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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一个陌生的名字, 绾绾答非所问,说不认识,其实有些蹊跷。


    只是这会儿绾绾看起来实在可怜, 眼尾一片绯红,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纤长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不撒手。


    这是燕宗霖迷恋的感觉,他一下一下轻拍她单薄的脊背, 哄道:“燕郎在。”


    "不怕了,绾绾。"


    绾绾咬了咬唇, 其实方才燕宗霖说想让她和沈拙见一面, 她小时候没有父亲的记忆, 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过“沈大人”, 面面相对,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很犹豫。


    可她想娘了。


    她想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有再回来, 为什么抛弃她。


    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绾绾对母亲有特殊的感情,思念与抗拒同在,爱恨交织, 所以燕宗霖敢大方地让她见沈拙, 却不敢让她见沈贞。


    和沈拙提那个莫名其妙的条件也非刁难, 先稳住绾绾,等春闱结束, 也到了这对夫妻滚回汝南的时候,到时他再哄哄她,还有两个小崽子缠人, 她便不想了。


    虽然走了一步错棋,但此时的燕宗霖觉得尚在掌控之中,不足为惧。


    绾绾这会儿想问问自己的娘,方才被燕宗霖一打岔,闭嘴不敢说话了。这世间事就是这么巧,温叙之,她还真认识。


    如若不是同名同姓,正是小时候买她的小郎君。


    那是她幼时难得的一段安宁日子,后来婆婆生病了,他摸着她的脑袋对她说,“绾绾,过一段时间,最多一年,我接你回来。”


    等她再次见到他,已经过去好多个一年了,在萧琬主持的诗会上,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也看到了他身边站着的温婉女人。


    其实绾绾能体谅他,婆婆对她也很好,一个生母,一个买来的丫头,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宴后他找到她,她没有相认,不是因为恨。


    那个时候她已经在萧府站稳脚跟,褪去了童时的天真,她也变得算计市侩了。


    她想,这么多年不见,不知道小郎君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幼时的一点情谊,在他心里还值多少。


    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富贵人家。若是倾家荡产把她赎回去,日后日子艰苦,他会怨她吗?


    她若是跟他回去,以什么身份呢。妻子?她听说他已娶妻。奴婢?都是奴婢,还不如在萧府高门大户待着,虽然辛苦些,吃穿用度,比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好。


    种种考量之下,她推开他颤抖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认错人了。”


    “奴婢是萧府的家生子,和您找的人同名,但我不是。小姐那边等着茶水,奴婢先行告退。”


    ……


    她跟着萧琬在后宅,想躲人有的是办法。他好像没信她的话,几次三番寻她,被萧琬误以她勾结外男,吃了些苦头。再后来封王妃的旨意降临,萧琬被拘着学规矩,她作为陪嫁,整整半年没有出过宅院,渐渐把他忘了。


    京城这么大,一个赶考书生,一个王妃,应该是……见不到吧?


    绾绾小心翼翼地想,低眉敛目没有说话。这段经历她从始至终瞒着燕宗霖,她的所有底细他都知道,倒不是嫌不光彩什么的,她怕他醋。


    他那浓烈的占有欲,她平日出门逛街市,都不能单独出门,若是知道她还有这一桩往事,不得把她的皮给扒了。


    绾绾心里暗自警告自己,日后一定谨言慎行,死死烂在肚子里。自从生过景珩和景玥后,他很久没抽过自己的手心了。


    想起两个小宝宝,绾绾心里一阵柔软。


    “燕郎,今天景珩睡得正香,要不要让奶娘抱来瞧瞧?”


    景珩和景玥虽是双生,性子截然相反。姐姐安静,平日大多在睡觉,摇床旁边有绾绾给她做的小老虎,醒了抓着玩儿一会儿,饿了哭两声,吃饱又安静地睡过去。


    绾绾为促进燕宗霖和孩子们的感情,大多让奶娘把姐姐抱来,她脾气好,逗逗她便会咧开嘴笑。


    绾绾抱着她,把白白软软的婴孩放在燕宗霖坚硬的臂膀中,故作惊喜道:“哇!燕郎你看,景玥对你笑呢。”


    “平日这孩子不笑的,莫不是见了父王,心生欢喜。”


    燕宗霖不想抱孩子,软趴趴一团,怕手重弄坏她。架不住绾绾几次三番请求,她的眉眼间有几分绾绾的影子,爱屋及乌,加上景玥确实乖巧,让孤家寡人的燕宗霖心头生出一丝触动。


    这是他的血脉。


    他这样的人,居然有妻有子。


    从前十次里有八次拒绝,现在绾绾把景玥抱过来,燕宗霖自然地接过去,一手抱女儿,一手揽绾绾,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带燕景珩。


    因为他是另一个极端。


    一共六个奶娘喂养两个孩子,奶水充足。燕景珩生来瘦瘦小小,现在养得白白胖胖,声音更是中气十足,扯着嗓子嚎,能掀翻屋顶。


    起先绾绾还觉得有人要害她的孩子,盘问奶娘,奶娘们冤得百口莫辩,只道小世子活泼。绾绾不信,亲自带了两日,又让奶娘把他抱走了。


    吵得她脑袋疼。


    姐姐只是饿了哭两声,他饿了哭,尿了哭,不高兴哭,高兴了也哭。也不能单纯称为“哭”,干打雷不下雨,干嚎。


    绾绾只带了两日便心力交瘁,眼底泛起一片乌青。心道得亏有奶娘,要是让她自己带,要折她的寿了。现在奶娘把小世子和小郡主放在东西两个房间,靖王府占地广袤,这样小世子闹得时候只需要哄一个。


    否则两个孩子在一处,小郡主原本睡得好好的,弟弟一哭,把她吵醒了,连着一起哭,声音此起彼伏,收不了场。


    绾绾也曾尝试过促进父子感情,小孩子精力有限,他也有乖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把他抱出来给父王抱,小世子十分争气,一泡尿撒在父王的衣袍上,让父王的脸色和他的衣袍一样黑。


    今天燕景珩难得乖巧,若不是燕宗霖突然把她叫来,她这会儿正在房间逗孩子玩。


    提起不省心的小崽子,燕宗霖眉心轻皱,不在意道:“不缺他一口吃,有什么好看的。”


    靖王的胸襟虽不大,不至于记恨自己的孩子。只是他自幼丧母,他是由宫女带大的,皇帝半年能来看他一次都算皇恩浩荡,他自己不曾得到过父母慈爱,便给不出去。


    这么大的孩子,和小猫小狗没区别,甚至没有猫狗通人性,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了,不用费心。


    绾绾心中有些低落,却也没有反驳他:“嗯嗯,燕郎说的是。”


    “那今日……”


    “今日我陪你出门走走,自从生了两个崽子,辛苦你了。”


    燕宗霖捏了捏她柔软的手背,扬声吩咐,“来人,备马车。”


    他含笑看着她,“这回不陪同僚,只陪你。”


    绾绾倏然想起曾经闹得误会,她把浑身熏得香扑扑;还有那晚的烟花,美丽绚烂,她想她会永远记得。


    其实也才过去一年,中间发生那么多事,生过孩子后她的心神又被孩子占据大半,现在想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绾绾面露惊喜,随即有些迟疑,"可是景珩醒来看不见我,兴许会哭闹,我先哄哄他……"


    燕宗霖最懂怎么拿捏她,“现在出门,除了夜市,还来得及去围场骑马。”


    绾绾思虑一瞬,立即改口,“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哪儿有不哭的。”


    “燕郎稍等,妾去换衣裳,去去就来。”


    ……


    ***


    拖拖拉拉,过了好一会儿才出门。原因是绾绾发觉,她生产后腰腹比从前丰腴,她的那些英姿飒爽的骑装,都变紧了。


    也不至于穿不上,腰带勒得她难受,而且胸口鼓囊囊,配上利落的袴裤皮靴,总感觉怪怪的。


    接连换了好几身,都不得绾绾心意。直到换了一身枣红色的紧身骑装,窄袖收束臂膀,裤脚严严实实敛入高筒乌皮靿靴。并未梳繁复云髻,长发尽数束起,挽成利落的高马尾,垂落在脊背。


    原本英气的装扮,却因为生产后,胸口饱满,给她身上添了一层妩媚的气息。绾绾想再换,被燕宗霖制止。


    他幽暗的眸光紧紧盯着她,道:“再换,来不及了。”


    绾绾揽镜自照,觉得自己十分不端庄,道:“这样出门,有失风化。”


    燕宗霖挑眉,“怕什么,跟着我便是。”


    绾绾对燕宗霖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他敢说她敢听,定定心心跟着燕宗霖出门,他想,王爷占有欲强,旁人看她一眼都不高兴,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说不准等他们到了地方,侍女便把新的骑装送到了。


    谁知燕宗霖确实有别的打算,和绾绾想的南辕北辙,他没有带她去京郊诸位大人、夫人们常去的围场,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四面辽阔,衰草连天,唯独不见一丝人影。


    绾绾:“……”


    她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燕宗霖神色平淡,手腕一扬,长鞭在他手中劈空落地,发出清脆的炸响。


    “开始罢。”


    绾绾惊得一哆嗦,颤巍巍问道:“燕郎,咱们今天……是来骑马的吧?”


    虽然之前也有过,到底生了孩子,已经为人母,绾绾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想什么?”


    燕宗霖星眸寒邃,淡淡看向绾绾:“不骑马,骑什么?”


    绾绾看着他手腕上缠绕的马鞭,神色发怵。


    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最多用麻绳捆一下,或者竹板抽掌心,他喜欢亲力亲为。


    绾绾勒紧缰绳,马蹄细碎慢跑,迅速和燕宗霖拉来一段儿身位。


    算了,先痛快再说。


    绾绾很久没有这么自由自在地跑过马,围场里人多眼杂,侍官怕夫人小姐们出事,只给她训好的小马驹儿,体型小,性子温顺,都不过瘾。


    绾绾的骑射功夫师从燕宗霖,那可是把鞑子杀得落花流水的煞神,他教导绾绾时不留半分情面,当时痛苦万分,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想借机打她。现在学会了,绾绾一鞭子甩在马背上,疾风顺着耳边呼啸而过,衣袂和发丝在风中飞舞,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无拘无束的自由。


    没有身份规矩的禁锢,没有爹娘,没有闹人的孩子,辽阔的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他。


    绾绾笑了笑,夹紧马腹,又狠狠甩了一鞭子,她可以跑得快些,再快些,沉稳的气息永远在她身后紧紧跟着,她不害怕。


    ***


    绾绾跑痛快了,一身筋骨疲累也舒畅,宵禁前又逛了夜市,看了热闹的灯火和她喜欢的杂耍,等晚上到了寝房,该轮到靖王骑了。


    第42章


    孕期和月子几乎一整年, 绾绾闷坏了,燕宗霖也忍得辛苦。


    他一如往日的疾风骤雨,虎口牢牢掐住绾绾细嫩的脖颈, 绾绾叫都叫不出来,只发呜呜咽咽的低泣,浓密的睫羽上沾着泪珠, 簌簌抖落下来。


    “燕郎……燕郎……”


    绾绾唇瓣翕动,如同风雨中飘零的花瓣,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燕宗霖这时话不多,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掐住绾绾的下颌, 低头轻轻吻了下来。


    他的吻很温柔, 轻轻的, 柔情的, 让绾绾以为自己是被人捧在掌心的珍宝。


    ……


    □*□


    ……


    □*□


    好痛。


    可在这种痛中,她竟诡异地生出一种满足,她什么都不用想, 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 所有的忧愁离她远去, 只有此刻。


    此刻她正被人牢牢掌控着, 她的喜怒哀乐都在那个男人手里。他要她怎么样她便怎样。


    这让她心里觉得安全和满足。她想起了今天在衰草连天的旷野上,她骑着马儿纵情驰骋,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马儿。


    马儿有凌厉的长鞭,她有温柔的吻。


    绾绾夹/紧长腿,白玉般地手臂紧紧缠绕着燕宗霖隆起的臂膀, 颤抖着迎上去,加深这个吻……


    ……


    ***


    一夜荒唐的结果便是,绾绾翌日没能醒来,错过了当天宴会。


    自从去荣王府露面后,京中贵夫人们都知道靖王妃生产过了,帖子又雪花般地飘向靖王府。从前京中荣王和太子争锋,靖王在工部默默无闻,引不起人的注意。


    如今太子成了端王,荣王远在北疆,安王如今还是个郡王爵,相比之下,时常得皇帝召见的靖王便显露出来。燕宗霖不爱出风头,时常夹在一众兄弟中敛锋芒藏锐,以至于人忘了,他是个实打实的王爷,超品亲王。


    就拿年前盐税的事来说,哪朝哪代,沾染上这事的人不得脱层皮?前头太子和荣王顶着,愣是没人注意到,靖王手上也不干净,却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现在东宫未定,京中形势复杂多变,“靖王”这个冷灶也有人烧了。只是燕宗霖素来低调,折返王府、工部衙门和皇宫之中,逢休沐日陪妻女游玩,想烧也找不到机会。


    靖王妃便好请多了,在她生产之前,绾绾是出了名的爱热闹,从早到晚不停歇,一天能逛三家的园子。


    于是,邀请靖王妃吃酒赏花的帖子竟比从前还多。不一定是赌靖王将来怎么样,而是礼多人不怪,图个心安。


    绾绾醒来看到这些帖子都傻眼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命夏霜把所有的帖子拿过来,一片片翻找。


    她在找沈府的帖子。翻了三遍,没有找到。


    燕宗霖又怎么会让它出现呢?


    绾绾心里酸涩难受,她想,娘竟然看见她了,怎么不来看看她?


