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捷墨镇(6) 林芥,你脑
黑暗的废弃房间里传来机器嗡嗡的闷响。
少年身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半跪在脸色苍白的男人身边。男人虚弱地靠在墙上,他的身下垫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它今早还被穿在少年身上。
佐伊调整着微型医疗仪的治疗模式, 在林芥的手背上缓慢移动着。从闪动的蓝光中, 隐约可以窥见男人手背上过于糟糕的伤情。
许久没有治疗的撕裂皮肉现在已经从粉红变成了黄色流脓的物质,伤口边缘处肿胀发白。
“可能会有一点痛哦。”佐伊将装医疗仪的布袋递到林芥的嘴边, 那表情像是在哄小孩, “一些玻璃碎片都快和肉长在一起了, 我得全部把它挑出来才能让医疗机工作, 你知道的,便携款医疗机功能有限。你痛的话可以咬住这个。”
“没事,不用。”林芥扭头,拒绝那个灰扑扑的袋子, “你动手——唔!”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噗噗几声!
闪着微光的细小碎片从暴露的伤口处飞了出来,男人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甚至还没来得及放松, 那些沾了血的玻璃碎片便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
像一个短暂的插曲, 医疗机没有中断地继续接了上去工作。
“我看医院的护士都是这么骗小孩子打针的。”佐伊笑嘻嘻道。
林芥:……
安静了一会儿, 男人才讷讷开口。
“你怎么会带医疗机啊?”
“我没带啊, 是和那堆外卖一起点的。”佐伊的语气稀松平常,反倒让林芥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佐伊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那当然是你看起来和残了一样啊!”
林芥:……
“不开玩笑, 其实是因为我看你一直不摘手套, 而我给你开了两盒炸鸡,你又碰都没碰。”
“……那是因为我不想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是右撇子,但是却喜欢用左手拿炸鸡的怪癖呢。”
林芥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随即他又叹了一口气,“谢谢你,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所以外卖费就不用还了吧?”佐伊笑嘻嘻地把脸贴过去,就差把妆蹭到他的脸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毛茸茸的。
林芥忍不住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很快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你和传闻中很不一样呢。”佐伊盯着医疗机上起起伏伏的数据,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传闻中的我是怎么样的?”林芥似乎没有生气,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吗?”
“哇!林家家主也这么高强度冲浪的吗?你不会还在网上搜自己名字吧?”
“我也没有比你大多少啊,臭小鬼。”林芥用左手掐了掐眉心,“不要说的我好像和根本不会用网络的老头子一样。”
被说中的佐伊挠挠头,“没有啦,只是……”
“只是他们说得很难听?”
佐伊也没想到对方就这么一脸平静的把事实说出来了。
“不过他们说得也没错啊,确实是我主导归一观和边境突科技合作的,我也确实……害死了很多人。”林芥平静道,“我这种人,死后应该会下地狱吧?”
佐伊表情古怪,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出声安慰,反而恍然大悟起来,“所以你一直带伤上班就是为了赎罪?原来如此!这是归一观研究出的给自己加功德值的秘法吗?”
“我没有,你别乱猜。”被描述成一个蠢货的林芥咬牙切齿。
尽管大声,但虚弱的语气还是让他的反驳听起来不像那么回事。
佐伊:“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林芥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干嘛把我想得这么坏?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吗?我只是好奇而已。”
医疗机嗡嗡几声,显示治疗完毕。
在思考要不要回答的男人忽然感觉嘴唇一凉。
“吃。”少年将两片口服抗生素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芥的嘴里,像在给自家猫喂药。
林芥:……
佐伊打开医疗机下方内仓自带的纱布和绷带给林芥包扎右手,那态度似乎无所谓林芥回不回答的意思。
但就是这种态度,反而让男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因为疼痛能让人清醒。”
他说。
佐伊抬头看他,两双黑色的眼睛倒映着符纸燃烧起后跳动的火光。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平静中又带着一些无奈与包容。
两人对视片刻,又似乎很久,林芥率先狼狈地移开了眼睛,因为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一些难看。
像个没有能力,却在大人面前假装独立的小孩。
大人并不会要求一个孩子有独立生存的能力,甚至并不要求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因为事实上孩子的能力确实有限。
或者说杯水车薪。
这才是让他最为羞恼的地方。
诡异沉默和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林芥尝试着伸展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少年的技术非常不错,包扎得结实又不臃肿。
“我在外面看过一遍,没有任何可以用的资料。”佐伊罕见地主动提起正事,“基本都烧成灰了。”
“……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东西。”林芥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地上的那两具焦尸。
两人默契地没有去讨论为什么在报道中已经被下葬的墨利丘夫妇,会这样以近乎被丢弃的方式,随意地留在这座被土掩埋的房子里。
难道真的错怪那个眼镜男了?一切都是嬴霖松的阴谋?
