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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浦心爱这次所受打击比她以往都严重。


    以前她所受打击也不过是被父母禁足, 最多被淑妃训斥一回,可是这回她得罪了被皇帝视作尊重长辈的老安人。


    虽u然后面明白了是顾念璇利用她骄纵的性格,设局让她在诸人面前羞辱, 可是浦心爱无法回击。


    淑妃这回没有人来斥责她,而是选择了斥责她父母, 而后放出话来,说这么多年疼爱这个侄女, 处处为她谋出路, 谁知道侄女屡教不改,失望至极,以后就不再接手这个侄女的任何事情,就当她死了。


    这话一出, 浦心爱的母亲立刻泪水涟涟:淑妃训斥孩子不要紧, 说明还当她是自己人, 可是连训斥都没有, 显然是心灰意冷, 彻底放弃她了。


    浦大人倒还算冷静,反正他的妾室多, 随便寻几个听话温顺的女儿用来联姻不是问题。


    他眼下要关注的是将此事给浦家的影响力转到最小。因此先是遣送人给宫里娘娘送了一大笔钱让她来打点, 又是私下找人联系那位老安人的乡下亲眷, 看能不能改命。


    在这当口, 浦心爱还大嚷大叫, 哭着大喊说是顾念璇算计了自己。


    气得浦大人狠狠给她一耳光:“难道她还能手把手害你说什么话?你若是嘴甜些,反而会跟老安人相谈甚欢,哪里还有今天的事情?”


    想起那些为弥补损失而撒出去的金钱,心里烦闷,当即将给女儿的吃穿用度统统减半, 又将她的妆奁削减来大半。反正这个女儿眼看着也找不到好亲事,不如减少投入。


    浦夫人虽然心疼女儿,但也心疼儿子,儿子这回也在浦夫人跟前流露不满:“本来姑母打算秋狩引荐我给圣上,这下也都没有了,错过这次,我要在圣上跟前露脸还不知猴年马月,到时候陈家、叶家都迎头赶上,哪里还有我什么事?”


    浦大人也训导妻子几句:“你老是该教导的时候不教导,只一味溺爱,如今出了事,你难道还有本事替她兜着?”


    浦夫人不便再帮女儿,只能自己含泪。


    浦心爱明白,自己唯一的机会便是婚恋了。


    可惜高突并没有站出来替她说话,对比庄王定亲选了利于女方的日子给顾二撑腰,李小将军放话此心不改替顾四撑腰,浦心爱觉得高突简直不像话。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随着她在京城里越发被排斥,高突送到浦家的节礼也大大缩水:


    礼单上写的是官燕,实际送来的是毛燕。管事苦着脸:“这金丝燕第一次筑巢称做官燕,是上等品,可带有毛发的毛燕是此等巢,毛色杂质多,价格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他办理入库时都为难了半天。


    “非但如此呢。”旁边管库房的小厮开口,“礼单上还写了蜡片,但实际送来的是骨片。”


    “这鹿茸顶端才能被称作蜡片,下面靠近骨头的骨片都是骨头了,不值钱。这哪怕是中段的血片我都能替他打圆场啊!”


    如今浦心爱失势,小厮们也胆大敢说了,何况他不说最后背锅的肯定是他:这入库和礼单不符合,最后还不是他受罚?


    因此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气得浦大人跳脚:“真有岂有此理!难道当我浦家是要饭的?”


    浦夫人想的周全些:“坊间隐约传闻高家和顾家定亲告吹是因为顾家先下手,我原先还不信,觉得顾家不可能将到手的金龟婿扔出去,现在看来难道高突这厮也是这么对待顾家的?”


    现在回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叹一个没落小官忙不迭退亲的亲事,自家拿来都宝。


    “他原先不是这样!他原先送来的都是好的!”浦心爱见不得父母说高突坏话,急急剖白,还问旁边的管事,“你们说,是不是?”


    管事们实话实说:“小姐说的是,高家以前送来的的确都是好东西。”


    “那么看来,是看着我家处于低谷了,所以才换礼品。”浦大人更生气了,狠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送礼三六九等,当我浦家好欺负?何况人生际遇起起伏伏,稍微不对就换礼品,这样的人怎么能结为姻亲?而且他这样做事,迟早要得罪亲友,这辈子寸步难行!”


    这门婚事他是半点都不想结了。


    浦心爱哭了起来,忙跪下来求情:“父亲息怒!”


    按照父亲的意思,为了维护浦家的利益,这门婚事肯定是不成了。


    可是她现在只想考虑自己的利益,站在自己的利益角度,这门婚事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就像顾家姐妹,看似灰扑扑,可忽然得了一门好亲事,不就是忽然飞上枝头作凤凰了吗?


    她也要保住这门好婚事!


    “心爱,你糊涂啊。”浦夫人含泪劝女儿,“他还没有定亲就对你这般敷衍,难道还指望他能婚后对你好?对浦家好?”


    “娘。”浦心爱飞速转动脑筋,“爹娘说的都有道理,但万一里面有隐情呢?再怎么也是与庆王家结亲,对我们浦家大大有利。”


    浦大人果然被说动了,沉吟道:“也罢,便遣送了人去问问,免得有什么误会。”


    浦心爱在心里冷笑:说到浦家利益才算松口,可见在他心里自己这个女儿也不算什么。


    面上却恭顺退下。


    她应承下了父母会找高突询问,但自己并不会真的去找高突:她又不傻,男人不把你当回事,你还巴巴儿去问,不是明摆着把脸皮送给别人踩踏吗?


    应付完父母浦心爱就回房开始盘点银子,她想私下里出钱补齐礼品,这样还能挽回高家这门婚事。


    可是高门之间互相送礼都很昂贵,价格不菲,她自己最近又被父母打压,收走了私房钱,连丫鬟都被换了一批,无从向丫鬟借钱。


    浦心爱翻了手里的梳妆匣一遍又一遍,心中发愁不已。


    好容易能有机会被母亲带着去参加外祖父家的寿宴,便赶紧去寻表妹借钱。


    谁知表妹远远看见她就摇头:“我娘早就说了,叫我不要理会你的任何要求,否则就揍我。”


    气得浦心爱咬牙跺脚,诅咒了她一句:“你等着,你以后还有要用我的时候!”


    骂完出气,可是银钱还是没有。


    浦心爱正发愁,以为今天肯定要无功而返了,谁知有位妇人主动找上了她。


    对着她陪笑见礼,浦心爱原以为这就是京城里惯常见到的攀附之徒,若她不是最近低谷没什么人问津,她肯定理都不理这妇人。


    妇人脸皮倒厚,面对她的冷淡非但没有疏离,反而凑近来,小声问她:“听说姑娘的父亲是权知中书省事,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我拿一份邸报。”


    浦心爱心里一动。


    雍州三柱,浦家主文。


    浦大人一开始不过雍州城小小七品文书官,后来投靠天子,从刺史府录事参军一路高升到权知中书省事。


    可以说能参与中枢决策,天子特加了权知二字,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以后升内相预备着。


    父亲又不在乎她,他的职位对自己而言也就没什么用了,最多两月她就能嫁进高家,就算事情败露父亲看在姻亲的份上也不会为难她。


    对方似乎看懂了她的犹豫,袖子下面冲她比划了一个数字。


    “五百两?”浦心爱心动。


    “五千两!”那妇人笑嘻嘻答。


    五千两,非但能补上高家的礼,还能成为自己的添妆,让自己从此衣食无忧,还能狠狠在京城打个翻身仗。


    顾二嫁得再好,能有五千两的妆奁么?


    她最终还是点点头。


    可惜才过了两天,御史就当朝参奏:“浦大人贪赃枉法。”。证据就是浦心爱从父亲书房偷走的那份邸报。


    天子不信,命姬大人彻查。


    姬大人查出了背后所为,的确是浦家流传出去的。


    天子大怒,狠狠斥责了姬大人,贬谪他为中书舍人,罚了俸禄,连带着冷落了淑妃,连淑妃所生三皇子都被狠狠斥责一番。


    浦家惊恐,查了半天发现罪魁祸首是浦心爱。


    浦大人气煞,亲自动手将浦心爱打了五十大板,捆了进宫求见请天子息怒,浦心爱替父收礼私议朝政的罪名算是坐定了。


    浦家自此陨落。虽然家里还是官宦人家,但谁都知道浦大人修家不平,失去了以后成为宰相的机会。浦家要再起来,只怕要等三皇子长大后提拔后才有机会,可那也是两代之后的事了。


    浦心爱从权臣之女一路跌成罪臣之女,还成为了罪魁祸首。


    她置家人于不顾的行为让家人伤了心,不管是哥嫂还是弟弟妹妹都不再跟她说话,就连母亲都对她彻底失望,不再见她。


    浦大人更是恨她入骨,将她扔回了庄子上,不愿意给她医治。


    原本有口饭吃,也算能安稳度过此生,可是浦心爱骄纵惯了,受不了这种落差,只觉得每天都在受煎熬,又怀念过去众星捧月的生活,居然偷偷从庄子上跑到昔日朋友家里,想求些银钱安慰。


    那些朋友们避之不及,甚至对她嘲笑奚落,还遣了奴仆直接将她赶走。


    浦心爱这才明白,昔日她们因为权势而走到一起,当她有权有势时候对方能巴结她,就有可能在她穷困潦倒时落井下石。


    何况她从前不就是这么欺凌那些无权无势的人么?


    悔恨、疲惫中,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妇人真的是正好撞上来的吗?


    她又为何要出卖自己?


    难道说顾念璇派来的?


    是顾念璇么?


    她就此陷入了无尽的癫狂和猜疑中。


    *


    顾念璇柔声细语与老安人道歉后就又操持起来了庄王与寄薇的定亲宴。


    她本就是才干得力之人,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张罗,自然是有声有色,许多夫人们都交口称赞:“不愧是老太妃教养出来的人儿。”


    这话怎么前段日子不说呢?寄薇站在姐姐身后,心里暗摇头,却越发认真,她也要尽快成长起来,成为能力出众的庄王妃,与姐姐守望互助,也不枉他对自己的信任。


    虽说被爱是不用更优秀,也无需理由的,但士为知己者死,对方拿了事关身家性命的庄王印信给自己托付,那自己也要拿出战国时名士的风骨,造就这一场投桃报李。


    顾念璇也明白妹妹的心思,对她倾力提点,恨不得将毕生所学一天之内都教会她。


    先是热情招呼各位到场的女眷,还看见一位熟人:“熙宁县主,您也来了?”


    熙宁县主也来了 。


    “我嘛,既然顾姐姐热情相邀,我就自然也来看看。”


    熙宁县主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身后仆从端着的托盘里,却是世所罕见的夜明珠。


    顾念璇习惯了她心口不一的这股别扭劲,还是笑得温柔,叫人送她进去。


    熙宁县主也不见外,大咧咧坐在了顾家小娘子们身边,俨然一副娘家人的态势。


    施灵就笑道:“你倒要来充娘舅。”


    安婉慧打圆场:“那过几天我们赏秋你也来,要放竹笛风筝,走三桥,还要牵羊赌彩,登高推枣磨。”


    熙宁县主边喝酒边看外面的枫叶:“江南秋景自然美不胜收,今年我也要再晒些红叶玩。”


    “再?”寻梨纳罕。


    “是啊。”熙宁随口道,“去年做了些,放在流水里很好玩,对了,今年我每次去宴席都放着玩,还提笔写了诗句呢。”


    “诗句?”寻梨的声音都磕磕巴巴起来,“难道是好去向人间?”


    “对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捞到过?”熙宁顺手往


    原来都是熙宁县主做的。


    的确,她出自宫廷,自然喜欢写宫怨诗句,而且那些宴席她都去了,


    江南的秋意太汹涌,一下冲击得寻梨一阵眩晕。


    窗外是最好的江南之秋,乌桕变大红,枫树变橙红,黄连木变紫红,柿子树变褐红,南天竹是浅红,爬山虎变深红,与金黄的梧桐、无患子,红褐色的水杉,搭配着常绿的香樟树和松竹,凝就一副江南秋景图。


    风吹乌桕树,碧云秋色,满盈江南。


    庭前明镜水面墨蓝一片,上面星星点点落满米黄的细碎桂花,如星空,似心事。


    就在这大好秋色里,寻梨忽然冒出来一句诗:“果然是天凉好个秋。”


    熙宁听不懂小妹妹在感慨什么,只以扇挡面小声与昭棠八卦:“听说姬大人也来了?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进内堂一回么?”