    不对,沈……来过王府,要把她带走,娘想认她的。


    她不想离开王府,只想见见娘。她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现在她自己也有小娃娃了。


    她不来,她也可以请她来王府坐坐,闲叙几句。


    她如今是靖王妃,好多人围在她身边赞美讨好,她不会再拖累她了。


    绾绾是一个很干脆的人,当年在江心小岛上、在皇后说她会连累燕宗霖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现在面对自己的娘,她仿佛又变成了渔村里那个孩童,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娘的手掌温暖,柔软。她编织渔网,修补船只,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燕宗霖的手掌同样宽厚,掌心虎口处有一层粗糙的厚茧,抚摸她时,让她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可那不一样,男人的骨节硬朗,和女人柔软的柔荑截然不同,夫君在她心里,代替不了娘。


    短暂的放纵后,绾绾的心又陷入了焦灼。


    她推掉所有的宴饮,亲笔写邀请沈夫人的花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迟迟没有决断。燕宗霖佯装不知,每日回来抱一会儿女儿,和王妃耳鬓厮磨,夜夜缠绵。


    因为从前自己久久无孕,绾绾觉得自己没有做到为人妻的本分,这事上对燕宗霖很放纵,他要她便给,他喜欢什么,她都配合。


    燕宗霖自知不可竭泽而渔,过两日便放她一晚松快,养养再吃。所以绾绾虽觉得自己仿佛套上麻绳拉磨的驴,周而复始看不到尽头,精气神儿却不错,加上补品滋养,看起来面色红润,色如桃花。


    这几日绾绾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天天都要。他床事惯来粗暴,时间又久,三次下来到三更天了,还不够。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这几日下来,燕宗霖神采奕奕,春风拂面,绾绾却唇色发白,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晚上睡不好,白日便没有精神。绾绾浑身软绵绵,脑袋晕乎乎的,终于下定了决心,发出了那张写了千百遍的请帖。


    当然,中间被王府的侍卫拦了下来,没有送到沈贞的手里。


    而沈贞千方百计想见女儿一面,同样被拦在府外。她心思一转,既然进不去,让她出来不就行了?正如那日荣王妃的宴会。


    她时刻关注京城贵夫人们的酒宴,想再次“偶遇”靖王妃。燕宗霖从不管绾绾这些交际,他不拦她出府,可绾绾现在走路一步三颤,她自己都不想出门。


    隔着王府高高的朱红围墙,母女二人有万般思绪,始终不得相见。


    ***


    四月初,杨花飘浮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杏榜张悬,春闱落下了帷幕。一甲三人,二甲一百零六人,三甲二百余人,皇帝在宫中设琼林宴,宴请诸学子。


    之后便是授予官职,真正成为朝廷命官。既是天子门生,又是朝廷臣子,可谓光耀门楣。


    作为本届春闱考官,沈拙同样在相邀之列。安王为了春闱勤勤恳恳几个月,坐在席位前端,为了压一压小儿子好大喜功的性子,皇帝把八竿子打不着的燕宗霖也叫来,正好和沈拙位置临近。


    看见“岳父”,燕宗霖举杯示意,姿态放得极低。沈拙冷哼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为了要回女儿,他答应了燕宗霖一个条件。他一生重规矩,唯一做的错事是爱上自己的妹妹,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如今为了亏欠的女儿,他又违背了圣贤之道。


    沈拙不悔,要遭受的报应他来担。可他翻阅了燕宗霖所给名字的考卷,皆是文采斐然之辈,就算没有他,公正评判,大抵也不会落选。


    唯一一个叫温叙之的差些火候,策论做得死板不知变通,略有瑕疵,不过无妨,他的史论功底扎实,经义答得好,又写了一手端严秀丽的字迹。阅卷本就有几分考官主观的权衡,沈拙大笔一挥,把他放在三甲末,也合乎情理。


    没有违背本心,也完成了燕宗霖苛刻的条件,沈拙总觉得有些蹊跷。果然,在琼林宴前,出事了。


    那个叫温叙之的学子突然得了痨病,时日无多,这幅残破之躯不能为朝廷效命。现在唯一的心愿是返回故乡,落叶归根。上书请求吏部撤掉他的入仕资格,允他返乡。


    想当官的人挤破脑袋,不想当官的人还是头一次见。每一个金榜题名的人都是人中龙凤,可在皇帝的金銮殿上,人中龙凤有一窝,一个三甲末而已,吏部尚书大手一挥,允了温叙之的请求。


    沈拙找到燕宗霖,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诺言,至于别的天灾人祸,人力不可及。


    靖王同样振振有词,科甲,一个都不能少。如今少了一个,怎么还有脸问他要王妃?


    君子重诺。靖王在朝堂中的名声大多是沉默、内敛,稳重,这其实是不错的评价,沈拙也没想到燕宗霖这般耍赖,气得脸上发白,难得动了怒。


    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


    他会借春闱的功绩留在京城,虽暂时不好公布女儿的身份,有他看着,靖王总不能太薄待她。


    而燕宗霖则在盘算,等春闱结束,尽快把这对夫妇踢回汝南,再也别来京城。


    ……


    在春闱结束的当口,两方各怀心思,谁也没想到……


    “报——”


    酒酣耳热之际,太监惊慌失措地跑来,俯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让三司查办,退下。”


    登闻鼓设置在皇宫的东华门外,有重要陈情或者特大冤情,实在走投无路,才会敲响登闻鼓搏一搏生路,能惊动天子。


    不过也只是能“惊动”天子罢了,让九五之尊亲自面见,还不够格。


    太监颤巍巍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禀陛下,这人在东华门外口出狂言,说……”


    “说……”


    歌舞乐声停止了,皇帝不耐烦地皱紧眉头,“到底说什么,直言!”


    太监一咬牙,道:“这人说靖王爷和沈大人结党营私,在春闱取士上沆瀣一气,行舞弊之举。”


    空气瞬间凝滞,过了片刻,皇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真是无稽之谈!老五和沈拙……哈,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编故事也不编得像些,世风日下,什么癫疯之人也敢敲登闻鼓!”


    太监根本不敢抬起头,咬紧牙关,说出后半句。


    “……他还说,靖王妃不是萧氏女,实则为沈大人之女!”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方才听说自己“春闱舞弊”面不改色的燕宗霖也沉了脸色。凤诏上靖王妃是萧氏女,靖王妃只能是“萧琬”。


    她是侍女,此为欺君之罪。她是沈家的小姐,甚至是更贵重的王公贵族的女儿,也是欺君。


    当初皇帝怒不可遏,燕宗霖喝了一杯毒酒才勉强让皇帝揭过此事。这事除了宗亲、皇室之人,在群臣之间只有流言,根本不敢摆在明面上说。


    除了家丑不可外扬,最重要的是帝王的凛凛威严不可侵犯。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行,否则朝令夕改,还有什么人会把圣旨、把皇帝放在眼里呢?


    皇帝不追究,但绾绾只能是“萧琬”。


    燕宗霖也曾想过,顶着别人的名字,委屈了他的绾绾。等将来有一日……他会为她正名,他娶的不是萧琬,绾绾才是他的妻。


    唯独没有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当着所有学子、未来朝臣的面,这么揭穿她的身份。


    沉默许久,燕宗霖垂下眉目,从席间起身,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第43章


    “儿臣冤枉。”


    燕宗霖沉声道:“沈大人从汝南来, 与儿臣素未谋面,何谈勾结?”


    “请父皇明查。”


    对于靖王妃的身世,燕宗霖缄口不言, 只说春闱。在座的都是未入仕的学子,也不敢像那些大臣一样当庭发问,只是一个个支棱着耳朵, 似乎想窥视这桩宫廷秘闻。


    沈拙随即也跪下来,声音铿锵道:“臣久居汝南, 原本以为就此相伴山水,聊此余生。蒙恩得圣上拔擢, 鞠躬尽瘁唯恐不及, 岂敢行舞弊之举。”


    “圣上英明, 请圣上明查。”


    诸学子们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可不是纠结靖王妃是谁家女儿的时候, 是有人借着靖王妃的身份攀扯科举,如若当真,那岂不是说明他们这三四百人科甲进士, 通通都要受牵连!


    一瞬间,呼呼啦啦跪下一堆人,高呼:“请圣上明查。”


    皇帝的脸色难看, 靖王妃是婢女是贵女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再贵能贵过皇家?可这事不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是罚还是不罚?


    不罚有碍天威。


    罚……至少填进去一条命。他的儿子经不起再一杯毒酒,还有皇孙, 两个孙儿将来长大,如何面对赐死母妃的皇爷爷?


    皇帝呼出一口气,“既然敲响登闻鼓, 科举乃国之重事,必要彻查。”


    “来人,传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入宫觐见。”


    “即刻停宴,老五和沈拙留下,其余诸生各送还其家,妥善安顿。”


    皇帝绝口不提靖王妃,而对于看似严重的春闱舞弊,皇帝其实并不相信,否则对于宴上这些学子,该命禁军关押审问,而不是全头全尾送还回家。


    若是端王,甚至排行第九的安王有嫌疑,皇帝都得思量思量,老五领一个工部闲差,他结党舞弊……他图什么?


    而且方才沈拙言辞恳切,不只是向皇帝表忠心,他自称“相伴山水”,“蒙恩得拔擢”,换言之,人家隐居安定闲适,是皇帝突然一纸诏书把人召来京城,沈拙自己也没有想到。


    本身召他来京就是个偶然而非惯例,功臣身退的名士,拼上自己的晚节和身家性命……于情于理说不通。


    ……


    等禁军把恐慌的学子们疏散回去,三司还没有赶来,台阶下只剩跪着的沈拙和燕宗霖两人,皇帝揉了揉额角,冷笑一声,“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宗霖道:“儿臣与沈大人确无勾结。”


    “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御案上的杯盏被拂下去,七零八落碎在燕宗霖袍角边缘,“少跟朕耍心眼!”


    皇帝声音沉沉,暗压着怒火,“你那媳妇,究竟是何方神圣,说说罢。”


    “儿臣……也不知。”


    燕宗霖低垂眉目,道:“一个月前,沈大人拜访靖王府,儿臣和内子好吃好喝接待,谁知这沈大人走后,仿佛患失心疯,日日递拜帖。”


    “还说内子是他的女儿。”


    “……”


    “儿臣询问内子,她自陈幼年孤苦,屡遭买卖,根本不记得有父亲。儿臣便以为沈大人思女心切,入魔了,便没有理会。”


    “儿臣府里一共三十一张拜帖,皆出自沈府,一封未回,也没有私底下和沈大人见面,请父皇明查。”


    ……


    燕宗霖说话时眼眸低垂,直勾勾看着地面,一眼都不看沈拙。沈拙听他胡说八道,起先怒目而视,后来听燕宗霖说绾绾屡遭买卖,又不自觉握紧双拳,脸色难看。


    他似乎……明白燕宗霖的意思了。


    没有任何眼神交汇,沈拙把目光从燕宗霖身上移开,语气悲痛,“回圣上,臣有一小女自幼走失……”


    既然已经敞开了,隐瞒不仅毫无意义,更有可能弄巧成拙,再加一个欺君之罪。不如“坦白”,两人不约而同隐去交易,只说表面的一层。


    在沈拙的立场上,靖王妃疑似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没有确定。


    在燕宗霖的立场上,沈大人疑似失心疯,并未与之深交。


    两人都没有错,靖王妃是沈拙的女儿,好好一个千金小姐,自幼颠沛流离,阴差阳错成了靖王妃,也是无辜。


    皇帝的脑袋嗡嗡疼。现在他彻底相信老五和沈拙清清白白。可听这话音儿,老五媳妇也极有可能是沈拙之女。


    一个欺君之罪,加上春闱舞弊的嫌疑,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纵然是皇帝也难办呐。


    皇帝沉声问道:“老五,你怎么想?”


    燕宗霖朝皇帝叩首,道:“关于春闱,儿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请父皇彻查。至于绾绾……”


    他笑了一下,“夫承妻过,儿臣愿代……”


    “混账!”


    又一个杯盏砸下来,这次没有落在地面上,直接砸在燕宗霖的额角,殷红的血顺着高耸的眉骨往下淌,显得整个人鬼气森森。


    皇帝的脑袋更疼了,喘着粗气怒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个忤逆不孝子,你便是这样报答你母后,报答朕的!”


    燕宗霖垂首不语,在皇帝看来就是不知悔改,他难道要再为那女人死一次?


    “没出息的东西,这次朕说什么也要杀了那女人,她到底下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样……”


    正在皇帝滔滔不绝斥骂的当口,小太监颤巍巍进来禀告,“回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原本暴躁的皇帝瞬间顿住,哑声了。


    贵妃从不掺和这些事,皇后在宫里听见风声立刻赶来。自从荣王远走边疆,贵妃一个人在皇宫孤零零,皇帝难免怜惜,对皇后便忽视了。


    现在后宫的风向又成了贵妃独宠,对于皇后,皇帝心有愧疚。


    这么多年,燕宗霖第一次享受到了皇后带给他的便利,皇帝闭了闭眼,原本准备让燕宗霖去刑部大牢清醒清醒的命令转了个话风,道:


    “即日起不必去工部当差了,圈禁王府自省,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出来。”


    “至于你……”


    皇帝威严的怒目看向一旁的沈拙,“沈拙,事关重大,委屈你去刑部走一趟。”


    沈拙叩首,“微臣遵旨,叩谢圣上恩典。”


    ***


    琼林宴中途罢止,里面发生的事迅速传遍朝野,最先震动的是科考结束,还没来得及返乡的落榜举子。


    从前也有先例,如若科举舞弊,牵扯的人抄家灭族自不必说,为保公平,春闱另行命题,重新选拔。有大把考上举子的落选,也有落榜的人走鸿运,碰巧金榜题名。


    除了真正举世无双的大才子,谁也不能保证次次及第。


    跃龙门的机会就在眼前,落榜学子们是最希望科举舞弊成真的,这样一来,他们便多一次机会。第二日就有人去状告,有人高价售卖春闱试题。


    正是“痨病返乡”的温叙之。


    温叙之年年如此,从未出过事。今年也许命犯太岁,他那篇死板僵硬的策论居然入了考官的眼,把他判为甲等!他的志向不在做官,凭他甲等末的成绩和微末的家世,也没有什么好前程,打发到偏远地方做知县,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不能被困在一个地方。


    他需要很多钱。


    于是他便“病”了,推辞不受官职,三年后病好了,还能接着考。查案的侍卫可不管人病不病,就是只剩一口气也得死在刑部衙门,温叙之在出京前夕被强行带走,在刑部审查了三天三夜,遭不住酷刑,吐出实情。


    他确实高价贩卖科举试题,赚取厚利。


    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哪儿能接触到春闱试题这种机密,都是他根据往年惯例,加上考官的个人习性,连蒙带猜,自己编撰出来的。


    京中也有书肆贩卖往年状元的范文、提前押考题等先例,朝廷不提倡,也没有明文禁止,温叙之做了一样的事,只是他押得格外准,而且谎称是真的春闱试题。


    最多判一个诓诈财物之罪,赃银充公,枷号示众三月,杖责二十。不至于牵扯舞弊,砍头连坐啊。


    而且他考了这么多年,如若当真舞弊,怎么还没有考中?


