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认购证】
程守萍一出营业部,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找了部公用电话打给程根生:“爸, 我们买的新股赚钱了,猜猜赚了多少。”
程根生也听说了这几天的股市暴涨,他估摸着报了个数:“赚了10万?”
程守萍轻笑一声:“不止。”
“12万?15万?”
“再加。”
“不会是20万吧?”程根生觉得不可思议。
“还是不止,再猜。”
程根生:“……三……十万?”
“爸, 我说了你可别吓晕过去, 你先深呼吸三次。”
程根生:“别逗你爸了,快说, 到底多少?”
程守萍:“咱俩加起来净赚40万,当然我是小头, 大部分都是你的。”
程根生:“……”
40万!3月份到现在才过去了两个月。短短两个月净赚40万是什么概念?
他上了几十年班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进入合资厂工作的第五年他的存款才第一次达到万元,那时候觉得拥有一万元就是人生的一座里程碑, 没想到他还能有亲眼看到40万的这一天。
程守萍继续说:“这段时间在营业部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 这么多钱一下子提出来不太安全。我想等这波高峰过去之后, 再把钱提出来……”
她说了一阵发现程根生一直没应声,不由担心起来:“爸,你怎么不说话?”
程根生捏了自己的脸一把,轻微的痛感告诉他不是做梦, 这才开口:“我在听你说呢。那么多钱你别自己一个人去提, 到时候我请个假,陪你一起去。”
“好。”
程守萍挂了电话, 转身走出两步,就有个陌生男人跟上了她:“小阿妹,你手里厢有认购证?”
她没搭理他, 继续往前走。
男人并不介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收认购证啊,有多少收多少。”
她侧头看了眼, 男人大概四十岁不到的样子,皮肤微黑,胳膊下夹着黑色牛皮包,腕上一块钢表,亮闪闪的金链子在港风polo衫的领口间晃荡。
看到她瞥过来的眼神,男人便知道有戏,接着问:“小阿妹,你的认购证是成套的还是散票?”
程守萍心中微微一动:“散票怎么收?成套的怎么收?”
“散票嘛要看是不是白板,白板的价钿高,写名字的就要打八折了。你如果有成套的连号100张,一套15万。”
说不心动是假的,程守萍父女俩加起来有5套认购证,全是连号,直接出就是75万到手了。
但股市才刚暴涨没几天,离她记忆中全民疯狂的时期还有段时间。
认购证的价格应该还没到顶。
她说:“我考虑考虑。”
“没问题。”男人给了她一张手写的纸片,上面是传呼机号码和他的名字,“考虑好了找我啊。叫我阿金哥就可以。”
程守萍瞧了眼纸片上的名字——金庆海。
她的补习班里有个学生叫金志杰,初一开始跟班读的,今年要升初三了,那学生家长就叫金庆海。每次开班前,她都要和家长联系,确认是否来上课,不过都是通电话,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的面。
虽然有可能是同名同姓,但她还是试着问了问:“你是不是金志杰的家长?”
金庆海一愣:“是啊,你是……”
程守萍:“我是他补习班的老师。”
“哦哦!程老师。”金庆海一拍额头,立时收起圆滑的笑容,微微向前躬身,不停打招呼,“怎么那么巧!哎呦,我真不知道是你,失敬失敬。”
程守萍微笑着摇摇头:“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金庆海迅速瞥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程老师如果想出的话,一套连号的我可以给你十六万五的价。不过嘛,我个人建议啊,可以再捂一捂。认购证已经绝版了,市面上供不应求,行情还在往上走。”
这个判断和程守萍之前想的一样,她点点头:“好,谢谢阿金哥提醒。”
“哎,不敢当不敢当,程老师喊我阿金就可以了。”金庆海从公文包里拿出张卡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程老师以后不管有什么票子、卡券、外币……都可以找我,一定是良心价收购!”
程守萍含笑收下名片,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复习。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听一下广播的财经板块。5月25日申华盘中曾涨到702.5元的高价,但收盘前就回落到650元上下,而且此后的几天都在跌。她对于自己在685元的位置卖出还是挺满意的。
周末她回到家里,樊美娟问她:“萍萍啊,现在行情哪能啦?我听他们讲,这两天是调整,很快还要涨的。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时间买点股票?”
程守萍摇摇头:“之前的暴涨冲得太高了,恐怕还得跌。现在没有涨跌停限制,股票涨得快,跌得也快,两天就可能给你跌掉一半。干妈,没几天就是第二轮摇号了,你还是安心等着买新股吧。”
樊美娟答应了。
6月3日,第二次摇号结果出来,程守萍的300张认购证里中了154张,程根生200张里中了99张,加起来253张,差不多是50%的中签率。
程守萍回家时,被樊美娟在楼道里逮到,她告诉程守萍自己6张认购证里中了5张,还拍着心口对程守萍说:“我激动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萍萍,幸好那时候听你的,没有把认购证卖掉哦。对了,萍萍,你这次中了多少?”
程守萍笑笑,说:“差不多中一半吧。”
樊美娟说:“哦,那也不少了。”
“是啊。”
夜里程根生回到家,拎着一袋水蜜桃:“小童她们单位发的,蛮甜的。”
程守萍挑出三只比较熟的放进水斗,其余的放进冰箱。
她一边洗桃子,一边告诉他摇号的结果:“爸,这次中的新股,你还买不买了?”
程根生换了鞋,拉开凳子坐下:“我听你的,都交给你操作。”
“爸,这次你中的新股,全部都认购的话大概要十万到十五万上下。但这次新发的股票有三十多只,不见得都会赚钱,风险比上一次大。”
程根生“嘿”地笑了声:“我本金只有4万多点,多出来的都是你帮我赚到的。不就是多赚点还是少赚点的事嘛。”
程守萍把洗干净的桃子端上桌,拿起一个开始剥皮:“风险总要提前告诉你的嘛。”
程根生笑了几声,接着说道:“上次你帮我炒股赚到的钱,就放在你这里,不管买不买新股,也不管最后赚多少,一半你留下,我只要一半。”
程守萍正吃着桃子,听到这句动作一顿,她拿毛巾擦了擦嘴后道:“那也太多了……童阿姨知道你的打算吗?”
“这就是我和小童商量好的呀。”程根生说,“要不是你让我去买认购证,我连那一半都没有。”
程守萍摇头:“还是太多了,爸你真想给我点跑腿费,那就算10%吧。”
“十分之一少了点吧,你这次帮我忙前忙后的,自己才赚了三万多吧?”
程守萍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之前还买了别的股票,这次一起抛掉了,赚得不比你少的。”
程根生又惊又喜:“啊?是吗?”
7月,程守萍的补习班依旧如常地开办。她很清楚,股市里捞到的钱都是快钱,只有补习班才是她长期的事业。
这天金志杰来上课时对程守萍说:“程老师,你今天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打一下我爸的呼机?他说你呼他的话,十分钟内一定回电话。”
程守萍心中一动,金庆海找她,难道是为了认购证的事?
她朝金志杰微笑道:“好的,下课后我会呼他的。现在先上课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程守萍到弄口烟纸店打传呼,等了大概三分钟,就听到电话铃响。
她接起来,话筒里传来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喂,程老师是伐?”
“是我。”
“我阿金啊。”金庆海报完身份后便直截了当地说,“程老师,假如你还想买新股的,认购证不打算出,就当我没说。假如想出的话,现在就是时候了,再捂下去……等第三次摇号结束,就没那么值钱了,第四次摇完就变废纸了。”
“现在是什么价位呢?”
“一套二十八。程老师,你有几套要出?”
程守萍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套二十八万?这市场真是疯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有五套。”
“五套一百四。没问题。程老师你今天能带过来吗?”
“我下午还有课,晚上又不太方便。明天白天可以吧?”
“行。”金庆海和她约好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
程守萍搁下听筒后想了想,拨了程根生的单位电话。电话里她没说具体金额,只跟他说有人收认购证。
程根生之前听她说过一套十六万的价,知道总金额不会少,便直接请了事假,当天夜里回家,第二天陪着她一起过去。
碰头的地点,在券商营业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
程家父女过去后,发现卡座里还坐着个陌生男人,五十来岁模样,浙江口音。
金庆海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杨老板,就是他要收认购证。我嘛,只是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收点介绍费。真叫我一下子拿一百多万现金,掏空口袋我也拿不出的。”
程守萍和杨老板互相点头致意,就算招呼打过了。
金庆海提前为他们点好了单。这年头咖啡没那么多花式,不是奶咖就是清咖,大家今天的重点也不在于喝咖啡,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后面两杯咖啡可以上了,接着便道:“程老师,是不是我们先验验货?”
第162章 【百万小富】
程守萍从包里拿出认购证放在桌上, 每100份为一沓, 外面包着牛皮纸,再用橡皮筋捆扎而成。
这一版认购证制作得十分考究,用了烫金工艺,在铜版纸上印制而成, 内页有四联碳写复印纸, 分别为白、黄、红、蓝。中没中过签,用过几次, 一目了然。
杨老板一一拆开验看,尤其注意是否连号, 又逐一翻开查看内页使用情况,最后点了点头:“我都要了。”
他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大号帆布旅行袋, 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程小姐也点一下数吧。”
程守萍却没动:“这么多钱, 点起来都费劲。一万多张钞票, 一张张翻过去都要翻老半天了。”
金庆海接领子,马上接口道:“那程老师的意思是?”
“前面拐角就有家工商银行,点钱这件事,银行最拿手了, 点钞机刷刷就点好数了, 不比我们自己点半天的效率高吗?”她没有在明面上说出来,去银行最重要的还不是点钞, 而是验明钞票的真假。
金庆海心领神会,笑着说:“程老师,您这法子好,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嘛。”
杨老板对此并无异议,但提出到银行后还要再验一次认购证。程守萍也没意见。
程家父女把认购证重新包好,收回包里。
四人来到银行, 金庆海陪程守萍到窗口存钱,程根生则看着杨老板验货。大约十几分钟后,杨老板再次确认这批认购证没有问题。而一百四十万现钞也清点完毕,84万存到程守萍账上,56万存到程根生名下。
这笔交易便真正落定了。
四人走出银行,杨老板提着装认购证的旅行袋离开了。
程守萍问金庆海:“你介绍费要收多少?我这就给你。”
“哎——程老师,我怎么会问你要介绍费啊!杨老板那边我已经收好了,可能比正常情况多了那么一点。”金庆海朝她挤了挤眼睛,说完挥挥手,“走了啊!程老师以后也要多照顾我生意啊!”
