笼。
吃饱喝足,程守萍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沈继舟看看她:“要不下午休息吧,窗帘等明天再去买。”
程守萍想了想:“还是去吧,没窗帘总是不太好,晚上在家里不管干什么,对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继舟点点头:“也是。”
他们坐地铁到了宜家。
前年宜家刚开张的时候他们就来逛过,买了些小件的家居用品,这次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沈继舟进门便拿上了购物袋,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又取了张纸质购物清单。
程守萍瞅瞅他:“拿什么清单啊,我们只是来买几幅窗帘而已。”
沈继舟只是微笑:“有备无患。”
购物通道的两侧,都是被灯光打得温馨漂亮的样板间。程守萍看到中意的样板间就会进去晃一圈,路过卧室样板间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张床吸引住了。
那张床的床头板是浅啡色原木,配着昏黄的灯光,暖色调的床品,长条形的靠枕和松软的靠垫,整个角落都透着一股让人想陷进去的温柔。
她伸手按了按床垫,又坐上去试了试。
“这床垫不错。”她抬头看他,“比现在那张舒服多了。”
沈继舟俯身摸了摸床垫,她拉着他一起坐下。
祥德路的床是棕绷床,中间低,四周高,像一张网,翻个身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中间滚。
他看了看价格标签,不便宜,但床也确实是好床。
程守萍已经拿过铅笔,在购物单上记货号了。沈继舟不由莞尔。
到了办公家具区,程守萍看中一套L形的电脑桌,一端放电脑,另外一端可以当写字台,一张桌子全搞定了。配套的电脑椅人体工学设计,可以升降,自带滚轮。
她干脆地记上货号,紧接着又看上了一个带滚轮的桌下文件柜。她回头问沈继舟:“给你也买一个?这个放桌子底下不占地方,还可以拖来拖去。”
沈继舟刚想说“我不用了”,程守萍已经在货号后面标了个“×2”:“买两个吧,你写的稿子啊,拍的照片、底片什么的,只会越来越多,能利用的空间都要利用起来。对了,电脑椅也买两个,你长时间坐案头工作,椅子一定要买好点。”
视线一扫,她又拿了好几个文件收纳盒。
沈继舟看看手里拎的购物袋,转身去找推车了。
楼上的展示区逛完,推车已经快装满了,连沈继舟都忍不住买了个工作灯,多节灯臂,可随意调节角度。
下楼后沈继舟又拿了辆推车,用来装大件家具。
在收银台结账时,程守萍问了下,商场能送货,但运费是按重量算的。程守萍和沈继舟估了估这些家具的重量,运费绝对不便宜。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自己运。”
推着小车,坐电梯下楼。商场门口就有等在路边拉生意的厢式货车。
谈拢价钱之后,司机帮忙把纸箱和购物袋搬上车。
沈继舟让程守萍坐副驾,他就只能挤在货厢里跟车回去。
司机从货厢角落里抽出一张颜色乌沉沉的小板凳:“坐这个吧。”
沈继舟低头看了看,掏出购物清单垫在板凳上才坐下。
程守萍有些担心:“这样行不行啊?车子开起来会坐不稳吧?”
司机拍胸脯保证:“不会有问题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沈继舟冲她笑了笑:“没事,一会儿就到家了。”
司机关上货厢的门,里面一下子黑了下来。
沈继舟隐约听到从车前传来程守萍和司机说话的声音:“师傅,你路上开稳点啊,不要急转弯或者急刹车……”
车子发动起来,沈继舟身子一晃,感觉摞起来的纸箱也在滑动,急忙用手扶住纸箱,另一手撑着车厢侧壁。
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适应了一阵子后,他也能看得清车厢内部了。
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到祥德路,司机终于打开车厢门的那一刻,沈继舟不禁眯了眯眼。
程守萍问他:“坐后面颠不颠啊?”
他说:“还好。就是有点晃。”
司机帮他们一起把纸箱搬下车便开走了。程守萍付了十块钱,让弄堂里收废品的爷叔帮忙把大件家具搬上了楼,然后再把旧棕绷床抬下去,这张旧床就顺便送他了。
他们把餐桌和椅子移到墙边,客厅中央腾出地方,开始组装家具。
拆开纸箱,沈继舟把说明书摊开,程守萍负责核对螺丝和木板编号。
刚要开始装,沈继舟忽然发现个问题:“床不能在这里装,装好了怎么搬进房间啊?”