    温叙之没有提自己故意落第,科举考试繁杂,有四书五经、论、判、诏、告、表等,有所偏颇也属正常。他押题押得好,不等于所有都擅长。


    他还有痨病,圣上英明,他冤枉啊!


    ……


    温叙之天天在刑部大牢喊冤,沈拙十分淡然,给家中妻子捎了消息,让她稍安勿躁。沈拙对刑部诸人道:“既然没有查出来泄题,只需要把此次春闱的所有考卷再次核查,如有德不配位者,是我的过失。”


    如果个个真材实料,又没有泄题,何来舞弊之说?


    皇帝点头应允,经过刑部、大理寺,以及翰林院日以继夜的核查,选出来的三甲进士确实有过人之处,半个月后,沈拙被放还归家,经过三司会审,满朝臣子的眼睛下,春闱之事已有定论,没有舞弊。


    皇帝下令把今年进士的考卷放在状元楼,供世人观瞻,也算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让落榜生心服口服。


    春闱平安落地,那么另一件事,靖王妃的身世,安王在金銮殿上公然揭露,让皇帝想装傻都不行。


    “儿臣主持春闱,就算栽赃陷害,也该陷害儿臣才是。为何会攀扯五皇兄?”


    春闱没有查出异常,提心吊胆一个月的安王此时义正言辞,声音铿锵:“无非是传五皇嫂是沈大人的女儿,才有勾结之嫌。”


    “为了沈大人和五皇兄的声誉,请父皇彻查。”


    身后荣王一派呼啦啦跪下去,“请圣上彻查。”


    被安王架在上面烤,一边是亲儿子,另一边也是亲儿子,皇帝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命人给燕宗霖递话。


    “如若真想保她,自己的女人,自己想办法。只要能服众,朕允你。”


    “若是不能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按律令办事,老五,你别怨朕。”


    沈拙的女儿被卖为婢女,又摇身一变变成萧氏的千金,把这件事解释通又免除欺君之罪,皇帝找不到理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燕宗霖。


    而恰巧,燕宗霖还真有办法。


    书房内,燕宗霖放下炭笔,先前从工部带回来图稿收拢分类,压在镇纸下。这时候,外面传来夏霜的声音:“启禀王爷,王妃求见。”


    听见“王妃”二字,燕宗霖冷峻的眉目舒展,似冰雪笑容,整个人变得温和。


    “等等。”


    燕宗霖起身,把桌案上的紫檀木匣收起来,沉声道:“进来。”


    如若绾绾此时在,一定会发现这个木匣眼熟。当初萧琬出嫁时死死抱在手里,当宝贝似的,夜夜放在床头。


    也因为她不愿打捞这个木匣,惹怒萧琬,导致她最后动了杀心。


    第44章


    “燕郎。”


    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 绾绾推门而入,燕宗霖伸臂拦住她的腰肢,笑道:“冒冒失失, 成何体统。”


    他嘴里一直是“规矩、体统。”绾绾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停下脚步,膝盖微微躬起,腕骨莹润纤细, 双手交叠,虚虚搭在腰侧。


    “妾见过王爷。”


    燕宗霖伸手扶起她, 掌心相贴的瞬间,绾绾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结实的手臂, 如蜻蜓点水, 又迅速离开, 被眼疾手快的燕宗霖捉住。


    “胡闹。”


    绾绾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眸, 无辜道:“王爷, 你抓疼妾了。”


    至于她作死撩拨的事,绾绾只字不提,下次还敢。男女之间的情趣, 王爷嘴上严肃,倘若他真这么正经,当初她不穿小衣去引诱他, 也不会成功。


    面上冷淡的人私底下越放纵, 绾绾仿佛天生的玲珑心思, 这方面很能拿捏燕宗霖。现在被困在王府,四面禁军围着, 哪里都去不了,若还不能撩拨他,绾绾要闷死了。


    燕宗霖下了命令, 阖府上下不许对王妃多嘴,绾绾只知道他因牵扯春闱被圈禁。当时燕宗霖回府先抱了一会儿景玥,两人一同用过膳,他才对她说这件事情。


    当时他面色淡然,绾绾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自从上一次经过宗人府的风波,当时他被押到宗人府,最后也全身而退,绾绾就非常信任燕宗霖,安心地在府中等皇帝彻查,还她家王爷一个清白。


    外面关于靖王妃掀起了轩然大波,而处于旋涡中心的本人过得安稳,吃好睡好。每天最大的烦心事是景珩又闹了,景玥吐了奶,王爷要得太凶,她腰疼。


    燕宗霖哼笑一声,放开她的手臂,道:“做什么?”


    绾绾素来懂分寸,平时不来他的书房。


    绾绾狡黠地笑了笑,拉住燕宗霖的衣袖,甜甜道:“妾想王爷了。”


    燕宗霖不为所动,“说实话。”


    绾绾:“……”


    她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慢吞吞道:“看爹爹今日忙不忙,如若得闲,不妨看看景珩和景玥。”


    平时燕宗霖公务繁忙,只有休沐日有闲暇,绾绾先看看他的脸色,再看看小宝贝乖不乖,才酌情把孩子抱给他看,现在被迫困在府中,绾绾苦中作乐,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孩子们能天天见到爹爹。


    燕宗霖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图稿,“今天不行,等明日——”


    绾绾打断他,委屈道:“明日复明日,王爷都答应妾多少个明日了!”


    “景珩和景玥想爹爹,妾也想。”


    她垂着眼,唇瓣微微抿起,蹙着眉尖的模样,让明艳妩媚的脸庞平添几分委屈,燕宗霖一下便心软了。


    自从生了两个小崽子,她常常唤他“爹爹”,虽说他知道她的意思,景珩和景玥的“爹爹”,他听见她喊,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自诩“慈父 ”,她的请求,自然不会拒绝。


    “好说。”


    燕宗霖把桌案上的笔墨归置整齐,随绾绾出门。绾绾高兴了,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手,甜腻腻道:“王爷,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妾来你的书房呀?下次妾记住了,不犯忌讳。”


    她平日爱撒娇,燕宗霖偏吃这一套,斜睨她一眼,“王妃在王府,何谈忌讳?”


    他书房除了各种密信,还有地牢,否则工部那些千篇一律的图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从心底里,燕宗霖不喜欢她来书房。


    绾绾平时也不爱来。这些日子兴许是围困王府,她闷坏了,几次三番来书房寻他。燕宗霖心生爱怜,说些软和话来哄她。


    他知道他的绾绾最是懂事,不会恃宠而骄。


    ……


    刚踏入后宅的门槛,震天响的婴孩哭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燕宗霖眉心微皱,绾绾在他开口前连忙道:“小孩子不懂事,暂时听不懂爹爹的训斥。”


    “先记着,日后再罚罢。”


    她敛起裙摆疾步往里走,从满脸愁色的奶娘手中接住襁褓悠悠晃动。景珩脾气怪,哭闹的时候亲娘来了也不好使,绾绾试过很多方法,才找到他喜欢的姿势,还不是百试百灵。


    幸好,这一次小家伙给面子。啼哭戛然而止,小景珩鼻尖尚红,眼眶润润的,睁着一对乌溜溜的大圆眼,小手小脚并用扑腾。绾绾小心翼翼把他抱到燕宗霖面前,笑道:“燕郎,你看他多乖啊。”


    燕宗霖:“……”


    他实在看不出这小崽子乖在何处,不过绾绾喜欢,他不扫她的兴。


    “嗯。”


    他想随口夸一句燕景珩,沉吟半天,道:“儿随娘,和你一样乖。”


    绾绾:“……”


    这话听着怪怪的,不像好话。


    景珩长得壮实,手脚有劲儿,绾绾为了抱稳他,纤细的手臂已经练出几分薄肌。燕宗霖见她腰肢纤细,走路颤巍巍,吩咐奶娘把小崽子抱走。


    绾绾摇摇头,“爹爹,景珩一日好不容易就见见爹娘,你怎么这么狠心。”


    “你来,抱一抱他。”


    为了安抚绾绾,燕宗霖敷衍地抱了一下。他手臂肌肉坚硬,尊贵如王爷,自然也不可能像绾绾一样屡次尝试,只为找出婴儿最喜欢的姿势。眼看小祖宗嘴巴一瘪准备开嚎,绾绾连忙叫奶娘抱回去哄,换来景玥。


    姐姐还在睡觉,相比弟弟旺盛的精力,姐姐更像寻常的孩童,每日睡不够。乌黑浓密的长睫垂落,像两把小扇,在软嫩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说实话,两个孩子,燕宗霖都说不上喜爱,只恨他们占据了王妃的注意,不过相比闹腾的燕景珩,乖巧的景玥更招人喜欢。


    这次不用绾绾说,他主动抱了抱景玥,抬手想抚摸她白嫩嫩的脸颊,伸到半空,又恐自己粗糙的指腹弄痛她,又放了下去。


    抬起眼眸,他看见绾绾亮晶晶的眼眸。


    燕宗霖失笑,道:“看着我做什么?”


    绾绾眉目温柔,“妾觉得,王爷日后一定待孩子们很好。”


    燕宗霖不以为意,淡道:“内宅之事,还是要你操心。”


    自古龙生龙,凤生凤。父亲的出身门第是子女的根基。父居庙堂,儿子可求仕途,父亲是平民布衣,生下的子嗣大约只能庸碌一生。但是孩子的衣食安乐与否,还是要看母亲。


    这点燕宗霖最有体会。他是皇帝的亲儿子,世间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尊贵。可他没有母亲,皇后娘娘也不可能亲自抚养他,平时交给宫女和嬷嬷。


    有了太子后他便成了多余的人,冷饭剩菜是常态,他后来长大些,长了嘴,向皇后告状,皇后把下人罚一顿便完了,为了一个养子,总不能把自己的心腹打死。


    嬷嬷受了罚,心里的气朝他身上撒,宫中规矩大,光明正大磋磨人的法子多如牛毛,燕宗霖后来越发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了。


    照顾一个婴孩不算难,给口奶吃就饿不死。可他又那么脆弱,窗户多开一条缝就能要他的命。越是高门大户越是如此,儿女能否平安长大,过得怎么样,要看母亲。


    绾绾把两个小崽子放在心尖上疼,燕宗霖放心把后宅交她,他就算什么都不管,几年不见孩子的面,只要他对王妃如一,两个小崽子就不可能过得差。


    这么简单的道理,聪颖如绾绾,怎么看不透呢?


    燕宗霖怜爱地看着绾绾,心道这些日子她让他见小崽子越发频繁,他闲暇之余只想和王妃风花雪月,白日不太想当“爹爹”。


    她这么爱热闹的性子,出不了门,闷坏她了吧?


    燕宗霖垂下眼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含糊道:“不急”。


    再忍几日,等他的人和萧家通了信,她便自由了。虽然过程艰难曲折,最后竟阴差阳错达到了他最开始的目的:为绾绾寻到一个得力的娘家。


    绾绾和沈贞生得相像,有心人再一探查,一定会露马脚。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谎言去圆,咬死绾绾是“萧琬”,乃下下策。


    那“沈凌鸢”怎么变成萧琬的呢?