“要不尝试通灵吧?”少年拿胳膊肘捅了捅林芥,“你们归一观的道士应该很擅长这些吧?”
“不行,时间太久远了。”林芥摇摇头,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我已经察觉不到他们的灵魂了。”
佐伊闻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灰。
“那没办法了,走吧。”
“去哪儿?”
“现在这个点,古玩一条街的夜市应该还开着,我们去大吃一顿,然后明早坐第一班船回家。”
林芥:……
“你不再挣扎一下吗?”
“有什么好挣扎的,我想通了,我要回去和我亲爱的父亲道歉,让他恢复我信用卡的额度,我现在非常想念万锦和堂的虾饺皇和烧鹅。”
伤感的泪水从嘴角流下,佐伊说着就想朝门口走去,手却被拽住了。
“我也没说没有办法啊。”林芥也站了起来,“你真想吃,等的任务结束了,我请你吃一天。”
“真的假的,老板大气啊。”佐伊狐疑,“不过物理搜证和魔法调证都走不通,你还有什么办法?”
林芥:“我曾经翻阅过旧纪元东方的记载奇闻轶事的杂记,其中有段关于某个少数民族丧葬习俗的记载,叫签点。”
“在他们的丧葬仪式上,除了供桌陈列祭品佳肴,子孙跪拜,还会专门通过针刺长子的食指,取指尖血,滴落亡者牌位之上,祝祷后归奉神龛。”
佐伊听懂了,“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加强灵魂之间的联系?”
“之所以没办法通灵,除了灵魂消散,很有可能是因为灵对召唤者的感知不强,如果能让与亡者存有亲缘的人介入,那效果可能不一样。”林芥盯着佐伊。
“……这样吗?可是我现在也不可能把怀亚特叫来这里啊……”佐伊不明所以的擦了一下脸,满手的灰直接和她漂亮的烟熏妆融为一体。
但林芥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佐伊慢慢的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喊,“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
“养子也是子!”林芥直接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语气无比坚定,“你现在就是怀斯家的嫡长孙!没有人比你更合适的了!”
佐伊差点跳起来。
“什么嫡长孙啊?!都虚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封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得试一试!”林芥直接抱住了佐伊的腰,像在阻止受惊的猫疯狂逃窜,“就给我一滴血!”
“啊啊啊!林芥你撒开我!你这是人口拐卖,故意伤害未成年!”
“就一滴!”
“一滴也不行!”佐伊牢牢守住底线,“而且现在又没有牌位,给你血有什么用?!”
“有的!我看见了!”林芥喊道。
“在哪?!”
“在墨利丘的尸体上!”
挣扎着的少年忽然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头发凌乱狼狈的林芥。
“什么?”
“就在这里。”男人拉着愣神的佐伊走到了书桌旁。
他们脚边,就躺着两具蜷缩在一起的焦炭。
闪烁着火光的符纸也凑了过来,稍稍靠近了尸体。
这么近距离地看两尘封几十年的焦尸属实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体验,但佐伊却直愣愣盯着尸体的脸,仔细看了好久。
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但都碳化到这种程度了,就算他无意中记住了墨利丘的照片,也不应该认出来啊……
盯久了,莫名地,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悲伤。
佐伊略微弯下腰想细看,突然发现墨利丘怀里塞西莉亚的尸体有点奇怪——
“在这里!”林芥忽然喊,佐伊抬头望去。
带着光亮的符纸照向了尸体紧握的手,林芥轻声嘟囔一句得罪了,才用力从里面掰出一个小小的木块。
木块保存得很完好,奇怪的防火材料甚至让尸体的手心的烧伤面积也少上许多。
牌子正面刻着一行字,背后是空的。
“墨利丘给自己立牌位?!”佐伊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牌位有了,你只要试一试。”林芥抓着佐伊的手,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少年被他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求求你了。”
“试就试!你不要那样再看着我了,好恐怖啊!”
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太紧绷的林芥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
“反正我觉得应该没什么用。”佐伊嘟囔着刺破指尖。
红色的血珠立马冒出,他用力一挤,哒嗒几声,落在了牌子的字上。
两人屏住呼吸。
无事发生。
林芥:……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都说了没用,养子又不是亲生的,滴血有什么用。”佐伊摆摆手,“走了走了,和我一起去夜市。”
“为什么会没用呢?应该有用啊……”林芥不死心,一副想不通的模样,喃喃自语。
“有用才真是见了鬼呢。”
佐伊想拉林芥,但男人却站在原地不动弹。
“喂?走啦,别待在这边了,到时候呼吸道都出问题。”
佐伊伸手在林芥面前晃了晃,就见男人愣愣地抬头,嘴唇上下碰动,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说什么呢?”佐伊奇怪地凑近了些。
林芥:“16号钢筋混凝土就应该拌意大利面……”
佐伊:……
佐伊:…………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不会真的发烧烧傻了吧?”