程守萍望着金庆海走远,回头看看程根生,父女俩都笑了出来。
“爸,刚才咖啡厅没顾上吃蛋糕吧?我们找地方吃饭去。”
程根生把旅行包夹在胳膊下:“走,今天爸请客。”-
7月至8月间,第二批认购的新股陆续上市。程守萍只要看着差不多了就抛掉,并不贪多,就算这只股票之后被人炒作得多高都与她无关,她也不会重新再追进去。
而从七月中旬开始,指数就持续走低,就算被刚上市的新股带起些许水花,但个股亮眼的表现并不能改变市场整体向下的走势。
7月末的最后几天,一大早指数跳空高开,然后又一路狂跌,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的大阴线。
程守萍嗅出了危险的味道,当天就把手头持有的股票统统清仓。这样一来,她证券账户里的资金已经有将近两百万。8月3日那天,她让程根生陪着一起去券商营业部,把已到账的资金都提了出来,转存银行。
父女俩坐下来,好好算了笔账。
第一轮新股上市后,程守萍账户里的123万,83万是她的,40万是程根生的。
第二轮摇号之后认购新股,程守萍花了23.1万,程根生花了14.8万。
第二轮所中新股,程守萍获利69.7万,程根生获利43.9万。截止8月3日,另外还有一部分新股尚未上市,暂时不作计入。
再加上卖出认购证带来的利润,程家父女俩的资产双双踏入百万级别。
程根生用手指摩挲着账本上的数字,欣喜至极的同时仍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程守萍笑嘻嘻地问他:“爸,你现在有钱了,打算做点什么?或者买点什么?”
程根生愣了愣。就算是卖掉认购证,到手五十六万之后,他的生活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每天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平时三餐吃食堂,如果哪天童岚上早班,她就会买点好菜回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一起看看电视,聊聊日常,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最后他说:“我想先放一放。家里该有的好像都有了,没想到什么要买的。”
程守萍嘴角勾起:“那就先放着吧。明年说不定就会有用到的地方。”
程根生没留意她话里有话,倒是想起之前父女俩讨论过的“跑腿费”了:“对了,说起这个,你帮我炒股赚到的钱,你自己记得留二十万下来,剩下的才转给我。”
程守萍这次没拒绝,笑眯眯地说了句:“谢谢爸爸,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8月9日这天,深市在发售新股抽签表时发生了舞弊现象,导致未获得抽签表的愤怒人群纷纷涌向市政府请愿。海市的股指也受到这场风波影响,指数从8月10日的964点,暴跌到8月12日的781点,三天跌幅高达19%。
这一波暴跌之后,海市的股市彻底转熊,经历了长达数月的漫长下跌。
暑期结束,程守萍回归了按部就班的校园生活,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复习。
9月下旬的一天,蒋薇一回寝室就说:“萍萍,恭喜啊!”
程守萍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恭喜我?”
“你不知道?你上了保研推荐,系里都张榜公布了。”
程守萍放下笔,转身面对她:“真的?名单贴在哪里?”
蒋薇把包往桌上一放,拿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就在我们系底楼的公告栏上啊。那里围了一堆人呢,你没瞧见?”
“我今天上午没课,还没去过。”程守萍再也坐不住,把下午要用的书本笔记塞进书包,便匆匆离开寝室。
她到数学系时,公告栏前还站着好几个人,她走近去,公告栏上贴着打印的推免名单,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把名单又从头看了遍,严浩初也在其中。
围观的学生中有认识她的,喊了声:“程学姐,恭喜你啊!”
程守萍微笑道:“谢谢。”
忽听有人叫她:“小程。”她转身看去,发现是辛教授,便快步向他走去。
辛教授和蔼地笑着:“看到名单了吧,正好我想找你聊聊,现在有空吗?”
程守萍点点头:“我一点半有课,在那之前都空着。”
他们来到办公室,辛教授随意地挥了下手:“坐吧。”
他拎起热水瓶往茶杯里续热水,一边问道:“你有没有考虑填报什么志愿?”
程守萍如实说了自己想考复旦的研究生。
辛教授倒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后他放下热水瓶,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以你的获奖经历和成绩表现,又获得了推免生资格,选择本校是比较稳的。要是考复旦的话……竞争就要激烈得多,风险也大了许多。万一复旦没考上,哪怕第二志愿选本校也很悬,说不定最后只能通过调剂去其他院校。”
程守萍沉默了,她原先没有想到自己会获得保研资格,一心都在准备参加明年初的统考,而既然要考,她总要选个比较高的目标去拼吧。
但辛教授提醒的也是现实问题。
她最后说:“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辛教授放下茶杯:“还有时间,你好好想清楚。”
周日那天,童岚和程根生一起回来了,还带着不少新鲜蔬菜。
准备午饭的时候,程守萍提到保研的事,程根生和童岚都为她高兴。
程守萍苦笑了一下,说:“其实我现在正在苦恼,原先我一门心思想考复旦的研究生,但拿到保研资格后,报本校被录取的概率一下子高了许多,而报复旦的竞争压力就要大许多了。”
程根生沉默着摘菜,没有说话。
童岚问道:“萍萍,你自己的想法呢?”
程守萍微愕,她自己的想法不是才刚说过吗?她正是因为难以抉择才苦恼的啊。
但童阿姨问这句话,显然另有用意。她问的应该是内心真正的“想要之物”。
程守萍安静片刻后说:“我还是想考复旦。”
童岚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程根生听到现在才开口:“你已经为考复旦准备了那么久,平时刷题做卷子,全都是照着复旦的标准来的,现在放弃不可惜吗?那句话还记得吗?该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
程守萍接口和他一起说出了最后那句:“不是我的,我也要努力争一下!”
父女俩一起笑了起来。
童岚亦跟着一起笑,她听老程说,当年他在进合资厂之前,到处找门路学德语,就是萍萍鼓励他去学的,当时父女间开玩笑说了这句,没想到自此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程守萍下了决心,周一便去找辛教授说明自己的想法。
辛教授不由感慨:“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有别的方向了。你要考复旦,严浩初想出国……”
程守萍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这句。
但辛教授很快就笑了起来:“这只是老头子的一点小抱怨,你听过就算啊!作为老师,我还是更愿意看到你们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走得再远一点,更高一点。那才是让老师感到最欣慰的事。”
程守萍用力点点头:“辛教授,不管我以后去了哪里,有没有机会再跟着您学习,您都是我一辈子的老师。”
辛教授低低地“嗨”了一声,摘下眼镜,用手指抹了抹眼角,隔了会儿才问:“你打算报考复旦的哪个专业?”
第163章 【表白】
程守萍从辛教授办公室离开, 刚出大楼便遇到严浩初, 她心情正好,笑容格外灿烂,朝他打了声招呼。
严浩初也笑着回了句好,略一迟疑后叫住了她:“你忙不忙?我有话, 呃, 有点事想……”
程守萍意外地停下脚步:“什么事啊?你说呗。”
严浩初用指尖挠挠侧颊:“去安静点的地方说吧。”
两人离开教学楼,拐上水杉小径。
夏末时分, 树荫正浓,走在道旁, 满眼是生机盎然的绿意。
开学的时候严浩初就找过她,说自己TSE考试没发挥好, 想找她练口语, 万一没过的话10月还要考一次, 那就是最后的机会了。那之后程守萍陪他练过好几次,觉得他口语水平挺不错的,如果真没考好也应该只是临场发挥的问题。
程守萍估计他今天找她还是为这事,难道他TSE真没过?
这一路走来严浩初都沉默着, 看来她猜想得没错。她正琢磨着要怎么鼓励他不要失去信心, 却见严浩初停下了脚步,她也跟着停步。
严浩初转身面对她, 看到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一脸正等着他说明白的样子,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几乎消失殆尽。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拖太久了, 如果不说的话,也许再也没有机会……
程守萍见他迟疑半天不说话,便问道:“是TSE没通过吗?”
严浩初一口气刚提上来又泄了下去, 低声说:“不,我通过了。”
“那太好了,恭喜你啊!”
“啊,谢谢。”严浩初条件反射地说了这句,内心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时直直望着她,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想对你说的不是这个,我……我喜欢……喜欢你。”
程守萍惊讶地望着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瞬的震惊过去后,她垂下眼,想着要怎么措辞才比较委婉。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朋友,是搭档。我没有想过其他方面。”
“那你……我还有没有机会?”
“对不起……”
严浩初苦笑一声:“没必要说对不起。我本来也觉得希望不大,但不试一试,总是会觉得不甘心。”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捏起拳头道:“好!现在我要破釜沉舟了。”
程守萍:“……你是把我当成那条舟了,还是那口釜啊?”
严浩初短促地笑了声,朝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程守萍无言地望着他走远,视线不由飘向树顶的遥远天际-
9月底,程守萍拿着学校介绍信和志愿表去复旦交材料。手续办完后走出大楼,她迟疑了一下,没有选择通往门口的那条路。
信步在校园里走着,她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会在这里,成为眼前这些人的同学,提前熟悉一下校园环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她走过食堂,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想着是不是会遇到沈继舟,要是真的遇见了,又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
微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会不会太平常了?
但一整圈逛下来也没有碰到他,所有那些假想中的应对表情都用不上。
十月到十一月间,她又去了复旦两次,一次笔试,一次面试。
为了这次面试,她专门找裁缝定做了一套衣服,既能体现她对这场面试的重视,也不至于过分隆重或华丽而让人质疑她的学术能力。上衣是款式简洁的深灰色的西装式大衣,同色系西装长裤,内衬浅灰色高领毛衣,不加任何多余装饰。
在候场教室里等着的时候,她还在脑海中反复背诵着预先准备好的问题与答案。但当她被叫到名字,真正站在面试教室门前的时候,她反而不再默想这些,而是调整呼吸,让自己放空下来。
前一轮面试的学生推门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
程守萍迅速瞥了眼他的表情,随即收回视线,深吸口气,走进门内。
她在教室中央站定:“各位老师好,我是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89级学生,程守萍。报的是运筹学与控制论专业。”
居中的主考老师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头发已经灰白大半,戴着副银色细框眼镜。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面前的材料,开始问她专业方面的问题。
程守萍之前准备得充分,基本有问必答。但面试老师们的神色上也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澜。
几道简答题下来,主考老师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问道:“假设你要在一条河上修建若干座桥,连接南北两岸的若干地点。在预算固定的情况下,决定在哪几个地点修建新桥,使得覆盖率最大化。你会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对程守萍来说并不陌生,她略作思考后答道:“这本质上是个斯坦纳树问题。我会把两岸的地点看作节点……”
她语速不快,论述尽可能简洁,但保持条理清晰。
主考老师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点了一下头,旁边的另一位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剩余时间还问了几个关于本科课程和竞赛经历的问题,最后还有英语问答。程守萍一一作答,整个面试过程都比较顺畅,没有卡住的地方。
直到最后,面试老师说了句:“行了,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你去喊下一位同学做准备。”
程守萍把那名考生的名字记住,向几位老师礼貌道别,才走出教室。
通知那位考生做准备后,她离开候考教室,沿着走廊往外走,皮鞋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从急到缓,然后停下了。
她意识到关于那个斯坦纳树模型问题,她回答得虽然不错,却不是最优。要是让她自己来打分的话,也许能拿到80分,却拿不到90以上的高分。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面试还没有完全结束,她不能直接闯进去。在走廊尽头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直到最后一个面试者从面试教室里出来,她才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
几位面试老师正在整理收拾材料,看到是她,都有些意外,其中一位老师问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那道题,”程守萍说,“我觉得我的回答还有地方可以调整。能不能再占用老师们几分钟,让我补充一下。”
老师们没有马上说话,交换了几个眼神后,那位提出问题的主考老师说:“既然来了,就说说吧。注意控制时间。”
“我明白。”程守萍尽量简短地阐述了自己修正的地方。
主考老师听完,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刚才她面试时做的记录翻出来看了一看,问:“你是在走出去了之后想到这一层的?”