    进不了。


    若是寻常宴席也就罢了,庄王却看得紧,只板着脸看姬大人:“我家内眷,岂容外人窥视?”


    身后站着暗卫们抓住的姬大人。


    姬大人也算少年得志,朝堂上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权臣,此时倒像是犯了错的少年郎,一脸的不知悔改。


    姬祉墨闲闲打开扇子,周身气压低若寒冬阴空,下一瞬间就能落下寒风暴雪。


    “明明是我照拂小娘子们在先,如今王爷倒充起了娘家人?”


    “那是自然。”庄王坐着轮椅,气质恬淡,但笑得得意,“姬大人奸滑,不小心骗走我家内眷可如何是好?”


    两人虽然暗地里达成了默契,但此时水火不容的样子又像明面上一般。


    姬祉墨若是要硬闯,也有手段进去,但他转身走了,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与顾念璇说话。


    姬大人也知道最近顾念璇疏远了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只要道歉,跟她说自己错了,愿意悔改。按照顾念璇那个温柔的性子肯定会原谅他的。


    可是他不想骗她。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也不觉得自己会改,再来一万遍,在他的心中,顾念璇还是第一位,他首先要保全的,永远都会是顾念璇的利益,而不是她的妹妹。


    没想到走到门口,遇见了晏楷。


    姬大人看见他,倒没了往日的漠视,反而有些同情似的放慢了脚步,冲他微微颔首。


    这就算很客气了。


    晏楷也觉察到了,没了往日上蹿下跳的劲头,反而苦笑:“姬大人何时知道的?”


    “一开始。”姬祉墨回答。


    没有告诉他一开始派他查案甚至是自己的提议。


    但晏楷似乎已经不在乎始作俑者是谁了,只苦笑道:“圣上拿我做幌子,所以要我明目张胆大咧咧查案,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可我都没想到,我是替你挡旁人的视线。”


    真正查案的人是牵机署,是姬大人。


    他也的确不辜负圣上所托,先是查出了各大悬案,而后是查出了背后黑手是庄王。


    这就让无功而返的晏楷越发像个跳梁小丑。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见门口喧哗起来,有人大喊:“让我进去! 定亲的是我妻妹,我是国公府世子!”


    谁都没想到在这场订婚宴上,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已经死了的卢良彦。


    第72章


    卢良彦在江西做官时第一次被传死亡, 是真的不小心出了意外。


    可等圣上得知消息后似乎有了灵感,过些日子私下里来了圣旨,命他再次“意外失踪”。


    卢良彦此时已经快到京城了, 眼看离着金陵只有三天路程,马上就能见到妻子了, 捏着圣旨为难。


    可他也知道,国公府衰落许久, 当初“择良木而栖”的举动又惹恼了圣上, 如今的短暂辉煌也全靠自己忠心耿耿给圣上办差,若违抗旨意,自己只怕再无起复的机会。


    更何况,妻子太美, 美得他婚后多年不敢让外男见到妻子, 生怕被人夺走, 旁人不说, 单是国公府内自己那些叔伯兄弟就有人觊觎妻子, 若自己没有权势怎么保证妻子在自己身边呢?


    因此卢良彦思来想去只能遵旨,不敢向妻子写信说明真相。


    他假死实则是圣上为了搅浑京城这趟浑水, 还派了暗地查案的任务交给他查访。


    卢良彦接了重担, 兢兢业业办差, 外面的消息都是打听得来的:


    异姓兄弟姬祉墨进了国公府, 妻子哀痛欲绝, 为自己办了郑重盛大的葬礼,葬礼上还来了一位农女,自称怀有自己骨血。


    卢良彦惊慌失措,他的确这次在外与农女相遇,可那也是因为第一次与妻子分开那么长时间, 他身边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实在煎熬。


    所以妻子能理解的吧?


    听说世子夫人不愿认那母子,怀疑是有心人来污蔑丈夫的。


    反倒是国公爷两口子认了下来。


    事已至此,卢良彦放心了下来,妻子脾气和软,说不定过个三五天就能回心转意,也许还会给小孩子缝衣裳呢,她就是那么个好性子的人,说不定还会把失去自己的悲痛转移到孩子身上,娇养那个孩子。


    何况两人成亲这么久,妻子一直不争气,如今家里有后,她百年后也能分得一份祭祀,算是沾了自己的光。


    这之后卢良彦就没有再关注这些家事,反正都是琐碎的后宅争斗。等到他立下功劳升官晋爵时,妻子自然会明白他的一番苦心。


    再传来家里的消息直接让卢良彦吓了一跳:“什么?我爹娘居然找来杀手,要杀死少夫人?”


    “正是。”来汇报消息的人也是一头雾水,“听说是少夫人始终不愿松口让孩子认祖归宗,眼看一天天月份大了,老爷夫人急了,就找人动手,但不慎被朝廷办案的京兆尹侍卫们发现……”


    “那我妻子可还活着?她出什么事了么?”卢良彦急切发问,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


    他不讲礼仪,手差点捏疼那人的胳膊,送信的人艰难将手臂抽出来:“少夫人倒是活着。可是听说受了伤。”


    卢良彦狠狠摔碎了茶杯:“真是岂有此理!”


    他骂得自然是自己父母。


    给他们做了多年子女,卢良彦当然明白父母的为人:父亲只求升官发财,母亲要的是全家都顺着她,称赞她的伟大。


    他们没有感情,也不会因为朝夕相处就对儿媳妇产生亲情。


    他们眼里只有利益。


    当初娶顾念璇,家里人的盘算就是利用她背后的老太妃影响力谋求政治利益,毕竟当时国公府衰落,门当户对的人家已经不大乐意结亲,与其找一个侯府没有势力的旁支女,倒不如赌一把,找老太妃唯一的养女。


    而且老太妃给顾念璇的妆奁里增加了许多私房,光是嫁妆单子都有一本书厚,乐得父母合不拢嘴。


    后来老太妃去世已久,圣上也不怎么念老太妃的面子,父母还对顾念璇颇有微词,觉得她没有帮夫运,反倒是他一力劝阻父母,妻子温顺美貌,单是这两个优点就已经足够出色。


    得知妻子无事卢良彦放心下来,但是没过几天,他又被另外一个震撼的消息,所以惊讶到妻子居然直接去了皇宫去找皇后和太妃,


    亲自状告公婆,并且表示要和他和离


    没想到她一番距离力争居然让皇家真的开始下令彻查。


    这让他很郁闷。此时他也顾不得皇帝下的命令有多要紧,只能亲自休书给皇帝请求皇帝在这件事情上偏袒自己的家人。


    父母虽然有错,但毕竟是父母,怎么可以向父母发难,将父母送进牢里?他心里很不赞同妻子的做法。


    或许是因为自己正在为皇室卖命,不惜假死付出的代价太大,这一切的起因也是因为他的假死。所以皇帝最后在查明真相后仍然偏袒了他家。


    圣山手下留情。原本很重的刑罚只是轻飘飘地将国公府降为了侯府。


    对此他并不是很在乎,只要他这次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就能再重新得到国公爷的封位 ,妻子也能再回来。


    卢良彦在暗地里潜伏查了许久,终于查出来背后有庄王的手笔,正准备将所查到的资料整理起来递交给皇帝,忽然又听到一个消息说庄王要娶顾家二小姐。


    这怎么可以?


    妻子和他只是暂时和离。顾家二小姐本质上也是他的妻妹 ,庄王犯下的是砍头的大罪!


    甚至要诛九族,如果二小姐和他扯上关系,那么妻子包括自己整个卢家都要陪葬,他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因此这次他一定要阻拦这件事,还顾不上将情报上报给圣上,他就急着到了王府的门口。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在门外站了两个人 。他认识是皇帝的外甥晏楷。


    还有一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对于这个弟弟他的心情很复杂,虽然从自己母亲的角度觉得他有点坏,但是从朝堂的利益来来说,这个弟弟实在是太好了!


    国公府已经落魄,但有了他和这个弟弟说不定能让祖先的辉煌重现,所以他并不是很在乎上一辈的恩怨。


    毕竟大家都是男人,都能理解那些事儿,最主要的是当下的家族利益,家族利益是大于一切的。


    因此,卢良彦也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见过弟弟。


    但是他没想到对方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眸子一下子变得暗沉,就像是在掂量什么仇人一样。


    而且这时候远远的庑廊那头,妻子也在仆人的簇拥下过来,看到了丈夫差点脚软,差点晕倒了过去


    “是我呀,我回来了!”


    他高兴的迎上前去准备搀扶妻子,却没想到姬大人居然站出来,在他的面前冷眼看着他 。


    卢良彦一时纳闷儿,但是没想那么多,觉得七弟是要跟自己谈正事,于是心里不由的好笑:


    毕竟弟弟虽然是权臣,但毕竟是没有结过婚的毛头小子,不知道夫妻恩爱,只满头心思想着政务。


    再看妻子还远着呢,也罢,就问他聊一下政务吧,于是他小声跟七弟说:“我是来阻拦庄王的婚事的,我们家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事情告诉七弟:“在我这段日子期间被三波人追杀,这让我很纳闷儿。一波人应当是庄王的人,还有两拨人是什么人呢?”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这中间又有什么端倪呢?


    “你管着牵机署,有什么线索没有?”


    没想到他说完这句话旁边的两个人都齐齐变的脸色,晏楷更是直接看相了姬大人,脸上神色不定。


    但是七弟反而很镇定,他露出了笑容表现得温和尔雅,他说:“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查,你现在辛苦不如随我去内宅休息,现在毕竟是庄王宅邸,我们聊这些事情都不太方便,请随我去一个地方。”


    “慢着!”


    是妻子!


    这时候七弟的脸色一变,卢良彦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他看自己妻子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沉沉如雪 。


    顾念璇走了近来,看见亡夫,先是惊讶,眼睛圆睁。她满脸狐疑上下打量,唯独没有害怕。


    姬祉墨看见顾念璇,有些担忧:她着实是有些瘦弱了,也不知道庄王是有多没能耐?居然累得妻姐来操持这些?


    顾念璇眼睛死死盯着亡夫,并没有留意到别人,眼珠子一动都不动。


    形容憔悴,失魂落魄,哪里还有半点适才在内宅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手腕?


    姬祉墨尽收眼底,只觉像大冬天引冰,凉意直冲心底,看向卢良彦的目光里杀意也越发浓重。


    她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你,真的是你吗?汝郎?”


    这是两人私下里的昵称,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成婚后也有许多你侬我侬的幸福时刻。因着卢良彦表字里有个汝字,两人便约定了顾念璇称呼他为汝郎。


    “是我,萱娘。”卢良彦也忍不住泪盈于睫,上前就要握住她的手。


    顾念璇确认这不是做梦后,也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夫妻相对,一时无言,唯有泪水滚滚。


    上次两人见面时还是画眉内堂,卢良彦哄着她,说自己去江西公干,不过月余就能回来:“江西离着金陵那么近,等我回来正好荷花开了,到时候陪你去赏荷花。”


    谁能想到如今荷花已经凋谢了,只余留了荷塘满地的残荷枝干,干枯莲蓬无精打采坠在枝头,不小心被秋风吹进塘里,只留下“咚——”一声残响。


    江南的秋天,金龟子悄悄从树梢掠过,满堂残荷,池塘边的水杉还是一树的明净墨绿,但谁都从心底知道,还是与春日不同了。


    顾念璇满脸茫然,迎着亡夫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可是随后像是如梦初醒,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猛地站住脚步,抬头看着他,像是在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她们说,你在江西结识了一位农女,有了孩子……”


    卢良彦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即使妻子是个大度的女人,她也到底是个女人,而大凡女人就没有不拈酸吃醋的。


    因此他小心斟酌着语句:“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农女,气度见识都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我心里还是最爱你,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对你如何情谊你还不知道么?”