林芥也一副反应过来的模样,“我说我们要不然草莓麻婆豆腐适合配五号螺丝&%#&?!!”
男人突然开始舌头打结,声音越来越小,他满脸惊慌地抬头看向佐伊,但面前的人影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五个。
“是阵!佐伊你快喝热美式加苦瓜汁!”
佐伊:???
“你什么情况?!”
还没问清楚,就听“咚!”的一声,男人跪倒在地,脸朝下趴在了地板上。
“林芥!”佐伊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没想到自己也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感觉脑子像被突然放进了老式滚筒洗衣机,灵魂被一股巨力从身体里甩出,逐渐脱离。
原本清晰的视野逐渐模糊,黑色的房间变得光影缭绕。
“林芥,你脑袋上怎么长蘑菇了?好多彩虹小马啊……”
那个平平无奇的牌子此时正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趴在地上的佐伊艰难地伸出手,发现本该光秃秃的牌子后面,不知何时显出了一段用黑色木漆描绘的符阵。
招魂阵?
这是成功了?
谁画的?怎么那么像……
意识彻底消散前,佐伊忽然反应过来。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作者有话说:
12.19
第302章 捷墨镇(7)二合一 小小怀亚特
这是一栋充满温暖的橘色光晕的二层小洋楼, 木质地板上铺着毛茸茸的米色地毯,家具都是漂亮的马卡龙色系。一楼是客厅以及开放式厨房,二层是书房、夫妻卧室与儿童房, 走廊中间还有个种植花草的小小阳台。
一层的厨房里, 清俊的男人正站在厨房台面前忙碌着,他从旁边的红木柜子里挑出几瓶香料加进了正在咕噜作响的红酒炖牛肉里。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醇厚的肉香和酒香。
男人将餐食舀进一个大碗里, 将碗放在托盘上。又打开烤箱, 从中拿出了刚刚烤好的面包。
端着托盘一路上楼, 推门走进卧室。
身穿家居服的女人坐在卧室的沙发上,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长长的卷发落在腰间。
女人有一双漂亮又坚强的浅棕色眼睛,但她面色苍白,看起来似乎生过一场大病。
一个小男孩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手里捧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乖巧地自己默默看着。
“您好,亲爱的塞西莉亚女士和怀亚特先生, 今天是大厨墨利丘为两位特别定制的勃艮第风红酒烩牛肉佐厚切酸面包。”墨利丘将托盘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 “还有特别独家秘制的油浸蒜蓉酱!”
“谢谢大厨。”塞西莉亚抬起头给了墨利丘一个贴面吻。
“谢谢爸爸!”小小的怀亚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抱住了父亲的腰。
男人摸着他柔软的发丝, 将他抱了起来,在小孩的惊呼声中,带着他转了个圈。
“快吃吧。”
“今天不去餐桌上吃饭吗?”怀亚特问。
“……不用哦。”墨利丘解释, “楼下等一会儿要装修……”
小怀亚特没听到后半句在说什么, 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就在男人给妻子和孩子分餐时, 楼下门铃忽然响了。
墨利丘突然想起来似的拍拍脑袋,“我订的肋排到了。”
“我去拿!”小男孩自告奋勇。
“没事,我去吧。”男人将要跑出去的小男孩抱了起来, 重新放回了沙发上,“怀亚特乖乖陪妈妈吃饭可以吗?”
“好。”
男人看了一眼妻子,对方也在看他。于是他又摸了摸小孩的头,走出了房间。
“叮咚——”
下楼梯的时候门铃还在响,精准保持着每10秒一次的频率。
“有人吗?我是芝麻快递的!”门外传来喊声,“这里有您定的冰鲜。”
“来了,请稍等一下。”
墨利丘走到门前,却没直接开门,而是先朝着猫眼外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外送员,看起来是个皮肤偏黑的亚洲人,应该经常在外面跑运输。
她站在太阳底下,时不时拿着手里的帕子擦着脑门上的汗。
外面的气温似乎很高,阳光晃得几乎看不见十米以外的东西。那辆写着芝麻速运的冰鲜卡车就停在小洋楼的院子外,金属车身在阳光下发着光。
墨利丘一手打开门锁,另一只手从门边的鞋柜上拿起一个小小的东西藏进了袖子里。
“不好意思久等了,刚刚找了一下订单信息。”
“没关系的,麻烦您在这边签个字。”年轻的快递员十分好说话,将单子和包裹直接递了过去。
墨利丘一边在单子上签着名字,一边问,“之前也在你们公司订过货,但来的人穿的好像都是蓝衣服,你们公司换制服了?”
年轻人一脸迷茫,“……没有啊,您记错了吧,那是别家公司的,我们公司一直都是红色制服。”
墨利丘将签好的单子和笔还给她,“噢,那可能是我弄混了。”
他打量着年轻人的脸,“嗯,之前你们公司好像不是你负责这块区?”
