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生命之泉
达米安·艾尔·古尔出生那年,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刺客联盟的发源地,有一棵树的幼苗正在缓慢生长。
他慢慢探出根系,抽枝发芽,将幼嫩的新叶探向阳光撒落的一角,正如襁褓中的婴儿睁开眼睛,懵懂地看向这个世界。四月,绿枝长出花苞;七月,暖风摇动树影。星河投下注视,他以不属于这颗星球的速度生长,等到那年寒冬落雪时,已经变成了一棵十数米高的参天大树,然而以他的族群计算,他依旧是一株幼苗。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山谷,朔雪落于山坡,星球的血液——尚未被污染的生命之泉在山脚下流淌。刺客联盟的主人拉尔斯·艾尔·古尔封锁了这片秘密的领地,自那以后再也无人接近。
直到年幼的达米安来到这里。
“那是什么?”他问他的新导师。
“一棵树。”导师回答。
“我知道那是一棵树,但祖父把它藏在了那里。”达米安说。
有什么值得他的祖父、刺客联盟的主人、恶魔之首亲自保护,以至于他都无法接近?达米安想知道,但他不会挑衅祖父的威严。
如果他想知道什么,他只需要证明自己有相应的价值。
“嗯……”
新导师把手揣在衣服口袋里,侧头看向他。
“如果你想知道,等结束这一阶段的学习,我就带你去。”
新导师不像刺客联盟的人。
达米安刚见到他的时候也这么想,毕竟刺客联盟的人大多用黑色包裹自己,沉默而果断,达米安从出生到现在所看到的、学习的,都是刀锋、血和火的较量,母亲和祖父的底色亦然如此。
但这位新导师不一样。新导师是几周前达米安第二次见到祖父时,祖父指派给达米安的人,他长得很年轻,明亮而耀眼,在刺骨的寒风中穿着鲜亮的绿色T恤衫和白色长裤,凛冽的风吹过漆黑的发梢,他伸手抓住风雪,好像温度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达米安不知道新导师的名字,但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他的事:两年前忽然出现在刺客联盟,从未离开过这片区域,祖父似乎很看重他,却不派他执行任务,母亲曾经问过,但祖父说,“他只是暂时留在这里”。
暂时的。
达米安想,也就是不属于刺客联盟,不属于祖父,未来也不属于我的。
他得出结论,有点烦躁。
“你能带我去?”达米安握着刀,直视他的新导师,问,“联盟之主禁止任何人出入那片土地。”
“当然,我可以。”新导师如此回应,好像那本就是理所当然。
达米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问他叫什么名字。
新导师不知考虑了什么,告诉他:“那要等你打败我,才会知道我的名字了。”
这激怒了达米安。
他说:“等我杀死你的时候,我不会问你的名字!”
新导师欣然接受:“好啊。”
但事实是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比起幼小的达米安,新导师完全是一个成熟的、毫无破绽的战士,即使有时候达米安确信自己造成了足够的伤害,可导师还像是毫发无伤。
这导致达米安越来越焦躁,可新导师偏偏是个脾气很好、性格宽容温和的人,就算达米安有没能完成的任务,新导师也会在联盟之主面前为达米安遮掩,让达米安很难对他发脾气。
有一次,新导师察觉到了他的克制,对他说:“你可以对我发脾气,这是小孩子的特权。”
于是从那以后,新导师再也没在训练场以外的地方见到达米安。
他叹气。
地球人的小孩,真难懂啊。所以Jay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一棵外星树苗,对地球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错误认知。
他找到拉尔斯,问联盟的主人哪里能读到地球人育儿相关的书籍,这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拉尔斯看他好一会儿,动了动嘴角,说:“你不需要教育达米安,只需要教导他战斗。”
他问:“虽然确实是你委托的我,拉尔斯,但你确定我能教好他?我对地球的了解还不如他多。”
拉尔斯说:“他会自己找到击败你的方法,这是一个战士的必经之路。”
他了解了,点点头。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你确定达米安有朝一日能打败我?我的力量一直在恢复啊。”
拉尔斯:“……”
拉尔斯:“你悠着点。”
后来他还是如愿以偿看到了地球的教育书籍,但给他则这些的人是达米安的母亲,塔利亚。他觉得塔利亚对达米安很上心,但当时塔利亚表情古怪,说:“我是为了另一个孩子买的这些。”
另一个?
