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太碎。


    怨念根本看不完整。


    可他却从这些片段中,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悲凉。


    明明不是自己的记忆,又好像……与自己有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


    怨念声音发颤。


    还不等他想明白。


    轰!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体内爆发。


    怨念惨叫一声。


    他只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是自己,另一半则是青皇尸骸中残存的某些旧痕。


    那些旧痕没有真正灵智,却太过庞大。


    而在被惊动后,开始本能冲刷他的魂体。


    怨念瞬间慌了。


    “不行!”


    “前辈!”


    “小的撑不住了!”


    就在他即将被那股痛苦淹没之时。


    姜道玄的声音忽然响起:


    “守住本心。”


    “不要去抗拒那些残痕。”


    “你本就不是外来的夺舍之魂。”


    “也不是单纯依附青皇墓而生的一缕怨念。”


    怨念剧烈颤抖。


    他痛得几乎连意识都要散开,可听见这句话时,心神仍是一震。


    不是外来的夺舍之魂?


    也不是墓中怨念?


    那他究竟是什么?


    姜道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只是寻常怨念,纵然借青皇残息滋养多年,也不可能瞒过几位兽族至尊。”


    “尤其是你能调动青皇墓中的部分规则,也能借青皇残息凝形。”


    “呵,要真是普通怨念,早该被此墓规则碾碎,不可能在这具尸骸附近诞生灵智,还幻化出与青皇生前相近的形体。”


    “这些,都不是巧合……”


    怨念的意识深处,那些残缺画面愈发清晰。


    “青皇当年坐化之时,真灵未必彻底消散,可能是因为此墓布置特殊,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半枚太古兽源印,总之,他有一缕残破真灵留了下来。”


    “只是那缕真灵太弱,弱到连记忆都无法保存。”


    “后来,青皇尸骸在生命精气长久反哺下尸变,皇道怨气滋生,那缕真灵便被怨气裹挟,又受墓中残息滋养,最终诞生出了新的灵智。”


    “也就是.....你。”


    随着姜道玄的声音落下。


    怨念心神轰然一震。


    “我?”


    原来,他不是单纯偷借青皇气息的冒牌货。


    他是青皇死后,那缕残破真灵在漫长岁月中重新生出的意识。


    难怪他能借青皇墓的规则,明明怕这具皇尸,却又对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原来竟是如此。


    姜道玄缓缓开口:“这具身躯排斥外人,却不会真正排斥你。”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本就是他死后残存的一部分。”


    “只是,你若想掌控他,便必须先接住那些旧痕。”


    “否则,就算我替你压住死气,你也只能被这具皇躯反过来吞没。”


    怨念眸光渐亮。


    原本被痛苦冲散的意识,开始重新凝聚。


    他不再疯狂抗拒那些残缺画面。


    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万兽俯首的威严.....战至最后的惨烈......坐化前的遗憾......对后世兽族的牵挂......


    一切都如潮水般涌来。


    怨念痛得魂体几乎撕裂,却没有再退。


    他一点点沉入皇尸深处。


    最终,在姜道玄的帮助下,重新接续到一起。


    ..........


    不知过去多久。


    那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皇尸,忽然睁开双眼。


    与之前的死寂冰冷不同。


    这一次,他眼中多出一丝清明。


    “前辈……”


    他沙哑开口。


    姜道玄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


    皇尸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爪。


    他怔怔看了许久,才说道:


    “我从未想过……我竟真是青皇。”


    姜道玄轻轻摇头。


    “青皇是你。”


    “但你并非青皇。”


    青皇尸骸微微一怔。


    姜道玄平静道:“你源自青皇一缕残破真灵,也承接了他部分旧痕,可真正的青皇,已经在漫长岁月前坐化。”


    “他的完整记忆、意志、道心与一生经历,都不可能完整归来。”


    “你只是从那缕残破真灵中重新诞生出的新灵。”


    “你可以承接青皇遗泽,却不该把自己困死在青皇这个名字里。”


    “否则,终有一日,你会被那些旧痕反过来吞没,变成另一个没有自我的残影。”


    皇尸沉默了。


    许久后,他才开口道:


    “所以……我不是青皇复生,只是青皇死后,残留下来的另一种可能?”