“啊?”
“之前好像是一个50多岁的大哥。”墨利丘说,“那他下巴上还有一颗痣。”
说起这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老黄吧?他有点倒霉,上周送货的时候没做好防护,刚好碰见收件人怪异化……就被污染了。”
“本来是打算要赔偿款的,结果发现收件那家人比他还惨。父亲瘫痪,母亲去世,他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去医药公司试药拿钱,结果公司操作不规范,他被污染了……那天收的快件还是给他爸买的药。”
墨利丘:“现在这个环境工作确实很辛苦。”
“对吧?要不是这片区域受污染机器进不来,我们也不会冒险过来送……”年轻人的脸皱在了一起,她左顾右盼,小声道:“先生,您是刚搬过来的吧?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住这里了。”
墨利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她善意的建议。
隔壁房子的太太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筐洗好的被单,看起来是要在院子里晾晒。
她看见了芝麻速运的货车,还有墨利丘手上的箱子。
“唉,你们家也在这里订货啊?”太太随口道,“他家的肉很新鲜哦 我的先生也很喜欢吃呢,昨晚我们刚刚吃了一大盆炖肉。”
闻言,已经坐上卡车驾驶座的姑娘很是开心,她从窗户探出头,“您需要的话可以加我联系方式,平时有什么优惠活动也可以推送给您。”
“那真是太好了。”
墨利丘没再注意两个人说了什么,他拿起玄关柜子上的小刀划开了保温的泡沫箱。
十足的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肉被保鲜袋裹住,非常大的一块,看起来圆滚滚的。
红红白白的脂肪与肌肉里,夹杂着一块蓝色。
蓝色?
墨利丘对上了一双眼睛。
——箱子里装着一颗头。
那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50多岁的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颗痣。脖子上还戴着没有拆干净的蓝色衣领,上面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深红色血迹。
头颅上鲜活的五官被层层叠叠勒紧的保鲜膜挤压得东倒西歪,仿佛只是暂时被魔术师封存在这里,而不是一块僵死的冻肉。
他看着墨利丘,墨利丘也看着他。
三秒后,这颗头颅开始尖叫。
黏稠的红色液体从他漆黑的喉道里喷涌而出。
墨利丘面无表情,几乎在这颗头尖叫的同时,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东西便滑向手心。
那是一把微型回收枪。
扣动扳机的瞬间,放着头颅的泡沫箱便与燃烧着的火焰一起,翻转滚落在洋楼外的草坪上。
火焰顷刻将大片大片的白色绣球花融化,被阳光笼罩着的平静小院仿佛被掀开了幕布的魔术舞台,一切都原形毕露。
卡车外的红油漆开始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蓝色的痕迹。晒衣服的太太从衣篓里抽出来一张肉色的皮肤,薄薄的皮被挂在晾衣绳上,在风中飘荡。
墨利丘忽然想起来,她的先生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失踪了。
“联系请公司我优惠……”坐在驾驶座的年轻人也在褪色,她睁大眼睛,嘴巴机械僵硬地上下张合,无逻辑地重复尖叫着混乱的词句,像个坏掉的机械木偶。
“污染区域机器……”
“危险!”
“危险!!!”
烈火焚烧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所有和平都在熔化,虚幻的阳光与污染一同消失在火光中,露出了小镇常年不散的大片阴云。
墨利丘站在烈火中心,平静地审视一切,像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穿着防护服的问寻官拿着特制的大容量回收液冲了上来。
经过处理特殊的液体在空气中喷洒,火焰的温度让人窒息,一切都在融化。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将那颗装在泡沫箱里的头颅取了出来,放进防护箱中进行封存,有人在最外围拉上隔离带。
被污染的太太和年轻人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被烈火烧成了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变性的气味。
一只手伸到了墨利丘的面前——是这次问寻官清除小队的带队长官,也是他之前的下属。
“上将,非常感谢您这次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墨利丘伸手和他握了握,“我已经辞职了,直接喊我的名字吧。”
“非常感谢您,怀斯先生。”
墨利丘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助手走了过来,递上一个仪器,“不好意思怀斯先生,我们需要给您测试一下SAN值。”
“我明白,工作流程。”
指示灯一度标绿,墨利丘的SAN值甚至比这些穿着厚厚防护服的问寻官来得要正常得多。
“长官……”吃惊的助理将报告递给了自己的上司。
上司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多看,似乎习以为常。
接下来便没有墨利丘什么事了,他冲往日的下属点点头,便回身走去自己的小楼,关上门,将喧闹隔绝在门外。
“爸爸。”
墨利丘抬头,发现了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怀亚特。
“你怎么出来了?”男人微微皱眉。
“……妈妈喊你吃饭。”小男孩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但他表现得很平静,也没有多问,“装修结束了对吧?爸爸。”
“……是的。”墨利丘的眼睛没有聚焦,“结束了。”
语毕,他径直走向厨房。
冰凉的水从管道口汩汩流出,滑落手背。
男人垂着眼睛,一点点仔细清理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指缝,手掌,手背,那种被鲜血浸泡过的黏腻感伴随着白色的泡沫被一点点冲进下水道。
“真不愧是墨利丘·怀斯,直接没有隔离接触怪异之后SAN值居然一点波动都没有!”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人家起点本来就很高啊,整个人类联盟SAN值最高的人之一呢……这种天才的世界不是我们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今天也算长见识了,我要回去要和汤姆炫耀见到了他的偶像哈哈哈哈。”
“有保密规定的,你别乱说……”
几个问寻官助理正在处理院子里地面上被回收液侵蚀的一片狼藉。残破的白色的绣球花瓣铺了一地。
突然,有人压低声音问,“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要离职呢?我想不通,明明已经在这一行做到顶尖了,就算每天躺平什么都不干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吧?如果我有这种天赋,我巴不得在这个岗位上干到死。”
“其实按照我们这一行的死亡率,你就算没有这种天赋,也能干到死。”
“我服了!你能不能别讲地狱笑话?”