程守萍一愣,“噗嗤”笑了出来:“还好你发现得早,不然装完了还得拆。”
沈继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边说边笑,把木板和零件搬进卧室,一个人扶板子,一个人拧螺丝,很快就把床架装好了。接着是排骨架,这个是已经钉好的,只要平铺上去就行。
安放床垫才是最累人的,床垫质量太好,死沉死沉的。把它搬进卧室,拆掉外面的塑料膜,再安放在床架上,费了他们不少力气。
等把床垫放好,程守萍直接躺了上去:“累死我了,我不想动了。”
沈继舟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走出卧室,把电脑桌的那个纸箱搬上楼,在她的工作室安装。
程守萍躺了会儿,起身,先铺了张旧床单,把床垫整个包住,再铺上凉席,放上枕头。
把床弄好后,她上了二楼,见沈继舟已经把电脑桌的侧板和连接部分装好了,正准备装桌面。
她侧头看了会儿,拿起说明书又看了看,说:“这块侧板装反了。”
“反了吗?”沈继舟接过说明书。
“你看这里。”程守萍指着侧板边缘的一个小凹槽,“图上这个缺口是在内侧的。”
沈继舟对了对图纸:“哦,我没注意到这个缺口。这两块侧板要对调一下位置。”
他把已经拧上的螺丝拆下来,侧板换了位置,重新拧好。装完之后,他拿着图纸再对了一遍:“这下全对了。”
装完电脑椅,两个人都有点撑不住了。
“休息会儿吧。”
程守萍下楼去倒了杯水上来。沈继舟接过杯子,靠着墙坐到地板上。水一入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仰头一口气灌了半杯。
他喝得急了点,水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滴下。
“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沈继舟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把下颌,把杯子递给她。
“我在楼下先喝过了。”虽然这么说,程守萍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再递回给他,“剩下的你喝吧,我够了。”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有薄薄一层汗,手指上也沾着木屑。程守萍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他的手看了看,用指甲把他指腹上沾的木屑轻轻刮掉。
两人靠坐在一起,安静地休息了会儿,接着装文件柜。
时近午夜,沈继舟组装完了最后一个抽屉,正在拧把手螺丝。
程守萍盘腿坐在一旁地板上,歪歪地靠着墙,看着满地的塑料袋、泡泡纸和瓦楞纸板,累得不想说话。
沈继舟把抽屉架上滑轨,推到底,又来回拉了几下,感觉顺滑无碍,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装多了就熟练了。我现在不看说明书都能随便装。”
程守萍好笑地轻轻摇头,正准备起身,视线扫及黑洞洞的窗户,不由“哎呀”一声。
沈继舟惊讶地看向她:“怎么了?我没装错啊。”
程守萍无语地朝窗户扬了扬下巴。
沈继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反应过来了:“窗帘还是没买!”
他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已经半夜了,也不可能这会儿再出去买窗帘,两人都累坏了,满地的纸板和塑料袋都顾不上理,洗洗就上床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程守萍煎了几个荷包蛋,锅里余下的油放入葱花爆香,做了两碗葱油拌面。
沈继舟则把客厅里散乱的包装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捆扎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门边。
吃过早饭,他们便去买窗帘,这次目标很纯粹,进商场就直奔窗帘区。
程守萍给书房和办公室选了百叶窗帘,卧室与客厅则是布帘。沈继舟手拿小本子,一一核对窗帘尺寸与数量。
回家后稍微休息一下便开始装窗帘,等最后一幅窗帘挂好,两个人退到房间中央,窗帘把中午时分的光滤得柔和了许多,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房子终于像个家了。
下午他们整理搬来的物品,程守萍打开一只纸箱,才发现这个箱子里都是沈继舟的东西。
“咦?”
她从里面拿出个铁皮青蛙,托在掌心端详,除了有点轻微的锈斑之外,绿色的漆皮基本保持完好。
“这不是那时候我送你的吗?你居然一直留着?”
“是啊。不是你说这东西有收藏价值的吗?”
“啊?我说过这话?”
