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臣三人的谈话没有用很长时间。
黑子静静站在原本的位置,透过墙边植物的影子看着他们出来。
扫了一眼整个空间,只看到佣人的片桐忍不住挠了挠头:“人呢?怎么都走了?”
已经对黑子低存在感有所认知的赤司征臣没有率先开口。
跟在最后面的赤司征十郎抬头,目光缓缓落在了对比之前没有一丝移动的黑子身上。
黑子转过身面向几人,出声道:“夏油先生已经离开了。”
片桐课长觉得自己回去应该买一点保护心脏的保健品。
这个任务后面也需要他持续跟进,再不采取措施,他迟早有一天会被吓到心脏出问题。
他长话短说:“赤司先生已经同意你接手这个任务,接下来你就按照一开始说的那样,24小时贴身保护就好。”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在合同上签个字,后续报酬会按天打到你的卡上。”
合同上标注有本次任务的所有细节,而且本质是一份有“束缚”效用的契约。
只要签字,在双方和平终止契约前,无法违反契约中的任何内容。
黑子此前从来没有接过保护类的长期任务,说实话,他有点害怕这个人利用自己的低存在感与瞬移术式偷偷在任务期间接私活。
没出问题还好,要是出了问题,他这个中间人也要完蛋。
“明白。”
黑子也不是第一次签这种东西,自然清楚其中暗藏的含义。
他仔仔细细读过合同中的每一条款项,确保自己未来的行动不会因为违反其中任何一条而触发惩戒。
黑子整整齐齐写下禅院哲也四个字,并将笔递回给了片桐雅人。
签什么名字上去根本不重要,因为契约认定的是签字人的咒力。
片桐收好有黑子与赤司征臣两个人签名的合同:“那接下来就交给禅院一级了。”
完成所有的手续,片桐向赤司征臣告辞,离开了赤司家的宅邸。
早已熟悉流程的赤司征臣没有再管黑子,那份合同的效益无需质疑,他也能够放心离开。
本就是临时抽时间来京都的赤司征臣甚至没有时间吃晚饭。
简单嘱咐了儿子几句继续努力学习、社团活动也要做到最好之类的话后,跟早已等在外面的秘书一起离开,准备去机场乘坐私人飞机赶往东京开晚上的紧急会议。
在门口目送父亲离开,表情始终始终平淡的赤司征十郎示意佣人可以暂时离开,一步一步走向如同雕塑一般的黑衣咒术师。
今天是周一,他是四点钟下课后才回来的。
尽管洛山高校本质上是封闭式的寄宿制学校,但他本人办了走读的手续。
校内有他的单人宿舍,只是他没怎么住过。
毕竟被咒灵袭击这种事很容易牵连他人,宿舍更是人员密集的地方,能不久留还是不要久留比较好。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结束这边的事情还要回学校继续进行篮球队的活动,顺便在校内食堂用餐。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看着赤司一步一步靠近,黑子恍惚间发现对方这一年长高了不少。
【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魔术师及时打断了黑子乱糟糟的思绪,点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赤司在黑子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站定,红色与橙色的异瞳从上到下扫过他。
没有质问什么、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惊讶,赤司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问道:“面具可以摘下来吗?”
黑子其实想摇头,但对方紧接着的称呼令他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哲也。”
【我就说肯定露馅了。】魔术师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也是,赤司君现在可以看到咒灵,虽然情报中是没有觉醒术式,但千里眼很有可能受到咒力的影响发生进一步强化。】
魔术师一本正经分析的同时,黑子的沉默已经被赤司解读为了默认。
他伸出手,单手绕到黑子脑后解开了系在后面的带子,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落下来的面具。
面具的重量比赤司预料中的要沉,材质似乎不是塑料或者木头,而是不知种类的金属。
术式在面具落下的瞬间因为投影的不存在而自动停止,视野自四面八方回归,黑子首次用肉眼看到了面前的赤司征十郎。
与那双如深海般的蓝色双眼对视,赤司心中一直悬在半空的某块大石才终于落地。
带着些微不可察颤抖的手指也在此刻平静下来。
脸上没有什么伤疤,只是瘦了不少。
——还活得好好的。
赤司低头看向手中冰冷的面具,问道:“头发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黑子只回了两个字:“假发。”
两声笑同时在黑子的耳边响起。
没有理会影子中的魔术师,他看向嘴角勾起肉眼可见弧度的赤司。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对方的笑容了。
不只是在咒术界埋头工作的这一年,还有更早的时候。
早到……他已经记不清当时赤司与紫原的1v1最后打到了多少分。
赤司的表情恢复原本严肃的样子,平静地阐述着事实:“你的习惯没有任何变化,想要瞒过我的眼睛似乎有些过于天真了。”
说完,他转身向着餐厅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黑子沉默片刻,点头应是:“……好。”
跟在赤司的身后,意识到自己伪装已经彻底失败的黑子抬手摘掉了头上的假发与发网,利用术式收进了影子中。
走在前面的赤司回头,看到了正在用手整理自己头发的黑子:“这是你的术式?”