    顾念璇却似没有听见,只是死死盯着他,嘴里重复问:“你与她有了孩子?”


    “这……”卢良彦语塞,就算再粉饰,这孩子的事还是要说清楚,毕竟还指望着顾念璇将孩子抚养膝下呢。


    因此他犹豫了片刻,就答:“是,但当时不过是我在异乡过于寂寥,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得不与她道谢………”


    他竭尽全力想将当时的场景描述得轻描淡写。


    但姬祉墨在旁边轻嗤了一声。


    顾念璇像是被提醒了一样,平日里的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淡淡讥讽:“所以你就以身答谢?我竟然不知你也是做小倌的料。”


    晏楷在旁边看戏,此时忍不住笑了,又忍不住佩服:谁说顾家大小姐性子柔弱,这不是很潇洒吗?到底是昭棠的姐姐,本性上还是有些相似。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卢良彦不敢相信柔弱可人的妻子忽然变成了这幅尖酸刻薄的恶样子,“不过是羁旅异乡的一丝情缘,你何必不依不饶,满京城的男人有谁不是这样?”


    “我不是。”姬祉墨在旁忽然开口。


    晏楷也凑热闹:“我也不是。”


    顾念璇神色淡淡:“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犹记得当初你向老太妃迎娶我时立下誓言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几年倒抛之脑后。”


    “我没有!”卢良彦见她面色冷淡,忽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急着替自己辩解,“她不过是个玩意儿,哪里比得上你是正妻?你若是不乐意,不叫她进门也行,反正孩子养在你名下,也免得你每每被我娘催生孩子,这样我们还是恩爱夫妻。”


    顾念璇怒极反笑:“原来你的一生一世双人里头,外室不算人,孩子也不算人,所以才能继续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她拂袖:“横竖我已经与在你你灵前与你和离,有你父母见证,今日我家办喜事,你也不用再进去给我家添晦气,还是请回罢。”


    哦,原来她让自己进去,是觉得自己不晦气么?姬祉墨想。


    “萱娘………”卢良彦抬头,满脸恳切,不敢置信之余觉得伤心,“你居然,居然赶我走?”


    顾念璇在问清楚小妾真假之后已经不打算再听他说话:“送客。”


    说罢就转身离开,再无任何留恋。


    只剩下两个男人,都痴痴望着她的背影。


    旁边仆从已经上前赶起了卢良彦,卢良彦不敢置信,明白自己这是真的要被赶走了,慌乱之余喊道:“那不算,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假死?也不问问我这些路上的风餐露宿?还有,婚事办不得,不能嫁给庄王……”


    他还欲说什么,却被姬祉墨钳住手腕,一手利落拿帕子想要塞进他的嘴巴:“你没听见,萱娘叫你走么?”


    “七弟,你嫂子的闺名岂是你乱叫的?”卢良彦一头雾水,又急着对他剖白,“七弟,你别弄错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现在要帮我求萱娘啊!”


    无论两人母亲有什么恩怨,毕竟两人是亲兄弟,何必这样?


    姬祉墨冷着脸,将手帕塞进他嘴里,冷冷扫视了他的舌头一下,看那样子,甚至想要挖出来。卢良彦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挣扎起来,模糊的音调从手帕间含糊传出:“我,我,我要见圣上!”


    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这个权倾朝野的七弟,可自己有圣上在背后撑腰,自己和七弟是一伙儿的!都是圣上亲信!


    他无法泄密太多,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七弟。


    可是姬祉墨面不改色,还是将他捆了起来,示意手下人将他打晕了送上马车。


    卢良彦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慢着!”晏楷就是再迟钝,也猜测到了什么,他去国公府探案虽然是官家让他做个幌子,但他也认真查找线索,发现了姬大人对顾念璇总是怪怪的,今日这一幕越发让他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要是被他带走卢良彦,说不定卢良彦就真死了。


    晏楷对卢良彦没有什么感情,但卢良彦是皇帝舅舅正在重用的臣子,自己就不能让卢良彦出事。


    姬大人居然好脾气得听从了他的建议。


    他叫住手下人:“来人,将这人交给晏大人。”,居然交还后扬长而去。


    晏楷纳罕:难道是姬大人要在顾念璇面前保持一个好人的形象?


    可越琢磨就发现不对:姬大人要动手杀谁,又何必带回去?


    何况在自己手里还更好办呢!


    众目睽睽大家看着姬大人交给了自己,到时候卢良彦在自己手上死了,姬大人也能完美脱罪。


    哎呀!上套了!


    晏楷苦思冥想半天,忽然想起解决之道:“有了!”


    一拍脑门命令车夫:“去皇宫。”


    送到皇宫大内,姬祉墨就是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再动手了。


    马车辚辚,吱呀呀行驶在青白石板官道上,才堪堪行了几步路,晏楷懊恼的声音就叫住了车夫:“先等等。”


    他忽然想起,适才卢良彦要指认庄王,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庄王不是昭棠的二姐夫吗?


    庄王被降罪,昭棠二姐不高兴,昭棠岂不是恨上了自己?


    想起上次自己去查抄顾念璇,昭棠剑一般的目光,想起来晏楷就觉得悔恨终生:就算她真跟李勇有什么又如何?自己何必为了吃醋让昭棠恨自己 ?


    马车安静停在路边,一株栌树的叶子深红,简直是热烈似火。


    晏楷就坐在马车上思来想去。


    上次李勇向顾家四小姐提亲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他那时候才明白昭棠只是帮妹妹搭桥。


    他想上门求和道歉,可觉得没脸去:就算昭棠真的嫁给了他人,自己若是真心待她,就不该阴阳怪气。


    可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晏楷就觉得心口痛。


    为什么呢?


    他当时静坐深夜,听着仙鹤镀金铜滴漏连绵不绝的滴答声,电石火光之间忽然明白了——


    他想让她只嫁给自己。


    她嫁给别人,自己还是会尊重她爱护她,可是会很心痛很心痛,比现在难受一万倍。


    少年横冲直撞十几年,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心之所向。


    晏楷想明白后,趁着这次庄王定亲想来找昭棠道歉和好,可先遇到这烫手山芋。


    现在一边是待自己如亲儿子的舅舅皇帝,一边是昭棠,该怎么选?


    晏楷想了一盏茶的功夫,思忖着:“还是去宫里。”


    庄王地位非同一般,涉及他多半是谋反大罪,可庄王妃还年轻,大补了自己帮她寻七八个面首,都是高门大户的,不比庄王强?


    想必昭棠也不会生气。


    道理都想通了,但脚下是半点都没挪动。


    他也是混不吝的转世魔星一般的人物,过往人生中没少闯祸,谁也看不起,谁也不怕得罪,可是这时候坐在秋天最后的蝉鸣里,看着红叶打转落下,居然不敢轻举妄动。


    可就在这时林荫道上闲闲打马来了个老头骑着驴,他眼看着就往晏楷的马车上蹭过去。


    车夫急了:“车道这么宽,您何必呢?”,跳下车辕去驱赶驴。


    老头却不慌不忙,笑嘻嘻走到马车跟前才隔着帘子跟晏楷说了句话:“晏大人,我家大人让我告诉你,追杀卢良彦的三拨人,一拨是他派去的,还有一拨是顾家派去的。”


    晏楷听完后就一手撕下车帘:“谁派来的 ?!”


    可是老头说完后就跳到了道边屋檐上,几个起落已经看不见了人影。只剩下一头驴晃悠悠停在道边,蹭了一下马的笼头。


    晏楷咬牙切齿:“肯定是姬祉墨!”


    说顾家派去的,那多半就是昭棠了,或许她想替姐姐追查姐夫行踪,发现端倪,后来得知姐夫不轨后便要杀了姐夫替姐姐出气。


    晏楷都能想到她的神情,肯定是斜斜得意咬一根芦草杆,一说话草秆就随风摇动:“免得姐姐心软,等他一出现就原谅他。”


    晏楷忍不住笑了,手虚空里伸出去,想摸摸幻想中她鼻端那颗小芝麻痣。


    他扑了个空,可是却不再犹豫,吩咐车夫:“掉头,回庄王府,叫人送拜帖进去,说我有事求见顾家三小姐。”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更新不稳定 因为白天训练课程排满了 真的跟上班一样 早八晚五,所以每天晚上挤出点时间写一千字,攒几天才能发出来,不过本周争取完结


    第73章


    昭棠已经许久未见晏楷, 听说他求见自己后不免愣了一愣。


    旁边的寻梨倒是嘴快:“姐姐去就是,二姐这里有我们看着呢。”又纳闷:“大姐姐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过了庑廊到了前院, 侍从客气带路:“三小姐这里请便。”


    因着庄王厚待王妃的缘故,府里上下待顾家几位小姐都格外尊崇, 选用的这处庭院也极为漂亮。红枫小小的枝叶精致非常,院中一畦碧水, 岸边白石嶙峋, 水里无声游着一尾大红锦鲤,巨大的尾巴优雅掠过水面,米黄色的睡莲安安静静撑起一院的静谧。


    晏楷站在睡莲前,满池的睡莲如灯火闪耀, 映照他眼眸里沉吟不定。


    看惯了他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形态, 骤然见他似有愁云密布, 让昭棠惊讶。


    她也不多废话, 上前问他:“遇到麻烦了?”


    要是以往晏楷肯定会满不在乎吹牛:“有什么麻烦是小爷我解决不了的?”, 可此时他一笑,笑容里有浓重的苦涩, 他看着她, 只问:“你还能原谅我么?”


    明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可是见到她第一面, 鬼使神差第一句还是问她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你吃错药了?”昭棠好奇往他脸上看一眼。


    可是他还是认真看着昭棠。


    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盛满了认真, 沉甸甸如九月的雪,让昭棠本能有些害怕。


    她沉吟:两人友好相处时的确往来亲密,可惜后来晏楷莫名其妙生气,还上门查抄姐姐……


    她犹豫了一瞬,回答:“要看你道歉的诚意。”


    对方若是有诚意, 自己也不是不能商量。


    晏楷:……


    他便如实告知。


    “不是我啊?”昭棠满头雾水,“我以为他真死了,怎么会想到再去杀一个死人呢?”


    那……


    两人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是顾念璇。


    满京城最符合典范的闺秀,言行举止颇有大家之风,被无数夫人称赞的楷模典范。


    居然会派人追杀自己的丈夫。


    “姐姐?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昭棠喃喃自语。


    或许在准备葬礼的过程中,她觉察出了此事有端倪,或许是派人去实地收敛尸骨的路中她发现了猫腻。


    或许她也曾为发现丈夫没死而高兴过,可很快丈夫的小妾大着肚子找上门。


    对着老王妃发誓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找了小妾,生了孩子,逼着要她认下这个奸生子。


    所以姐姐派人追杀亡夫吗?


    昭棠还是不相信那是姐姐所为。


    可那又是谁呢?


    “事到如今纠结是谁没有意义了。”晏楷打断她的推理,“还是想想怎么处理外头那个被打晕的人。”


    “这好办,他不是已经死了么?打死埋回他原本的墓里就是。”


    昭棠毫不犹豫。


    卢良彦是人证,若他检举庄王和顾家,寄薇和顾念璇都要完蛋。


    “可,事关庄王,若是谋反,那………姑父……”晏楷犹豫了几瞬,便立刻兴冲冲道,“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小儿女形态屁颠屁颠跟在昭棠后面,鞍前马后问她:“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帮你赶车,我们一起把他送走。”


    两人从后门出来,却见晏楷的马车夫晕倒在车辕上,马车帘掀开着,里头的人却不翼而飞。


    “糟了!”晏楷一跺脚,“我要去进宫。”


    卢良彦若是逃脱进宫告状,他怎么样也能抢占先机,不管是吓唬卢良彦闭嘴还是帮顾家姐妹分辨,他都能帮衬一二。


    晏楷回宫,圣上自然是高兴的,叫人把他的宫室收拾起来,不许叫他再去外面:“说什么皇子大了要避开后宫去外面居住,你又不是皇子,在宫里就算住到娶亲又有什么不可?”