沈继舟抿了抿嘴唇,把青蛙拿了回去:“还我。”
“我买的,我还没玩过呢。”程守萍又抢回来,拧紧发条,放在木地板上,看着它一跳一跳的。
沈继舟微笑着望了她一会儿,从纸箱里拿出一捆书,解开绳子,转身放到书架上。
她站了起来,从箱子里拎出另一捆书,解开,递给他。
铁皮青蛙蹦呀蹦,蹦进了午后的阳光下面。
第205章 【他做的饭】
布置新家花了他们好几天时间, 整理得差不多后, 程守萍一早去买了只鸡,称了一斤虾,还买了些蔬菜。
她掌勺,沈继舟给她打下手。白斩鸡、盐水虾、青椒豆干炒肉丝, 再用煮鸡的汤烧了个鸡毛菜蛋汤。
两人坐在餐桌边, 安逸地吃了顿饭,聊聊近期的各种计划与安排。
饭后, 程守萍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沈继舟洗好碗,从厨房出来就瞧见她歪在沙发上, 眼睛闭着,对他走近的动静也毫无反应。
他把空调调高两度, 又去卧室拿了条毛巾毯出来。走到沙发前, 他轻轻替她盖上毛巾毯, 低头看着她。
她的一只手垫在脸下面,有一绺头发垂在她鼻尖前,随着呼吸微微地晃动。
他用指尖挑起那绺头发,挂到她耳后, 嘴角不自觉浮起微笑, 就这么看了她一小会儿,才去书房。
八月末的最后几天, 程守萍回到学社,准备新学期的课程。没几天,沈继舟也开始上班。两人恢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程守萍报了驾校, 说好每周去练三次车,从九月中旬开始。
学车的地方相当远,坐公交要换乘两次, 她天不亮就出门,包里揣着面包,或是在路上买两个馒头当早饭。
教练姓冯,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
早晨九点开始练车,一起练车的有六个学员,四男二女,他始终只安排男学员练习,让女学员坐在后排观摩。
程守萍等了一个小时,四个男学员都轮换着练习过怎么启动车辆和转向,他接着让一名男学员练习倒车入库。
她忍不住了:“冯教练,这都一个多小时了,我和林燕还没摸过方向盘呢。”
冯教练看都没看她一眼:“你们女的学车慢,先多看看男学员怎么开。”
程守萍被他气笑了:“你都不让我们摸方向盘,不给我们机会练习,我们怎么可能学得比男学员快?”
冯教练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行你来开啊。”
程守萍坐上驾驶座。冯教练一言不发,没有半个字指导,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她深吸口气,松手刹,踩离合,挂档,轻踩油门,车辆平稳启动。
冯教练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程守萍没理会他,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操作。刚才男学员练车的时候,她都仔细看着听着,他们犯过的错她也都记在心里,不会再犯。
她把车开出车库,接着打方向盘,让车九十度转弯,驶出几十米后稳稳地停住,拉下手刹。
冯教练:“……”
安静持续了片刻,他说:“接下来练倒桩,你听我指令。”-
大概两周后的交规考试,程守萍轻轻松松过了,这种死记硬背就能过的考试,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理论考试后又练了一周的车,冯教练说她可以小路考了。
程守萍有些意外:“我就练了三个礼拜,就能去考了?不让我再多练练吗?”
冯教练冷冷地问:“你侧方停车有问题?”
程守萍:“……没有。”
冯教练:“那你单边桥有问题?”
“……也没有。”
“那不就行了,都练会了,能考过了,再多练有什么意义?”
程守萍无言以对,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记牢,考试最忌讳的就是慌。你越慌,方向越乱。记住看点,慢慢来。”
程守萍微微一笑:“教练,这你不用担心,我是越到考试的时候发挥越好的类型。”
冯教练轻嗤一声,斜了她一眼:“记牢,第一轮失误了,还有第二轮机会,每次考试都有两轮机会。”
程守萍点头:“记住了。”
到了考试那天,她难免有些紧张,但也有点兴奋,像是以往每一次面对挑战时一样。
终于轮到她了,上车后调整座位、后视镜,系安全带。随后她压着离合,轻踩油门,让车保持稳定的蜗速,开出起点。
上路后,她反而不紧张了,全神贯注于每一次操作,她重复练习了几十次的步骤。
所有项目做完,她只失误了一次,扣了十分,最后顺利地过关了。
通过小路考之后,真正的考验来临。
第一次上马路,程守萍脸上一片平静,实则心跳加速,手心泛潮。
她偷瞄了眼副驾的冯教练,他手搭在窗沿上,语气比平时更淡:“你管你正常开,就放一档两档,速度压住,随便后面怎么揿喇叭你不要理他们。他们要超车就让他们超。”
她从八车道大马路开到两车道小路,一路上被后面的车按了三次喇叭,被一辆公交车强行并了两次道,还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被一辆横穿马路的自行车逼停了一次。
不过有冯教练坐在副驾,她心定得很,一边观察着路况,一边按照考试流程一步步做下去。
她把大路考的路线走完,靠边停车,换其他学员练。等同车的三个学员依次练完,冯教练让她把车开回驾校。
程守萍把车停好,等后排学员都下了车,车里只剩她和冯教练在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条好烟,放在副驾座位旁。
冯教练瞪了她一眼:“哪能?看不起我啊?还是你没信心过大路考,要贿赂我啊?”