“是。”
主考老师没有再追问,只是在空白处写了几笔,重新放回文件夹里。
程守萍紧张地看着他做记录,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在他眼里是扣分项还是加分项,但在明知有更好解答的时候,她没法置之不理。
他合起文件夹,抬头看了她一眼:“好了,你可以走了。”
程守萍道了谢,转身走出教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她走了几步,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沈继舟从图书馆出来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脚步一顿。
她应该是来找田文君的吧?
他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微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眼看她即将走出视线之外,他不知不觉抬步跟上了她的方向。
她走得不快,像是散步一样,悠闲地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但她也没有中途停下过,不像是要见谁的样子。
一直到她走出校门外,沈继舟才停下脚步。
隔了几周,他又在校园里看到她。她一身深灰色的套装,看起来格外干练成熟,这次她没有悠闲散步,而是步履匆匆地离开。
午饭时段,沈继舟在食堂里找到了田文君,装作不经意般从她身边走过。
“哎?沈继舟。”田文君看到他了。
他转身打招呼,顺势在田文君对面坐下了。
田文君:“……”头一次见沈继舟这么主动。
她心里嘀咕,嘴上只是和他寒暄着天气与食堂最近的菜色变化。
沈继舟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两句,总算找着机会问起:“我刚才看到……程守萍了。”
田文君愣了愣,随即想到萍萍可能是来参加推免生面试的。但她答应了萍萍对这事保密的,便把早就想好的解释说了出来:“哦,她是来借参考资料的。”
沈继舟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她们同为数学专业,也许有些资料她在华师大找不到,过来找田文君帮忙也很正常。
“哦,那她找到了么?”
田文君含糊地道:“找到了一部分。”
“她想找什么资料没找到?”
田文君:“……”你问这么仔细干嘛!
她只能随口说了本专业书的书名。
沈继舟轻轻点了下头,安静吃了会儿饭,抬起头来对她说:“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别把今天我问过你的事告诉她?”
田文君:“……”
但沈继舟紧紧盯着她,她要是不答应,这顿饭恐怕是没法好好吃完了。她只能点点头。
沈继舟如释重负,端起饭盒转身离开。
没两天他又找到田文君,把一本书递给她:“今天去图书馆,正好在书架上看到了。”
田文君:“……”你一个中文系的,是怎么才能“正好”在书架上看到这本数学专业书的啊!
临走前他还叮嘱她:“你就说是你在图书馆找到的,别提我名字。”
这下田文君不得不打电话给程守萍了,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她。
程守萍捏着听筒半天说不出话来,田文君倒是在电话那头说得眉飞色舞,笑个不停,最后道:“你们俩能不能别再折腾我了?有什么话说开了不好吗?”
程守萍轻叹口气,如果她能说开早就说了,何必等到今天。
最后她只是说:“你过几天再把书还给他吧,就说我用好了。也别告诉他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当是你找到的。”
田文君劝不动她,只能无奈道:“哎,好吧好吧。谁让我答应了你保密呢。”
隔了十来天,田文君把书还给沈继舟。他不太放心地问:“她这么快就用好了?是不是怕过了借阅期?其实多放两天也没关系的。”
田文君只能说:“她只需要查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已经用好了。”
沈继舟这才把书拿了回去。
第164章 【骗局】
自从5月26日海市指数触及年内最高的1429.01点之后, 股指开始迅猛下跌, 8月单月下跌21.75%,5月直到11月的半年里指数跌去了73%以上。
邻居们讨论的话题已经从“我又中新股了!”“你那只股票赚了多少?”转为“你割肉了没有?”“上次买的那只股票被套多少了?”
11月底的某个周末,程守萍在学校吃了晚饭后回家,到家天已擦黑, 上楼经过干妈家那层时听到了争吵声, 她放慢脚步听了会儿,发现声音竟然就是从干妈家传出来的。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争吵声停下了,她喊了声:“干妈, 是我,萍萍啊。”
不多时门开了, 门后的樊美娟蹙着眉, 脸色不好看, 但看到她后还是勉强笑了笑,招呼道:“萍萍,你回来啦。”
程守萍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小小的厨房里白雾缭绕。
张高原沉默着站在北面的小窗户前抽烟, 见是她来了, 便把烟头在水斗里掐灭,推开窗户通风。
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过, 已经凉透了。
樊美娟给程守萍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自己在一旁坐下。
程守萍问道:“干妈, 发什么事了?”
樊美娟尴尬笑笑:“你听到啦?其实也没啥事体,就是股市一直在跌,你也劝我除了新股不要碰其他股票。然后么我就买了点原始股。你干爸就伐开心了, 硬是要我去把钱讨回来。”
张高原忍不住了:“你买的是什么原始股啊?什么凭证都没有,就一张不知哪里来的纸头!”说着把一张白纸用力拍在桌上。
“那是这只股票还没有上市呀!小陈说等上市以后我们这些投资人就是法人了。”
“法人?还法人呢,你在做什么大头梦!”
“是真的呀,小陈之前买原始股,赚了许多钞票,资金已经翻倍了!”
程守萍越听越不对头,把张高原拍在桌上的纸拿起来细看,这是一张印刷粗糙的复印纸,标题是“长江原始股募集”,下方一大段话,大概意思就是为了发展长三角经济,某国有银行联合长江流域的多个高等级城市共同筹建发行股票,用于支持国家建设、经济发展等等。落款是一堆看起来名头很大的机构,但若是去细查的话,恐怕都是查无此家的假单位。
最下方是手写的内容:樊美娟,认购金额五千元整。还按上了手印。
程守萍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樊美娟:“干妈,只有通过证券交易所发行的股票才是合法合规的。其他任何名义的所谓‘股票’其实就是民间集资,哪怕名头写得再大都没用,你看看这张纸上有任何一家机构的公章吗?”
樊美娟脸色骤变,急忙拿过纸张细看。
程守萍继续道:“这些民间集资,资金去向没有机构监管,没法确保投资人的利益,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樊美娟手抖得厉害,声音也颤了:“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把钞票讨回来啊。”张高原怒道。
“干妈,你说的小陈是什么人?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就是财务室里那个小陈,住在后面47号里。”
听到这句,程守萍脑海里隐隐浮起一个不太妙的回忆,她记得前世股市大跌的时候,隔了几排的一栋楼里,有邻居开煤气自杀,好像就是老厂里的财务,后来听说是因为挪用公款炒股,帐填不上了才起了那心思。难道会是他吗?
樊美娟意识到被骗了,她抓住程守萍的手,语气急促:“萍萍,你能不能陪我们一道去啊?你懂得比较多,口才又好,要是他想抵赖的话,你好帮我拆穿他。”
程守萍点头答应。
三人这便下楼,往47号楼而去。还没到地方,就发现气氛与往常不同。
47号楼周围聚着许多人,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有人站在路灯下,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
新村里原先住着的都是老厂职工和家属,随着这几年人员流动增加,也有陌生面孔搬进来,但大多数还是老厂里的人。
樊美娟看到认识的同事,上前打听出什么事了。
“47号有人闻到煤气味道了,楼组长一家家敲门喊过去,叫大家统统下楼,等煤气公司的人来抢修。结果你晓得伐,楼组长敲到301的门,里面的人不光不出来,还把门反锁了,说他不想活了,煤气也是他开的。哎呦,你说他会不会在里面点火啊?”
樊美娟的脸一下白了,身子跟着晃了晃,颤声道:“小陈……就是住301的。”
张高原伸手扶住她,低声说:“别急,先看看情况再说。”
说话间听到47号楼内传来“嗵嗵嗵”的撞击声,又是“嗙”的一声,好像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人大声叫嚷着什么,只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人群中发出各种惊呼与询问。有清楚内情的人对大家解释:“是47号的楼组长带人上去破门救人了,听动静应该是把门踹开了。”
不多时楼道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楼下的邻居们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程守萍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两个人架着一个男人从楼里出来。那男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樊美娟带着哭腔小声说了句:“就是他。”
“让开,都让开,让他透透气。”47号楼组长用力挥着手臂呼喊。
围观的邻居们又往外退开了些,让出一片空地。架着小陈的两人把他放在水泥地上,让他仰面躺着。
张高原带着樊美娟挤进人群,看到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弄口传来尖利的鸣笛声,“救护车到了!”有人喊,“门口太窄了,车子开不进来。”
不多时,有急救人员带着担架过来,邻居们帮忙把人抬到担架上,急救人员扣好安全带,抬起担架往外走。
樊美娟看着这一幕,不禁抹起了眼泪:“我真是给钱迷住了心窍,信了他的鬼话。”
之前中的几个新股都赚钱了,这钱来得太快,她一心还想赚更多,而且听小陈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的。她想新股好赚钱,原始股也是一样的,同一个单位的人总不会骗她钱吧。这才把中新股赚到的钱统统提出来,再凑了个整数,交给小陈。
直到现在,看到小陈都开煤气自杀了,她也就明白,自己那五千块恐怕是很难要回来了。
“哎,算了……”张高原在一旁说,声音有些哑,“人没事就好。就当花铜钿买了个教训。”
程守萍无言地拍拍樊美娟的手背。
三人沿着小区道路慢慢往回走,到了自家楼下,却见台阶下站着沈继舟。
樊美娟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拉着张高原往楼上走。
程守萍却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沈继舟朝她走来,直到她身前两步外站住,默默望着她。
程守萍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吗?”沈继舟说,“最近股市一直在跌。我有点担心你。”
他过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辆救护车,心不由揪紧起来。
救护车旁不少人围着,说是有人在家开煤气自杀。人声嘈杂间飘进耳朵里那几声像是“小程”的发音更是让他心惊胆跳,急忙往她家那栋楼赶。
看到担架抬出来的人是个陌生男人,他才松了口气。正犹豫要不要上楼去敲她家的门,就在楼下遇到她了。
程守萍忽然明白过来。她去买股票的时候,是他陪着去的。今年这一波熊市,不知多少人血本无归倾家荡产,走上绝路的也不少。他应该是从新闻里听到了,因为担心她而来。
因刚才那一场风波,邻居们仍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她家楼下也不例外,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程守萍便朝沈继舟说:“出去走走吧。”
他轻轻点头。
两人出了新村,沿路慢慢走了一段,程守萍才说:“之前买的那两只股票我早就抛掉了。还小赚了点。”
沈继舟听出了她尾调里那一点小得意,不由嘴角微动,轻声说:“那就好。”
程守萍侧头望着他,他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那条酒红色羊绒围巾,围巾的颜色已经不像她刚送给他时那般鲜亮,在昏黄的光线下带着点赭石的暖调。
他还留着这条围巾么……
他安静地半垂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微翘的尖梢上轻柔地洇出一点光晕。
只是在他身边走着,她的心跳就比平时快了好几分,内心涌动着莫名的渴望,渴求着他的触碰与拥抱。
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在他抬眸看过来的那一瞬,她硬生生把视线转开,笔直地向着远处看去。
沈继舟侧头望了她一会儿,但她始终没再转回头。
他眼神微微一暗,视线垂下,落在她身侧的那只手上。右手轻抬,在空中凝了几秒,又收了回去。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程守萍站住了。
沈继舟也在原地站住了,转身面对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也许会开口说些别的,但她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沈继舟默默望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去。
程守萍深吸口气,也转身朝家的方向而去。
上楼时她又去干妈家看了看,替他们把饭菜重新热好,劝他们多少吃点,不要饿坏了身体。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她疲惫地放下包,打水洗漱,再回房时整个人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程守萍出门晨跑,回来路上顺便买了粢饭团和豆浆带回去当早饭。
路过楼下信箱时,她看到里面有东西,便掏出钥匙,单手打开信箱门,取出里面的信。
看到信封上红色的复旦大学字样,她不由心跳加剧。
但她手上还拎着早饭,没法当场拆信,只能捏着信封,加快脚步往楼上走。短短几十级台阶,却觉得比平时长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海市方言里“小陈”“小程”是同一个发音。所以邻居们议论说“小陈”的时候,沈继舟听成了“小程”。
第165章 【她的模样】
程守萍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里, 放下早饭后便找出裁纸刀, 把刀刃插进封口处的缝隙,小心地裁开,从中取出信纸,迫不及待地展开。
录取了!