几人笑着吵闹了几声,话题又被拉了回来。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妻子生病了。”
房子里,男人洗手的动作一顿。
“哈?生病的话不是更应该待在三区中心吗?这种犄角旮旯的乡下小镇有什么医疗资源啊?”
“不是那种普通的病啦,和怪异有关,那些顶级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所以他只能辞职,自己研究了……”
“说的也是,毕竟在人类联盟,对于怪异的研究没有人能比墨利丘做得更加透彻了。”
“这也太惨了吧?”那人有些疑惑,“不过如果和怪异有关的话,不应该污染隔离吗?”
“不是那种被污染的情况吧?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他又去研究旧纪元历史了,可能是关于基因表达方面的罕见病?不是有学说称怪异是基因异变的一种吗?”
“诶?我怎么听说是因为站错队啊?!”话题突然转到了敏感方向,让在场的人齐齐一愣,所有人下意识压低声音。
“就是上次的那件事啊,闹得很大……墨利丘本来都把那群人送上法庭的,结果证人临时翻供,直接从死刑立即实行改判无罪了,太恐怖了!”
“我知道,我朋友的朋友去做陪审团了,她说有很恶心的私下操作,简直就是不把普通人当人……你看现在基本都没有媒体敢报道这件事了。”
“别说普通人了,参与这件事的调查员没有不受牵连的,我听说……你们别说出去啊。”那人压低了声音,“那群人宣判后就实施了报复,本案的承办人都被……”
他做了个枪指向太阳穴的动作。
“哈?!你说墨利丘?他不是好好活着吗?”
“你小点声!不是,他们纠察部的人员其实很多,但为了保证成员不被打击报复都是匿名,以墨利丘的名义统一送检。实际承办人的信息本应该是保密的,但是这次却……”
“没办法的事,牵扯的权贵太多了,受害者数量又大,我都不懂如果真全部爆出来,联盟法院会不会隔天就被人拆了。”
“他们还反告受害人呢!太惨了,有一个受害人的妈妈直接自杀了。”
“换我直接和这群畜生拼命。”
“你们胡说什么呢?小心被处分……”
“好了好了,我闭嘴,不说了。”
手上的泡沫早已被冲刷干净,但墨利丘依旧盯着哗哗的水流,僵硬地反复地搓揉着自己的皮肤。
仿佛上面沾了永远都洗不掉的东西。
「你好,我是小熊乔恩,石头小镇最正义的警官!」
客厅外传来动画片嘻嘻哈哈的声音,应该是小孩在看电视。
“现在外面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这么偏僻的小镇子里竟然都藏着B级怪异。”敏感话题就此结束,几个菜鸟年轻人又絮絮叨叨地摸鱼聊起了别的。
动画片的片头曲被切断,小孩似乎在换台。
「近日,某知名企业家为其三岁爱子举办了一场梦幻的生日宴,据传,仅现场的鲜花装饰花费就超过300万元……」
“真的挺惨的,这个家伙也是在送货的过程中被污染,本来不会出现这种事的,要不是他们公司连个防护服都舍不得配……”
“这也太危险了,他没有自费买一套吗?”
“日薪不到200的岗位,别让他花几万元去买只能用上几次的防护服?”