哦,他想起来了,在他看过的地球杂志里有写,一个足够古老而严苛的大家族里会诞生各种各样的爱情,由此结出爱情的禁果……所以塔利亚女士有另外的儿子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理解一切,并祝塔利亚育儿顺利,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塔利亚的表情更奇怪了。
不过塔利亚没说什么,只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比其他人更好的选择,德维特。”
至少她和拉尔斯都这么认为——虽然他们认可的方向并不相同。
当然,其实小树苗并没有听懂这父女两个在说什么,他只是意外落到这颗星球,而且是落在别人家里扎根没法离开,就顺便当个家庭教师来付房租而已。他一向是个遵纪守法的人。
于是他认真研读了那些育儿书籍,想给达米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达米安一天比一天暴躁了。
达米安:TT,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但那一天还没来到,他先在母亲的巢穴里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人。
他刚推开门,那个人就掐住了他的喉咙,两个人在地上厮打,在彼此身上造成无数伤口,达米安抓住自己的刀就要砍过去,但那个青年比他想的还要擅长战斗得多,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按在了地上,把达米安气得咬牙切齿。这是谁?!
好在他们还没打多久,血就顺着那个人的后背往下流淌,他用一双蓝海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达米安,说:“带我离开这里。”
达米安正咬着他的手,几乎要将手腕咬断,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直到达米安松开牙齿,问:“你是谁?”
青年没说话。
一双祖母绿的眼睛和另一双沾染了疯狂的海蓝色眼睛对视,就在青年要不耐烦地换个目标的时候,有人踏入了这个房间。
“达米安?”
达米安的导师看着地上掐架的两个人,用几秒钟思考了现在的情况,说:“你们在玩?那我待会来找你们。”
达米安:“……”
达米安快要被气死了!但他完全不想对这个人说出“救救我”这一类该死的话,因为他一旦说了,他的导师就会把他当婴儿!这个人就跟个外星人一样,对地球的一切毫无常识!!
可现在毕竟不是平时,达米安听着导师的声音,目光还是放在跟他打了一架的青年身上,达米安可以肯定这个人精神不正常,很有可能掐断他的脖子,所以,所以他——
“帮帮我。”他用很小的声音说。
“好啊。”他的导师回答。
不过这场战斗并没有继续,因为在导师来的时候那个青年就停手了,他神色不定地看着达米安的导师,不知道在想什么。
导师问达米安:“他是谁?”
达米安不是很高兴地说:“我不知道,我是来找母亲的。”
导师回忆了塔利亚跟他对话了,理解了一切。
他向那个青年伸出手,说:“你就是塔利亚的另一个儿子?我听她说起你很久了。”
青年:?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最后恼火地说:“我***才不是塔利亚的儿子!”
导师问达米安:“这个***是什么意思?”
达米安:“……”
他拒绝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塔利亚依旧没有回来,但青年身上的伤口却不容忽视。他弯着腰,动作很不自然,脊背依旧在流血,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那对师生。他有点看不清了,恍惚间,甚至把那个“导师”看成了他认识的某一个人。
模糊的记忆翻涌在脑海里。
那是谁?
他站起来,抓起了被抛远的达米安的刀。他说:“你们让开。”
达米安皱起眉。
虽然他对别人拿起他的武器很是不满,但他的导师提到了母亲——这是母亲带回来的人,不管母亲要做什么,肯定不是让这个人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至于他的导师说谎的可能?TT,这人因为常识极度匮乏,说出的每一句实话都可笑到像是在说谎,但达米安完全可以肯定,他导师连说谎都没学会。
“即使你离开这个房间,也无法离开这座岛。”达米安说,“联盟把守一切。”
他的导师则尽显幼教本色:“你想去哪儿?也许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那个青年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但只看他的动作,他依旧随时能扑上来战斗。
他说:“我要去找一棵树。”
“什么树?”
“我不知道。我要去找到他。”
“啊?”
达米安不能理解。那个青年最终跟他们打起来,而塔利亚回来制止了这场战斗。
事后达米安问这是谁,塔利亚说是“一位故人的儿子”。
年轻的导师说:“啊……抱歉,我一直误以为他是达米安地哥哥。”
塔利亚:“……”这么说也没错。
联盟此刻正一团乱,塔利亚只回来了一瞬就匆匆离开,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达米安的导师。
后来那个青年醒了,导师问他叫什么,他全然不说话。
导师又问:“你要找一棵什么样的树?”