她把录取通知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内心充盈的喜悦只想找人分享,顾不上吃早饭便又跑下楼。
先打了个电话给程根生, 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挂断电话之后,她又打给了田文君。
田文君欣喜万分:“太好了!萍萍, 我们又能做同学了。”
“找个时间我把考研的书和材料都给你,我用不上了。”
“好。不过这个礼拜我没回家。”
“那下周我去你那儿给你, 你什么时候有空?”
两人说定周二下午碰头, 便挂了电话。
程守萍回家把相关书籍和材料整理出来, 装了满满一大旅行袋,试着拎一下,死沉死沉的。她又拿出一半来,打算下次再给田文君带去。
中午时分, 程根生回来了, 童岚与他一起来的。
程守萍不由惊讶:“爸,你上完夜班怎么不休息啊。”
“听到这么好的消息, 我哪里睡得着觉啊!”
程根生昨晚上夜班,接她电话时临近下班时间,本来已经颇为疲乏。但这个好消息让他精神一振, 倦意全无,下班后洗一把脸就赶了过来。
他朝女儿伸手:“通知书呢?快让我看看。”
程守萍找出录取通知书给他。程根生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
童岚笑眯眯地侧头看了会儿,对程守萍道:“老程来的路上和我说, 想在国际饭店办几桌来庆祝。”
程守萍翻了下白眼:“又不是结婚办喜酒,还国际饭店办桌头呢,爸你太夸张了吧?”
“这算什么。”程根生说,“等你结婚了,我还要在国际饭店办三十桌呢!”
程守萍:“……”
童岚捂着嘴笑。
程守萍好说歹说,程根生才勉强答应不大肆庆祝了,但马上又说:“那去叫上你干妈一家,晚上一起吃个饭总可以吧?”
程守萍急忙阻止:“爸,别去,干妈这会儿恐怕没什么心情庆祝。先别告诉她了。”
程根生讶然:“为什么?”
程守萍把昨晚的事告诉了他。程根生这才知道昨晚新村里发生了那么大件事。
五千块不是个小数目,樊美娟平时三毛两分的买菜钱都要精打细算,这么大一笔损失绝对要难受好久了。
他遗憾地点点头:“还是过几个礼拜再告诉他们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自己也好庆祝的,晚上我们出去吃。”
“哦耶!”程宏志大声欢呼。程守萍与童岚都笑了起来-
周二下午,程守萍如约到了复旦。
田文君接过去,被包袋坠得手一沉,不禁惊叹:“好重啊,这么多?”
“这还不是全部,我拿不动了才先给你一部分,其余的下次再带给你。”
“谢啦姐妹。”
“谢什么啊,里面有不少资料还是你帮我弄来的呢。”
两人说笑了几句,田文君说:“对了,你知道吗?沈继舟又有作品得奖了。”
程守萍心头微动:“他又写了什么文章?”
“不是,这次不是写文章,是摄影比赛。好像叫什么青年摄影艺术展,名头挺大的,展出在海市展览中心,那规格可不小。他拿到了优秀新人奖,广播站还专门发了个新闻稿,全校都听到了。”
田文君说着感慨起来:“现在想想,他读中学的时候就老是背着个相机东拍拍西拍拍的,还真给他拍出名堂来了。那时候你差点转学,不是还拉着我们几个一起,让他拍合影留念吗?”
“哎对了,我回去就把照片翻出来,让他签名。万一以后他出名了,我就有摄影家朋友的签名作品了。”
田文君半真半假地说笑着,程守萍却愣愣地没有说话。
田文君收了笑容,轻推她一下:“你想什么呢?”
程守萍回过神来,浅笑摇头:“没什么,有点意想不到,但也为他高兴。”
田文君了然地看看她:“你也不赖啊,MCM比赛拿了一等奖,我们老师都说了不起。今年又保送上复旦了,提前结束战斗。”
程守萍摇摇头:“我没和他比,真的。我很高兴他现在发展得那么好。”
田文君:“那你刚才发什么愣呢?”
程守萍:“就不许人家感慨一下啊。”
“许。你继续感慨吧,我一会儿还有课,先走啦。”
程守萍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开。出校门后,她脚步微顿,在原地迟疑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疏淡如水,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冷意。
她拢了拢衣领,随即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海市展览中心。”-
出租车停靠路边,程守萍结了车钱,推门下车。
海市展览中心最早叫中苏友好大厦,是座俄罗斯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气势恢宏,庄重典雅,是现下市中心展览面积最大,也是最高级别的展馆。
程守萍在门口拿了张摄影展的介绍与导览。步入中央大厅,抬头所见是巨大的穹顶和垂下的华丽水晶吊灯,厅内空间极为开阔,随处可见精美的铁艺栏杆和石膏雕花。
程守萍心想,这就是“艺术殿堂”该有的样子吧。
她低头看了看导览,新人奖作品展区在西一馆,她便沿着连廊往西侧馆区走,一边随意地欣赏着墙面与天顶上繁复优美的石膏花饰。
到了新人奖展区,她沿着展墙浏览过去,目光重点落在作品下方贴着的小小名牌上,但偶尔看到能吸引她的作品时,也会驻足欣赏一会儿。
海市的文化艺术氛围还是比较浓厚的,展馆内参观的不仅有文艺工作者,也有不少普通市民。她的视线时不时会被观展的人挡住,但好在展馆空间够大,人流并不密集,走几步就可以看清展览的作品。
她绕过一个戴黑色贝雷帽的男人,看到了下一幅作品,不由愣住。
这幅照片是中景,画面三分之一处是个女孩。
山风吹起她的校服,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在她身后展开,她迎风而立,微微眯眼朝着太阳的方向扬起下颌。
在她面前,是一片辽阔无比的天空。
想不到他还留着这张照片的底片,甚至重新冲出来参赛了!
程守萍凝视着照片,心里百味杂陈。忽听身旁有人说:“这幅作品手法还很稚嫩,但抓住了人物一瞬间的神态与韵味,表现力很强,能从很多角度去解读。”
她侧头看了眼,说话的是那个戴着贝雷帽,颇有艺术家气质的男人,她再看了看周围,除她和他之外没有别人在看这幅作品。所以他是在对她说话?
看到她带着疑问的眼神,男人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忽然愣了一下,回头又去看照片,接着再次看向她:“你……和照片上的女孩有点像。”
“是吗?”程守萍轻声说了句,转身离开。
戴贝雷帽的男人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又回头看向墙上的照片,摸着下巴喃喃道:“奇妙。”
他从眼角余光看到沈继舟从不远处走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沈继舟快步走近:“虞老师。”
虞青峰说:“刚才有个年轻女孩,就在这里看照片,气质和你这幅作品上的女孩很像。可惜了,我相机没带在身边,要不然把刚才那个情景拍下来,一定是很有意思的……”
沈继舟脸色骤变:“她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虞青峰怔了怔:“就在两三分钟前吧。”
沈继舟没等他说完,便朝他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视线在人群中搜索,试图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一直追到展馆出口,站在台阶高处,目光扫过广场上、路边来往的行人,却遍寻不着她的影踪-
程守萍回到宿舍,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事可做。考研已经结束,该做的作业也都完成了,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又没有排课。
在书桌前坐下后,她难免又想起了那幅照片。
原地坐着发了十多分钟的呆后,她决定去图书馆度过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随便找本书看也比这样坐着胡思乱想要强。
她在阅览室呆到天色将黑,离开前借了两本书,准备带回去看。
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她遇到了蒋薇。
蒋薇一见她便笑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问:“你猜我刚才见到谁了?”
程守萍好笑地道:“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蒋薇:“让你猜肯定是和你有关系的人呀。”
程守萍:“……”
看到蒋薇脸上别有意味的笑容,她突然有种隐约的猜想,只是不想说出他的名字来。
“哎呀,算了,不和你卖关子了。”蒋薇根本憋不住,干脆直接揭晓答案了,“我看见沈继舟了,他还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你不在,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啊,对吧?”
程守萍追问:“你在哪儿看到他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从宿舍出来的时候。他说有些事想问你,我估计他还等在宿舍楼下吧。”
程守萍没再说什么,朝蒋薇点点头:“我知道了。”
蒋薇朝宿舍方向挥了下手:“我吃饭去了,你赶紧去吧。”
程守萍深吸口气,往宿舍方向走,但在靠近道口拐弯处时却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探头朝宿舍楼望去。
他果然等在楼下。
她急忙缩回灌木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为什么会突然找来?又有什么事要问她?会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
想到这里,她脚步慢慢停下了。要不还是回去,听听他想问什么?
第166章 【出卖】
程守萍在原地站了片刻, 还是决定回去听听沈继舟到底要问什么。
一拐过道口, 就看到了他。他也正朝着她过来的方向望,两人目光相对的一瞬,程守萍故作惊讶地挑起了眉头,好像她从未遇到蒋薇一样。
沈继舟瞧见她之后, 便快步朝她走过来。
程守萍放慢了步伐,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她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好像在问他为什么会来。
沈继舟迟疑片刻,还是直接问了:“你……今天去过展览中心吗?”