    沈家小姐自幼遭拐卖,幸得萧家养育。后来凤诏钦定萧家大小姐为靖王妃,可惜在来京的路上遇到水匪,萧家小姐罹难,萧老爷当场认下绾绾为义女,代姐出嫁。


    虽都是萧老爷的女儿,一个嫡出大小姐,一个临时认的义女,这也算欺君。不过萧家是开国功臣,在盘踞金陵一隅之前,祖上的老太爷有从龙之功。


    名门望族,总有秘而不宣的依仗。当初萧琬突然嫁来京城,她背负着萧氏一族的荣光,给她准备的嫁妆应有尽有,绾绾一个人清点三天才勉强点完,唯有那个紫檀木匣,绾绾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萧家留给萧琬最后的依仗,一道圣祖皇帝赐下的丹书铁券。


    已经开国数百年,皇帝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东西有没有用,还要看当今天子认不认。当初萧老爷把它给萧琬,深知自己女儿性子不好,不得王爷喜爱是小,如若做出什么糊涂事,凭借这幅丹书铁券,不说放过女儿,至少不会因此连累萧家。


    萧老爷什么都为萧琬考虑好了,唯独没有想到萧琬直接死在了路途中,所谓“水匪”是燕宗霖的人,当初萧琬和绾绾在江心小岛上为了它争执,殊不知这个木匣已经到了燕宗霖手中,绾绾跳下去也捞不着。


    ……


    既然是陪嫁,燕宗霖娶了萧氏女,理所当然地笑纳了。后来他越发喜欢绾绾,心想万一有一日绾绾的身份公之于众,他也有应对之法。


    如今,正好发挥它的作用。


    他已经派人去和萧氏串供,萧老爷一直以为这东西已经和萧琬的一半嫁妆一样,沉入江底,现在听见还在,第一反应是拿它为萧氏一族脱盐税的罪责。


    可惜他们流放的地方是北疆,北疆是靖王的天下,迫于燕宗霖的淫威,而且一旦绾绾获罪,萧氏一族更是罪上加罪,皇帝和靖王不会放过他们。


    萧氏这边通过气,燕宗霖只需要在议论沸反盈天的时候献上此物。嫡女变义女,听起来略微好听些。欺君的罪责由丹书铁券顶了,绾绾又是沈大人的亲女,还为皇室生下两个小皇孙。


    就算是最严苛的御史,也不能有一句怨言。绾绾不仅靖王妃的位置稳妥,她还有了显赫的父族,汝南沈氏,大儒沈拙。


    ……


    此前禁军围困王府,燕宗霖对绾绾说不用担心,真的不必担忧,一切有他。绾绾笑了笑,让人把景玥抱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双臂环抱他的腰,紧紧的。


    她不是看不清楚,她看的太清楚。春闱出了问题,和科举八竿子打不着的王爷怎么会受牵连?绾绾唯一想到的只有沈拙,春闱的考官。


    她的身份,大约又给他惹麻烦了罢。


    绾绾心里有些愧疚。她这些年经历波折,在金銮殿上斥骂过皇帝,见过大风大浪,她心态其实很平稳,皇帝罚她也好,放过她也罢,她都受着。


    从前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如今她儿女双全,满足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禁军突然闯进来,把她带走,她估计也能面不改色。


    ……


    还是有点遗憾。


    她牵挂她的一双儿女,他们还认不得人,还会记得他们的娘吗?还有……还有她的娘,当时她不该走,该和她说两句话。


    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希望她也过得好。


    绾绾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听着耳边熟悉沉稳的心跳,她想:他既然不想让她知道,她便什么都不知道。


    她永远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第45章


    夫妻俩各怀心事, 面上郎情妾意,和和美美,王府的氛围不像圈禁, 反而像休沐,平时燕宗霖在工部日夜勤恳,如今闲暇下来, 陪陪娇妻稚子,分外闲适。


    如此过了大约半个月, 在荣王和安王的推动下,朝堂上关于靖王妃的议论沸沸扬扬, 燕宗霖亲自去金銮殿陈情, 献上丹书铁券, 铿然道:


    “王妃有错。但当时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涉世未深, 天真浪漫,一心向家主报恩。犯了欺君之罪的,是萧氏一族。”


    “念在王妃为皇室诞育子嗣的份上, 请父皇宽宥。”


    有丹书铁券在上,皇帝宽宥得光明正大,众臣都看傻眼了, 万万想不到这个故事如此曲折, 自此世人皆知, 靖王妃的身份不再是萧家女,而是沈氏女。


    皇室秘闻加上牵涉春闱, 这事在读书人中也格外引人关注。书生最爱写书编故事,在燕宗霖的推波助澜下,这事在民间悄然流传。


    千金小姐自幼遭拐卖, 为奴为婢数十载,一朝被世家大族收养为义女,成为皇室王妃。多年后阴差阳错,历经曲折寻回生父,和亲生父母相认,一出标准的团圆戏。


    靖王妃的传奇经历令民间百姓唏嘘,可见明珠纵落泥潭,终究不是瓦砾碎石之辈,骨子里的千金命格,挡也挡不住。


    据说靖王妃为皇室生产男女双胎,且生产日祥云罩顶,这是大吉之兆。靖王妃是福德深厚之人啊。


    编书嘛,有一定杜撰的成分,为故事添加瑰丽的色彩,譬如她生产当日祥云罩顶,这纯属胡诌,但绾绾实打实为皇室生下龙凤胎,坐实了她是吉祥之人。


    天子因受命于天而威震四海,而祥瑞乃是上天所降,怎能责罚呢?


    ……


    靖王妃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在朝堂之上,士大夫们竭力维护的尊卑伦常,在绾绾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金枝流落尘埃,因血统高贵,兜兜转转,依旧是贵人。


    在燕宗霖的幕后推动下,绾绾不仅没有受罚,等到王府外的禁军撤离,府门大开之时,绾绾跪接圣旨,不仅没有想象中的身败名裂,砍头问罪,反而被皇帝嘉奖一番,特赐荣号“柔嘉”。


    自古妻凭夫贵,“王妃”作为王爷的正妻,已经是宗室命妇的顶端,位列国夫人之上。所以历朝历代,非有显著功勋者,很少有皇帝会赐王妃封号。


    这代表着极大的尊荣,尤其是现在这个形势,没有太子妃,京中一共三位亲王之妻,荣王妃、端王妃和靖王妃。今靖王妃要称为柔嘉王妃了,有了封号天然比两个妯娌高一截儿,日后外出交际,参加宴席,当坐主位。


    绾绾稀里糊涂接了圣旨,宣旨太监都走了两刻钟,依旧晕晕乎乎,美眸睁得浑圆,神色不可置信。


    “回神。”


    燕宗霖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敲,绾绾痛得捂住额头,惊呼:“痛痛痛,燕郎,你打妾做什么?”


    “怕你魔怔了,给你驱魔。”


    燕宗霖淡淡道,“圣旨收起来。”


    寻常官宦人家收到圣旨,全族跪接,供奉在祠堂中以表恩荣。燕宗霖不用这么麻烦,但圣旨也要供奉在王府正堂的香案上,不能随意处置。


    绾绾回过神,亲自把圣旨放在香案前,拽着燕宗霖的衣袖叽叽喳喳,心中满腹疑问。


    “燕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父皇不罚我?”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妾日后,再也不用顶着萧琬的身份活了?”


    绾绾像活在梦中,从婢女成为高高在上的王妃,就算她过得最苦的时候,吃穿用度也比在金陵好很多。但她的心里总是惶恐的,不安的。


    萧氏的铡刀,身份被拆穿的恐惧……还有顶着别人的身份,那个人还被她亲手杀死了,在世人眼中,她就是萧琬。


    她有时候甚至恍惚,她究竟是萧琬,还是绾绾?她把这些视为苍天对她的惩罚,让她一辈子活在恐惧中,现在那些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燕宗霖察觉到她的激动,握住她颤抖的手腕,“嗯。”


    他漆黑的凤眸望着她,道:“不必想太多,从始至终,你只是本王的绾绾。”


    相比“萧琬”的美玉,绾绾二字太过普通,燕宗霖却觉得极好,绾结牵绊,他与她牵绊一生。


    他的掌心宽厚温暖,绾绾缓缓静下心来,此时氛围正好,她偷偷看燕宗霖的神色,唇瓣翕动,  又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燕宗霖道:“有话就说。”


    绾绾迟疑片刻,试探地说道:“王爷,妾如今找回爹娘,认祖归宗,是喜事,当庆贺一番。”


    燕宗霖轻皱眉头,“直说。”


    他不喜欢绾绾跟他绕圈子,让他感觉她在他面前放不开,不该如此。


    绾绾道:“我想请娘……请沈大人夫妇来府一叙,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见燕宗霖脸色难看,绾绾连忙道:“不行也没关系。景珩和景玥两个小家伙闹得妾不得安宁,妾忙呢。”


    “忙得很,哈哈。”


    她尴尬地笑了笑,看着绾绾小心翼翼的神情,燕宗霖胸膛猝然一阵闷痛。那痛并不尖锐,如同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世人总是贪心不足,他也不能免俗。他只想要沈拙的身份,不想多两个人在绾绾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燕宗霖得到太少了,他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不让别人攫取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珍宝。


    他已经打算好了,把沈拙踢出京城,以他的手段,让他一辈子回不了京城。在绾绾心里,一个沽名钓誉的爹,一个抛弃了她的娘,不足为惧。


    她不需要有依靠,有他便好了。他会给她世上最好的东西,华服美酒,金银珠宝,名利地位,不用她张口,他心甘情愿奉上,让她在他的掌中,一辈子无忧无虑。


    这样是对的,这是燕宗霖自幼奉行的准则,在乎的东西如果不牢牢抓在手里,会如泡影般消散。他从未怀疑过这个准则,直到今天,他忽然犹豫了。


    他想起四年前,她刚入王府,生过一场大病,他想去了结她,虎口钳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她的面庞泛红,嘴里喃喃低语。


    他俯身听,是一声声的“娘”。


    她当时才十六七岁的模样,两腮丰润,凝如新荔,带着闺中少女未褪的稚嫩娇憨。还是个会喊娘的小女孩。


    他没有娘,她也没有娘。他下不了手。


    现在她有娘了,他却因一己私利,不许他们母女相认。燕宗霖想起这些年夫妻的点点滴滴,绾绾性子极好,有时候他都觉得他过分,对她道,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不用如此委屈自己。


    她笑了笑,柔柔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一双眼眸乌黑发亮。


    “妾没有委屈自己,妾很开心。”


    “王爷平日太严肃了,看见王爷展颜,妾便开心。”


    ……


    她让他开心了那么多次,就开口这么一次,他怎么能、怎么忍心拒绝她呢?


    "错了。"


    燕宗霖呼吸微促,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绾绾担忧地拽紧他的衣袖,“王爷,你怎么了?”


    “你叫错了。”


    燕宗霖一双凤眸幽暗难辨,声音略带着沙哑,“早说过了,你该叫我燕郎。”


    她总是仰着头,崇敬地望着他,在从金陵小地方出来的绾绾眼里,“王爷”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只有燕宗霖知道,剥去一身锦衣华服,他的低劣肮脏一览无余。


    他想当皇帝,生杀予夺,至高无上。在绾绾面前,他只想当她的情郎。


    燕宗霖伸出手掌,抚摸她柔软的发髻,温声道:“怎么还叫‘沈大人’,我查过了,你确实是沈拙之女。”


    “近来事多,我忙忘了,早该去岳父府上拜访一趟,对不住。”


    绾绾震惊地看着燕宗霖,真该驱魔了,燕宗霖看着比她魔怔。她知道他不喜欢她提爹娘,现在沈拙在她口中还是“沈大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绾绾试探道:“真的?”


    燕宗霖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道:“燕郎什么时候骗过你。”


    “高兴么?”


    绾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燕宗霖笑了,“你高兴,燕郎便高兴。”


    他深呼一口气,看着绾绾忐忑又期待的面庞,她长开了,褪去曾经的青涩,浑身散发着成熟.妇人的妩媚,但燕宗霖还是能透过这幅面容,看见少女时的绾绾。


    他道:“其实……当年岳母,没有抛弃你。”


    绾绾瞬间怔住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心结,她总觉得自己不够乖,或者她拖累了娘,娘才抛下她远走。幼年的恐惧埋在心中生根发芽,她不怕死,她怕被人抛弃。


    燕宗霖想,既然终归要解开这个结,与其让给沈贞,不如他来。


    “那时你年岁尚小,兴许有记忆模糊。你想想,是不是渔村先发了大水,你娘才领着人走的?”


    “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谋生,赚了粮食便回来,后来闹饥荒……”


    “……”


    ***


    翌日,绾绾顶着红彤彤的兔子眼,和衣冠楚楚的燕宗霖一同,登上沈府的门。


    自春闱风波后,沈氏夫妇终于见到了女儿。母女相见,沈贞和绾绾全都眼眶发红,哽咽不能言语。


    相比之下,沈拙和燕宗霖情绪稳定许多,沈拙僵硬地让仆人收拾箱笼,摆膳招待。来岳丈家,靖王怎么会空手而来呢?侍卫带了足足八口红木箱子,里面金银细软,做足了礼数。


    就算知道燕宗霖诡计多端,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把绾绾带了回来,沈拙无法对燕宗霖恶语相向。眼见众人眼睛发直,嘴上却被粘上似的,分外拘谨,燕宗霖安抚地拍了拍绾绾的手背,温声道:“我与绾绾用过膳,不饿。”


    “不如让岳母和绾绾相聚,这么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体己话。”


    “岳父,你我借一步说话。”


    沈贞没有见过燕宗霖,只是在沈拙口中,听说他是一个残暴狠毒之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仪表堂堂,温和有礼,沈贞忙不迭点头,认下这声“岳母”,双手抓紧绾绾。


    她的手和从前一样温暖、柔软,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让绾绾几乎哭出来。母女俩相扶着走进内室,大堂之上,燕宗霖和沈拙隔着桌案对视。


    “岳父。”


    燕宗霖微微颔首,“前段日子多有误会,无论对错,小婿向你赔罪。”


    沈拙冷哼一声,他并非蠢人,自从燕宗霖给他二十几个学子的名单,他细细研磨过,来自天南地北,才华斐然,且家中人口简单,家贫。


    这是最好操控的傀儡,相传靖王不管朝堂争锋,一心修缮城垣斗拱,看来是假的。


    他寒星似的眼眸地看着燕宗霖,神色戒备,“你倒是信任我。”


    也不怕他向皇帝告密。


    燕宗霖微微一笑,“有王妃在,岳父与王府休戚与共,小婿信得过岳父。”


    而且就算告密又能怎么样,那些学子只知道在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有好心人赠与金银供他读书,不知道好心人是谁。


    燕宗霖做事素来谨慎。


    沈拙闭了闭眼,自从春闱事起,燕宗霖冷静地在皇帝面前陈情,后又献上丹书铁券,把绾绾全头全尾摘出来,他便对这个女婿刮目相看。兴许之前,自己狭隘了,


    他问:“坊间关于柔嘉王妃的传闻,是你做的?”


    燕宗霖大方地承认,“书生好事,推波助澜而已。”


    沈拙又问:“那个叫温叙之的书生,也是你的人?”


    身为春闱考官,沈拙在刑部大牢屈身过一段时日,正巧,在温叙之隔壁。


    第46章


    此人乐观通达, 虽身陷囹圄,依旧谈笑自若,和沈拙相谈甚欢。


    从言谈举止中, 沈拙觉得他不该是这个名次。又想起当初和燕宗霖的约定,最后在此人身上折戟,沈拙便以为温叙之也是他的人。


    燕宗霖道:“非也。”


    沈拙不信:“当真?”