    姜道玄笑道:“不错。”


    “你有青皇之因,却该走自己的路。”


    皇尸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狂喜,反倒平静下来。


    原来他不是青皇。


    可也不再只是一缕怨念。


    这种感觉很复杂。


    姜道玄看着他,开口提醒道:“如今你刚与皇尸融合,不可轻易调动力量。”


    “这具肉身太强,而你的真灵仍旧太弱,至少需要万年时间,才能初步掌控这具身躯,若想完美融合,所需岁月会更久.......”


    皇尸睁开双眼,点头道:


    “我明白。”


    说完,又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出感慨:“原来我也能有真正的身躯,不是只能躲在墓里装神弄鬼的怨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自己如今的状态。


    “那我以后……该叫什么?”


    姜道玄陷入思索。


    青皇已逝,眼前这个新灵,既承青皇之因,又生于青皇墓中,未来还要守着造化玄灵花,等待漫长岁月后的重逢。


    若继续叫青皇,反倒不合适。


    片刻后,他开口道:


    “你既由旧皇残灵中生出清明,又将在此守陵待岁月。”


    “从今以后,便叫照陵吧。”


    “照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老实说,这个名字并不霸道,甚至可以说十分普通。


    可他却十分喜欢。


    因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姜道玄:


    “有了名字,便不该再像过去那般混日子。”


    “守好青皇墓。”


    “守好造化玄灵花。”


    “一亿年后,你可自行离开。”


    照陵俯下身躯,朝姜道玄低首一拜。


    “照陵,记下了。”


    姜道玄淡淡一笑。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照陵缓缓抬头。


    “前辈请说。”


    姜道玄抬手一挥。


    嗡——


    虚空微震。


    一块通体黝黑的石头,出现在半空之中。


    当它出现的一瞬间,整座青皇墓中的生命精气都微微一滞。


    照陵眼中浮现出几分疑惑。


    他能感觉到,这块黑石并不简单。


    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也看不出来。


    紧接着,姜道玄又抬手一招。


    唰——


    一枚赤金色道果浮现而出。


    道果表面有赤霞缭绕,隐约间可见古兽虚影在其中沉浮。


    正是从古龙祖地所得的涅槃道果。


    照陵见状,愈发疑惑。


    姜道玄的动作没有停止。


    他五指微张,金、木、水、火、土五行大道之力同时浮现,化作五道神环,环绕在涅槃道果四周。


    下一刻。


    涅槃道果轻轻一震。


    大量璀璨到极致的神光从中流淌而出,被五行大道牵引着,一点点融入那块黝黑石头之中。


    轰!


    刹那间,整个现场都被赤色神霞照亮。


    而那黑石的表面,亦浮现出一道道裂痕。


    裂痕中,有火光透出。


    随着涅槃道果的力量不断注入。


    黑石表面的焦黑一点点剥落。


    很快,黝黑外壳之下,露出一抹耀眼的赤红。


    照陵瞳孔微缩。


    他终于察觉到了。


    在那石头内,竟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正在复苏。


    姜道玄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旋即全力催动五行神环,将涅槃道果中的力量疯狂灌入神凰残蜕之中。


    百余息后。


    嗡——


    神凰残蜕开始震颤。


    一道道凰纹从其表面浮现。


    最初只是模糊虚影。


    可随着涅槃道果渐渐枯萎,那些凰纹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整块残蜕都像化作一枚尚未破壳的神凰之卵。


    咔嚓。


    一道清脆的声响传出。


    照陵心头微动。


    只见神凰残蜕的表面,竟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中传出:


    “这……是哪里?”


    姜道玄平静道:


    “青皇墓。”


    神凰始祖陷入沉默,似在努力理解这三个字。


    许久后,声音才再次响起。


    “青皇……墓?”