程守萍心头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她去过那里?下午的时候他也在?而且还看到她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随意:“没有啊。我没事去展览中心干什么?”
沈继舟愣了愣,垂下眼发出极短的一声轻叹, 肩膀也跟着塌了一点。
沉默持续片刻。
最后还是程守萍打破了平静:“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沈继舟轻轻摇头, 停顿了会儿才道:“我最近参加了一个摄影比赛, 寄去参赛的作品,拍的是你。其实在寄出去之前就应该先问一下你的,但我看到比赛信息的时候,离截止日期只有一天了, 当时更没想到会得奖……”
程守萍:“你这样多少有点马后炮的嫌疑吧?”
沈继舟歉然道:“对不起。”
程守萍瞥了他一眼, 随即转开目光,低声说:“算了。”
沈继舟望着她, 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笑意:“要不,我请你吃饭赔罪吧。”
程守萍:“不用了。”
沈继舟并不勉强,垂眸安静片刻后道:“我走了。最近有强冷空气, 你多穿点,小心别感冒了。”
程守萍轻轻点头。
沈继舟转身离开。
程守萍往宿舍的方向走,一路上复盘着方才的对话, 走出好几步后,她忽然脚步一顿。听到他得奖之后,她的反应好像太淡然了些。正常来讲,她应该要表现得更惊讶一点吧?她甚至没有追问他到底送了哪张照片去参赛,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是那张一样。
他后来那个一闪而过的微笑,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回头看了眼。
沈继舟已经走到了拐弯处,也正回头看过来。
她急忙转过头,加快脚步走进宿舍楼。
几天后程守萍把剩下的资料带给田文君。
田文君不好意思地道:“辛苦你送过来了,本来应该是我过去拿的。”
程守萍不在意地说:“反正我最近比较空闲,过来也不费事。”
“走,我请你吃饭。”田文君挽住了她的胳膊。
程守萍本以为田文君会拉自己去食堂,没想到她却拽着自己往校外跑。
“你送来那么多第一手的资料,我怎么能请你吃食堂来打发你呢?”
两人进了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田文君直接把她带到了最里侧的半包间。
程守萍看到桌边坐着沈继舟,立即意识到田文君把她“出卖”了,恨恨瞪了田文君一眼。
然而田文君根本不接她这个怨怪的眼神,还一脸意外地对沈继舟说:“咦,怎么这么巧?你是一个人还是约了别人啊?”
沈继舟则是一脸“惊喜”:“对啊,真巧。我,嗯……一个人。”
程守萍:“……”
他还真是不会撒谎。
田文君把她按在沈继舟对面的座位上,接着在她身边坐下,说:“咱们三个也好久没一起聚聚了。”
程守萍无语地看看她,心想只不过老朋友聚在一起吃个饭而已,自己没必要把气氛搞得太僵,便淡淡应和:“是啊。”
沈继舟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点菜:“辣子鸡,酱爆猪肝。”
两个菜都是程守萍爱吃的。
程守萍有点过意不去,接口点了合沈继舟口味的菜:“葱烧鱼块,糖醋小排。”
田文君单手托腮,满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程守萍白她一眼:“你要吃什么自己点啊。”
田文君叹口气:“你们把主菜都点了,我就点个炒青菜吧。”
等着上菜的时候,突然安静下来。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邻桌的谈笑声都像是退到了远处。
他就坐在程守萍对面,她的视线无处可落。
盯着桌面上一道细长缝隙看了十几秒后,她索性站起来:“我去叫几瓶汽水来。”
沈继舟却也跟着站起来:“我去拿吧,你们想喝什么?”
程守萍被田文君堵住了出去的路,田文君又是一副不准备让开的样子,她只能重新坐下,说:“可乐。”
田文君:“我喝雪碧。”
沈继舟离开半包座,去拿饮料。
程守萍看向田文君,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埋怨:“你这是干嘛呀?”
田文君努了努嘴:“怪我多事了,要么我走?”说着便站起来作势要走。
程守萍急忙拉住她:“你搞出来的局面,你不许提前走!”
田文君憋着笑坐下。
程守萍气恼:“还笑,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田文君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是你这边的。”
程守萍还想再说她,见沈继舟拎着三瓶汽水回来了,便打住了。
沈继舟把可乐递向程守萍。
“谢谢。”程守萍说着,去接汽水的手抬得急了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人的动作都是一僵。
程守萍急忙缩回手。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她一瞬心跳加快,只能垂下视线盯着面前的桌面,尽力平复呼吸。
汽水瓶在空中停了一两秒,之后才被放到她面前。
她低头含住吸管,小口地吸了起来。冰凉的汽水入喉,让她稍许冷静下来。
田文君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我回家把这几张照片找出来了。”
程守萍转头看去,她还真把初中时他们几个的合影带来了。
黑白照片上的女生们穿着花裙子,对着镜头巧笑嫣然。男生们的笑则更自然些,咧嘴的样子多少带点那个年龄特有的憨气。
“你们还记得吗?那时候周嘉麟为了显得个子高点,拍照时还暗促促把脚踮起来,结果照片冲出来有好几张他的脸是糊的。”田文君边说边拍桌笑。
程守萍和沈继舟看着照片也忍不住好笑。
程守萍接着道:“我们那时候还特意趁做操的时候比较过他和潘睿的身高,最后确定他肯定是踮脚了。”
回忆起那时候的大小趣事,谈笑间他们都变得放松起来。
关于中学生活的话题告一段落时,沈继舟问起程守萍今日过来的事由:“你那么多书都用不着了吗?接下来不是还要做毕业设计吗?”
程守萍瞥了眼田文君,她小幅度摇了下头。
程守萍就含糊地说:“我保研录取了,这些都是考研的参考书和习题材料。”
沈继舟略显意外,随后便笑着祝贺她。
程守萍微笑着说谢谢。
之后她说了些自己复试与面试的经历与总结,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提她考上的是复旦的研究生专业。
吃完饭到门口结账,她才知道沈继舟已经把账结了,略一回想,大概是他来拿汽水的时候吧。
看到程守萍投过去的目光,沈继舟说:“比赛用了你的照片,我还是感觉很过意不去,就让我请这顿吧。”
田文君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什么什么?!”
程守萍假装没听到她这句,郑重地对沈继舟说:“我上次就说算了。不用你请。”
但他坚持不肯收钱,她不想在饭馆门口拉拉扯扯,便先收了回去。
三人走出门口,田文君说:“萍萍给我那么多书,我还得抓紧复习,先走了啊。”说完也不等程守萍说什么,朝他们挥挥手就走了。
程守萍无奈地笑了笑,轻叹口气,随即转眸看向沈继舟。
夜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漆黑的眼瞳微微弯起,蕴着温暖的笑意:“我送送你。”
程守萍马上说:“不必了。”话刚出口,便见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她心头一软,意识到刚才那句回绝得太过生硬,便重新缓和了口气:“我去坐公交,走不了几步路的。”
沈继舟迈步走到了她前面,语气温和但坚持:“已经入夜了,我还是陪你过去吧,反正也走不了几步路。”
程守萍便默默走在他身后半步。
沈继舟回头看了眼,放慢步伐等她跟上。
两人并肩走了会儿,前方有段路灯坏了,光线比较暗。沈继舟提醒道:“小心这段路有坑。”
程守萍没有应声。多年以前也有类似的对话,那时……
沈继舟朝她伸出手来。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便把手收了回去,默默在前带路。
不一会儿来到车站,两人各自安静地站着等车。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带着初冬干燥的冷意。
远处有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慢悠悠地拐过弯来。公交车沉重的车身缓缓驶近,在站台前停下,车门“哧”地一声打开了。
程守萍上车后往后车厢走,找到座位坐下。公交车缓缓驶动起来,她转眸看向窗外,沈继舟仍旧伫立站台。车速越来越快,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那人与站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收回目光,视线垂落在自己手上。
两周之后,程守萍回宿舍时看到自己桌上有封信,应该是舍友帮她带上来的。
走近几步后,她便认出了他的笔迹。
她坐到桌前,拿起信捏了捏,手感很轻,也没有什么厚度,不像以前他写的信,总是五六张信纸,叠起来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有明显份量。
她用裁纸刀小心地裁开信封,将信口朝下张开,轻轻一抖,从里面飞出一小张纸片。
她没能抓住,纸片像蝴蝶一般在空中翻转着,最后轻轻落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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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迁居】
程守萍捡起那张小纸片, 淡淡的油墨味飘了过来, 翻过来一瞧,原来是张电影票,大光明,12排6座。
日期就在两天后的12月24日, 他的生日。
她又看了看信封里面, 除了这张电影票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盯着电影票看了会儿,她把它重新放回信封, 封口往里折好,接着就把信夹进案头的书里面。
23日晚上, 她一整夜没能睡着,第二天清早顶着黑眼圈起床。
她来到田文君宿舍, 直接上楼。
田文君刚起床, 还在梳头, 瞧见她时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萍萍,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程守萍示意她出来说话,在走廊里把信封递过去:“还给他。”想想又补了句,“你早一点去, 一定要给他本人。”
田文君一头雾水地看了看信封, 看到沈继舟的字迹便明白过来。
她拽住想走的程守萍:“我觉得他真的很不错,又很真诚, 要不然上次也不会答应帮他了。你到底是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啊?如果你对他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就算了,我肯定帮你回绝的明明白白的。可你明明就不是啊。”
程守萍知道她是好意,但也只能说:“我是不可能和他复合的。我们俩不合适。”
田文君哪里肯信:“是为什么啊?难道……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没有!”程守萍连忙否认, “他一直挺好的。你别想歪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程守萍不禁烦躁起来:“求你别问了,总之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田文君叹了口气:“哎,你们唉……”
程守萍又叮嘱了她一遍, 一定要早点去找沈继舟。既然她不想让他还抱有希望,就趁早彻底回绝,对他才最好。
之后沈继舟再也没来找过她。
程守萍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其他事情,一切可以让她忙碌起来的事她都欢迎,毕业设计选题、期末考试、寒假辅导班……
等这些忙完,又到了春节假期。
大年初一,程根生和程守萍买了营养品,带着程宏志一起去看外公外婆。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外公还喊着:“不去不去!”
程守萍吓了一跳,心想大过年的怎么吵起来了,她和爸爸对视一眼,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本就低矮狭小的屋子里站满了人,程守萍视线一扫,四个舅舅都来了,大舅妈三舅妈也在,这架势难道要分家不成?
梁春雁瞧见程守萍,便笑着朝她招手:“萍萍,你来啦?快进来。”
几个舅舅、舅妈也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纷纷浮起笑意。
程守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吵架。她迈步进屋,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依次喊过去,最后一起道声:“新年好!”