黑子的回答模棱两可:“算是。”
他并不想让赤司与咒术界牵扯太深,像他父亲那样,保持着利益关系就已经足够了。
这边的事情……越是深入就越危险。
看出黑子不想谈这方面的事情,示意他长餐桌一端坐下的赤司自己走到了主位上。
看着豪华的餐厅,意识到黑子今天能吃到丰盛晚餐的魔术师格外开心:【赤司家不仅给钱大方,还包食宿,真是太好了。】
“你在听谁说话?”
黑子猛地抬起头,魔术师的声音也瞬间消失。
隔着长长的餐桌,赤司的视线无比锐利的点盯向黑子。
他的眼睛对所有细致入微的东西都能看得很清楚,不管是一个人的行为习惯,还是做出的动作本身。
黑子有很明显的走神,而且出现不止一次,看上去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赤司君有点吓人。】
黑子垂眸,随口扯了个谎:“是我的式神。”
——撒谎。
赤司神色微沉。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黑子的习惯没有任何改变,这种状态很明显说的并不是实话。
是禅院家有通过什么方式控制他吗?
赤司问道:“它说了什么?”
黑子抬头看向赤司,实话实说道:“它说赤司君给我发工资还给我饭吃,是个好人。”
与黑子对视的赤司愣了一下,略有些荒谬的情绪在心中升起。
餐厅的门被推开,原本准备给赤司父子的双人份餐食被分别端到了赤司与黑子面前。
黑子用眼神询问赤司是否可以进餐。
赤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黑子可以开始吃了。
他盯着桌子上的前菜,心中的思绪很乱。
赤司第一次被咒灵攻击是在收到黑子退学申请的两天前。
那时他正在回家的途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看到了司机肩膀上趴着的扭曲怪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原本正常停驶的车子忽然失控,撞在了路边花坛中的路灯上。
幸运的是他没有受伤,司机也只是昏了过去。
也就是同一天,他在医院接受检查,楼下的急诊陷入了一片混乱。
新闻报道是涩谷地铁站内发生了瓦斯泄露,产生了连环爆炸,炸塌了地下四层与五层,死者超过六百,失踪者上千,伤者不计其数。
因为他的父亲持有jr的股份,所以很快收到了那边转交的、来自警察厅特安局的事件报告。
而与黑子退学申请同一天出现的,还有一份长长的失踪者名单。
在那份名单上,赤司征十郎看到了黑子哲也与其父母的名字。
他的父亲告诉他,这场事件中的失踪者指的是没有找到尸体与遗物的死者。
涩谷全站已经完成清场,没有再搜寻到任何幸存者。
赤司其实已经回忆不起来那天的自己究竟感受到了何种情绪,因为仅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他在与父亲一同出席追悼会的路上被咒灵袭击。
他的父亲因此摔断了腿,他的手臂也在车子被撞飞的同时受到了严重的擦伤。
而也是在那之后,见多识广的赤司征臣在与他确认当时的情景后判断出这是由咒灵发起的袭击,也确认了赤司征十郎确实突然看得见咒灵了。
那几个月赤司过得很混乱。
学生会的工作堆积如山,还要准备下一届选举。篮球部需要换届交接,同届学生的推免也需要他来联络处理。
而他的学业也必须注重,必须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每一次考试,还要准备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
与此同时,是平均两周三次的咒灵袭击,他也被迫提前接触站在赤司家位置需要了解的咒术界知识。
而也是直到今年的新年后,他才终于从茫茫的信息海中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信息。
负责给东京黑子宅做清洁的家政雇佣者是东京某个公司的职员。
顺着这条线扒下来,他确认了那个公司某高层已经改姓的妻子来自京都,婚前姓禅院。
禅院并非常见姓氏,而是赤司已经学到的知识中,咒术界顶尖家族之一的姓氏。
而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正是涩谷事件担任了第一负责人的一级咒术师。
咒术师个人档案隶属机密文件,非任务需要不可轻易调取。
赤司征十郎没有权限调取特安局的内部资料,他的父亲也不会允许他去做这种事。
关于黑子可能还活着的事情,他是从曾经担任过他两周保镖的咒术师七海建人口中打探到的。
禅院家在去年涩谷事件后出现了一个新的继承者候选人。
此人神出鬼没,有传闻说他是幽灵,而且是个疯了一样的工作狂。
因为工作性质与社会地位的特殊,咒术师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他的父亲曾经想过请最出名的咒术师五条家主来帮他看看,但因为对方档期问题,迟迟没有得到回信。
更别提是御三家麾下、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官方认证的咒术师。
赤司动用了自己现在能够接触到的全部人脉,才确认京都的咒术高专中有一位新生登记名为禅院哲也的一级咒术师,还因此受到了父亲的警告。
也正因此事,冥冥昨天说要引荐一位禅院家的一级咒术师时,他才会同意与对方见面。
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那样的家伙。
但好在……
他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等的人。
他本该更早找到黑子,但却因为现在的他并不掌握什么实质性的权利而处处受到掣肘。
但既然人已经在他的身边,接下来他就不会再轻易放手。
他所关注的人、他所认可的朋友,不应该不明不白的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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