    “我为何会在这里?”


    姜道玄眸光微动。


    他看得出来,对方意识并不完整。


    想来是因为涅槃失败后,神魂、修为、记忆几乎尽数崩散所导致。


    而如今能重新醒来,已经是涅槃道果与神凰残蜕共同作用下的最好结果。


    念及于此,姜道玄还是试探着开口: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神凰始祖呢喃道:


    “名字……”


    “我的名字……”


    “我应该有名字。”


    “可我……”


    “想不起来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满是茫然与不安。


    姜道玄看着这一幕,再次确认了内心的猜测。


    之后,他摇头道:“想不起来,便暂时不必想。”


    “关于你的一切,日后自然有机会慢慢记起,而你身为神凰,血脉之中本就烙有功法与神通,如今虽是重归初始,但只要按部就班修行,迟早能重新踏上大道......”


    神凰始祖听到这里,轻轻应了声。


    “嗯。”


    她对一切都很陌生。


    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她能感受到,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是你……帮了我吗?”


    神凰始祖本能察觉到,自己之所以能醒来,便与对方有关。


    姜道玄没有否认。


    “算是。”


    神凰始祖的声音有些迟疑:


    “那我们……是朋友吗?”


    姜道玄没有回答。


    有些事,现在回答没有意义。


    对如今的神凰始祖而言,朋友也好,恩人也罢,都太过遥远。


    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未弄清。


    姜道玄微微转头,看向照陵。


    “她伤得太重,虽然有涅槃道果续上生机,但想要真正恢复,仍需要很长时间。”


    “接下来,便让她留在这里。”


    “你守墓,她修行。”


    “等到一亿年后,你们一同醒来。”


    照陵闻言,下意识看了眼悬浮于半空的神凰残蜕。


    他原本对一亿年抗拒得很。


    可想到漫长岁月里,若有这么一个同样需要等待的存在陪着,倒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照陵沉吟片刻,开口道:


    “前辈放心。”


    “我会照看好她。”


    神凰始祖有些好奇。


    “你是谁?”


    照陵微微一怔。


    旋即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身躯,沉声道:


    “照陵。”


    “我是……这座墓的守陵人。”


    “照陵……”


    神凰始祖轻轻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姜道玄看着这一幕,抬手一挥。


    唰——


    两枚晶莹剔透的晶石,凭空出现在半空。


    照陵立刻察觉到其中气息。


    “时空之力?”


    姜道玄点头道:“这是两枚时空结晶,其中封有我的部分时空大道之力,若将来发生意外,时空封印出现松动,或者青皇墓中的生命精气不足以支撑你们继续等下去,便动用此物。”


    “他可以暂时封存你们自身,冻结周身时间。”


    “如此一来,哪怕外界岁月流逝,你们自身也不会被时间继续消磨。”


    说着,他又看向神凰始祖。


    “你也是。”


    “你如今重归初始,寿元未必能支撑太久,若察觉自己无法继续等待,便让照陵助你启用时空结晶,待到了我设下的时间节点,封存自会解除。”


    “那时,你们便会重新恢复时间流速。”


    神凰始祖有些发呆。


    青皇墓.....一亿年.....时空封存.....未来重逢。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实在有些太过复杂。


    不过最终,她还是回应道:


    “我……知道了。”


    而这时。


    照陵则盯着眼前的时空结晶,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盘算。


    等时空封印衰弱之后,自己第一件事自然是离开青皇墓。


    谁会真在这里老老实实待上一亿年?


    一亿年啊。


    那得多漫长?


    就算这位前辈如今强得离谱,也不可能一亿年后还管得住自己吧?


    想到这里,照陵心中稍稍安定。


    先守着吧,等以后有机会,再另做打算。


    姜道玄看了他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照陵心头一跳。


    他连忙收敛心思,低头道:“前辈放心。”


    “照陵一定会守好这些,也会照看好这个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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