程宏志跟着进屋,依葫芦画瓢喊了一遍长辈们,再加一句“新年好”。
八位长辈也笑着各自回复,再加上程根生进屋时打招呼,一时间“新年好”的问候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程守萍把买来的营养品放在桌上:“外公外婆,这是进口奶粉,专门给老年人设计的营养比例。还有这个,钙尔奇,补钙的。老年人容易骨质疏松,你们记得要天天吃啊,尤其是外婆,女的年纪大了多半都有骨质疏松,一定要补钙的。”
梁春雁满口答应着,把奶粉和钙片收进柜子里。
程守萍又问陆正祥:“外公,你最近胃怎么样?胃病还有发过吗?”
“没有没有。”陆正祥笑呵呵地道,“外公现在胃好得很,没有再发过了。”
“对了,我们进来之前,外公在说什么‘不去不去’啊?”
梁春雁没好气地看了眼陆正祥,“你外公耳朵一年比一年聋,喉咙也一年比一年响了,他自己耳朵不好,以为人家跟他一样的听不见,随便讲句话就像骂山门一样。”
陆正祥不满地看着她:“我讲话哪里像骂山门了?”
“你是看到萍萍宏宏来了,才掐牢喉咙讲话的。”
程守萍忍笑:“外公,等过完节我陪你去配个助听器吧?”
陆正祥一瞪眼:“用不着,我还么七老八十呢。”
梁春雁翻了个白眼:“今年你已经七十二岁了哦。”
陆正祥怒:“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说完这句,似有所指地朝几个舅舅、舅妈扫视一圈。
梁春雁:“看看,喉咙又响了吧?”
陆正祥:“……”
之后坐着聊天的时候,程守萍才知道,他们来之前外公确实是在发火。
事情的起因是外公外婆的这套房子过于老旧破,至今烧饭还要用煤球炉,天天要倒马桶。四个舅舅商量下来,轮流接二老去自家住,一家住三个月,一年下来正好兜一圈。
外公外婆去大舅二舅家各住了三个月后,觉得一直换来换去太累了,住不惯,还是回来老房子住,不肯再去三舅四舅家了。
几个舅舅舅妈今天来既是看望二老,也是来劝说他们的。
外公被他们劝得烦躁起来,喉咙自然响了,在外面听起来就像骂山门一样。
程守萍明白过来:“外公外婆的老街坊都在这里,进出都是熟人,周边小店、菜场他们也熟悉,看病配药都方便。住到舅舅家里,周围环境陌生,想买点什么,要找人说说话都找不到。等住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有点熟悉了,又要换地方。难怪外公不高兴再搬了。”
“舅舅们呢确实是好意,但这样搬来搬去,对外公外婆来说真的很累,他们年纪大了,还要不停适应新环境,对他们来说,反而加重了负担。”
陆正祥:“就是这样!还是萍萍懂道理。”
几个舅舅舅妈面面相觑,道理他们都懂,但他们有子女,有自己家庭,平时要上班,把老人接过去照顾肯定比三天两头到老房子这里来要方便。但两次轮换下来,陆正祥就发飙了,他们今天一起过来就是想要说服他。
程守萍不是不明白其中窍坎,但以她的立场,当然是帮外公外婆说话的。
大舅舅陆和兴清了清嗓子:“爸妈的腿脚还比较灵便,住在老房子里也确实比较习惯。要不这样,我们还是轮流来,老二老三住得比较近,平常多来照料些,我和老四住得远,就负责周末来,每个月再补贴些钱给爸妈,这样好伐?”
另外三个舅舅都同意了这个做法,至于具体的细节慢慢再定。
事情商量好了,陆正祥和梁春雁都挺高兴,突然想起来还没给姐弟俩压岁钱,急忙掏出两个红包递过来。舅舅舅妈们也是赶巧都在,见状一个个都开始给压岁钱。
这下可把程宏志美坏了,开心地不停收红包,一口一个谢谢外公外婆,谢谢舅舅舅妈。
程守萍说:“我不是小孩啦,外公外婆可以不用给我压岁钱了。”
“哎,你没结婚呢,就是小孩。喏,拿着。”陆正祥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程守萍笑着称谢。至于舅舅舅妈那边的红包,她就不收了,毕竟表弟表妹都不在,让舅舅舅妈们单方面支出也不合适。程宏志收的红包,其实爸爸也要还礼的-
程家父女第二批摇号中的新股,有一部分是92年下半年上市的,当时股市一片惨绿,这几只股票也没能幸免。
程守萍又不急等钱用,就放着没管。
而股市自从92年末跌到最低点后,触底反弹,又开始持续上攻。这几只股票也随着这波上冲之势涨了起来。93年初股指重回1000多点,年后甚至冲到了1500多点,再创新高。
程守萍趁着高点把手上剩余的股票统统清仓,回笼了76.3万资金,其中45.8万是她的,还有30.5万是程根生的。
父女俩找了个时间,一起去券商营业所把钱提出来,存进银行。
在券商营业所等着办手续的时候,程根生小声问她:“你真的要统统提出来?以后不炒股票啦?”倒不是他贪财,只是觉得女儿股票炒的这么好,就这么不炒了有点可惜。
程守萍微笑:“以后要炒是以后的事,钱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再下场的呀。”
听她这么说,程根生也就释然了。
接着去银行存钱,程根生数出五万块钱,放到她那一堆现金里。
程守萍讶然:“爸,你这是干嘛?”
程根生只道:“你存着吧。”
程守萍说不要,他坚持要给,她也就拿着了。
樊美娟自从被骗了五千块之后,心灰意冷了好一段时间,家里开支也跟着紧缩,不是吃咸菜毛豆就是萝卜干,偶尔才弄点肉丝肉片,饭桌上难得看到大荤的影踪。
眼看股指又重回高点,她手里被套的几只股票陆续解套,甚至还赚了不少,她的心情也好转起来。家里伙食跟着恢复了以前的水平。
程守萍提醒她现在股市涨得太“疯”了,又说自己把手头的股票都清仓了。
去年那波下跌,樊美娟到现在还觉得后怕,听到干女儿提醒后,她想想有道理,赶紧把余下的股票统统抛掉。刚跑掉没几天,大盘就调头向下,让她拍着心口庆幸不已-
程根生和童岚结婚的时候还是住宿舍,那时候申请了过渡婚房,虽然煤卫还是公用的,但总比单身宿舍好一点。
也是在今年年初,程根生终于分到了新房,一室半的户型,有阳台,煤卫独立。年后他拿到钥匙,这就忙起了装修的事情。
三月份房子装修好,又吹了两个礼拜。三月底,程根生和童岚搬进新居。
周末的时候,程守萍带着宏志去看他们的新房子,祝贺他们乔迁之喜。一家人一起吃了顿午饭。
饭后稍歇的时候,程根生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对她说:“萍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第168章 【相亲】
程守萍见爸爸郑重起来了, 也就收了笑容, 认真听他说话。
“我想把户口迁到这边来。”程根生见女儿露出惊讶的表情,急忙补了句,“我是说我的户口,你和宏宏还是留在老房子那边。”
程守萍没说话。
程根生搓了搓手指, 又解释道:“我是想, 我都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现在单位分的房子也在这里……但是你们还要在市区上学, 所以你们不用动。呃……就只有我把户口迁过来。”
程守萍迅速看了眼厨房方向,童岚本来在削水果, 听到程根生提起这事后就走到了厨房门口,这会儿正望着她, 显然很在意她的回答。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才开口:“爸, 我是觉得你的户口没什么必要动,又不影响你住新房子。但如果你真的想迁过来,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好了。”
童阿姨和爸爸虽然结婚好几年了,户口却还在她父母家里, 也许是借着这次分到新房子的机会, 想和爸爸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吧?
其实没几年之后,人户分离的情况就会越来越多, 户口本上的地址和实际居住地址不一致是很常见的事。
但程守萍能理解这件事对爸爸和童阿姨的意义。
另外这套房虽然是爸爸单位分配的,但算分的时候其实一并算上了童阿姨的分,她想把户口落进来, 也是为了确保她自己的一份权益。
见程守萍并不反对,程根生和童岚都舒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忍不住笑了起来。
童岚回厨房忙活一阵,很快端出四碗热腾腾的水果甜羹来,招呼道:“萍萍,吃水果羹。”
程守萍微笑着接过,拿小勺搅了搅。水果羹里放了罐头菠萝、新鲜苹果块和大西米,用藕粉勾了个薄芡,吃起来酸酸甜甜,有着浓郁的果香与淡淡的藕粉香。
程宏志还在房间里看电视,童岚本想把水果羹端进去,程守萍阻止道:“童阿姨,别惯着他,让他自己出来拿。你都不用喊他,过一会儿他自己就闻着味道出来了。”
童岚便坐下了。
不到一分钟,程宏志就吸着鼻子出来了:“有水果羹!”
程根生和童岚都笑出了声。程宏志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我讲错了?不是水果羹吗?”-
因为被提前录取,一整个大四下半学期程守萍都比较轻松,除了专心做毕设就没什么大事了。
寝室里的姑娘们则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李静和刘琼兰考上了本校研究生,蒋薇通过考公进了教育局。吴玉华凭着优异的成绩与自身努力,被本市一所市重点中学录用,成功留在了海市。其他三个姑娘则通过毕业分配去向各个学校。
5月底进行毕业答辩,6月拿到毕业证书,之后有个毕业暨学位证书颁发典礼,程守萍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要做个简短的讲话。
现在她来写这类发言稿已是驾轻就熟,但写着写着,她忽然走了神,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当初数学竞赛拿奖的时候,她拿着发言稿让沈继舟帮她改稿的事来了。
成稿后沈继舟就是她的第一个听众,她一遍遍地练习,他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听完,还不时提醒她,什么时候该停顿,重音该落在什么地方。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啊……
挂钟整点报时的声音惊醒了她,看一眼时间,她深吸口气,让自己重新专注于写稿。
毕业典礼之后的暑假才是程守萍最忙碌的时段,6月下旬提前为辅导班开始做准备工作,确保7月1日顺利开班。
因为一个人精力有限,她现在只辅导高中生,每年都有好几个学生顺利考上大学甚至是重点大学。她会联系这些学生,祝贺他们的同时,也邀请他们来辅导班上现身说法,激励一下学弟学妹们,顺便替他们拍下拿着录取通知书的纪念照,几年下来已经攒了厚厚一大本相册了。
一晃两个月过去,9月初,程守萍去复旦报到,她没找人陪,一个人拿着资料袋跑完了手续,领到钥匙和饭卡。
研究生宿舍位于南区,离开本部有些距离,南区内有食堂、公共浴室、自修室,还有一片篮球场,可谓自成一体。
程守萍平时除了骑车去本部上课或办事之外,基本不用出南区就能解决日常生活方面的一切事务。如果需要去图书馆借书,她一般都是挑午饭时间去,借到了就走,从不久留。
所以在学校里安然度过了两个多月,她都没有遇到过沈继舟。田文君倒是有时候会来找她,两人在南区的食堂吃饭聊天,饭后出来在篮球场边散步,看看打球的男生。
田文君再也没在她面前提过沈继舟,她也从来不问,就好像从未有过这个人。
这天包文静打电话给她,说好久没见了,问她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
几个表姐妹里,程守萍和包文静关系最好,想想确实好久没见她了,便与她约定了碰头的时间地点。
周日中午,程守萍如约到了说好的西餐厅,没在门口看到包文静,却看到了大嬢嬢程梅英。
她立时明白上了当,大嬢嬢之前说要介绍对象给她,她当时说自己要上课忙不过来。两次推脱后,大嬢嬢没再为这事找过她,她还以为大嬢嬢放弃了呢,今天看来大嬢嬢并不是放弃,而是改了战术。
看到她的表情,程梅英就笑了起来:“萍萍,我晓得你忙,但是再忙,陪大嬢嬢吃顿饭的功夫总有吧?”