    “住到娶亲才出去开府,那是帝姬公主。”晏楷一贯的油嘴滑舌,笑嘻嘻道。


    不过他这回进宫倒是待的久,老老实实陪侍在皇帝左右,陪他赏乐观舞,皇上要钓鱼,他就殷勤在旁边撒鱼食。


    惹得皇帝不住纳罕,回头看他:“你小子,莫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


    旁边侍立的大内总管哈腰开玩笑:“说不定晏世子是外面找了心上人,来求圣上赐婚呢。”


    “哪里有。”晏楷大窘,“您不要听人胡说。”


    皇帝哈哈大笑。


    晏楷提心吊胆陪在皇帝身边,就想着有机会辩解一二,可他等了三天,都没有等到卢良彦。


    难道他是被姬祉墨抓走处死了?


    晏楷正胡乱提心吊胆,忽然听得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张纸条。


    圣上看了纸条,蹙眉道:“岂有此理!”


    晏楷宾住呼吸,留意打探,就听圣上说 “卢家父母说,儿子的仆从上门禀告世子被害,央求了浦家出头,要状告他的妻子派人追杀并杀死了卢。”


    晏楷这一惊非同小可:“卢良彦不是死了吗?”


    圣上摇头:“他假死是朕的计策,本来想让他借机查一事,如今事情才有了眉目,倒不好。 ”


    晏楷恍然大悟:“可好好办着差事,怎么忽然又被害?此事应当是保密的,他父母又如何得知?再说那顾家不是大张旗鼓和离了吗?”


    圣上不语。


    浦家递过来的纸条说,卢良彦久久未归,仆从慌张,就去了卢家父母跟前,想着浦家可靠,就投奔了浦家。


    上次浦家受到贬官的事,心里本来就记恨顾念璇,此时有了现成的把柄,焉能不用?


    因此兴冲冲写了状纸递上去。


    圣上蹙眉。


    他原本对卢良彦的印象并不好。


    卢家大房一子三女,世子和三小姐是国公夫人所出。这些人本事不大,野心却不小,在本朝夺嫡时押注了受宠的三皇子。


    当时卢良彦身为伴读,也算是两头押注。


    如今上位后不计前嫌是自己大度,但并不代表完全原谅了卢家。


    他又问晏楷:“那位顾家小姐,你从前在国公府查案许久,她的事应当知道不少,你可知道?”


    晏楷不假思索,答道:“知道,她不过是个寻常内宅妇人,遇事哭哭啼啼,动辄要请示公婆,没性格得很。”


    听着顾念璇不过是个寻常妇人。


    圣上沉吟,不过他派了卢良彦办事,自然很是看重他的生死,立刻命令内廷侍卫去押送顾念璇进诏狱受审,顾家其余人,除了那位二小姐看在庄王的面上加以优待,其余全都被控在宅内不准走动。


    顾家才办完定亲宴,阖府上下欢喜完,正是欢欣鼓舞的时候,忽然顷刻之间如乌云蔽日。


    顾家被控制,阖府的小姐都被关在府里不许出去。


    甲胄森森,盔甲冰冷,尖耸的刀剑折射出无情的冷光。


    几人被分别关在各自闺房,连商量事情都不能。


    寻梨心急如焚。她恼得哭,然而不管她是哭还是闹,对方就是不开门。


    她要硬闯,守门的士兵冷着脸用长枪将她挡回去:“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四小姐有什么事的话,还请寻了我们家将军示下。”


    寻梨气得拿鞋扔他,犹不解气,拿起手里的茶盏扔到门扇上,哐当一声,砸得瓷片飞溅,茶水淋漓撒了一地。


    “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迈步进来,是李小将军。


    茶叶飞溅到他身上,他面不改色,只微微冲着守卫颔首。


    守门的侍卫得了指令,低头应了声是,快步离开。


    寻梨慌乱之际,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认识的人,立刻向他倒豆子般倾诉:“他们说卢良彦被杀,居然怀疑我姐姐?我大姐最好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小将军温言安慰她:“我得了消息才赶来,圣上旨意说的是关押在府内,并未说几人互相不能相见,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让你们姐妹相见。”


    “只是你大姐——”


    他沉吟片刻,英挺的眉骨下那对有神的眼睛盯着寻梨,认真告诉她:“若是你大姐真的做过此事,那她恐怕难以逃脱……毕竟此事有圣上亲自督办。”


    寻梨捂着脸,赤脚跑到床铺上,将自己的脸闷到床枕上,大哭了起来。


    李小将军低头,将她扔得散落的鞋袜收起来,俯身拿起她垂落在外面的脚,毫无半点绮念跪在地上,蹲伏着替她穿上鞋子:“你先莫哭,此事有姬大人主办,金吾卫和牵机署牵涉其中,我现在就去找姬大人求情。”


    寻梨止了哭声,犹还在一抽一抽愁苦,问他:“可你是最端方正直不过的一个人,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李小将军还半跪在地上,一条腿微微屈膝,此时抬头,外头的日光正照在他脸上,微长浓密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寻梨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低沉但可靠的声音。


    他说:“如果是为了值得的人,那就值得。”


    托了李小将军的福,几个姐妹终于能聚在一起,得知了此事是姬大人主管,明月立刻自告奋勇:“我现在就出府。圣旨说关押小姐们,又没说丫鬟。”


    她脸上还带着小姐适才被带走时候流的泪痕,可擦干了,面上流露出坚毅:“小姐们还有什么可求助的人,大可托我去。”


    其实四个小姐,现在站着的真小姐只有寄薇和寻梨两个人,剩下的一个是昭棠的丫鬟野火,一个是清客的丫鬟疏影。


    适才乱起来时候这两人已经不约而同跳墙去帮姐姐寻求真相,余下丫鬟装扮成小姐样子充数。


    李小将军见过几位小姐,此时却装瞎。


    寄薇在这时候拿出了二小姐的风范,所谓陟彼南山,言采其薇,野豌豆花长在伯夷和叔齐的首阳山,气节风骨并存,紫红蝴蝶般花冠配着羽毛状的复叶,在风暴中的田野里昂扬不屈。


    她沉静吩咐下去:“叫明月去,带上松间,劳烦李小将军派两名私兵守候,我的丫鬟银烛秋光去庄王府。”


    “其余仆从各行其是,若是有采买的,倒夜香的都统一在管事那里登记了知会守卫,由他们的人陪着。”


    “几位妹妹若焦急,就聚在此处不要离去,另外叫厨房去熬了红豆薏米水给守卫,再送些清火的绿豆银耳给各位小姐。”


    她这样吩咐下去,人人都有事情做,顿时都有了主心骨。


    当即各自去忙,虽然事情还未解决,但大家都已经有了主心骨,彷徨少了大半。


    清客是去找疙瘩老娘。


    说明来意后老娘沉吟:“这怕是难。”


    “卢家能和浦家联手写诉状状告我姐姐,那我就也能写诉状应诉。”清客满脸百折不挠。


    “好有骨气的小娘子!”有人拍着手鼓掌,从屋外踱步进来。


    是许停阕。


    他还是那副笑嘻嘻吊儿郎当的嘴脸:“五小姐,多日未见,还记得在下否?”


    清客哪里还有闲心应付这个油嘴滑舌的政客?


    她别过身去,装没听见。


    倒是疙瘩老娘看见他之后眼前一亮,亲自屈身向前:“还请许大人帮忙修改润色我徒儿的讼词。”


    他会改个屁!清客在心里腹謗,恐怕满篇都是歌功颂德的泛泛之谈,说不定他写青词是一流,正经诉状么……


    许停阕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仍旧笑嘻嘻道:“拿来我看看。”


    清客不情不愿将诉状交了过去,许停阕接过去后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边笑边看,随手提笔改些字句,还笑嘻嘻与疙瘩老娘聊些家常话。


    清客站在后面翻白眼。


    许停阕写完后还没完,伸手去拿纸:“弄污了五小姐的纸,我再给你誊抄一份。”


    “那再好不过了!”疙瘩老娘满是惊喜。


    见清客仍旧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无奈样子,便笑道:“能得许大人帮忙,是我徒儿幸事。”


    一边按着清客的头去道谢。


    清客对师傅还是很尊敬的,于是只好去道谢。


    可是一探头,这人的字写得居然这么好看!


    而且他提笔悬腕飞速而过,龙蛇游走于宣纸之上,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清客一时间看呆住了。


    疙瘩老娘看徒儿的样子,忍俊不禁:“今日可是看到人外有人了,许大人这笔字可是一绝,能得探花郎的襄助,你这诉状才算万无一失。”


    “探花郎?”清客怀疑自己的耳朵。


    许停阕冲她挤挤眼,笑得圆滑:“京城地界,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五小姐没听过也是正常。”


    “姬大人你是熟悉的吧?”疙瘩老娘帮她引荐,“他是状元郎,与他同时的便是许大人,他年纪小,又生得英俊,官家笑道两人俱是人中俊彦,倒不知点谁做探花。”


    “最后还是许大人因年纪小,得了探花的名号。”


    啊?


    这等圆滑的官油子,镇日里钻营巴结,做着小小的官,你跟我说他是探花郎。


    清客实在是太惊讶了,以至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可是进士不都是去翰林院吗?”


    清贵的翰林院出身,日后好入内阁。家里稍微有些做官背景的,都知道这个套路。


    “这个嘛……”许停阕还是笑嘻嘻的,丝毫没有在乎清客的惊讶,“比起翰林院做老夫子,我更喜欢掌管官吏调任,想想看,满朝文武的升迁你都掺合一脚,若是去做阁老可要等到七八十岁才能掺合一脚,我这叫不走弯路。”


    “而且——”


    他拖长了声音,潇洒冲清客笑笑:“有好多油水可捞。”


    “唉,许大人是难得的洒脱之人,还不是为了许家故旧?


    因着这里没有外人,疙瘩老娘的话就多些,她对着徒弟解释:“当初许大师名满天下,奈何卷入谋逆案满门抄斩,故旧门生也被贬职,彼时许大人还小躲过一劫,可等他中了探花郎,却扛起了许家的担子,照顾当年的门生故旧。”


    “许家?许大师?您是说那位许大师?”


    清客惊讶出声。


    本朝有位大儒许大师,注解了许多儒家道家经典,被誉为一代文坛领袖,大姐就曾赞叹过:“若干年后,我们这个时代终究会默默无闻,但许大师却能成为唯一屹立下来的名字。”


    上次参加宴席,有位许大师的小弟子来,都被大家尊崇不已,还有一帮小娘子写的诗句也被送去给他评分。


    何况这位还是正经的许家人。


    现在回想,他的名字已经有端倪了。


    停,并不是常见的停止。古话里说,停,是定。沉稳,静思。


    阕,指的是宫殿两边的高台,指代帝王居所或朝廷。


    李世民遗诏里说,军国大事,不可停阕。而作为许家的孩子,长辈希望他长久居于庙堂之上,希望他承担家国重任。


    他若专心著书立说,就算不科举,也能留下美名,又何必走入红尘,沾染得满面鬓如灰?


    是了,官家不会允许。


    一代大师的影响力太强,官家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相比之下一个游走世俗中俗气无比的官油子安心做着事务类的工作,这才是最让官家放心的。


    这个职位,既能满足官家的期待,又能暗地里给那些遭到贬谪的许家故旧走走后门,还能收敛钱财照顾被连累的门生故旧。


    他一定很聪明,才会在困局中精准选择到这条最完美的路。


    清客心中一时间涌上许多种情绪。


    她想起自己对他的轻视,对他的冷嘲热讽和白眼。


    自己满口的规则正道,可若是自己遇上家族覆灭,帝王猜忌,这种事,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清客想起大姐姐曾经语重心长教导自己“不可过于端方”,想起三姐姐说“过刚易折”。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思绪如海,她忽然想到最重要的一点:“不能写!”