    燕宗霖声音淡淡:“本王一言九鼎。”


    温叙之确实不是他的人, 他不骗人。不过至于其中曲折,就没有必要告诉沈拙了。


    如今春闱事了, 温叙之虽洗脱了春闱舞弊的罪名,但诓骗财物的罪逃不了, 现在还在牢房里关着。


    沈拙思虑片刻, 道:“此人有学识, 心思活络, 可惜了。”


    既然不是燕宗霖的人, 他打定主意,寻门路把温叙之捞出来。虽一时走了弯路,好生栽培, 未尝不是一块璞玉。


    把心里的疑虑问完,沈拙看向燕宗霖,眸色锐利:“你……可有鸿鹄之志?”


    太子未定, 朝中大约分两派, 以皇后和显国公府为首的支持端王, 另一派支持荣王,没有人会考虑沉默的靖王。


    如若靖王和传言一样无心权势, 沈拙绝不会有此疑问,在他眼里女婿势弱一些还是好事,如若太显赫, 他压不住他,唯恐他让女儿受委屈。


    燕宗霖和煦地笑了,迎上沈拙的眼神,语气坦然:“我是父皇的儿子。”


    身上同样流淌着帝王的血脉,凭什么相让?


    看着沈拙震惊的神色,燕宗霖敛下神色,郑重道:“岳父,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


    那是他的事,他也从来没有打算借沈氏的助力。他今天来只想告诉他:“我待绾绾一片真心。”


    燕宗霖虽在感情上颇为小气,但既已做出决定,便绝不反复,他不想让绾绾日后在生父和夫君之间拉扯伤心。


    他眸光锐沉,神色凛凛,让人不自觉信服。沈拙还惦记着曾经在王府家宴上,绾绾大着肚子侍奉膳食。传言靖王暴虐可能是他偏听偏信,他亲眼看到的还有假?


    不等他开口,燕宗霖仿佛知道他所想,立即道:“此前多有误会,岳父坐,听小婿一一道来。”


    ……


    ***


    燕宗霖平日沉默内敛,性情使然,不代表他木讷不善言辞,事实上,只要他想,他能和行伍出身的兵卒谈笑风生。翁婿两人已经在厅堂斟上美酒,推杯换盏时,内室里,绾绾和沈贞还没有说上几句话。


    “娘……”


    望着沈贞微红的眼眶,绾绾嗫嚅道:“你……”


    “你……”


    唇瓣翕动,绾绾心里有万千言语,哼哧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抓疼我了。”


    沈贞习过武,手劲儿比寻常女子大,她闻言连忙松开手,不过一瞬,复又抓住她,声音哽咽颤抖。


    “娘轻些,轻些抓,好不好?”


    在鸢儿失踪的无数个日夜,她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要那么自大,当初为什么把鸢儿带走,她明明是千金之躯,跟着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错了。


    这次她要紧紧抓住她,再也不放手。


    时隔多年,绾绾再一次被母亲的手抚慰,她原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或者泪如雨下,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发现她没有预想中的激动。


    她心里的空隙,兴许在日日夜夜中已经被填满了,她不自知罢了。


    她甚至有些担心燕宗霖,方才见沈……见父亲面色不善,两人不会打起来吧?燕郎看起来伟岸,但他曾经身中毒酒,可经不起父亲一拳啊。


    绾绾柔柔朝沈贞笑了笑,“娘,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从《梅林杂记》来看,父亲应该对娘不错,不过那本书是父亲所撰写,她曾经和燕郎一同读书,他说:典籍皆秉执笔者之见,不可尽信,读书当存己见,需自己明辨是非。


    沈贞点了点头,她抬掌抚摸绾绾的鬓发,“你……”


    过了许久,她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过得好吗?这些年你在哪里,又如何成了萧琬?”


    外面传言说靖王妃曾做过萧府的婢女,一想起珍重的女儿为奴为婢,沈贞的心如同被刀割一样痛,性情坚毅的她甚至不敢面对。


    绾绾倒是对这段经历淡然,当时觉得苦,现在过来了,也不过如此。


    她简单说了她的经历,隐去杀萧琬那段,金陵萧府十年,王府四年。桌案上的沙漏细细流下,看着沉默的沈贞,绾绾连忙解释道:“娘,王爷不是传闻中那样,他对我很好……”


    “娘知道。”


    沈贞苦笑一声,那双和绾绾相似的眼眸愧疚温柔,“娘要多谢他。”


    同为女人,她的心思到底比沈拙细些。绾绾在描述幼年那些苦难时神色淡淡,连愤懑的情绪都没有了,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直到嫁入王府,她倏然活了起来,语气骤然鲜活。刚入府时靖王疏离淡漠,罚她竹板,她现在提起来拳头攥紧,依旧气鼓鼓。再说两人一同泛舟游湖,焚香煮茶,语气又变得温柔缠绵。


    接着她说起两个孩子,声音更柔了,整个人仿佛一弯柔润的水。沈贞敏锐地察觉到,就算提起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绾绾大多在说靖王不肯和孩子们亲近,让她很是苦恼。


    ……


    靖王、靖王、靖王。三句话不离靖王。


    无论是愤怒的,欢喜的,悲伤的……她的所有情绪,都绕不过靖王。绾绾有一双乌黑明亮的杏眸,提起燕宗霖时,双眸亮晶晶,煞是好看。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有一个男人对她这么好,沈贞心里为绾绾高兴,但是……


    “鸢儿。”


    沈贞的语气暗含担忧,“你平日喜欢做什么?可有至交好友?”


    性情使然,沈贞不会全心全意去依靠另一个人。《梅林杂记》是沈拙视角的夫妻闲趣,让绾绾误以为在弄丢她这几年,爹娘全在恩爱缠绵,那是误解。


    沈氏如今青黄不接,因为作为族长的沈拙没有把心思放在栽培族中子弟,壮大家族上面,而是在四处派人找女儿。沈贞开办学堂,四处做生意,一边为寻女,另一方面,这些东西支撑住了她,让她不至于崩溃。


    人活着,当心有所托。不是说不能依靠一个男人,可只靠一个男人,这太脆弱,也太渺茫了,一旦崩塌,将是不能承受的重量。


    从来没有人问过绾绾这个问题,她怔愣一瞬,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我……胸无大志,偏爱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平日和王爷一同……”


    “不说靖王。”


    沈贞打断她,“只有你,你一个人时,喜欢做些什么?”


    绾绾不假思索,“府里两个小祖宗,姐姐还好些,弟弟简直是魔王再世,我的心力,大多分给他了。”


    沈贞追问:“还有呢?”


    绾绾摇了摇头,道:“不就一日三餐,没什么特别。至于好友……我曾经有个相熟的小姐妹,叫做寻芳,她早早赎了身出府,现在应该在金陵。”


    “还有莲莲,也能说两句话,她命不好,死在来京的路上。”


    她的熟人全在金陵,到京城后,她虽爱参加宴席,但她年纪小,偏又地位高。未婚小姐们和她差了辈分,和她一样大的新妇在婆家如履薄冰,不敢僭越。和她坐在一起的都是四五十岁的贵妇人,甚至七老八十的老夫人,说不到一起去。


    她喜欢参加宴会,喜欢的是人多热闹,并不热衷和人交际。京城的官夫人们一句话三个心眼子,她这个冒牌王妃,也不敢深交。


    沈贞大致明白了,她低叹一口气,怜爱地看着绾绾,“好。娘知道了。”


    “娘有……”


    话到嘴边,沈贞转了个弯儿,改口道:“娘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改日娘给你送去,好不好?”


    她一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她的所有生意钱财都是留给她的。但多年未见,她如今夫妻恩爱,日子和美,她怕惹她厌烦。


    往事不可追,她只能在日后补偿她,如若靖王始终如一也就罢了。万一他变心……她的女儿,她绝不会让她落入怨妇的悲惨境地。


    不可操之过急,慢慢来。


    绾绾没有想太多,一听是“小玩意儿”,还以为是外祖母给两个小家伙的见面礼,欣然接受。母女间慢慢消除了陌生感,开始诉说衷肠。


    ……


    直到夜幕西沉,房门被丫鬟叩响,“回夫人,前院传话,说天色不早,王妃娘娘若是疲累,可以在府里歇下。”


    “是否要奴婢准备铜盆被褥?”


    绾绾心里大为震惊,这还是小心眼的靖王爷吗?来沈府一趟,她怎么不认识他了?


    不会他真被父亲打了吧?


    绾绾倏然坐起来,“不必,往前引路。”


    她看到沈贞眼里的落寞,连忙解释:“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还得收拾房间,太折腾,家中还有稚子,我放心不下。”


    “我改日再来。”


    沈贞心里失落,面上大度道:“无妨,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


    “鸢儿。”


    在绾绾踏出门槛的一刻,沈贞叫住她,道:“房间我收拾出来,你随时回来。还有在汝南沈家,一直留着你的闺房。”


    “爹和娘……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绾绾鼻尖一酸,她还有很多话想对娘说,沈贞笑了笑,道:“快走罢,别让靖王等急了。”


    等绾绾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才强撑的沈贞再也忍不住,俯趴在床褥上嚎啕大哭。这么多年的找寻,她的愧疚,她的无助,在这一刻从胸中勃然而发。


    她终于找回了她的女儿,她的鸢儿啊,她受了那么多的苦,好痛啊。


    ***


    绾绾心中欢喜,她不是被抛弃的,她找回了两个亲人。燕宗霖也很欢喜,绾绾选择跟他回府,而不是有了爹娘忘了男人,还算有良心。


    燕宗霖心情不错,对于沈府给绾绾送的东西,大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先是女人家爱的衣裙首饰,金钗翠环之类,这些绾绾从来没有缺过,见送的多了,还担忧地跟燕宗霖商量,怎么不着痕迹退回去,她怕把爹娘掏空了。


    燕宗霖乐得哈哈大笑,大力夸赞了绾绾,一本正经道:“还是你想的周全。出嫁从夫,该花男人的银子,不必惦记娘家的三瓜两枣。”


    后来兴许见这些绾绾不太喜欢这些,又改送香料古玩,念珠烟壶之类,小巧精致的玩意儿,这是雅物,但是绾绾从小做婢女,如同牛嚼牡丹,实在欣赏不来。


    沈贞不死心,人来世上一场,总不能当真无欲无求。又一日,燕宗霖在工部衙门当值,绾绾刚把景珩哄睡着,夏霜来报:“禀王妃娘娘,府外来了一个小郎君,说奉夫人之命,给娘娘送个礼物。”


    绾绾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她真的不想从前的事了,也不怨娘,这几日母女也多次相见,娘不必如此。


    她道:“放下罢。”


    送礼的丫鬟小厮能拿赏钱,但没有资格见王妃娘娘,这次同样如此。夏霜支支吾吾道:“回王妃娘娘,这小郎君不肯走,说沈夫人送的东西巧妙,寻常人不能用,他要向王妃娘娘演示一番,才算办妥差事。 ”


    而且那人举止端方,温和有礼,不像小厮,倒像个世家少爷,所以夏霜不敢轻易打发,来请示绾绾。


    绾绾是个好性子,从不为难下人。反正她也不忙,在宴客的花厅里,绾绾拖着霞红色的披帛姗姗来迟,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娘到底送来了什么好东西?让我来瞧瞧。”


    花厅站着一个身着靛蓝色衣袍的男子,身姿颀长挺拔,如芝兰玉树一般,他抬起头,“见过王妃娘娘。”


    四目相对,两人浑身一震,都怔住了。


    第47章


    “绾……绾?”


    男子漆黑的眼底翻涌着猝然的错愕, 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绾绾的步伐往后缩了半分,连连摆手,“不, 不,不。”


    “我不是。”


    髻边的金凤衔珠步摇簌簌晃动,绾绾惊得语无伦次, 做梦也没想到,面前的男子竟是她的故人。


    温叙之, 她是他曾经的童养媳。


    她尤记得当时她在人牙子手中嚎啕大哭。当时遍地衣衫褴褛的流民,有一个衣着干净的小哥哥看见她, 塞给她了一颗糖, 替她擦拭掉了脸颊上的泪珠。


    那是她颠沛流离的幼年唯一一段安稳的日子, 彼时她还不知道“童养媳”代表着什么, 只知道小郎君待她很好, 婆婆慈爱,和娘亲一样温柔。


    后来婆婆生了一场大病,要用很贵重很贵重的药材续命,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有一个行脚商路过此地,说她生的标致, 愿出高价买, 卖与富家户做养女。


    小郎君说他会去接她回来, 临走时给她扎了发髻,包袱里带着饼子, 她乖乖跟着行脚商走了,小郎君说过会帮她找娘,她等他。


    只是她命不好, 那个行脚商根本不是把她卖给人当女儿,时逢灾年,自家儿女都养不活,又怎么会愿意出米养别人家的孩子呢?他把她卖去了青楼。


    村里曾有个男人为了一个青楼女人抛妻弃子,婶婶们提起那里咬牙切齿,说都是婊.子,下贱货。她不懂事时问过娘,娘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不是个好地方,不许她问。


    顿了顿,又叹道:“都是可怜人。”


    一个五岁的女童,他们都觉得她小,楼里的妈妈说话也不避讳她,绾绾呆了几日便知道,虽能吃饱穿暖,这里真不是个好地方。


    她把耗子药掺到妈妈的饭食里。她那时候太小了,其实掺了药的饭菜微微泛苦,很容易被人拆穿。可也正是因为她年纪小,“天真懵懂”,妈妈竟丝毫没有怀疑,趁着楼里混乱,她逃了。


    在外飘零,食不果腹,正好碰上一对夫妇死了女儿,谎称她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小姐,和爹娘走失,请他们暂时收留,待她找到爹娘,必有重谢。