这次他说话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他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地画出了一片溪谷,以及一棵巨树。他的手很稳,画图像的时候好像受过专业训练,达米安站在一旁看,越看越觉得这棵树自己在哪儿见过。
达米安扯过纸张:“我知道这棵树。”
青年问:“你认识?”他以为自己只是画了一棵很普通的树,至少让他自己看,他不可能从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里找到它。
达米安回答:“我认识这个形状,也认识这片山谷。”
他看向导师。
年轻的导师问达米安:“你想带他去那里?”
达米安把画放回去,说:“祖父不会允许。”他清楚祖父对别人的态度,导师能带他去不代表能随便带什么人去,祖父从不宽容。
年轻的导师说:“没关系,我允许就可以了。”
这次达米安和那个青年都看向他了。
青年问:“你是谁?”
年轻的导师抱着手臂,回答:“我还没告诉达米安我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跟他一样叫我导师。”
青年冷笑:“我的导师只有一个。”
年轻的导师说:“这只是一个称呼,你想怎么叫我都行。不过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找到那棵树?”
青年回答:“我梦到了他。”
“梦到?”
“我很多次梦到他,一直在黑暗的世界里找他,直到我醒来,恢复记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我要找到他。”
“……”
年轻的导师沉思。
他注视着这个青年,这个看起来刚刚从少年长成、有着一双暗沉眼睛的青年。他看到累累伤痕,看到从敞开的衣服露出的缝合线,看到烦躁的表情,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灵魂。
他问:“你的名字是——”
青年说:“根本不需要知道那——”
年轻的导师说完:“杰森·托德?”
青年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终于正面打量这位“刺客导师”,不管怎么说这个人都不像是一位“刺客”,反倒像是地球任何一个角落里都会有的普通年轻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本来也不应该认识他。杰森想,至少塔利亚没有告诉这个人自己是谁,可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棵树?
为什么?
“我知道了。”年轻的导师问他,“你记得‘帕里卡’这个名字吗?”
杰森不记得。
他的记忆像是一团被搅碎的浆糊,只有那些最重要的、即使死亡也不愿意放弃的东西依旧鲜明,就像黑色的披风、阴雨连绵的城市,还有埃塞尔比亚的一场爆炸与火。但他也记得那棵树,那棵似乎从未出现在他人生里的树,它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而他确定它一定存在。
年轻的导师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扬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你可以叫我帕里卡,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名字。等达米安完成他的学业计划,我就带你去见那棵树。”
杰森马上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导师其实认识自己。
但他对这个人,这张脸以及这个名字都没有任何印象。
他问:“为什么是等这个小崽子完成他的学业?”
年轻的导师回答:“因为我先答应了达米安。我不能先于他带你去那里,我们的小王子一定会生气。”
杰森看达米安。
不用到那时候,现在小崽子就已经在生气了!看什么看,我又没有抢你的导师,我已经有全世界最好的导师了!
我的导师——
蝙蝠侠。杰森按住了自己的脸。他咬牙。蝙蝠侠,你在哪?
……
夏天。
塔利亚还没回来,但达米安在杰森有一搭没一搭的“战斗点评”下终于彻底爆发,完成了击败导师的壮举。他喘息着,用刀撑住身体,看着他的导师。导师真心实意地说:“你做到了,达米安。”
达米安十分不满:“TT,你根本没拿出真正的实力。”
他的导师正撕掉流血的手臂,植物纤维一样的存在顺着肩膀往上流淌,重新编织出了新的肢体,然后年轻的导师看向了两个人。
“不,你确实打败我了,达米安。我限制的只是我作为人类的身体,我的技术就到此为止,而强大的身体是你迟早会拥有的东西。”年轻的导师说。
“说的就好像你不是人一样。”杰森吐槽。
“我确实不是啊。”
“啊?”
两个人齐齐看向他。
年轻的导师眨了眨眼:“我没说过吗?我是外星生物,好几年前我不小心坠落到地球,是雪山联盟收留了我,我才留下的。”
杰森:“……”
达米安咬牙:“你没说过!”
他一直以为导师是地球人!是被祖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带回来的、一辈子都没接触过外界的地球人,但——你竟然是外星人!
达米安瞬间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这种感觉在他们抵达那棵树面前,他的导师指着那棵树说“喏,这就是我”的时候到达了巅峰。
“这棵树是你?!”