程守萍微笑:“小路考顺利考过了,全靠教练的尽心指导,我只是想表达感谢,一点点心意而已。”
“拿回去!我戒烟了,你不要害我破戒。真的要谢,你就快点把驾照考出来,把学员的位置让出来。像那个姓吴的,光小路考就考了三次还没考出来,理论考也没考过去,白白占着我学员的位置……真是痔疮都要被他气出来了!”
程守萍没好意思笑出声,忍得肚子疼,回去后对沈继舟讲:“第一次看到冯教练,我以为他很凶的,还看不起女学员,结果你知道吗?他根本就是个冷面笑神。”
沈继舟也笑:“那他不收你的烟怎么办呢?”
“这条烟就留着办别的事用吧。我看他是个老茶客,就买点茶叶送他吧。”
“他要还是不收呢?”
“不要紧,我自有妙法。”
程守萍去茶叶城选了盒装的好茶,里面都是一包包独立包装的。她拆了外包装,每次去练车就带上几小包,对冯教练说是朋友给她的赠品,试喝装。
冯教练拿回去一泡,就知道这个茶是好茶,叫她不要再带了。
但程守萍每次去还是会给他带上两三包,冯教练也没有强硬推辞。在之后一次练车的时候,他给了程守萍一大包沉甸甸的东西。
程守萍讶然:“这是什么?”
他转头看着窗外:“我老婆蒸的崇明糕,枣泥核桃糕。”
“好大一块糕啊,闻着香喷喷的,谢谢教练。”
“谢什么谢,你快点把驾照给我考出来!”
程守萍立马回答:“我一定尽快考出来。”
冯教练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看了她一眼:“你属于胆子大的,心又细,人也蛮聪明的,适合开车。好好交练,很快就能考出来的。”
学车到现在,这还是程守萍第一次听到冯教练夸人,她不由笑了:“谢谢教练吉言,希望我大路考也能和小路考一样顺利。”
“去去去,快点下车。不要耽误我带下一班学员。”
程守萍笑着下车。
大路考那天正逢周日,不知道为什么这天考试的人特别多,或者是考试车辆的安排上出了什么问题。她从早晨开始等,一直等到中午快一点了都没轮到上车考试。
因为进了候考室,手机不能带,包也寄放了,她只能坐在那儿干等,空空如也的肚子时不时发出咕噜声。
正苦苦熬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叫她。
一回头,沈继舟在候考室的门外朝她招手。
她走到门边:“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你考没考过。”
程守萍苦笑一声:“考过?我连车都还没摸到呢。”
他递过来一只袋子:“我买了面包,你先吃着垫垫。”
程守萍说:“你把我的包拿出来吧,我想先喝点水。这一上午,一口水没喝着。”
她把寄物柜的密码告诉了他,不一会儿他就把包拿了过来。
喝了水,又吃了半个面包,她总算缓过来了。
两人就站在候考室的门口,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小声地聊着天。
忽然听到叫号叫到她了,她轻轻“哎”了一声:“总算轮到了。”
她把保温杯塞给他:“等我的好消息。”
沈继舟含笑点头:“我就在这儿。”
一车四个考生,程守萍是最后一个考的。
前两个考生全都不合格,一个在路口停车的时候忘了把挡位恢复到空挡,另一个连灯光考试都没通过。第三个考生总算是合格了。
轮到程守萍考试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她考的是手动挡,在做加速项目的时候,要从一挡、二挡一级一级加速上去,直到五挡,而且换挡时不能低头看挡位,需要盲操。
她从二挡往上切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导致她不确定自己切到的是哪个挡位。
副驾的监考官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慌,吸了口气让自己稳住,接着便立即想到了解决办法。考试要求从一挡切到五挡,没说只能做一次。
她直接切回一挡,然后重新一挡一挡往上加,这次顺利地换到了五挡。
她偷瞥了眼考官,他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所有的项目她都正常完成了,最后把车开回终点,靠边稳稳停下。
“合格。”考官没什么感情地宣布,在表格上做了记录。
程守萍抑制不住兴奋,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候考室外。
沈继舟正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她的包,手里拎着保温杯,见她跑过来,他脸上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松开了。
她跑到他身前,眉开眼笑地拽着他的胳膊宣布:“我们可以买车了!”-
知道程守萍去学车的时候,程根生就问过她:“你想买什么车?”