“啪。”
换台。
「欢迎大家回到《金粉青春》节目,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哎,那艾丽尔的生活压力真的很大呢。我都不敢想,如果自己的成人礼没办法订到期待了那么久的场地,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种东西只要有一次有效就能救命了。该买还是得买呀。”
“……可能还有其他考虑吧,家里的弟弟妹妹上学要用钱,父母身体又不好。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咬牙撑着了吧?也才刚成年不久啊……”
“啪。”换台。
「……下面请看今日暖心新闻,经有关部门统计,公民幸福指数再创新高,有百分之八十的受访者对未来充满期待,接下来请看记者采访……」
“不过也不止她,大部分做这一行的都这样。”
“唉。”
“大家都这样。”
墨利丘关上了阀门。
水停了。
窗外开始下雨。
……
5月2日星期三阴
我向嬴霖松递交了辞呈。
他们不是很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也不太懂,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了,因为那并不是我手上第一个没有成功的案子。但我知道,我确实撑不下去了。
但人总是这样,会在某一刻,突然觉得极度的无聊。或者说,有些恶心。
我的人生,现在的工作和过去或将来面临的一切。
整理交接文件的时候,一份十几年前的卷宗竟然混了进去,没人发现,我也没有,直到秘书官汇总目录时才梳理出来。这令人诧异,又在情理之中,因为两起案子的嫌疑人一样,犯的错也一样,就连我们再次原谅他的理由也过于雷同。
哦不对,有个地方不一样。
嫌疑人的父亲相比过去,走上了更高的位置。
可喜可贺。
……
当然,其实辞职的最主要原因是塞西莉亚生病了,三区没有治疗办法。这是一件令人很无力的事,我最重要的家人之一的生命岌岌可危,但我却无可奈何。咨询了许多专家,他们都没有做出什么准确的解答。
如果现代医疗无法奏效,那么过去呢?是否有什么隐秘的办法隐藏在旧纪元那段湮灭的历史中?我曾经和归一观的道士打过交道,他们确实很不一样。
可林家似乎也没有办法。
我带着怀亚特和塞西利亚四处旅居,终于,我们到达了捷墨镇。这是个位于十一区东南部,人口不到10万人的小镇,基础设施和大城市来说要落后许多。但是塞西利亚的状态很不错,她和怀亚特都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很安静,人也很少。
于是我们选择定居,并在小镇的边缘处买下了一栋小洋楼,塞西利亚打算在院子里种上一整片绣球花。怀亚特说这和他在纪录片上看到的那些古建筑很像。
我也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个小镇和旧纪元也是颇有渊源,手续办完之后,我打算去那条著名的古玩一条街上看看……
(涂黑)
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12.20-21
第303章 神明与时间(1) 怀亚特还是
父亲总是很忙。
没日没夜地待在书房, 除了刚搬来的那段时间,现在一家人就连吃饭都很难聚在一起。
但小怀亚特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因为他知道,父亲这么做是为了母亲。
小男孩独自一人坐在餐厅的桌子上, 吃掉了餐盘里最后一口吐司加煎蛋。
在他的印象里, 母亲确实受过一次严重的伤,但没多久就出院了, 似乎恢复得不错。接着就是父亲辞职, 几人搬家。
「母你的妈妈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我工作太忙, 疏忽了她,也不会……总之现在,我需要照顾好她。现代医疗没办法治好她,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去研究别的办法。」父亲总是这么说。
小怀亚特乖放在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他跳下椅子,将桌上的瓷盘叠在一起, 和杯子一起送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耳边是机器运作的轻微响动, 面对干净的桌子。怀亚特罕见地发了一会儿呆。
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本来约好的家庭教师因为重感冒请了假, 所以男孩幸运地获得了半个白天的假期。
他先跑回自己的房间, 将所有的毛绒玩具都送进了洗衣机烘干。随后又整理了一遍书架,全部收拾完毕后,他带着自己的蓝色小水壶去了二楼落地窗外的阳台上。
这是个封闭式的, 向外延长了半米的阳台, 上面摆满了许多母亲喜欢的植物, 像个藏在角落里待人发现的迷你玻璃花房。怀亚特时不时会过来给他们浇水。
虽然父亲没有告诉过他,只是说这里的天气很古怪,不适合小孩出门, 但怀亚特也清楚——外面被污染了,所以才不太合适出去。于是,借着浇水的机会趴在落地窗往外看,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外面正下着雨。阴雨是这个小镇常见的天气,水珠常常毫无预警地从高空坠落凡间,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在窗户上英勇就义,它们破碎的透明尸体沿着玻璃往下滑落,最终在浑浊的水洼里汇聚。
这个窗户的右边隔壁就是父亲书房的窗户,那里也有个封闭式阳台,但父亲在工作的时候并不希望被人打扰。
所以那里常年拉着窗帘,基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小怀亚特浇完水,下意识往右边看去。
——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藏在窗帘缝隙后,不知看了他多久。
“咣当!”