大嬢嬢说的是陪她吃顿饭,程守萍不好太过生硬地拒绝,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如果只是陪大嬢嬢吃饭,我再忙也要抽空来的。不过介绍对象的事还是免了,我现在真的没心思也没时间谈朋友。”
程梅英只是拉着她往里走:“只是见见面,认识认识而已,要是觉得合眼缘就聊聊,要是不合眼缘,你在台子下面朝大嬢嬢摆摆手,我们就快点吃完走,也不要男方付账了。”
两人进入餐厅,大嬢嬢带着她往包厢走,与对方介绍人笑着打招呼后拉着她坐下。
程守萍不想让大嬢嬢难堪,便礼貌地朝对方微笑点头,视线扫过对面空座,不由微觉诧异。
“哦,他去洗手间了。”男方介绍人解释道。
因为今天约在西餐厅吃饭,程守萍出门前略微打扮了一下,穿着比较正式,还画了淡妆。
对面的介绍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梅英啊,你侄女条件真的蛮好的。”
程守萍总觉得这个介绍人有点眼熟,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走道方向过来一个年轻男人,程守萍扫了一眼,看清他的脸后不由心头一跳,居然是他——施建华。
她也就明白,对面的介绍人为什么让她觉得眼熟了。
前一世也是这个黄阿姨,通过老厂同事的亲戚辗转介绍了施建华与她认识。她对施建华的第一印象很好,聊天中发现彼此是小学校友,更觉有缘,之后便迅速坠入热恋。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通过相亲再见到他。
“程阿姨好,程小姐,你好。”施建华在对面坐下,彬彬有礼地问好。
程守萍垂头不与他视线相触,同时在桌下朝程梅英摆了摆手。
程梅英愣了愣,她对这个男青年的印象还蛮好的,人长得帅气,又有礼貌,在新区管委会经贸局里坐办公室,可说是年轻有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她才会答应介绍给萍萍的,没想到萍萍只看一眼就摆手了。
她知道萍萍之前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不晓得为什么分手了,她问过程根生,程根生回答得含含糊糊,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萍萍总不见得还想着那个男小囡吧?
对面的施建华把菜单推了过来:“程小姐爱吃什么?随意点。”
程守萍垂着眼,淡淡道:“我一杯奶咖就可以了。”
施建华笑容不减:“一杯咖啡怎么够?程阿姨,要么你帮程小姐点吧。今天我买单,你们不用客气,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这家餐厅的牛排做得蛮地道的。如果程小姐不喜欢牛排,也可以试试他们家的葡国鸡。”
程梅英笑着接过菜单来看。
程守萍不想让大嬢嬢难做或丢面子,便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说道:“我不是客气,今天早饭吃得太饱,到现在都没什么没胃口,一杯咖啡就够了。”
施建华只觉她是矜持,便不劝了,只笑吟吟招呼程梅英和黄阿姨。但咖啡送过来时,他把杯子朝她面前推了推,停在正合适的位置,又主动把糖缸拿了过来,放在她右手边。
程梅英瞧在眼里,对施建华的印象又好了一层。她侧头看了眼程守萍,台子下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程守萍微微皱了下眉,当年初见时,她就是被他这种体贴所吸引,觉得他细心又温柔,所有这些无微不至的呵护都是他爱意的体现。但也正是这个人,在翻脸后变得比什么人都恶毒,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她,所有的攻击都精准击中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再次朝程梅英摆了摆手,随后便一脸歉意地说:“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大嬢嬢,黄阿姨,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
程梅英看到她摆手的动作,虽然觉得她回绝太快,但还是配合着把话接了过去:“哎,你要不要紧啊?”
程守萍朝她笑了笑:“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能昨晚没睡好吧。”接着朝对面说了声“抱歉,我先走了。”说完便站了起来,准备拎包走人。
施建华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送程小姐吧。”
第169章 【纠缠不休】
程守萍丢下一句:“不用了。”便往外走。
施建华怔了怔, 眼看着程守萍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他转头对程梅英和黄阿姨说:“我还是去送送她。菜都点了, 就别浪费了,你们吃吧。”说着拿出一张五十元钞票放在黄阿姨面前,“这顿算我的。”
黄阿姨喜笑颜开地接了过来,朝施建华挥挥手:“去吧去吧, 对小姑娘殷勤点啊。”
程梅英想跟出去看看情况, 却被黄阿姨一把拉住:“年轻人的事,我们还是少插手, 介绍过么就算认识了,接下来就让他们自己接触吧, 谈不谈得拢都是他们的事。”
程梅英一想也是,而且施建华给她的印象非常好, 萍萍第一眼虽然没相中他, 但说不定接触下来, 会对施建华改变看法,她贸贸然去干涉反而不好。这么想着,她也就重新坐下了。
程守萍出了西餐厅,走出一小段路后便发现施建华跟了上来。
她没理他, 边走边回头看, 一见有辆空车便招手拦车。
施建华本想着追上来再找机会和程守萍说说话的,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打车走了。
他不甘地眯了下眼, 她是挺漂亮,可也太傲了吧!单位里对他有意思的小姑娘就有两三个,但他看不上。听黄阿姨说程守萍是复旦的高材生, 长相又好,他才答应来见一见的,没想到她居然只看了他一眼就找借口走了。
不行, 他不能接受,她只是还没了解到他有多优秀而已。
施建华回头扫了眼,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出租车还挺多,几米外就有辆亮着空车灯。
因为路口红灯的关系,所有的车都停着,包括程守萍刚刚上的那辆出租。
他快步走到空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跟着前面的差头,车牌7025的那部。”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
“那是我女朋友,我们刚刚吵架了。我担心她赌气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听他这么说,司机释然地笑了起来:“女朋友么要哄的呀,不是原则性的事体么就让让她好了。”
“是是,师傅说得对。”施建华满口应承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出租车。
绿灯亮起,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路口。
十几分钟后,前车停靠路边。施建华也让司机靠边停车。
计价表“嗒嗒”响着,打出小票。施建华结完账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等着程守萍走进弄口后才推门下车,快步追上去。
程守萍回家后煮了碗鸡蛋面吃,之后翻开书看了会儿,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傍晚时分,她准备回学校,正理着包时听到敲门声,就让宏志去开门。
门开后她并没有听到说话声,不由纳闷:“宏志,谁敲的门?”
“姐,不知道是谁在门口放了这个。”程宏志走进屋,手中拿着一小束玫瑰花。
程守萍:“……”
花束里附着一张卡片,她根本不想碰,就让程宏志看看上面有没有署名。
“施建华。姐,他是谁啊?”
“你下楼去把花和卡片都扔了。记得卡片撕碎了再扔。”
“哎?”程宏志意外地看了看她,并未多问,出门将花扔进垃圾桶。
程守萍越想越不对劲,就打电话给程梅英:“大嬢嬢,你有没有把我家地址告诉施建华?”
“没有啊。”程梅英不解地问,“小施不是送你回家了吗?”
“我没让他送,直接打车回家的。”
程梅英把程守萍走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也觉纳闷:“如果不是他送你回家的,难道是黄丽燕告诉他的?”
程守萍皱眉道:“我怀疑他跟踪我,所以才会知道我家住哪里。”
程梅英吃惊:“啊?他做了啥?”
“他敲了敲门,在门口放了束花就走了。”
程梅英不由失笑:“哎,这不是挺浪漫的吗?你们小年轻还蛮有一套的嘛。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小青年蛮会做人的,长得也帅,工作也好。萍萍,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啊?”
程守萍眉头锁的更紧:“大嬢嬢,你不了解他,他表面上善解人意,但其实城府很深,不说别的,就今天跟踪我回来的事情就很恐怖啊!我明明已经回绝他了,他这样是骚扰我。”
程梅英却不以为然:“他不是放下花就走了吗?又没有缠着你。如果你实在看不上,我帮你好好地回绝了他就是。”
“嗯,大嬢嬢你回绝他吧,跟他讲清楚,不要再来我家附近了。”
程梅英语气惋惜地答应下来。
程守萍挂了电话,回到楼上。想来想去,她决定喊上程宏志陪她去学校。
宏志今年读高三,已经比她还高出一个头还多,虽然思想上还很幼稚,体格上已经接近成年人了,有他陪着,程守萍多少感觉安全些。
程宏志却显得不解:“姐,干嘛要我陪你去学校?又没有重的东西要拿。”
程守萍眉尖微蹙:“我担心施建华还会跟着我去学校,你陪着我他可能就不敢来了。”
看到姐姐一脸忧心的样子,程宏志没有再多问,从门后取下外套,拿上钥匙:“走吧。”
一路上程守萍时不时回头看,仔细辨认路人的脸,上公交车后也特别留意车上的人。幸好直到抵达学校都无事发生。
程宏志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又问:“礼拜六要不要我来接你?”