“我还没想好。爸,你是技术专家,你给我推荐推荐呗。”
“我不推荐,你自己选。”程根生在电话那头说,“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假如你买我们厂的车,我可以拿到内部价。”
程守萍顿时来了兴趣:“能打多少折?”
“看你要买哪个车了,总归在8折到8.7折之间吧。”
“知道了,等我看好了车型再问你。”
“嗯。不过有个事,内部价拿的车,只能写我名字,要一年之后才能过户给你。”
“这倒是无所谓的,车子开出去,谁管它写得是谁的名字?就算是违章了,也只看驾驶员是谁嘛。”
本来程守萍考虑过日系车,耐用又省油,车型也漂亮。不过这一年国内没什么好的合资车型,进口的又太贵,维护费用高,维修也不方便。
德系车质量可靠安全性高,配件都国产化了,维修起来既方便,费用也低。而且老程同志还能拿到员工价。
综合比较下来,她最终选了桑塔纳2000,自动挡的那版,市场指导价18.75万,内部价15.9万,足足便宜了将近3万块。
有了车之后,活动半径就大多了,知微学社开了分校,程守萍又招了几个老师,自己主教数学高级班,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学社的管理上。
她忙学社的事情,常常早出晚归。家里的厨房基本上是个摆设,也就偶尔煮个面或鸡蛋的时候会开一下煤气灶。
这天晚上她回到家,发现厨房的灯亮着,脱排轰隆隆地响,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沈继舟在里面忙碌。
她换了拖鞋,拉开厨房门就闻到一股菜香:“你在烧什么?”
沈继舟回头:“你回来了?”
程守萍看了眼锅里绿油油的蔬菜:“炒豇豆?”
“嗯,还有一个老鸭芋艿汤,一个红烧茨菇。把汤热一下就能吃饭了。”
程守萍打开砂锅盖子瞧了瞧:“你妈今天来过了?”
“没啊。这都是我烧的。”
程守萍讶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砂锅里的老鸭汤:“全都是你烧的?”
他微微笑,带着点小得意:“汤从中午就开始烧了,炖了一下午,你试试味道。”
程守萍洗了洗手,转过身来时他已经舀了一勺汤,用小碗托着送到她嘴边。她喝了口,汤还是温热的,盐放得少了点,但炖的够久,所以香味和鲜味都很足。
“怎么样?”沈继舟略带紧张,又很期待地望着她。
她点点头:“很好喝。”
他弯起眼睛,把砂锅架上炉灶:“稍微热下就可以开饭了。”
程守萍吸了吸鼻子:“怎么有股糊味。”
沈继舟回头,发现锅里的豇豆正在冒烟,急忙把火关了,用锅铲铲起豇豆,发现下面已经变黑了。
他有点懊恼:“光顾着说话,忘了把火调小了。”
程守萍:“没事没事,这叫锅气,吃起来更香。”
沈继舟笑了一声,又翻炒几下,出锅盛盘。
程守萍帮着端菜上桌,不一会儿,汤热好了,两人坐下吃饭。
豇豆带着点糊味,茨菇有些麻嘴,老鸭汤倒是极佳,鸭肉酥烂喷香,用筷子就能轻易挑下来,芋艿也炖的软糯入味。
程守萍喝了小半碗汤,问他:“你今天怎么想起烧菜来了?”
沈继舟夹了个鸭翅膀给她:“家里总要有个人做饭,不能天天吃食堂或是快餐吧?”
“也不是不行啊,之前我们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他瞥了她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眼里带了笑,夹起另外一只鸭翅膀,放进他碗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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