    “我这诉状是要得罪雍州派,说不定官家也会生气,你不能暴露自己的笔迹。”


    他圆滑调度这么多年,夹缝里艰难求生,难道就被自己毁了?


    疙瘩老娘也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是我糊涂了。”


    她平日里诉状毕竟不会涉及高层的朝堂斗争,一时想不到这一点。


    许停阕却没有停笔,他手腕仍旧笔走龙蛇,嘴上还是笑嘻嘻的腔调:“我看五小姐亲切,替她写了也无妨。”


    “?”清客警惕看他。


    这人可别是想要吊膀子:“亲切在何处?”


    “亲切在,五小姐这一本正经端方正直的样子,像极了八岁前的许停阕,以为照着圣贤书里的君子举止,以为照着国家律法行事,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


    银烛听了小姐的命令往庄王府去,可一路上都在心里犯嘀咕。


    小姐好容易寻到金龟婿,万一让庄王知道后嫌弃小姐退亲了怎么办?


    这么想完她立刻抬手甩了自己两巴掌。大小姐对自己这么好 ,对自己小姐这么好 ,如今她危难,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


    因此到庄王府上时,她没有半点迟疑,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话都如实告诉了庄王。


    庄王面色平静,但已经吩咐属下:“去拿进宫的衣衫。”


    庄王隐居山林许多年,基本不与皇家接触,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如今为了大小姐愿意进宫面圣,可见他对二小姐的心意。


    银烛放心下来,不过她好奇之余忍不住问:“王爷,若是您此行惹怒皇帝……”


    “嗯?”庄王回头,淡然一笑,“甘之若饴。”


    *


    明月气喘吁吁跑到姬府,府上早有人候着,见她过来立刻开口:“明月姐姐莫急,我家大人交待我转告顾家小姐们,说一切有他。”


    来人是疾风,明月与他相熟得很,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姬大人,这件事便是稳妥了。


    疾风站在旁边没敢说,今日姬大人的脸色,可当真是难看到极点了。


    原本大人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顾大小姐,可对面是圣上派来的人,暗卫们一时摸不准该不该露面,若是露面让圣上误会顾小姐真的与贼寇有勾结怎么办?不然你一个官家小姐,怎么会有暗卫?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顾大小姐,一边赶紧去禀告大人。


    姬大人闻言立刻跳起来往外冲,疾风跟了大人那么多年,即便是最要紧的公务都未曾看见过大人着急过。


    大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冷笑:“我看晏楷这个废物也是蠢,居然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原想着受害人是庄王,没想到是居然连累了顾念璇。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来啦


    第74章


    内廷侍卫是一份美差, 非但油水足,而且地位高,受人尊崇, 圣上青睐,苦熬几年到地方上也能混个武备, 说不定以后做个总兵、尚书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有点无聊,天天瞪大眼睛执勤, 等着不知何日才能到来的谋反, 让人闲得都要发哈欠了。


    是以当郭统领收到要抓人消息时便摩拳擦掌,带着一群兄弟雷厉风行出发。


    红缨铁盔帽下,身披铁甲佩刀的侍卫们鹰隼扑食般冲到了顾家,宣读完罪责后就要带走顾念璇。


    顾家也不知哪里养着一位女侍卫, 与他们打得有来有回接了几招, 还是顾念璇轻唤住了侍卫。


    郭统领皮笑肉不笑道:“顾大小姐识趣就好, 王命难违, 你今日就算逃脱, 也是连累家人九族疲于奔命,直到被下次捉捕。”


    顾念璇没有搭理他, 只是傲然走在前面:“请吧。”


    侍卫们先期还客气, 待进了诏狱大门, 立刻换上了凶神恶煞的面具, 用力推搡她:“快走!”


    顾念璇被推得重心不稳, 踉跄了几步,对方毫不在意,铁钳般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一手甩来麻绳,反剪捆身将她绑死推进了监牢。


    郭统领自觉今日这活计干得漂亮, 其实圣上传唤审讯,没说叫他绑人上刑,但郭统领在官场上混久了,就喜欢享受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利用小小特权凌驾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那种肆意感。


    他回到前厅,耀武扬威吩咐狱卒看好人:“回头我跟你们姬大人喝两盅,也提携提携你。”


    随后他抬头,堆起了笑容:“姬大人,正巧了,我正要去找您呢!”


    姬大人没说话,倒是他身边的亲信急匆匆跑到了牢狱深处去。


    姬祉墨今日匆匆赶来,只穿着家常的交领衣,普通的玄色,没有太多花纹,只有侧面绣着四爪龙形的图案,这是来自天子奖励的殊荣。


    黑衣墨龙,衬得他的气势也如庭院上空的天空,阴暗低沉,彤云密布,四下寒风灌了起来,已经彻底是初冬微寒的凌厉。


    他看见了郭统领,眼睛微眯了眯,像是雪狼耐心打量迎面撞上的猎物。


    他没说话,慢条斯理伸手,手面向上。


    他的下属立刻递上了一方干净的手帕。


    “您这是?”郭统领陪笑,小心打听。


    姬大人还是没说话,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这让郭统领心里很不爽,暗暗在心里骂道:“你牛气什么?还不是跟我一样都是走狗?而且我至少还能活得比你久!”


    稍微有些脑子的高层官员,都知道姬祉墨迟早被官家抛出去平息众怒。


    这也是帝王之道,先养一条恶狗,四处撕咬,替他做一切上不得台面,帝王不方便做的事,让他代自己吸引所有恶名和火力。


    待到时机成熟,便下旨说他说“奸臣、酷吏、贪官”,随后处死他,得了他搜刮来的财产,还能享受官员们的感恩戴德,得到百姓们对皇帝英明的称颂。


    可是没办法,现在还得捧着哄着他,不然以他红得炙手可热的地步,随手给自己安个谋逆的罪名怎么办?


    郭统领盘算着,面上堆笑:“这牢狱毕竟不清净,卑职想请大人移步酒楼,等着手下人审讯出结果再过来,大人意下如何?”


    姬祉墨没说话,只是蹙眉将手帕垫在手掌心,随后伸手到他的脖颈,利落拧断了他的脖子。


    郭统领还没反应过来,“喀嚓——”一声,他的上下颌骨已经互相分开。


    他如同一株秋菜无力倒在了地上,眼睛还带着残存的疑惑:“您……这是……”


    利落,毫不留情,甚至都没有质问、审讯的余地。


    下面的内廷侍卫们都惊讶起来,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都去了大半,有人“唰——”一下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对准了姬祉墨。


    有人打圆场:“姬大人,您这是………为何呢?我们不过是奉命办事,虽然说手法不合规,但那些犯人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话音还未落,他的腰腹间已经被捅入了一柄长刀。


    侍卫们退后一步,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一丝犹豫。


    他们是保卫圣上的甲胄不错,但保家卫国而死至少还能有英名留下,这么不明不白死在姬祉墨手里算什么?


    朝中谣传他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居然不怕圣上怪罪吗?


    众目睽睽杀了这么多人,他打算怎么解释?


    姬大人居然没有任何一句话,就直接杀了他。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宣读罪名,更没有一句多余的动作。


    可是现场已经躺下了两个人,一个遗容惨白,一个血流满地。


    面对这样一个疯子,谁敢赌命?


    侍卫们纷纷下跪,也顾不得朝廷法度,只想着活命要紧,玩命似的跪下磕头。


    姬祉墨身边的亲信开口:“刚才谁是押送犯人的?”


    畏畏缩缩站出了几个人,姬祉墨眼神越发阴冷,拔出两边侍卫们的佩剑,“唰唰——”几下,便直接捅入了那几人的腹腔。


    铁钢锻造的刀刃刺入皮肉时发出“嘶——”的声音,像是钝刀在割布,听见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满地的鲜血四溅,有人的脸上都溅射到了血瀑,但没有人敢动敢擦,唯恐下一个是自己。


    有些关系户侍卫已经战战兢兢,流出了尿液。


    姬祉墨却没有再杀人,只是扔下了佩剑“哐铛——”一声,抬脚迈步进去。


    他边走还匆匆脱了最外面的外袍,只余下同是墨色的里衣,甚至还不忘提起腰间的香囊,将厘头的香料尽数倾倒在衣衫上,免得血腥味吓到她。


    侍卫们跪在地上,劫后余生,各个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有人四肢躺在地上,软绵绵使不上任何劲,唯独眼泪顺着眼眶失控流下来。


    有个胆大的看了看姬大人的方向,心想:若是因为关押犯人的事,姬大人现在应该尽快冲过去,怎么还扯香囊?


    风过屋檐,卷起几片枯黄秋叶,覆盖住了刚才的血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姬祉墨冲进去时,先进来的下属已经打开牢门,帮顾念璇解开麻绳。


    她正在活动发红的手腕,见他进来,立刻笑了起来:“多谢。”


    这些日子两人是有了嫌隙不错,可生死关头他能救自己,那就是过命的交情,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记得旧怨。


    她笑着迎了上去。


    可是他急跨步几下,几乎是冲撞了过来,上前将她用力揽到自己怀里。


    顾念璇还未反应过来就先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拉她入怀,鼻端先闻到是他带着滚烫的男子气息,有点像斑驳铁器,像厚重的铜门把手,朱红大门锁着心事,金色钝重的铜把手牢牢把控不顾一切,让人无端安心。


    而且他还带着烫意。


    那烫意似乎是因为一路着急跑来,灼热的热气沿着皮肤渗出来,衣服都挡不住那份焦灼。


    他嘴里轻轻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要怕,一切有我。”


    “”我已经都处置好了。”


    语无伦次慌乱无措,几乎是絮叨着念着,低语起来像是在给自己默念。


    随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自己则弯腰抱起了她。


    顾念璇还在惊讶,下一瞬间已经被拦腰打横抱起,她慌乱中乱摸一把,却正好抓到了他结实厚重的胸膛,于是像溺水的人最后抓住一块木板一样,她将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这时候才有时间去低头看手帕,桑蚕丝的缎面质地,柔软闪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上面还绣着图案。


    哎?等等,这图案怎么是花卉图案?


    而且看着这么眼熟呢?


    顾念璇仔细打量,认出了这是自己曾经遗落的一方手帕,至于什么时候什么事端,她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牢房毕竟怨气冲天,你拿帕子捂着脸,不要怕。”


    姬祉墨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母亲吩咐幼童般的慈爱温柔。


    原来帕子是遮脸的。


    顾念璇将丝帕覆盖在脸上,随后姬祉墨抱着她,大踏步往外走了出去。


    他今天变得有点陌生,冷硬却又灼热,还带着阴鸷和掌控,顾念璇不太敢跟他说话,只是轻轻揪着他的衣领下沿,手正好落在他心脏的位置。


    这样就正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非常有力在胸腔里跳跃,如同一只雪原上奔走的雪豹,带着蓬勃蔑视一切的气魄,可是脚掌落在雪上却异常柔软。


    或许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或许是忘记了撒手,总之她就是这么躺在他怀里,乖乖牵着他的衣裳。


    自小老成持重,被人当作小大人的她,现在居然也乖巧如孩童。


    大约是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庇护。


    原来当被完整庇护的时候人会自己敏锐觉察到,并且退化成孩童,甚至还有点想撒娇的意味。


    她被抱在怀里,所以两个人离得很近,脸颊贴着他的衣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穿着里衣,是棉布细布,材质绵软,贴上去软乎乎的,下面垫着的胸肉却紧致有力,鼓鼓囊囊。


    顾念璇忍不住想,原来他看起来瘦而英挺,可是衣服下却很有筋道。


    作为一个大家闺秀,是不应当想这种问题的。


    于是顾念璇就忍不住因此脸红了一下。


    这样胡思乱想加上拼命制止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耗费了她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当她留意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牢狱后门。


    顾念璇不由得暗自庆幸,适才牢狱门口传来的动静她也听到了,甚至还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虽然姬祉墨带她走的侧门,但是整个诏狱这种事肯定层出不穷,谁知道哪块土地没有死过人呢?