    也许她的到来缓解了这对夫妇的丧女之痛,也许是他们心存贪婪,这段时间虽辛苦些,好歹有一口饭吃。


    后来饥荒更严重了,等了很久等不到朝廷的赈灾粮,好多人说,朝廷不会放粮了,只能逃荒。


    往南边逃,南边富庶,气候温暖,冬天快到了,那里冻不死。


    绾绾跟着夫妇俩辗转到了扬州,又到金陵,她对于爹娘含糊不清,夫妇心知可能找不到她的父母,拿不到丰厚的谢礼,两人一合计,又把她卖了。


    不过做了他们一段时间“女儿”,到底养出来些感情,这对夫妇没有把她卖到价格更高的脏地方,而是把她卖到了金陵最显赫的萧家。


    死契,二十五两。


    当初婶娘把她卖给人牙子时,是十贯钱。她到萧府的身价是二十五两,自此结束了她颠沛流离的幼年生涯。


    她说她叫鸢儿,婆子说老夫人身边已经有位鸢儿姑娘,怕冲撞了她,她又改口自己叫“绾绾”,入主家姓,叫做萧绾绾。绾绾起先还以为“鸢儿”是个小姐,她的名字还不能冲撞,后来才得知,原来她也是个奴婢。


    在高门大户,做奴婢都有个三六九等。


    ……


    她忙着在萧府站稳脚跟,幼年承诺来接她的小郎君,渐渐被她忘在脑后。后来阴差阳错在萧府见到了温叙之,彼时她已经是萧大小姐的贴身侍女,虽然萧琬不好伺候,月银吃穿,萧府对下人素来大方,她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愿和温叙之相认。


    当时她谎称认错了,把温叙之诓骗走,绾绾以为两人的缘分已尽,此生不会有任何牵扯,今日陡然相见,绾绾的表情不亚于见了鬼。


    ……


    她深呼一口气,面上镇定道:“你在说什么?这位公子,在我王府太放肆了。”


    温叙之黑瞳紧缩,双拳在衣袖下攥拢,嗓音微微颤抖。


    “我知道是你,绾绾,当初在萧府的也是你,对不对?”


    她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她半夜哭着喊娘,说不要抛弃她,她为他取名“绾绾”,绾绾牵绊,有了这丝牵绊,她便能安心了。


    绾绾:“……”


    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我见过你吗?”


    终于找到了寻找已久的人,温叙之胸口微微起伏,紧紧盯着绾绾,仿佛在看负心汉。当时在萧府他就知道是她,她不肯认。


    不认便不认罢。为奴为婢,怎么比得上自由身?他只想把她赎出来,他准备了千两,甚至能更多,只要萧府开口。


    偏偏金陵萧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无功而返,在金陵盘桓许久,再也没有见过绾绾,因为那个时候,绾绾已经作为陪嫁,跟着萧琬到京城了。


    温叙之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侍奉母亲天年之后,这件事成了他的执念。今年因为上头的王爷们斗法,把他牵扯进春闱,进了刑部大牢,不过因祸得福,在牢中结识了沈拙沈大人,他被沈拙保了出来,以客卿的身份在沈府休养。


    沈大人对他如再生父母,他钦佩敬重。听说沈大人寻回爱女,温叙之由衷替他感到高兴,却无意间听闻,沈大人的亲生女儿,当今的靖王妃,名唤绾绾。


    她是金陵萧氏的义女。


    让温叙之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久久在心里缠绕。正巧沈夫人到处搜寻奇珍异宝,送往靖王府。靖王妃不喜欢那些,沈夫人绞尽心思,亲手做了一副□□。


    原本的传统铁制□□,弩身尺余长,弩臂宽厚,铜制弩机沉重,多为军中所用。


    沈夫人有一双巧手,她削去厚重的弩床,弩臂改用薄牛角,缩小机括,配皮革束带,可以牢牢缚在小臂和手腕,藏在宽大的衣袖下。


    威力不及战弩,但短距离足以防身,配数支短铁镞矢,只需扣动机括便能击发。


    这东西不比金银玉石,怕不慎伤到持弩人,沈夫人特意派有手脚功夫的侍卫来送,他适时道:“某曾经用过此物,蒙大人隆恩,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借着送弩,他再次见到了绾绾,如今的靖王妃,真的是她!


    曾经梳着两髻的妹妹长大了,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见过你么?”


    她一定知道他是谁。毕竟她方才一开口说“公子”,按照常理,王妃不会把送礼的小厮或者侍卫称为“公子”。


    温叙之压抑住情绪,喘着气息道:“你……当真不认得我?”


    绾绾很经意地抬手轻拂鬓边的步摇,垂落的流苏摇曳,尾端嵌着细碎的宝石,指尖一碰,珠玉宝石簌簌轻颤,流转出细碎莹亮的光华。


    她冷冷道:“本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认识你。”


    “这等贱民,怕脏了本妃的眼。”


    她装做不认识他。


    他也知道她在装。


    爹娘已经够绾绾忙活了,她无力再去处理这些琐事。如此做派,便当她是个嫌贫爱富、攀附权贵的女子,让他死心吧。


    相认又能怎么样呢?她如今已是靖王妃,难不成还能跟他有什么瓜葛?她又不是疯了。


    读书人好面子,“风骨”看得千金重,绾绾以为她这般羞辱他,他定然不会再纠缠。果然,过了许久,温叙之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他低声道:“是……是小人无礼。”


    “认错人了。娘娘恕罪。”


    绾绾指尖攥紧衣袖,目光看向别处,“娘派你来送东西?东西放下,你走罢。”


    温叙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拿出沈贞改良过的□□,声音沙哑,“此物危险,容小人为娘娘演示一番。”


    绾绾定睛一看,笑了。


    “不就是一把别致的弓弩么,娘怕是忘了,我的夫君曾率兵为朝廷击溃鞑子,威震四海,有他在,怎么会伤到我呢?”


    “夏霜,送客!”


    绾绾是一个极其温和的主子,对待下人和颜悦色。或者说,除了小世子闹腾的时候,王妃娘娘在府里永远是含笑的。倏地沉下脸,眉眼间气度冷肃,竟有几分燕宗霖的影子。


    夏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绾绾,作为王妃身边第一人,夏霜立即走到温叙之身前,隔断两人。


    “请。”


    夏霜心道,如果此人不识好歹,她立即一声令下,唤侍卫把他扔出府。


    好在温叙之没有纠缠,只是临走时朝绾绾的方向看了一眼,夏霜尽职尽责,用身体阻挡他的视线。等他走后,绾绾坐在靠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娘真是送给了她一份好大礼,吓死她了。


    方才两人会见,只有夏霜随侍身侧,傻子也能看出两人的不对劲。夏霜回来后,犹豫片刻,在绾绾身侧低声耳语。


    “娘娘,要不……奴婢去结果了他?”


    绾绾震惊地睁圆眼眸,“怎能如此!”


    她温柔贴心的霜儿什么时候这么残暴了?


    夏霜立即跪下,“奴婢失言,请王妃娘娘责罚。”


    “行了行了,起来吧,别给我添乱。”


    绾绾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燕宗霖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实在太明显了,她从来没有罚过夏霜,装的太假了。


    “今日之事,对王爷守口如瓶。”


    “奴婢遵命。”


    ***


    此前,绾绾被皇后吓得用香自戕,死前特意安置好夏霜,选了一个她不当值的日子,结果燕宗霖以雷霆之势把夏霜押下去审讯,要不是绾绾为她求情,她活不了。


    从那时夏霜便知道,王府的主子是靖王,而她的主子是靖王妃。


    夏霜对此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露出马脚的反而是绾绾。


    ……


    是夜,寝房里香气缭绕,拔步床颤颤晃动,绾绾秀美的脖颈无助地伸长,发出无声的尖叫,朦胧昏暗的烛光落在如玉的肌肤上,眼角沁着泪水,水光潋滟。


    “痛么?”


    燕宗霖微微喘息,他光.裸着胸膛,紧实的肌理轮廓分明,一层薄汗覆盖在上面,泛出蜜色的光泽。


    绾绾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她本能地摇了摇头,纤细的双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臂膀。纤细与强壮,雪白和蜜色,形成一幅不相衬,却旖旎美丽的画卷。


    “妾不痛……”


    “嗯,燕郎……”


    绾绾声音破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燕宗霖却倏然放轻了动作,她是他的。她在为他流泪,为他承受痛苦,却紧紧抱着他。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比真正的口口更让他激动。他低下头,吻过绾绾颤抖的睫毛,眼皮,把她的眼泪舔舐干净。


    白光闪过,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紧紧贴在一起。


    ……


    燕宗霖用锦帕简单给绾绾擦了身子,绾绾不易有孕,府里两个小崽子是鹤叟精心调养出来的,现在鹤叟已经离开京城,平时那些东西清理不干净,没什么要紧。


    三次。


    绾绾身子弱,燕宗霖每晚浅尝辄止,要过三回,燕宗霖阖上眼皮,准备睡了。


    绾绾俯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体贴地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声音沙哑。


    “燕郎,你累不累?”


    “要不……再来一次?”


    虽然燕宗霖没有吃饱,但今晚着实不少了。平日例行公事,绾绾这会儿已经累得呼呼大睡。


    事出反常,必然有妖。


    这会儿正是清心寡欲的时候,燕宗霖的思绪异常清明,他捉住她不老实的手,声音低沉:“怎么了?”


    燕宗霖发现,自从生产后,兴许心中的重担卸下,绾绾像稚童一般纯真,开心了就笑,犯错了,自知理亏,暗戳戳讨好。


    “今日又做了什么事?直说,我不怪你。”


    第48章


    “燕郎说哪里话!”


    绾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立即反驳道。明明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幼年的一段往事而已,她心里无端发虚。


    她最清楚燕宗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两个亲生的小宝贝,她都没有给他们喂过奶.水,要让他知道, 她还好说,不要连累温郎君。


    “妾没有。”


    绾绾斩钉截铁, 燕宗霖“嗯”了一声,心道:那就是有。


    不过夫妻么, 又不是审讯犯人, 她不愿意说就算了。燕宗霖捏了捏绾绾的手, 道:“睡罢。”


    无非是多去了两趟沈府, 或者沈贞又私自撺掇她所谓“女子当自立”, 燕宗霖忍沈贞很久了,碍于她是绾绾的生母,她喊“娘”喊得那么伤心, 满腹算计的靖王爷也不好拿她怎么样,自从他长大封王,燕宗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憋屈的感觉。


    好在他的绾绾乖巧, 不似她母亲那般, 离经叛道。沈拙读书读魔怔了, 这样的女人都能消受,让他心生敬佩。


    绾绾看着紧闭双眸的男人, 唇瓣翕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抿着唇, 给他轻轻擦拭额头上的薄汗,也躺在锦被里。


    王爷整日辛劳,哪里像她,天天吃喝玩乐。


    掌管中馈,有尽职尽责的老管家辅佐,她每月只看看账本。照料一双儿女,王府一共有六个奶娘。奶娘们把小世子小郡主穿得漂漂亮亮的,抱来给她逗弄。脏兮兮的屎布、尿布之类的,与她无关。


    唯一景珩闹起来让她觉得头疼。起先还有些慈母之心,现在她看透了他的把戏,他一瘪嘴,她直接让奶娘把他抱出去,耳边顿时一片清静。


    沈府隔三差五给王妃送礼,除了初一十五去后宫例行请安,上头没有婆母压着,下面夏霜伺候得周到。绾绾觉得日子安稳,没有比这更好的光景了,她知足。


    听娘说北疆好像出事了,算了,他那么累,这件小小的私事,不必惊扰他。


    绾绾合上眼,陷入沉沉的梦乡。


    ***


    翌日,燕宗霖下朝后,被皇后叫到了凤仪宫。


    “老五,快坐,快坐。”


    他一进来,皇后命侍女给靖王看座看茶,皇后娘娘面容含笑,凌厉的眉目显得柔和,自从太子被贬,皇帝常来凤仪宫,皇后娘娘的性子比从前温和很多。


    “文儿老念叨你,说工部闲暇,五哥怎么这么忙,喝酒都叫不出来。


    燕宗霖立即起身,拱手道:“娘娘恕罪,儿臣……”


    “好了好了,他瞎发牢骚,小孩子,理他做什么。”


    皇后不在意地摆摆手,屏退左右宫女。太子的子嗣都会叫人了,在皇后眼里,太子还是个“小孩子”。


    “老五,你媳妇呢,近来怎么样?”


    燕宗霖低垂眉目,“托娘娘的福,内子一切安好。”


    前段日子靖王卷进春闱,靖王妃的身世闹得沸沸扬扬。靖王到底是显国公的血脉,皇后也为燕宗霖求了情,看见皇帝便道:“唉,老五可怜。”


    不管这句“老五可怜”有没有用,也不论皇后是否有借此事在皇帝跟前卖惨的嫌疑,总之,皇后为靖王求情了,他燕宗霖得承情。


    皇后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提起绾绾,大抵又有事吩咐老五了。


    燕宗霖从善如流,“请娘娘吩咐。”


    皇后唇角扬起,锐利璀璨的护甲搭在茶盏上,她轻抿一口茶水,道:“你听说了吗,荣王骑马,摔断了一条腿。”


    皇后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宫里得用的御医都被圣上派往北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呢?”


    燕宗霖点点头,“华总督上表,儿臣亦有耳闻。”


    燕宗霖没有多言,面上镇定自若,仿佛荣王的腿与他毫不相干。


    荣王恨太子,太子被皇后和显国公府护着,这份恨意无处发泄,便算到了皇后的养子,靖王头上。


    燕宗霖已查明,当初敲登闻鼓喊冤的是一个落魄学子,那个学子七拐八拐,是荣王妃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又是他,两次了!