水壶因惊吓脱手,大片大片的水渍洒得到处都是。
小孩子急忙蹲下身子把水壶扶在一起,再抬头看,隔壁的窗帘已经拉开了,男人站在窗后微笑着看着他。
“爸爸?”怀亚特歪着脑袋。
男人并没有说话或是打开窗户,他只是指了指小男孩,又指了指自己身后不显眼的书桌。
“需要我过去吗?”怀亚特扒在玻璃上问,问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男人可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没想到对方却点了点头。
“好的爸爸,我现在就过来。”
怀亚特清理好湿漉漉的阳台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这是他搬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去父亲的书房,因为父亲说那里是大人工作的地方,并不适合小孩参观。
站在书房门口时,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仔细回忆父亲的动作是否有被自己看错。
“真奇怪。”小男孩嘟囔着,但还是举起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请进。”
书房有里外两间,男人经常在最内侧的里间办公,外面放了许多画具,还有一些没有成图的稿件。
小男孩走进里间时,墨利丘正坐在杂乱的书桌前。
桌子上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画了人脸的木雕,刻着奇怪红色符咒的面具,一颗拳头大小看起来像是萎缩头颅一样的东西,几只黄铜制作的机械蜘蛛,或是被符纸层层叠叠覆盖住的盒子。
男人的手上正拿着一个鼓,它只有巴掌大小,但花纹却异常精致,人像活灵活现。鼓面绷得紧紧的,颜色是不同寻常的白皙。
这些应该都是他在这个小镇古玩一条街里淘来的东西。
墨利丘完全沉浸在了对这些诡异的旧纪元遗产研究中,似乎根本没注意小男孩就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背后。直到怀亚特盯着一对奇怪的骨头戒指上的镂空花纹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惊讶的声音。
“怀亚特?你来这里干什么?”墨利丘一脸不明所以,“是出什么事了吗?”
怀亚特有些疑惑,“我刚刚在阳台浇花……不是您让我过来的吗?”
“我让你过来的?没有啊。”墨利丘的表情有些古怪。
“可……”小男孩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话,于是摇了摇头。“嗯,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不好意思,爸爸,我现在就出去。”
墨利丘倒是没怎么在意,“没关系的,你想待在这里也可以,不用道歉。”
他发现小孩一直看着桌上的那个东西,于是从中拿起一个圆滚滚的狸猫形木雕递了过去,“你喜欢这个吗?送给你。”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珍重地接过那个东西。
“这是什——”
“咚!”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巨响!
堆在桌角的箱子莫名其妙整片倒塌下来,里面装着的东西叮叮咣当落了一地。父子俩都被吓了一跳,因为这地方没开窗,更没有风进来,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会突然塌陷。
“可能是垒得太高了。”
墨利丘蹲下身收拾杂乱的地板,怀亚特也主动帮忙。
瓶瓶罐罐收拾起来很快,所幸没有什么易碎物品,倒塌的收纳箱重新被扶了起来,搭回墙角。
擦着手上的灰的墨利丘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
“爸爸……这个是给我的吗?”
他侧过头,看见儿子将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子递了过来。
他对这个袋子毫无印象,但上面却绣着怀亚特的名字。
里面装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子。
盒子没有开口,掂量起来很轻,表面略微磨损,像一块偷工减料的中空积木。墨利丘晃了晃,他很快找到了机关。
“哇。”怀亚特睁大眼睛。
男人双手拢住木盒子的四角轻压,盒子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般向四周散开,变成十几个交错呈阶梯状排列的菱形。
但也仅此而已。
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子。
这东西显然不属于他们原本的行李,看起来应该是那条古玩一条街的产物,但墨利丘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买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东西。
“这是包装盒?里面才装着东西?”怀亚特好奇。
“或许吧?”
“这是做什么的呀?”
墨利丘盯着盒子,缓慢摇头。
怀亚特以为他不知道,“买的时候,老板没有告诉爸爸吗?”
“这个是……”墨利丘话到嘴边忽然一顿。
那停顿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是信号异常的画面,诡异卡帧两秒后,墨利丘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对,它确实是我买的,我不久前买来的,放进了一个袋子里。”墨利丘话锋一转,像在自言自语,“就在古玩一条街,就在前几天下午,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缘由,也没有一点解释、一点思考。
仅仅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的角落里放着这个记忆的片段,而顺手将片段里的内容朗诵出来。
这段记忆如同这个木盒子,仿佛本应出现在这里,他们的质疑反倒是冒犯了它们的存在。
怀亚特依旧不解,“可这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中途换了个袋子……这个袋子可能是你小时候的吧,临时拿来装这个东西了。”
这句话有点牵强,但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怀亚特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着墨利丘重新坐回椅子上,专注地盯着那个小木盒子反复查看,怀亚特突然有点后悔。
如果自己没有进门,这个装着奇怪盒子的袋子还会被发现吗?