    光是想想她就能打个哆嗦。


    好在姬祉墨细心,事先拿帕子盖住了她的脸,否则她肯定会被吓一跳。


    寒风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丝帕也被吹开了一个角,顾念璇这才留意到外面的街面,原来彤云密布,却是下雪了。


    一开始不过是稀稀疏疏的雪花,一瓣两瓣那么落下来,偶然沾到衣角看得清楚是五角星,再仔细看,每一朵的形状都不一样,似乎天上真有仙子挥手在做雪花,每一朵都不相同。


    这么快就初冬了吗?


    她仰起脸颊,一瓣雪花落到了脸侧。


    雪花微凉,带着初冬的讯息。这种寒冷让她忍不住缩了缩。


    却被姬祉墨留意到,他大臂更加用力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拢紧了些,还腾出一只手将她脸颊的雪花擦掉。


    其实雪花落到她脸颊的瞬间就已经半融化成水露了,因此姬祉墨的手触碰到她脸颊时抹到的是水,让人疑心冰肌玉骨融化成了水,他自己有刹那的失神,直到触碰到她柔嫩细腻花瓣一样娇艳的皮肤,才确定她还在。


    顾念璇脸早就红透了,虽然早就被抱着,但被抱着可以说是权宜之可计,不得已忘记男女大防,可此时算什么?


    他的指尖偏偏还是很烫,甚至比他衣服下的躯体还要烫,灼热得她透不过气来。


    初冬的萧瑟寒凉也顿时开出了一整条街的萱草,亭亭摇曳在一片橘云般的温柔里。


    “扶稳些。”他还是那副可靠妥帖的模样。


    随后抬脚上了马车,直抱着她进了车厢。


    在进去前还弯腰俯着身腾出一只手护住了她的头顶,以防她被马车门撞到。


    等坐上马车他却还是不松手。


    顾念璇只好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自己现在脱险了可以坐起来,不用再被他这样抱在怀里。


    可是他还是不动,抱着她不撒手,甚至因为坐下后不用两手发力所以腾出了一只手从侧面搂住了她的胳膊。


    这么看简直太亲密了。


    顾念璇即使成婚三年,都没有跟丈夫这样亲密过。


    何况这里是大白天,他们两个是未婚女男,当然并不是说夫妻就可以这样,这样跟白日宣淫有什么区别?


    顾念璇道学的那一面开始发力,让她的脸颊红似绯云。


    鉴于他实在没有听到,所以顾念璇只好红着脸硬着头皮忍着羞意开口提醒:“那个…姬大人…我现在可以坐起来了。”


    “墨卿。”他置若罔闻,专注看着她。


    “啊?”顾念璇有点茫然。


    “以后你唤我墨卿。”


    顾念璇不解:“可是你的表字是砚卿。不是墨卿啊。”


    话说出口,忽然明白过来。


    砚卿是他的名字不假,卿是与祉墨这个名相对谁都可这么称呼他,但是墨卿的卿,却是“卿卿”的卿。


    夫妻之间闺房之乐常有昵称,所谓卿卿,就如宝贝、心肝一样,是情至深处的爱称。不是人人能随便称呼的。


    他说的卿,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哎呀,不行…”顾念璇慌的鼻尖都渗透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平日里能言善辩,此时也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解释。


    “可是你唤他有单独的名字。”


    姬祉墨这么平静说了一句。


    “啊?”


    是说自己唤亡夫那一句吗?


    想必在庄王府上唤了那一句,被姬祉墨听见了,可是那能一样吗?


    那是拜了天地的丈夫,两人相处数年。


    可是不叫吧…


    顾念璇为难之际,看见姬祉墨微抿了下嘴角,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落寞,还有一丝失望、一丝受伤。


    自己会不会有点过河拆桥了?


    即使姬祉墨再怎么权倾朝野,都不哈了直接大剌剌闯入诏狱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官家亲口关押的嫌犯吧?


    自己今日给他添了很大麻烦吧。


    如果换成亡夫,他会这么做吗?


    顾念璇清楚知道不可能,他对自己的喜欢是锦上添花,一切都建立在不给他添麻烦的基础上。想到这里顾念璇便又些不忍心。


    她垂头,整齐的乌发下面露出半截雪白莹润的脖颈,因为羞涩而不敢直视对方,头拧开,视线也看向马车的窗框,用近乎蚊吶的声音低低唤了声:


    “墨卿。”


    话音刚落,他那只原本搂着她胳膊的手就转移了位置,抬起她的脸颊,逼着她直视自己,随后重重亲了过去。


    ……


    顾念璇脸颊都要被滚火烫干了。


    她只觉对方全身都在烧,滚烫如火山岩浆,几乎要将她这经年的寒冰也融化,化作活泼明丽的春水,沿岸鸟儿鸣叫,花朵纤妍,一路欢笑着奔驰往东风无尽的春光希望里。


    顾念璇在水躺着,安心顺流而下,一边想,他其实很贪婪,一点没有先前在她跟前的克己复礼,又争又抢,野蛮撬开她的嘴唇,缠住了她的舌,蛮横勾住不许她躲开,舔吮着,描摹着每一个细节,缠绵不休。


    她被亲得呼吸不畅,下意识想要抓一根救命稻草,就如刚才一般无助揪住了他的衣领。


    不知道哪一点刺激到了他,他眸色微暗,似乎还有充血的血色,眼中被阴骘占有充斥,让她本能害怕,将她的后脑托得更深,逼迫她无助抬起下颌,仰起脸被迫承欢,他自己则抱她更紧,将她紧紧嵌入自己骨血里,身子俯身向下更深,几乎要吞噬掉她一样。


    顾念璇越发被亲得晕头转向。


    她眼神的余光看见窗棂。


    马车行驶过程中一摇一晃,车帘也随之被掀开一下一下。


    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原来雪花越发大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呢。


    书上说才子佳人相会,必然是在花前月下,草长莺飞,才显得有情有趣。


    可是顾念璇想,这样的初雪,居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萧瑟荒芜。


    她仰起头,看外面灰白的天空,无数雪花似乎有重量,纷纷坠落,鸟兽不见,雪花下掩埋无数明年的春花照影,无数的夏荫遮天蔽日,无数的红枫飘落。


    不止明年,而是今后数不尽的日月,都有他陪着她。


    雪花掩埋下世间尽数不见。


    人间只剩这一场繁花盛宴。


    细细看,似乎有无数雪落。


    原来是建圣三年的第一场雪。


    *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在顾念璇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到喘不过气来时,姬祉墨敏锐觉察到了她的抗拒,恋恋不舍停止了动作。


    看他的目光着迷般胶着在她的唇角,就知道还未餍足。


    顾念璇脸越发红了,只能支支吾吾转移话题:“今日之事,该如何收场?你又要带我去何处?”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这里,姬祉墨已经带了微微低沉:“自然是去问问圣上要做什么。”?


    顾念璇哑然。


    “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姬祉墨的神色变得激动,“当初在熙宁县主的后宅,我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暗示给圣上我的心意。没想到他还是毫不犹豫就关押了你…”


    说到这里他眼中杀意迸发。


    “可是。”顾念璇大惊失色,“那可是弑君的大罪!”


    “你疯了!”


    “而且与私,他与你有知遇之恩,给你地位权利,要后世人如何说你!


    我不想看你上贰臣录!”


    顾念璇拼命摇头,想要阻止他。


    “是么?可他若是病逝,新皇登基,我便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怎么会是贰臣…”


    何况未必要做臣。


    “不行不行!”顾念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话,“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再来一个皇帝,最多也就是扶持你到这样了,你折腾一圈,何苦来着。”


    “他也这么想。


    所以才肆无忌惮折腾我的人,知道我不会怎么样。”


    姬祉墨咬牙。


    将头埋在她肩膀上。


    顾念璇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唤回他残存的理智。


    可这样的行为不知哪里又刺激到了他,顾念璇只觉得自己贴着的那具怀抱又变得火热滚烫了起来。


    姬祉墨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紧张,轻笑了一声:“自大我露出马脚,便肆意在你身边任性妄为,像算准了你会包容,你可怨我?”


    顾念璇摇摇头。


    “我允许你恃宠而骄。”


    姬祉墨闻言,脸上一瞬闪过的神情,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他轻将顾念璇的唇扶转到自己胸口,温柔问她:“能咬一口吗?”


    顾念璇便张口,隔着他的里衣,在他的胸口重重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太痛,姬祉墨流露出痛苦到狰狞的表情,却轻笑了一声,在她额角宠溺得轻轻回了一个吻。


    他似乎还想再在她发顶啄一口,谁知外面侍从远远咳嗽一声,通禀:


    “大人,李小将军求见。”


    姬祉墨被打断,神色就不太好。


    他深深呼吸了两口气,调整完气息后才道:“


    “不见,叫他回去吧,就说先看顾好顾家其余人的安危。”


    李勇闻言后沉吟:其余人,那就是说姐姐是安全的?


    属下便又禀告:“还有一事,晏楷大人传来口信,说,他已经将证据销毁,不用担心。”


    一听就知道这消息是早到的,侍从不敢打扰大人便攒到了一起,要不是李勇当面逼缠,恐怕侍从到现在都不敢上前。


    顾念璇想到这里就有些脸红,埋头往姬祉墨的怀里又贴了贴。


    姬祉墨的气息便又不稳几分,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心都已经化得流淌一地,草草吩咐属下:“我知道了。”,打发走侍从。


    这回他比上次要有耐心。


    如果说上次是雪豹扑食猎物,饥肠辘辘扑向猎物,这一次他就是慢条斯理,慢慢品味着猎物在手。


    他轻轻伸出舌尖,小心描摹过她的唇形,甚至连上面的唇珠都不放过,舔过一遍不说,又温柔含进嘴中,珍而重之疼爱一番这才恋恋不舍松开。


    随后才慢慢探进她嘴巴里,将她舌尖勾住,轻轻围绕着舔了一圈。


    他适才凶起来让顾念璇觉得浮沉不定,可是他现在温柔下来也同样让顾念璇紧张。


    她眼睫微微颤抖,一度羞得不敢去看他。


    可是他却有意扳起她的脸,逼迫着她眼睛直视那个巧取豪夺的他,还逼着她看他如何疼爱她。


    庄王进宫面圣路上,被姬祉墨拦了下来。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次姬祉墨的神情怪怪的,那是朝堂上猛兽不应该出现的一丝……荡漾。


    他挑眉,看车辙的吃重,马车里头似乎还有别人。


    但他并不打算窥探。


    毕竟现下他有要紧事:“卢良彦的事情你可知道?”


    卢良彦。


    姬祉墨此时此恐怕最不愿意听这个名字。


    他脸色阴沉起来,声音带着阴骘恨意:“


    那人已经被我杀了,再无对证。”


    声音刻意压低。


    庄王墨眉微挑,似乎有线报说是姬大人新近换了风格,杀人也不似从前那般狠戾,有人说他是怕了因果报应,有人说他是怕圣上怪罪,还有天马行空的,说他是皈依了什么教宗。


    如今看这忌惮的情形,恐怕他皈依的是马车车厢里的那个人呢。


    不过高手过招,并不会明晃晃将自己手里的底牌透给别人


    姬祉墨这样不怕自己窥探见,难道就不怕自己哪天拿了他的软肋反过来对付他么?


    难道这是姬祉墨的一盘闲棋,故意掩人耳目让自己有天判断错误?留着在关键时刻晃自己一枪?