“是啊,我是一棵树,所以没法离开这里。”导师无奈地说。
“你是一棵外星树……”一想到自己一年来一直想见的“树”就是导师本人,达米安顿时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燃烧,但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懊悔,又或者想转身离开,就没人知道了。
杰森意外的没有说话。
他长久地看着那棵树,又看回到年轻的导师身上,最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导师说:“帕里卡,或者——德维特。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杰森看着他。
“我知道了。”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杰森就离开了刺客联盟。他是突然离开的,没有人知道他如何离开,又去了哪儿,只有达米安拽着他的导师说:“你肯定帮他了。”
年轻的导师说:“不,我没有。他本来就有自己离开的能力,那天要不是我说可以带他去看那棵树,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达米安盯他。
年轻的导师轻轻咳了一下,说:“好吧,我确实做了点什么,但不是帮他离开。”
小王子不依不挠地问:“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
德维特挪开视线:“那个……我干掉了你的祖父,反正他还能复活,就……
小王子:???
小王子:“你干掉了谁?!”
所以你甚至能不声不响地干掉联盟的主人,而且没有人知道是你!就这样你还说我能打赢你!
达米安头一次对德维特发脾气,他踹了一脚他导师的树干,转身就走。
是德维特自己说的。
德维特说发脾气是小孩子的特权!
“所以你认识那个人?”达米安问。
“算是认识吧,我还没来地球的时候认识的。”德维特回答。
达米安理解了。
原来那个杰森·托德也是外星人啊,怪不得母亲偷偷捡回来,没事了。
他还以为那真是他的兄弟。TT。
于是,几年后,等达米安去哥谭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杰森和德维特在约会。夕阳下两个人坐在哥谭湾的栏杆上,正在说着什么,那画面看起来再美好不过。
唯一不美好的是当时蝙蝠侠正拎着达米安准备带回去,对另一侧的人视而不见,达米安倒着看那对情侣,一眼认出他的导师和杰森,对蝙蝠侠吐槽:“你甚至允许两个外星人在你的城市约会。”
蝙蝠侠的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自己的儿子,问:“两个外星人?”
“那不是吗?”达米安指着杰森和德维特,说,“两个外星人,杰森·托德和帕里卡·德维特。”
蝙蝠侠微妙地沉默了。
很久,在达米安以为有什么新反派出现、蝙蝠侠在听通讯的时候,蝙蝠侠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杰森是外星人?”
达米安十分肯定地说:“TT,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了。”
当晚,达米安和杰森在家里展开了激烈的交流——
“你不是外星人?”达米安问。
“我什么时候是外星人了?!达米安,你是在刺客联盟待到脑子进水了吗?!”杰森已经忍住没有直接骂了!
“但德维特说你们早就认识了。”
“我们是笔友——帕里卡,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杰森和达米安一同看向帕里卡,帕里卡记性很好,他想了想,说:“当时我在看地球的王朝争霸剧,拉尔斯·艾尔·古尔告诉我,他希望韦恩的血脉继承他的事业,而我告诉达米安,那不可能是杰森,因为杰森并不是韦恩先生的‘血脉’,我想那应该是——”
“是我。”提姆缓缓举手,“那会儿拉尔斯盯上了我,这只是个误会,你们可以继续。”
他窝在沙发上吃饼干。
说真的,提姆·德雷克觉得自己很幸福,杰森刚回来的时候扬言要打他,被杰森的男朋友拦住了;达米安来的时候也扬言要打他,但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打起来了!
太好了,提姆一边吃一边想,他真是所有平行世界里最幸福的小提!
“所以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会在一起?!”达米安忍不住问。
“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杰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如果你还想听睡前故事,就让帕里卡讲给你听。”
两个人瞬间打成一团。
韦恩庄园的大厅里顿时变得鸡飞狗跳,从蝙蝠洞上来的布鲁斯·韦恩看了一眼,又缓缓退了回去,他选择待会再来看一看。
混乱中,斯蒂芬妮凑到帕里卡旁边,毛茸茸地问:“所以你们两个是怎么在一起的?”
帕里卡说:“这个嘛……就得从我和杰森写的第一封信开始说起了。”
他拿出一叠很旧的信。
“你们想听故事吗?”
“当然!”
【第一封信】
你好,不知道叫什么的外星人,我的名字是杰森!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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