    绾绾的身份两次被揭穿,一次在皇帝面前死里逃生,一次把绾绾推向风口浪尖,虽然最后有惊无险,甚至于因祸得福,助绾绾恢复身世,其中惊险,稍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燕宗霖不甚大度,甚至十分小气。


    当时他便说要荣王一条腿,因为时机不对,暂时搁置。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只是一条腿而已,宫中的太医发现治不好,届时会有一位“神医”适时出场,他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鹤叟离京回北疆,便是替他做这件事。


    ……


    现在没有外人,皇后说话大胆,直接问:“老五,是不是你干的?”


    “你和母后说实话,咱们血脉至亲,母后又不怪你。”


    燕宗霖摇了摇头,苦笑道:“儿臣恨不得把荣王碎尸万段,可惜有心无力,儿臣在北疆领兵,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儿臣已经许久不曾和旧部联系。”


    皇后的神情略显失望,仔细一想也是,老五已经交出兵权,如果还在暗中和北疆的将领暗通款曲,皇帝第一个不饶他。


    她低叹一口气,“也罢,也许是荣王多行不义。母妃今天叫你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件事。你说这腿伤……在京城还好说。”


    “北疆天寒地冻的,创口易瘀腐生脓,万一秽毒趁虚而入,到时毒邪攻心……”


    皇后笑了笑,“老五,母后是个女人家,这种事母后不懂,你领过兵,母后想问问你。你觉得如何?”


    皇后的意思昭然若揭,他想让燕宗霖动手,杀了荣王。


    燕宗霖沉吟片刻,道:“不好说。北方天寒,寒气敛血凝络,反而是好事。具体事宜,还需亲自去查验一番,方能定夺。”


    ——他在北疆没有人可用,想要杀荣王,他得亲自去一趟。


    皇后唇角的笑意微敛,“荣王尊贵,我儿亦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这般冒险?”


    “当母后说笑了罢。”


    燕宗霖抬眸望向皇后,神色恭敬,“为母后分忧,是儿臣之福。”


    他在皇后面前永远是恭敬的,任劳任怨。皇后被他漆黑的双眸盯着,心里倏然一惊,想起父亲曾经教导她的话。


    ——你糊涂啊,当心养虎为患!


    “娘娘?”


    皇后骤然回神,看着燕宗霖关切的神色,她移过眼,道:“没事。”


    她顿了顿,语气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还叫本宫“娘娘”?”


    她把他抚养长大,养育之恩比天大,他该称呼她为母后才是。


    燕宗霖淡淡道:“礼不可废。”


    老五最重规矩,也算说得通。皇后垂下眼睫,语气嗔怪:“什么规矩,你就是整日和工部那些老学究一起,人都变呆了。”


    “从前么,文儿是太子,你当哥哥的,为弟弟着想,不能太出头。现在形势变了,你媳妇也认了个好爹,在工部,委屈了你。”


    沈拙在天下士人的心中地位尊崇,老五因祸得福,有了一门强势的岳家。皇后从前把燕宗霖当做太子的左膀右臂。从来没有在意过显国公对她的警告。老五和显国公府并不亲近,她只当父亲有偏见,不待见庶出的外孙。


    老五在她面前一直低垂眉目,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如今皇后仔细端详,面前的男人身高伟岸,冷眉寒目,仪表堂堂。


    老五办事从不会出差错,都是龙子凤孙,现在背靠沈拙,他难道甘心一直位于人下吗?


    皇后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她试探道:“这样罢,荣王远在北疆,户部暂时群龙无首,你去,如何?”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比起工部这个无权无势的清水衙门,户部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燕宗霖没有回答,他眉心拧紧,“这是祖父的意思?”


    皇后面色微愠,“不能是本宫的意思?”


    “娘娘息怒。”


    燕宗霖赔罪,淡道:“儿臣只是觉得如今荣王兄身子不好,如若此时抢夺户部官职,恐怕父皇多想。”


    皇后冷静下来,她揉了揉额角,心道自己糊涂了,当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荣王,不能起内讧。


    “行了,你还要去衙门当值,本宫不留你。”


    皇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深宫寂寞,你那媳妇日日在府中闲暇,多来陪陪本宫,太子……端王妃也在,两人年纪相仿,也能说个话。”


    “去罢。”


    ***


    另一边,绾绾见无事发生,很快把温叙之忘在脑后。来送东西的人出乎意料,东西却是个好东西,让绾绾爱不释手。


    沈贞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人,也许绾绾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份野性,她让府里的侍卫教她用这把十/字/弩,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花簇里立着几个“靶子”,上面射满短铁箭簇。


    燕宗霖脚步踏入花园,听见箭簇凌风破空的声音,骤然眸色锐利,还以为府里进了刺客。


    紧接着听见清脆悦耳的声音,“夏霜,你瞧瞧,我是不是又射中了?”


    侍女殷勤地溜须拍马,“是呢是呢!娘娘天纵奇才,这才短短一日,竟百发百中!”


    燕宗霖:“……”


    他闭了闭眼,在夏霜把绾绾夸成上天入地的女巾帼之前,沉步踏入园子。


    “燕郎!”


    绾绾的面庞莹白如新荔,颊染轻红,双眸含着灿灿笑意,看得出来,她玩儿得很开心。


    看见燕宗霖,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想如往常一样伸手挽他的手臂。又想到了什么,她骤然缩回去,把小臂上的十/字/弩卸下。


    她怕误伤着他。


    “燕郎你瞧——”


    绾绾像献宝一样,向燕宗霖分享她的心爱之物。


    “这是娘送给我的十/字/弩,我今日随意试了试,你猜怎么着?”


    绾绾唇角扬起,笑得像只翘尾巴的小猫儿,“我竟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她还有百步穿杨的资质!


    这东西不像寻常弓弩那样需要拉弓,耗费臂力,只需瞄准,扣动机括,绾绾一整日玩儿得不亦乐乎。


    身后的夏霜十分给面子,连声给绾绾作证,“是极、是极,王妃娘娘身姿飒爽,可厉害了!”


    燕宗霖淡淡扫了一眼靶子,确实射中了,“箭无虚发”,全都射在靶子上。花园不比校场,这靶子又大又近,沈贞改良后的十/字/弩小巧精妙,很难不射中。


    燕宗霖放在手中端详片刻,还给绾绾,沉声道:“此物危险,当心伤到自己。”


    绾绾立即摇头,“妾又不傻。这东西很简单,我让周侍卫教过我,不会受伤的。”


    “周侍卫?周恒?”


    燕宗霖蹙起眉心,他不能忍受绾绾和别的男人有任何亲近,即使周恒是他的心腹,即使他知道周恒不敢有丝毫冒犯,他心里依旧不痛快。


    他道:“王妃真会舍近求远,日后我来教你,不必麻烦别人。”


    “真的?”


    绾绾的双眸亮晶晶,仰头期待地看着燕宗霖,王爷虽严厉,教人真材实料,从不藏私。她从中受益匪浅,如若再来一次,她还愿意跟靖王学骑射。


    抽她手心也学。


    “假的。”


    燕宗霖凉凉道,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北疆那边要扫清痕迹,荣王断腿一定又会掀起风波,皇后也怀疑他了。


    看沈拙的样子,似乎要在京城安家落户。沈贞隔三差五往王府献殷勤,回到王府,小崽子哭闹不休,原本乖顺可爱的王妃拿着一把尖锐的十/字/弩,要当女将军。


    燕宗霖心道流年不利,十分苦恼。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幸福


    第49章


    苦恼归苦恼, 燕宗霖一言九鼎,每天下值之后,亲自带着绾绾去京郊的围场, 纵然王府远离京中繁华的街道,占地广袤,在燕宗霖看来依旧是“太小”, 施展不开。


    绾绾起初满怀激动,她已经这么厉害了, 再有良师教导,说不准还真有一番成就。结果燕宗霖把她带到围场, 只教她持弓站桩, 双脚立定, 沉肩稳臂, 反复练习开弓的姿态。


    不过几日, 绾绾便叫苦不迭,揉着酸痛的臂膀道:“燕郎是不是不愿意教我,想出这个法子, 让我知难而退?”


    明明她要学的是十/字/弩,扣动机括便可发射,他却拿了一把普通弓弩让她练, 她胳膊好酸, 弄得她晚上都没心思了。


    燕宗霖淡淡扫了她一眼, 回了四个字,“殊途同归。”


    他喜欢稳扎稳打, 从基本功教起,眼力、身形、呼吸、判断……十/字/弩与普通射箭需要的根基别无二致,甚至因为小巧, 射程短,容错低,需要持弩人更稳的臂膀。


    绾绾这时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件错事,还以为只用“嗖嗖嗖”瞄准就行了,她哪儿知道还有这些弯弯绕绕,练了几日,绾绾蔫儿了,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反正她一辈子待在京城的王府里,府里府外有重兵把守,难道还指望她一个弱女子上阵杀敌吗?怡情而已,何必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她刚有这个话头,抬头便看见半寸厚的黝黑戒尺在她面前晃悠,绾绾一激灵,顿时感觉掌心发麻。


    “王、王爷。”


    绾绾哀怨地看着燕宗霖,细声细气道:“你不能抽我,娘说过,这是不对的。”


    沈贞日日在女儿面前耳提面命,也算小有成效。绾绾曾经面对厚重的戒尺只敢求饶,现在会同燕宗霖讲道理了。


    见他不说话,绾绾缩了缩脑袋,低声嘟囔,“妾都当娘了呀,日后教导景玥和景珩,当娘的也要挨板子,说出去像什么话!”


    燕宗霖面无表情,“为什么要说出去?”


    绾绾:“……”


    他们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绾绾跺了跺脚,“总之,这不对。”


    当初要学的时候信誓旦旦,现在真看见板子,绾绾又后悔了,跟燕宗霖据理力争,“哪儿有强买强卖的。”


    她学得认真,一次手板都没有挨过,现在只是不想学了而已,他就要抽她,没有天理啦!


    燕宗霖哼笑一声,抬手抚摸她的发髻,绾绾以为他生气了,要打她,浑身一僵,却没有躲,乖顺地闭上眼睛。


    一道低沉的喟叹在耳边响起,燕宗霖的指腹拂过绾绾娇嫩的脸颊。


    “你以为我会打你?”


    绾绾微怔,抬眼撞见男人漆黑的眼眸,他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不想学,也罢,我不逼你。不要怕我。”


    绾绾惊呆了!自从她嫁入王府,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直是冷冽的,威严的,即使当初喝下毒酒,他躺在榻上,依旧威势摄人。


    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模样。


    绾绾想反驳他,他怎么没有?他从前抽她手心抽得可狠了,还掌掴她……那里,走路都难受。


    可又转念一想,他从来没有无缘无故打过她,挨的每顿板子都事出有因。那里……她早就知道他不同于旁人的癖好,她愿意的。


    一会儿功夫,绾绾不仅把自己安慰好了,还对燕宗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愧疚感。


    是她先缠着他教她的。


    绾绾连忙攥紧他的衣袖,磕磕绊绊道:“燕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愿意受着……不是,燕郎这么好,怎么会打妾呢……”


    “也不对。”


    “……”


    绾绾语无伦次地解释,始终词不达意,燕宗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行了,我怎么会同你置气。”


    燕宗霖垂下眼睫,“也怪我,军中待久了,习惯了军中法度分明,过责必惩,不知不觉将这一套带到了府中。”


    “夫妻之道,和统领将士怎能一样,是我错了,王妃勿怪。”


    沈贞曾告诉绾绾,夫妻对外一体,对内却不尽然。要不有人说夫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夫妻之道如同下棋一般,需得博弈。


    “靖王本就势大,如若你一再顺服,日后府里一切都听他的,还有你的立足之地么?”


    “鸢儿,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靖王妃,是沈家的女儿,爹娘在你身后,没有人能欺负你,但关键看你,你得支棱起来呀。”


    沈贞当初敢独自带着女儿出走,她的口才自不必说。绾绾面上道:“女人家以夫为天,王爷做主天经地义”,把沈贞气得心里吐血,其实绾绾的内心深处,有些许的动摇。


    夫妻,博弈,这真是个有趣的说法。


    第一次尝试反抗,没想到燕宗霖这么痛快服软,还给她道歉,她赢了。看着男人失落的神色,绾绾心里不仅没有痛快,反而好心疼。


    算了算了,去他的博弈,她给他压还不行么!


    绾绾把最爱的十/字/弩一扔,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身。


    “燕郎快别这么说,妾快羞愧死了。”


    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道:“本就是我先请王爷当师父,徒儿不争气,又怎能怪师父严厉?是我的错。”


    两人争着认错,围场有闲暇骑马的夫人小姐们,只见大庭广众之下,靖王和靖王妃搂搂抱抱。放在别人身上是有伤风化,皇室夫妇,只能道人家小夫妻恩爱,天造地设的一对。


    瞧,说是练射箭,靖王一手搂着靖王妃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到底是靖王练还是王妃练,真看不出来呢。


    啧。


    ***


    绾绾到底坚持了下来。


    燕宗霖对她不像从前那么严厉,黝黑的戒尺也彻底收起来,亲自上手替她摆正握弓的手腕。她腰细,定力不足,每当射出发力的时候,一双大掌撑在她的腰上,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肌肤,“射!”


    一声沉喝,绾绾松手,正中靶心。


    她的准头已经比当初拿着十/字/弩好很多,绾绾此时方知自己多么自大,小小一张弓,一把箭,处处藏着玄机。在正经的围场,绾绾射中靶心后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燕宗霖利落挺阔的侧脸。


    在日光的勾勒下,他的下颌线条绷紧分明,长睫投下浅浅阴影,绾绾呼吸一滞,心脏骤然漏了节拍。


    王爷近来开始用香了,醇厚的龙涎香冷而厚重,绾绾的鼻子很灵,皇帝和端王便是用的这种龙涎香。


    燕宗霖不爱用香,也不让下人用香熏衣,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清气。她还曾经问过他,燕宗霖淡淡道:“府中有一个香料盒子,足矣。”


    揶揄地她脸红。


    他怎么也用香了呢?