这会儿程守萍的情绪已经安定下来,想想可能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便朝他摇摇头:“应该不用了。”她从钱包里掏出五块钱给他,“给你坐车回去。”
程宏志乐了,收下钱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周平静如常,程守萍想可能是大嬢嬢的话带到了,施建华死心了吧。
周六回到家,她随手打开楼下信箱,拿出其中的信件,上面两封都是广告邮件,第三封则是寄给她的平信。
信上没有寄信人署名,只有地址,但字迹她太熟悉了。
她本能的反应是想把信扔掉,但如果直接扔掉的话,施建华可能会认为她收下来了。
回家后她在信封上写下“查无此人,退回”,把自己地址划掉,然后投进邮筒。
但是施建华还是不停地送东西来,像是流行金曲的磁带、诗歌集之类的他自认为她会喜欢的礼物。
程守萍忍无可忍,把所有东西打了个包,让程宏志送去他家。
程宏志敲开他的门,明确告诉他:“不要再来骚扰我姐了。我姐不会和你谈对象的。”
施建华脸色沉了沉,一声不吭地收下退回的东西,“砰”的一声关上门。
程宏志对着关上的门“哼”了一声,回家复命。
程守萍正等得焦灼,宏志一进门她就问:“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东西他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
程守萍轻轻吐出口气,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些许。但她并不敢真正放心。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
周二傍晚,施建华找来她的学校,在宿舍楼下让人带话,说希望和她当面谈谈。
程守萍没理他,他就以她的“男友”自居,不断让回宿舍的女生带话,直到夜深都没回去。
同寝室的女生不了解前因后果,甚至起哄让她下去和他见一面,好歹听听他想说什么吧。
程守萍一再澄清他不是她男友,只是经人介绍见过一面而已。但室友们都觉得他痴情又真诚,反而显得程守萍十分冷酷无情。
程守萍却只觉得他可怕又阴森,但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她也就不再解释,打开书本看了起来。
一夜过去,早晨起床后,程守萍让室友帮忙,看看施建华还在不在了。
室友跑去楼道尽头的窗口看了看他昨晚等的地方,回来说:“不在了。”
程守萍想他也应该走了,便抓紧理好书包下楼。谁知她刚走出宿舍楼,他就从不知哪里冒了出来。程守萍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开两步。
施建华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不要这样,我一直对你挺好的吧?你为什么不理我?”
程守萍冷着脸不说话,绕开他往车棚走。
施建华跟在她身后,举着手里的包子和豆浆,用一种仿佛和她很熟的语气说着:“不管你怎么生我气,至少先把早点吃了,还是热的呢。”
程守萍只当他是空气。到了车棚,她发现前后轮的车胎都是瘪的,蹲下检查,发现两只气门芯都被拔了。
昨天傍晚她骑回来时还是好好的。
她合了下眼,站起来怒视施建华:“你到底想干什么?!”
施建华只是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啊。”
车棚里有几个学生,听到争吵声都朝他们看过来,施建华表演得更起劲了,满脸委屈的表情:“是因为早点不合你口味吗?”
程守萍不想再和他多说,转身离开车棚,径直往南区出口走。她走得很急,但施建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出口处,她对保安说:“后面有个校外人员耍流氓,一直跟着我骚扰我。”
说话间施建华走近,程守萍指着他说:“就是他!”
保安便拦住施建华,盘问起来。
程守萍趁机快步离开,走到施建华看不见她背影的地方后便拐进了一家书店。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保安不能拿施建华怎么办,他摆脱保安后很快就能追上她,只有先在店里躲一阵了。
她走到书店角落,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假装翻看,视线却移向门外的街道。
这时候她看到身侧书架旁还站着一人。
沈继舟,他怎么也在这儿?
第170章 【恶毒】
程守萍乍见沈继舟, 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在这儿?”
但其实他在书店出现还是挺正常的, 真正不好解释的,是她为什么在这儿。
程守萍想趁他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先躲到书店另一头,但她的肩膀才刚转过去, 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 他就已经看到了她。
目光相对的一瞬,沈继舟愣住了。
几秒后他垂下视线:“你来找田文君?”
程守萍松了口气, 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沈继舟没有再追问什么,继续在书架上选书。
程守萍重新看回书店门口,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不够理想,施建华如果站在门口往里看, 能直接看到她, 要是有个书架挡一下就好了。
但偏偏沈继舟就站在那个理想的位置上。
程守萍往书架方向挪了两步, 假装要拿上面的书。
沈继舟余光瞥见她靠近,朝旁边让开了一步。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低声回了句:“不用。”
她取下书,随手翻开,视线却依旧望向门外。刚才和沈继舟对话的十几秒里, 她没顾得上看外面, 不知道施建华是走过去了,还是仍在南区的出口附近。
又等了十来分钟, 还是没看到施建华走过去。她不由皱起眉头,自行车没气了,她只能走去本部上课, 再这么拖下去她就要迟到了。
“咳。”身边传来沈继舟清嗓子的声音,“你和田文君约在书店见面?”
“哦不是,我要去本部的。”程守萍把书放回书架, 深吸口气,大庭广众之下,施建华又不能对她怎样,她才不要因为他而迟到呢。
沈继舟眼神微闪,她刚才说的不是复旦,不是校园内任何一个标志地点,而是“本部”,这通常是相对“南部校区”而言的,外校的人一般不会用这种说法。
他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但她的神情和肢体语言都显得紧张不安,一直朝着门外望,好像外面有什么让她想要回避或是忌惮的人。
“我也要回去了,一起走吧。”沈继舟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苏鲁支语录》,等下回再来买它吧。
程守萍低低“嗯”了一声。虽然这时候和他走在一起有点尴尬,总比被施建华纠缠要强得多。
两人离开书店,往本部校区方向走。
沈继舟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着三四步之外的距离,也并没有开口挑起任何话题,这让程守萍自在了许多。
就快到本部门口的时候,施建华突然从路边的一家小店里走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程守萍一惊,本能地往沈继舟的方向靠近两步。
施建华瞥了眼沈继舟,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看向程守萍:“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程守萍深吸口气,冷冷道:“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有什么好谈的?你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就要报警了。”
“你怎么能说我们没有关系?你把我送的花,送的专辑,还有诗集全都还回来了,就能把过去发生的一切抹得干干净净吗?”施建华故意说得含糊暧昧,但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种曾经和她有过一段交往的暗示。
程守萍气得手都抖了:“那都是你一厢情愿,我从一开始就回绝你了!”
这话一出口,施建华的表情骤然变得阴沉,径直向她走过来。
程守萍急忙后退。沈继舟斜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冷冷注视着施建华。
施建华愣了愣:“你谁啊你?让开!”
沈继舟稳稳地站着:“你才应该让开。她已经很明确地拒绝了你,你再纠缠下去就是耍流氓。”
“你……”施建华没有沈继舟高,面对面站着只能仰视。他不敢动手,只能狠狠瞪沈继舟一眼,又指着程守萍喝问,“你是不是因为看上他了才要甩掉我的?”接着就是一连串污言秽语的谩骂。
一时之间,仿佛前世的情景再现。那些恶毒的谩骂,无端的指责又在她耳边回响。
程守萍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忽然觉得胸口窒闷难言,不得不单手握拳压住心口。
沈继舟见状,再也顾不上施建华,扶住她的肩询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胸口闷……气透不过来。”
“我送你去医院。”沈继舟紧张起来,四处张望着想要打车,但一时之间却没有空车可拦。
而身后的施建华还在骂骂咧咧,说她作风败坏、勾搭成性……
沈继舟抬手捂住程守萍的耳朵:“你不要听这些胡说八道。”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紧紧贴住她的侧脸。恶毒的谩骂声顿时变得遥远而渺小。
她靠在他有力的臂弯里,就变得放松起来,胸口也不再窒闷难言。
“我好多了,不用去医院了。”她低声说。
“还是去看一看吧。”沈继舟仍是拦下一辆车,扶着她坐进去,关上车门便吩咐司机,“去长海医院。”
车停在医院门口时,程守萍已经觉得没什么异样了,但沈继舟坚持要她检查一下,扶着她在大厅坐下后便跑去挂号了。
量完血压,又做了心电图。医生说心电图没什么异常,问明发病时的情景后说:“可能是情绪太激动带来的焦虑反应,不用太担心。但如果是没有外部刺激的时候,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就要挂心内科看了。”
沈继舟追问了句:“那她这样的情况不需要吃药了吧?”
“对,不用吃药。放松心情,注意休息就行了。”医生填完病历卡,盖上章,视线转向了下一个病人,“哪里不舒服?”
程守萍和沈继舟走出医院时,已经快中午了。
程守萍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耽误你太久了。你上午没课吧?”
沈继舟摇摇头:“没有,大四了没几门课要上。”
程守萍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一上午的课全翘掉了,回去还得补病假呢。
沈继舟还想拦车,程守萍阻止道:“坐公交车回去吧,没几站路。”
两人便往公交车站走,沈继舟问她:“你还会晕车吗?”
程守萍轻轻摇头:“短途的一般不会晕,坐多了就习惯了。”
安静地走了会儿,她侧头瞥一眼沈继舟,对于刚才的事,他似乎并不打算追问细节。
但施建华那些话太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了。
她想了想该怎么措辞,才开口:“这个人是我亲戚介绍认识的,我去的时候都不知道她们在给我介绍对象。我一开始就回绝了他,但他却跟踪到我家,之后就不停地骚扰我,还把我自行车的气门芯拔了。我没法摆脱他,为了躲他才进了书店。今天……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继舟眉头皱起:“他不像是会那么容易死心的人,以后尽量别一个人走,不管是上课还是出去办事,身边有个人会好一些。”
程守萍低叹一声,研究生课程分散,即便同寝室的女生,和她上课的时间也不完全重叠,有部分课她还是只能单独一个人去上。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朝他点点头。
回到学校后,程守萍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总觉得施建华会突然从哪里冒出来。
沈继舟看看她,提议道:“反正你也错过和田文君见面了,先去食堂吃饭吧。”
程守萍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早饭也没吃,这会儿早就该饿了,只是情绪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才没有感觉到。
她点点头。
大概是因为没吃早饭,血糖有点低,连思维也变得迟钝了。直到走入食堂,伸手进包摸饭卡的时候,程守萍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要是拿出饭卡来,沈继舟就会知道她在这里读研究生了。
但她还要在这里读三年书,他迟早会知道的,而且她也不想再对他说谎了。
她从包里掏出饭卡,转向沈继舟,神色有些愧疚:“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继舟语气平静:“你考上复旦的研究生了。”
程守萍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继舟:“你说‘本部’的时候。”
程守萍:“……”
人果然不应该不吃早饭的!
饭后沈继舟问她:“你接着要去哪里?”
程守萍说她要去系里补病假。
他说:“正好顺路,我也去那个方向。”
程守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已经耽搁你不少时间了,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这里去系办公室没几步路。”
沈继舟垂了下眼:“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程守萍低声但诚挚地说:“谢谢。”
程守萍补完病假,从系办公室出来时,瞧见田文君等在楼下。她讶异地问:“你来这办事吗?”
田文君一脸正经地点头:“是。我在等人请完病假后陪她回宿舍。”
程守萍知道是沈继舟去找过田文君了,她又感动又觉不好意思:“你不是还要准备考研吗?就快要考试了,你别因为我的事分心。”
田文君却说:“明知道你遇上麻烦了,做朋友哪能只顾自己?再说题刷多了头昏脑涨,我正需要出来透透气呢。”
程守萍笑了出来:“那就走吧。”
之后几天程守萍很少单独行动,上课尽量找同宿舍的女生陪她一起去本部,吃饭则有田文君相伴。施建华也没有再出现过。她渐渐放松下来。
转眼到了周六,程守萍正整理包袋,准备回家,有个女生到寝室来带话,说有个男生在楼下等她一起回去。
程守萍不由心惊:“他说了他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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