    这样的心思迅速在心间掠过,很快飞逝不见,庄王收回心思关注正事,他们这样的政治动物,总是敏锐觉察到海面上的任何风吹浪打,连波光粼粼的水面都能看出下面是不是银鱼过阵。


    庄王开口:“现在关在牵机署的顾家大小姐,我要保她安然无恙,筹码是太原驼队两支。”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两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驼队,太原镇守漠北,驼队供着两边的贸易往来,往中原运来皮子、奶干、口蘑,往草原送去铁器茶叶。


    当然这只是明面,私下里有马匹,还有军火往来。虽然朝廷明令禁止,但他们这些人狡兔三窟,处处留着后路。


    整个西北边陲一年税收的税银,只怕都没有这些商队多。


    这条路,恐怕能助力庄王夺嫡,也能助姬祉墨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能拿出这么多的东西,已经很有诚意了。


    姬祉墨神色微动。


    虽然知道庄王将庄王印送给了二妹,可今日之事越发证实了他对二妹的诚心。


    他便点点头,像一个合格的兄长那样赞许点点头。


    一时之间让庄王罕见的莫不着头脑。


    “东西我拿走了,算作给二小姐的添妆。之于大小姐嘛,倒是不用你来出一份礼。”


    姬祉墨说得轻描淡写。


    他也有吩咐:“你现在回去,待在庄王府不要轻举妄动。”


    “可……”


    庄王还要说什么,被姬祉墨摆手制止:“交给我。”


    他说交给他就行么?顾念璇躲在车帘子后面心里满是心疼:庄王和李勇,从小就有世家大族做支撑,绵延百年的士族倾尽阖族的人力物力培养那一只凤凰,遇上事情后自然有故旧亲戚门生旧友可以求助。


    可是姬祉墨只有一个人。


    他背着满身骂名从泥淖里艰难爬出,又不惜被天下人不齿而一跃成为权臣,抛弃了日后拜相入内阁的读书人毕生理想,成为了圣上手上的刀。


    他的一切,都是用血和汗一点一滴打拼来的。


    却要为了自己随时被毁灭……


    顾念璇思绪转了一圈,翻出了抽屉里的匕首,藏在了身后。


    可是姬祉墨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放下车帘进了车厢后便直接去翻她身边。


    最后顾念璇只能拿着匕首,无奈举在自己手里不给他。


    姬祉墨看她。


    顾念璇只能努力说服他:“我不想让你和妹妹们为我冒险。你我之间,今日之事,一生有这么一次,我已经足矣。”


    说罢就想要举刀自裁。


    “哐当”一声,她手筋一骂,匕首掉落在地。


    姬祉墨将匕首扔到了车厢外,自己上前,第一句话居然是“此生无憾已经足矣……那看来我的表现还不错?”


    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很乖,罕见有这么调侃的意味,顾念璇一时被他问住,脸一下就火烧云染遍了半空。


    偏他又逼近一截,逼得她抵到马车壁上,还伸手垫在了她后背免得她被膈到,这才又亲了过来。


    “唔……宫里的事怎么办……还有那么大一个烂摊子……唔……”顾念璇胡乱挣扎着。


    对方却温柔将她揽进怀里,让她舒服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甚至还腾出手给她寻了个靠垫垫在腰后。


    似乎天大的事情,都不及她的腰被膈到重要。


    【作者有话说】


    每天狂练五小时 回家瘫着不想动 挣扎起来码字 每天攒一点所以更新不定


    第75章


    宫里雕梁画栋, 九霄台阁,圣上正与淑妃取乐,就听得外头通禀:“姬大人求见。”


    姬祉墨求见, 自然是一路畅通,若是旁人打断圣上管弦之乐恐怕会遭到降罪, 小黄门们甚至都不敢帮他传禀免得牵连,可姬大人来, 不受阻拦不说, 连通禀都是抢着去。


    果然圣上笑着挥挥手:“也有几日未见,倒是想得紧。”


    姬大人进殿后,圣上叫他免礼赐座,甚至还慈和问他:“近来新进贡了一批红参, 我叫他们给你送过去一份, 砚卿可吃得惯?”


    惹得淑妃在旁吃醋娇嗔:“圣上倒不惦记臣妾有没有红参吃。”


    圣上大笑。


    即使面对帝王荣宠, 姬祉墨仍旧是那副清淡如许的态度, 似乎并不因此而骄矜, 可骨子里淡淡的清贵却似有似无总是显露出来。


    淑妃在心里叹息:恐怕这就是他盛宠不绝的秘诀吧。


    姬祉墨开口:“圣上,臣今日来, 是想请圣上赐婚。”


    淑妃放在唇边的石榴酒一顿, 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 她看了看姬祉墨, 惊讶万分。


    圣上也有些意外,笑道:“说起来也是巧,朕原本瞧中了个宫娥,想过几天派去服侍你。”


    淑妃差点脱口而出“陛下何时瞧中的宫娥,臣妾怎么不知道?”, 可转念就想起了昨夜里圣上宿在她处,曾问过她,要将外头一个女子充成宫娥放在她宫里,她可愿意。


    她当时没当回事随口答应了,只以为圣上又瞧中了外面民间女子,怕御史们参奏好色便想要暗度陈仓。


    可如今回想恐怕就是给姬祉墨赐婚的女子。


    只是圣上要给臣子赐婚,又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又为何要掩人耳目?


    淑妃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姬祉墨神色微变,正色道:“臣今日求娶的恐怕就是那位宫娥。”


    淑妃听得云里雾里,难道姬祉墨早就知道此事?


    皇帝罕见冷笑一声。


    淑妃顿时警铃大作,第一个跪下去,身后满殿的内侍宫娥也都跪了一地。


    唯有姬祉墨还是那副冷傲的样子,扬着头似乎在与圣上较劲。


    “好啊好。”圣上怒极反笑,“朕为你苦心筹谋,你倒自己凑上来了。”


    满殿的人唯恐自己听多了,只恨自己不能化作桌子摆设。


    “圣上苦心,臣省得。”姬祉墨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臣不能委屈了她,自然要明媒正娶,昭告天下。”


    “好一个明媒正娶,昭告天下!”圣上气得拿起酒杯砸了过来。


    姬祉墨动都没动,那酒杯也就砸到了他身边,溅了他一身的酒水淋漓。


    淑妃看在眼里,盘算起来,这么近的距离,圣上要砸也就砸了,可没砸中,可见圣上是有意不砸,说明姬祉墨圣宠还在。


    只是什么人,值得姬祉墨这么维护,又值得圣上费心思掩人耳目?


    她脑子飞速运转着。


    除非这个人不为世俗接受,可一个是圣上一个是权臣,这两人都兜不住的人……除非,除非是……莫非是?


    淑妃眼前一亮,她想起圣上下旨要将顾家大小姐收押入狱,查明她是否杀害亲夫。


    那可是名义上的嫂子!还是有杀夫嫌疑的嫌犯,而且状告公婆,不容小妾和遗腹子,是京城新近热议的人物!


    淑妃讶然,随后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姬祉墨也许告诉了圣上,圣上便想成人之美。


    只是……先“处死”顾念璇维护卢良彦,又“赐婚”姬祉墨“宫娥”,卖了两位臣子人情。


    淑妃想想,不免心寒,故去老太妃的养女被圣上如此对待,连兢兢业业的姬大人也被算计进去,皇帝这颗心啊,着实捂不热。


    “臣仰慕九边名门顾沉于之女顾家大小姐,请求圣上赐婚。”姬祉墨不轻不重,郑重开口,每一个字句都郑重其事。


    淑妃脑子里又飞速盘算起这件事对自己家族的得失,可算计之余,她的脑海里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羡慕。


    放着男人最看重的前程利益不要,放着朝堂上颜面不要,也不管会因此给自己留下多少身前身后“觊觎长嫂”的骂名,居然替心上人求娶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这还是那个凉薄如冰毫无感情的姬大人么?


    圣上恐怕也有同样的感慨,看着自己的门生爱徒,像是工匠在打量一个烧坏了的瓷器。


    目光里有惋惜、愤怒、生气、懊恼、不解。


    姬祉墨的眼神里只有坚定。


    他撩起了袍裳下摆,稳稳当当跪了下去,那架势,倒像是皇帝不答应就不起来。


    淑妃一眼瞥见他衣脚还有血红斑斑,便知是杀了人就来的,杀的什么人?答案不言而喻。


    偏偏这时候,外头还有急报,说是顾家五小姐,拿着诉状递交上来,要状告淑妃娘家为虎作伥,要反诉卢家公婆逼迫前儿媳。


    事涉自己娘家,淑妃惶恐跪下请罪。


    圣上摆手不许她跪,怒火更旺:“她一介弱女子,倒是能将状子递上来,谁给的胆子?”


    来通禀的小黄门战战兢兢:“是许探花。”


    姬祉墨和淑妃齐齐哑然,似乎都没想到许停阕能做出这样事。


    淑妃回忆起当初见许停阕,当时他面对自己都敢打马虎眼,义正严辞道:“当初老中堂吩咐,又有淑妃娘娘玉口,臣就是万死都不该辞,当即就就把咱们这的人安排进去了!”


    一番话,将自己说成了淑妃一家人。原来他也才十八岁,听着油腻腻的,淑妃还当他如今三十了呢。


    “只是……只是”他流露出为难,“只是如今都察院那几个孙子,死死盯着下官,下官是怕若是硬塞这几个职位,有人拿‘科道纠劾’来弹劾娘娘及大人,到头来堕了老中堂清名,连累娘娘那可如何是好?”


    淑妃便最终没敢轻举妄动,倒是记住了这个人。


    只是记忆里那副滑不溜手的样子,怎会忽然帮顾家递交诉状?他不知道这是出力不讨好的事么?


    就在这僵持的档口,庑廊下有人焦急求见:“舅父,舅父,外甥有要事求见。”


    淑妃一听就知道是晏楷。


    她松了口气,晏楷素来开朗活泼,来搅动局面,说不定能走成一盘活棋。


    果然皇帝虽然还是沉着脸,但还是摆摆手,示意下人将他带进来。


    下人们进来后,圣上又不耐烦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宫娥们如释重负,如水流般悄悄退下。


    晏楷进殿,果然活泼,又是抬了新近进贡的柑橘拿来献宝,又是送了一柄竹节笔直的登山杖给圣上赏玩。


    但圣上兴趣寥寥,只问他:“如今庄王的事你如何看?”


    淑妃心里打了个忽,怎么好端端又提到庄王?圣上和姬大人再闹脾气那也是一家人,庄王可是今日满殿堂之上所有人都要提防的敌人。


    又一想,顾大小姐的妹妹不是才与庄王定亲么?


    难道圣上真正生气的点在这里?


    也是,圣上固然知道姬大人心悦大小姐,但将她打为奴籍送给姬大人后院赏玩,算是捏住了她进而捏住了庄王。


    同时还能折辱庄王——你的正妃姐妹,不过是我爱臣的玩物。


    毕竟做正妻与做美婢不同。


    要说做妻,那就意味着官家的盘算全部落空。


    说到底官家的政治智慧也足够让人折服,唯一算漏的就是没算到姬大人对顾念璇的尊重和心意。


    淑妃再一次心里空落落的,倒不是为了情爱,她早就看破了情爱,是为了姬大人居然能有本事在帝王面前、在名利场上相争时还能保全自己的心意和自己的人。


    这份能力,淑妃自愧不如,她只知道必要时,娘家可以舍弃,心腹可以舍弃,甚至儿子都可以舍弃,唯有效忠圣上放在第一位。


    外人胡乱猜测她为何荣宠不断,但没有人猜到真正的原因是她永远将圣上视作第一位。


    圣上是猜疑心重的人,这样的人极其护短,但也要求你对他绝对的服从和忠诚。


    而姬大人,居然能有能力不惧怕圣上。


    单是这份奏对,就让淑妃自叹弗如。


    “什么庄王?好端端日子,您提起他……这不是扫兴么……”晏楷仰起头,嘻嘻哈哈道。


    圣上哈哈大笑。


    他笑完后神色好了些,居然跟晏楷闲话起了家常:“你猜姬祉墨来这里做什么?”


    可见是真的气得发狠了,平日里都叫砚卿,今日直呼其名。


    “姬大人,你到底犯了你什么罪?”晏楷幸灾乐祸去逗弄他,“平日里舅舅那么疼你,连我这个外甥都要退避三舍,你就忍心惹圣上生气?”


    这番话妥帖,说到了皇帝心里。


    他气道:


    “这个顾沉于倒是生得好女儿,一个两个,倒是好盘算。”


    一个顾家,老二嫁给了庄王,老四听说是被李家求娶,如今姬祉墨跪求老大。如今外头许家那小子又替顾家老五递交上了诉状。


    眼看藩王、权臣、武将、清流之后都联姻到了一起,这算是结党还是另立朝廷?