    丝丝缕缕的古木香钻入鼻尖,绾绾沉醉地想,这种香在皇帝身上有一股老人味,在端王身上像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今日才知,原来这么好闻。


    “绾绾?看。”


    绾绾呆呆道,“妾看着呢。”


    燕宗霖剃了胡茬,绾绾眼里,最近王爷……越来越俊朗了。


    “看我做什么。”


    燕宗霖轻声笑,“看靶子。”


    “……”


    “哦哦。”


    绾绾脸颊一红,重新挽弓搭箭,正在这时,夏霜迈着急促的步伐过来,恭敬道:“王爷、王妃娘娘,宫中来信,请娘娘进宫。”


    最近绾绾是凤仪宫的常客,进宫频率繁多,她都没机会见沈氏夫妇了。沈家有温叙之,绾绾不敢去,沈贞来沈府,绾绾不是被燕宗霖带去围场,要不被宣进宫,五次最多能见一次。


    “又进宫?”


    绾绾揉了揉肩膀,担忧地看向燕宗霖,“王爷,皇后娘娘到底怎么了?”


    这么频繁地宣召,绾绾也察觉出不对劲儿。可皇后召她没有刁难,说是陪皇后说话,其实皇后也就见她一盏茶水,作为长辈教诲几句,其余的时间她大多和太子……和端王妃在一起。


    端王妃有些文人的清高,从前她是太子妃时,她经常被皇后叫到宫里立规矩,绾绾帮她剥过石榴,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如今太子被废,绾绾反而成了几个妯娌中唯一有封号的柔嘉王妃。从前最爱在府中举办宴会、赈灾布施的荣王妃都收敛不少,刻意回避绾绾,不想和她出现在一处。


    地位逆转,最让人难受,尤其是心怀高傲的人。端王妃从前和绾绾有几分交情,如今形势如此,变得疏离冷漠。


    绾绾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熬到皇后放人。想起端王妃清冷如玉的脸,绾绾一阵头痛。


    她不想去,可是皇后宣召,即使靖王也得老老实实听话。


    燕宗霖用锦帕擦拭掌心,平静道:“皇后说了,宫中寂寞,说说话而已,怕什么。”


    “今日休沐,我陪你去。”


    绾绾低落的心情稍许和缓,坐上马车和燕宗霖一同奔赴皇宫。惯例,燕宗霖去见皇后,她和端王妃坐在偏殿里,两盏茶,大眼瞪小眼。


    ……


    绾绾已经习惯了,也不上赶着找话聊,双眸盯着茶盏上的纹路,仿佛要在上面盯出花儿来。


    “这是汝窑烧出来的瓷器。”


    端王妃冷不丁说了一句话,把绾绾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向她。端王妃是个身姿纤细的女人,肌肤如玉,一张尖削鹅蛋脸,柳叶长眉,浑身散发着一层清冷疏离感,不容易亲近。


    刚成婚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绾绾垂下眉,还未说话,又听端王妃道:“听说皇嫂是汝南人。”


    这说的是她的娘家,汝南沈氏。


    绾绾瞬时警惕起来,她摸不清她的目的,低低“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端王妃道:“汝州是个好地方,皇嫂在京城待久了,不妨回乡看看,比京城好。”


    汝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地处中原,鲜少天灾,但是和繁华的京城相比,还是差远了。


    绾绾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她思虑片刻,谨慎道:“弟妹此言差矣。我为出嫁女,王爷在哪里,妾自然在哪里。”


    “呵。”


    端王妃冷笑一声,道:“听说五皇兄和皇嫂伉俪情深,我还以为只是好事者误传,原来竟是真的。”


    她漆黑的眼眸看向绾绾,明明是出色的长相,却看着鬼气森然。她死死盯着绾绾,用极低的声音道:“你家王爷快死了,皇嫂,你自求生路罢。”


    “哐当”一声,绾绾手中的茶盏碎在地上,她“腾”地站起来,“你胡说!”


    第50章


    绾绾对端王妃怒目而视, 压低声音道:“你再诅咒我家王爷,我撕烂你的嘴!”


    端王妃冷笑一声,瞬间恢复端庄贤淑的模样。


    “皇嫂, 怎如此不小心。”


    “来人,给皇嫂换一盏茶水。”


    殿外两个宫女应声进来,半跪着收拾地上的碎瓷片。绾绾才恍然惊觉, 这里是凤仪宫,幸好她方才声音小, 殿宇空旷,守在外面的宫女应当听不见。


    等等?往常宫女们像个无声的石柱一般, 直棱棱站在她和端王妃身后, 今日她总觉得气氛略微诡异, 原来是偌大的宫殿里, 只有她和端王妃无声对视。


    绾绾咬着唇瓣, 敛裙坐下去,脸颊浸没在蒸腾朦胧的茶香中。


    这几个妯娌的性子,绾绾心中大致了解。荣王妃面慈心毒, 安王妃高傲娇气,端王妃虽清高些,皇后当初精挑细选的“太子妃”, 为人温良贤淑, 做事周到谨慎, 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这种口舌之快,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而且两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还帮过她, 今天宫女不在……


    绾绾骤然睁圆美眸,她没有诅咒靖王,她在提醒她!


    皇后要对她家王爷下手了!


    绾绾心神俱震,怎么会?皇后疯了不成!太子已经被废为端王,她不好好待她家王爷,还有谁替端王当牛做马?怎么忽然对他下手?


    绾绾的眼神一次又一次瞟向端王妃,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她的幻觉。端王妃轻啜一口茶,目不斜视,端庄如玉,如同画卷里的仕女图。


    “王妃娘娘。”


    绾绾惊了下,只见来收拾残局的小宫女低眉顺目道:“您的裙摆湿了,奴婢带您内室更衣。”


    “一点茶水,不碍事。”


    绾绾定了定心神,挥退宫女。她现在草木皆兵,一件寻常事让她惊疑是不是有人要害她。


    ……


    今日格外难熬,不知道燕宗霖和皇后在说什么,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在绾绾坐不住,准备去正殿接人的时候,燕宗霖姗姗来迟。


    “五皇兄。”


    “弟妹。”


    端王妃对燕宗霖见礼,言谈举止有度,丝毫不见方才的癫狂,燕宗霖客气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绾绾。


    “怎么,还想赖娘娘一顿膳食?”


    绾绾连忙迈着小碎步过去,挽住燕宗霖的手臂,“王爷真是促狭人,就会揶揄妾。”


    “咱们快走罢,莫要惊扰娘娘。”


    她一刻都不想在凤仪宫呆,总感觉阴风阵阵,渗人。


    燕宗霖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腕,已至初夏,府里的裁缝已经为王妃裁剪了轻薄的夏裙,她的手微微泛凉。


    燕宗霖脱下外袍,披在绾绾肩头。


    ***


    绾绾一路心事重重,直到回到王府,回到熟悉的小院,绾绾忍了一路的话倾泻而出,“王爷,皇后不是个好人,她要害你啊!”


    相比绾绾的激动,燕宗霖神色平静, “我知道。”


    绾绾还以为他敷衍她,气得拧他的手臂,“我说真的!”


    靖王对皇后素来恭顺,连枕边人也这么觉得。


    燕宗霖闷哼一声,自从练了拉弓,绾绾纤细柔软的臂膀有了一层薄肌,手劲儿比从前大了许多。


    燕宗霖笑了笑,道:“绾绾,我疼。”


    绾绾连忙放手,撸起他的衣袖,他的小臂筋骨结实流畅,青筋沿着侧臂蜿蜒,连个红印都没有。


    绾绾不以为燕宗霖在耍她,王爷把皇后当做母亲敬重,皇后却对他只有利用,如今竟还想痛下杀手,他的疼是心里疼吧。


    绾绾怜惜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胸口,心疼道:“呼呼,呼呼,不疼啊。”


    燕宗霖原本在逗弄她,看着她关切的神情,他的胸口瞬时酸软,在心头沉甸甸。


    罢了,不逗她了。


    燕宗霖握紧她的手 ,道:“皇后命我去北疆,除掉荣王。”


    皇后怀疑他了,等除掉荣王之后,他“功成身退”,皇帝成年的皇子,只剩下端王和安王。


    安王只是跟在荣王身后捡饭吃的小跟班儿,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堪大用。他前阵子上蹿下跳,皇帝不收拾他,安王以为自己深受帝宠,其实皇帝懒得搭理他。


    看封号就看得出来,“安”,可译为平平安安,也可译为“安分守己”。底下两个小皇子太小了,皇帝最近常来凤仪宫,皇后看得出来,皇帝的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


    皇后这招看似简单粗暴,如若行得通,反而是最有用的办法,逼得皇帝不得不重立太子。


    “太坏了!我早说这女人不是好东西,你还不信!”


    绾绾恨得咬牙切齿,担忧地看着燕宗霖:“那咱们怎么办?去父皇面前揭穿她,有胜算么?”


    燕宗霖轻轻摇头,“父皇信任皇后,更甚于我。”


    绾绾一跺脚,狠狠道:“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


    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绾绾抬眸看见燕宗霖诧异的神色。惊得往后退一步,连忙摆手,“不,王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为刀俎,咱们也不能做死等的鱼肉,该有所防范才是。”


    她就是那个意思,干脆杀了皇后,一了百了。


    这太骇人听闻了,皇后不仅是一国之母,更是燕宗霖的养母。在这个君权孝道大过天的时代,绾绾说出这句话,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绾绾不怕死,她在燕宗霖眼里一直是恭敬的、柔顺的,这是他最喜欢的姿态,绾绾不想在他心里,她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她对他坦坦荡荡,唯有当初萧琬的事,她当做秘密埋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绾绾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吐出一口气,“燕郎,妾只是担心你,口不择言,你不会生气了吧?”


    燕宗霖抚摸她的发髻,道:“别多想。”


    “只是……绾绾,年前收拾的行囊还在么?咱们得准备准备,前往北疆了。”


    他的掌心虚虚搭在绾绾的双肩,四目相对,燕宗霖紧盯着她:“此行危险,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皇后至少在除掉荣王后才会对他动手,北疆又是燕宗霖的天下,不至于太过凶险,可防不胜防,他不是神仙,燕宗霖不能承诺一定能保她周全。


    可他有预感,北疆之行,应当会很漫长。他不能忍受她离开他。


    绾绾嗔怪地看着他,“说什么话,燕郎,你去哪里,妾一定要跟的。”


    不让她跟她才要闹。留在京城是安全,有句话说得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跟他一起去。


    绾绾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她想起来前阵子燕宗霖教她射箭,她嫌他太严厉,莫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此事,教她自保的手段!


    她……她还怪他。


    绾绾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哪儿知道,燕宗霖收戒尺,忽然变得那么温柔,不是转了性子,而是见绾绾被沈贞蛊惑,她那个强势的亲娘都知道顺着女儿,言语小心翼翼,唯恐惹怒她,他自然也得随势而变,放下原来那一套。


    靖王剃了胡茬,身上熏起了龙涎香,把绾绾迷得晕头转向。沈贞说他一句不好都不高兴,沈贞已经看出来了,女儿彻底被男狐狸精摄魂了,胳膊肘往外拐。


    绾绾眼眶发红,伸出双手,“燕郎,是我不识好歹,你罚我罢。”


    燕宗霖温柔地笑了笑,蜷起她的手指,握在掌心,“你说过了,咱们是夫妻,这是不对的。”


    “往后都不罚了。”


    “高兴么?”


    ……


    绾绾不高兴,甚至心中郁闷。


    这种郁闷在前些日子便初见端倪:他不再抽她的手心,床榻之间也变得温柔,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紧扣在床头,也不掐她的脖子了。


    习惯了粗暴的/欢爱,绾绾反而不太适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隔靴搔痒一般,不满足。


    绾绾勉强朝他笑了笑,心里缓缓浮现一个主意。


    ……


    ***


    皇后想让燕宗霖除掉荣王,又怕他生出异心,不想放他离开京城。兀自纠结间,靖王府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绾绾却很忙碌,每日早起一个时辰练箭,时不时应对皇后的宣召,还有端王妃,她提醒过她一句,绾绾记恩,在凤仪宫中支开宫女,悄悄和她说过几句话。


    “大恩不言谢,弟妹,你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你吗?”


    端王有两子三女。听说新婚时小夫妻感情颇好,后来皇后时常召见太子妃,又往东宫塞女人,东宫其他女人顺势上位,太子妃埋怨,太子嫌她不懂事,两人渐行渐远。


    所以身为正妻,端王妃只生过一个女儿。将心比心,绾绾觉得对端王妃最重要的一定是小郡主。可即使皇后刻薄,小郡主是她的亲孙女,她不会对小郡主怎么样。


    至于皇后刁难,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绾绾不觉得端王妃需要她的帮助。


    果然,端王妃淡淡扫了绾绾一眼,“皇嫂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凤仪宫不便说话,绾绾不再纠缠,低声说了一句,“我承你的情”便走开,权当没有听过那句话,她记在心里 ,如若日后有能力,她一定报答她。


    当时准备去北疆的时候是在大雪纷飞的冬日,现在是初夏,行囊又得重新准备。绾绾忙忙碌碌,除了衣裳行囊,她还准备了一些东西。


    ……


    是夜,朦胧的灯火昏暗摇曳,燕宗霖一身玄色常服,他身形挺拔,轮廓在晃动的烛光下愈发英挺深邃,推门而入。


    “绾绾?”


    燕宗霖唤道,今天事务繁忙,他说宿在书房,不用等他了。架不住绾绾身边的贴身侍女夏霜来请。燕宗霖走进房间,敏锐地发觉不对劲儿。


    “燕郎~”


    疑惑间,纱帐里传出绾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仔细一听,还有几分羞涩和紧张。


    夫妻四载,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有什么紧张的。


    燕宗霖失笑,他的脚步缓缓踏过地面,抬手勾住帐幔,猛地一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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