    “您也太抬举这家人了。”晏楷满不在乎,“这顾什么老头,不是不孝判了流放么?有这么一个岳父,庄王那个死瘸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骂得酣畅淋漓,圣上听得龙心大悦。


    在座几位都知道,这点也是圣上当初轻易就答应庄王婚事的原因,要给庄王配一个不起眼有缺陷的亲家。


    “再说了,李家忠心您也知道,若是他家要反,您也不必坐金銮殿了。”晏楷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


    淑妃固然知道晏楷胆子大,但没想到他什么都敢说,但细想也是,李家是圣上最信任的几家人之一。


    “还有姬大人么,谁不知道他是您的狗腿子?”晏楷笑得嘻嘻哈哈,顺便白了姬祉墨一眼。


    这两人不对付也不是新闻,圣上没生气。


    就在这时候,姬祉墨终于说话了:“皇上,容臣一句,您这么安排,旁人不会觉得是庄王通过顾家网罗了清流高官武将,反而觉得是您派了高官武将清流来制衡庄王。”


    官家便沉吟起来,说到底庄王始终要婚嫁,与其让他借助高门岳丈,倒不如这个没落的顾家省心,若不放心,这不还有自己的诸多人看着么?


    他铁了许久的心,到这时候已经忍不住有了偏向。


    淑妃心想,不愧是姬祉墨,一句话就能扭转局势。


    圣上心腹之一就是庄王,有了姬祉墨做挑担看着,圣上怕是以后睡觉都能更安稳些。


    晏楷回头,不忘再白姬祉墨一眼,嫌他抢话。


    “那姬祉墨,对外口称什么情根深种,谁知道他是不是替您分忧呢?真是沽名钓誉,要他多事?”


    这句话看似骂姬祉墨,倒是抬了他一手。


    圣上脸色也微微缓和,看姬祉墨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愧疚。


    “分化、制衡、监控、消耗……”


    淑妃在心里默默念道,这些应当也是圣上心里所想之事。毕竟他老人家平日里最喜欢采用这几招帝王权术。


    圣上沉吟片刻,良久后开口,却是问姬祉墨:“如此一来,毕竟太委屈了你……”


    到底是爱臣,对他的婚事也有诸多盘算:“虽然是名门,但也落魄了,家里长辈又犯了不孝大罪,奁产也没有,还是个二婚妇人……”


    事到如今倒是挑剔起了顾家。


    淑妃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其实顾家大小姐得势对自己娘家并不好,但是她有意结交姬大这个盟友,何况她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逞能:自己也有能力维护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


    那东西,应当是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心情吧。


    她笑了笑,道:“嫁妆多少,还不是圣上一句话添妆的事?还有那顾家大小姐,本就是金陵第一美人,举止气度教养都是没话说,还是老太妃养女,人家说起来也是圣上惦记老一辈人,孝顺呢!”


    第76章


    “至于二嫁么, 我记得之前有些王后太后都是二嫁,说的是前头那个没福气压不住女人,如今看来, 倒还真是有些缘故。”淑妃抿嘴笑。


    一番话就将圣上哄得高兴了。


    只不过他老人家毕竟还是有些芥蒂,总觉得这门亲事透着些诡诈, 即使是自己最器重的门徒亲自盯着犹觉不足,毕竟看姬祉墨那昏头转向的样子, 说不定被那个女人灌些迷魂汤就什么都忘了。


    实在是庄王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防。


    细论起来庄王和王位正统的血缘关系可比他近多了, 再有名正言顺的传承,朝野呼声人心向背,说不定改日阶下囚就是他。


    就在他沉吟的当口晏楷忽然笑嘻嘻开口了:“我知道圣上偏心,是怕委屈了姬大人, 既如此, 倒不如让我牺牲一回, 顾家还剩哪个?我便娶了, 有我盯着, 自然比姬大人这个外人更让人放心。”


    他说话混不吝,有事没事都要刺姬祉墨一下, 就连这时候都不忘村姬祉墨。


    “那怎么行?”圣上连连摇头, 又觉好笑, “顾家这门楣, 委屈了砚卿, 难道还要再委屈你?”


    可淑妃倒是觉得这棋走得好:晏楷算是板上钉钉的自己人,有他和姬大人齐齐盯着,庄王有什么异动也瞒不过。


    而且姬大人婚嫁过去朝中还会说是皇帝想要监视庄王,可是晏楷作为皇帝外甥再婚嫁顾家,那便成了圣上看重庄王心无芥蒂的象征。皇上对晏楷的宠爱人尽皆知, 怎么可能为了监视庄王就齐齐折损自己的两员爱将呢?


    这样对外也好说,就说毕竟顾家没落了,圣上才会想着让自己的重臣和外甥齐齐联姻抬高下顾家门楣,给庄王长脸。


    暗地里这两人自然要监视庄王异动,甚至李家也会成为一枚棋子。


    圣上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嘴上连连拒绝:“此话不妥。”,可看他沉吟的神色,其余三人就知道圣上明显已经动心了。


    淑妃心里叹息,只是这样未免太过凉薄,难道他最爱重的臣子与外甥都不过是圣上手里的一枚棋子吗?


    可她也清楚明白,是。


    帝王心术,容不下旁人。


    圣上还没答应晏楷,但对姬祉墨明显松了口:“也罢,朕就草拟一份圣旨,给你和顾家大小姐赐婚。”


    晏楷松了口气,待到两人退下,一起走出了金銮殿,他便上下打量起了姬祉墨。


    “?”姬祉墨懒得搭理他。


    “喂。”晏楷无聊从他肩头拂下一枚落叶,问他,“是不是舅舅今日不答应你,你就会造反?”


    他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姬祉墨抬起眼皮,认真看了他一眼。


    沉沉如墨。


    以往他也看晏楷,但都是看小孩的神情,今日这一看,却是认真将他看作一个大人,一个对手。


    晏楷心里一沉,知道自己猜对了。


    姬祉墨,果然白眼狼!养不熟!


    可是骂了一句后他又忍不住想:舅舅,也的确太……不会拉拢人心,逼着大姐姐身败名裂“身死名消”,又要拿她做人情赏赐给姬祉墨做没名分的后宅奴女,来换取姬大人的忠心。


    姬大人若是像那些官场老油子也就罢了,偏偏他对大姐姐情思深种,这不是折辱人么?


    冲冠一怒为红颜。


    若是换成自己,若是……是她被这样对待,自己也说不定要闹个天宫颠覆。


    只是想到她的名字,就忽然觉得心跳如擂鼓,慌乱得呼吸都乱了几拍,一时竟有些心虚。


    良久,姬祉墨才挪开视线,淡淡道:“你也要与顾家结亲?”


    “我怎么了?!”晏楷挺一挺胸膛,“难道我就比你差么?”


    “我可不像某些人。”他嘀咕道,“我娶妻就是堂堂正正,才不会让她搅到什么阴谋阳谋里去!”


    他耳根子有点发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眼神却坚定,肩膀也半点都不往后挪动,逞强般昂起脑袋:“我自会护她一生周全。”


    姬祉墨没回话,只往前又走了几步,淡淡的声音才飘了过来:“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完自顾自走远了。


    他出行,自有内侍殷勤上前服侍,姬祉墨今日似有心事,不怎么应酬那些人,只行色匆匆,像是外面有什么人等着一般。


    出了宫门,先看到清客跪在宫门外。


    清客,是梅花的别称,人人都知梅花高洁美好,但总是默契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可亵玩。可偶然闻到一缕淡香,才知梅花傲寒,凛冽寒风中不改风骨。


    清客此刻就跪在大内宫门外。朱红大门紧闭,她跪在那里,手里举着诉状,有一丝以死抗争的意味。


    见姬祉墨过来,她的眼中才有了一丝情绪变化,她已经从许停阕那里得知了姬大人此举是将自己的政治生命都押可进去来换取姐姐的性命,因此看见他之后略有了些客气颔首:“姐夫。”


    一声姐夫,叫姬祉墨紧锁的眉目都舒展了不少,他点点头:“好孩子,走,带你去见你姐姐。”


    姬大人过来搀扶起她,将她一起送到宫外。


    过了金水桥,便看见马车,顾念璇站在旁边,痴痴朝着这边张望。她身后还站着黄浮萍搀扶着她。


    顾家其余姐妹都被困在府里,几位交好的姐妹被家人所拦只能偷偷送信安慰不能露面,没想到黄浮萍居然念着顾念璇的好,站在外面陪她这个生死未卜的阶下囚。


    见姬祉墨和妹妹,顾念璇顿时发急,迎了上来,先上下打量一回清客。


    见她无恙才轻点她额头一把,责问她:“好大的胆子,难道你也要折在里头不成?”


    “要折大家一起折!”清客拿出小孩子蛮狠耍赖的样子。


    顾念璇爱怜摸摸妹妹的额发。


    姬祉墨服侍她上了马车,也不说话。顾念璇心疼看他一眼,悄悄将衣衫盖了过去,从宽大袍袖下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姬祉墨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却不想当着顾念璇亲人的面不尊重她,因此硬着心肠抽出了手,伸手给她倒茶:“等了这么久,仔细身子冻坏。”


    待送她回顾家,围着的士兵也才得到消息,纷纷散去。


    姬祉墨自己也不走,只问顾念璇在外院找了个空院子,自己吩咐人搬过来,如今他是半点都不放心,不想再离开顾念璇半步。


    顾念璇也体谅他的心情,自己进了内宅后就不外出,反而召集了妹妹们说话。


    她一脸郑重,从梳妆匣深处抽出一柄画册。


    画册的卷轴却别有玄机,往前一扣一拧,里面居然是中空的,从里倒出一枚明黄色的图卷,被明黄绫子包裹。


    “这是?”


    “这是老太妃当初给我的嫁妆,里头除了金银财宝还有一份遗诏。”


    顾念璇一字一句答,“里头是先皇遗旨,说若继任的皇帝不够尽心,便可扶庄王或由遗诏持有人择宗室子弟优者上位。”


    几个妹妹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妃历经三朝,、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没有将此事声张出去,也没有拿出来执掌朝政,她或许见多了太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选择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安静度日。


    但她并没有将那份遗诏焚烧损毁,而是传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养女。


    如今顾家姐妹们召集在了一起,才让那份陈年的遗诏见了天日。


    “怪不得圣上对你又拉又打。”昭棠第一个反应过来,“怪不得他总是想坑你,说不定他影影绰绰也得了消息。”


    “老太妃一生低调谨慎,我也是安分度日,都未曾打消他的怀疑。”顾念璇摇摇头,“我想,我以后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姐姐的意思是?……”寄薇也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好,不可。”


    虽然庄王很好,虽然他将印信都给了她,但她并不想扶持他上位。


    “这诏书也太儿戏,若遗诏落在乞丐手里,那他岂不是说让谁登基就是谁?”寻梨不大相信。


    “圣上本就是宗室子弟被指认帝位 ,这时候若有遗诏说他不够格可换人,自然是阻力小很多,若下一个人有威望,朝堂上那些大臣自然也有盘算帮他一臂之力。”顾念璇分析道。


    “可是我们家无权无势,要做这吕不韦的买卖恐怕难。”昭棠沉吟,“万一扶持了谁,那人过河拆桥怎么办?就如当初我办的第一个案子,那份倒霉儿死到临头都不知道他撞破了先帝遗诏的端倪。”


    那人卖了好,却被发派边疆,全家全被查抄,说不定就是圣上过河拆桥。


    “可如果我们家有一个人进宫呢?”清客沉吟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话。


    “不可!”顾念璇立刻阻止,“这件事我不想你们告诉夫家,但也不想让你们本人牺牲。”


    “若是非要去,那也是我去。”昭棠笑嘻嘻,“到时候我保证在老头不碰我的情况下怀上龙子,到时候以我们顾家姐妹的权势,不靠什么劳神子遗诏也能扶持孩子登基,到时候我便垂帘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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