刚刚到底是自己看错了,还是……
“爸爸,我——”
“怀亚特哥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从门口冲了进来,直直往怀亚特身上扑去。
被扑的小男孩连着后退好几步,直到背抵住墙才勉强停住没有摔倒。
“惊鹊?你怎么过来的?”怀亚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惊鹊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无聊闹着要出门,我就把他带过来了。”门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纤长的身影。
男人靠着门框,长发被松松地系成辫子搭在肩膀,过于锋利的浅金色眼睛被单片镜修饰得无比温柔,他总是嘴角含笑,比起联盟将军,更像个人畜无害的文职人员,“下午好,怀亚特。”
“嬴叔叔好。”怀亚特站定,和长辈打招呼。
“您怎么来了?”听见动静地墨利丘也站了起来,几步走出来和门口的嬴霖松握手。
怀亚特望向窗外,几辆号牌被遮挡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小洋楼的院子里,楼下的各个角落果然站满了警卫。
“我来给你送东西。”
“……这里比较乱,我们去客厅聊吧。”
两人边说边走向一楼。
怀亚特知道大人有事情要谈,便留在原地没跟上去。每次碰上这种情况他总是会下意识紧张,因为大人们的谈话往往会涉及一些不得了的大事。
但嬴惊鹊却并不很在乎,他拉着怀亚特的手撒娇。
“哥哥,我想吃曲奇。”小孩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软软的脸蹭着怀亚特的衣服,非常可爱。
“你是不是蛀牙了呀?不能吃甜的哦。”怀亚特摸了摸嬴惊鹊毛茸茸的脑袋,“……我给你泡一杯牛奶吧。”
“但是我好久没吃了,好想吃啊。”嬴惊鹊拽着小哥哥的袖子撒娇。
“……你跟着嬴叔叔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偷吃零食吧?”乖孩子怀亚特睁大眼睛。
小惊鹊不说话了,垂着脑袋,眼眶有些红,拽着衣服的右手握住又松开。他的模样看起来很委屈,但怀亚特问他什么情况,他又不说话。
看起来应该是和大人吵架了。
“你没有带小羊吗?”小羊是惊鹊的毛绒玩具,白毛黑脸的瓦莱黑鼻羊,他平时出门都会带上,不然就会睡不安稳。
“……小羊被妈妈拿去洗了。”惊鹊显得有些不安,话题又拐回了曲奇上,“可以吗?就吃一点,就是很久没吃了嘛,以前生日都可以吃的,但他们……他们这次太过分了。”
后面的话嘟嘟囔囔的让人听不清。
怀亚特知道惊鹊的家庭环境有些特殊。
没有带着玩偶来的小孩看起来太不安了,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怀亚特还是心软了,他拉着嬴惊鹊朝楼下看,两个大人已经坐在了中间的沙发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气氛很融洽,似乎正在闲谈。
“那就吃一点点哦,我偷偷去厨房给你拿。”怀亚特让惊鹊拽着自己的衣服后摆,“你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小惊鹊的眼睛一下亮。
……
“事情已经差不多被摆平了,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该处理的人都基本被清理清楚了,你需要名单的话,我之后也可以提供给你。”嬴霖松坐在椅子上端起右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红茶。
闻言,墨利丘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他似乎不是很想听这一部分内容。只是下意识朝二楼的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妻子还在里面睡觉。
嬴霖松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敛目道,“塞西莉亚的身体怎么样?”
“……比之前会好一些。”
嬴霖松这语气很莫名,“你也不要苛责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在那个处境都会没有办法的。如果你因此生病,我相信这也不是塞西莉亚所希望的。”
墨利丘就轻轻地嗯了一声。
嬴将军对曾经下属的冷淡态度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很善解人意的样子,他打开放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药盒,推到了墨利丘的杯子边。
药盒里装着一些红色的小药片。
“我特地申请给你的。” 嬴霖松说,“我觉得你应该不太喜欢有人过来打扰吧?所以一次性带了几个月的分量。”
墨利丘一愣,“没有,您这么说是折煞我了,对您我一直很感激。”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呢?”嬴霖松笑着安慰,“我会继续帮你寻找联盟有没有合适的专家,总会有办法的。”
“这么久以来承蒙您的照顾……”
两个小孩正悄悄下楼,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路过客厅时,怀亚特坦然地冲两个人点点头,打招呼,“爸爸、叔叔,我和惊鹊去喝牛奶。”🇨?🇯?🇼?
被点名的嬴惊鹊反而躲在怀亚特背后,一句话不说。
墨利丘点点头,嬴霖松反而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缩成狗崽一样的外甥。
“惊鹊,不要吃太多糖哦。”
“……我知道了,舅舅。”小男孩呐呐,但全程压根没抬头看嬴霖松,不知是赌气还是心虚。
两小只像一对追着对方尾巴的小狗,叮叮当当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曲奇的香味。
嬴霖松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大人又聊了一点别的事情,天色渐暗。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要不留下吃晚饭吧。”将人送到门口时,墨利丘忽然道,“大家很久没聚过了呢。”
嬴霖松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收到留餐的邀请。
“好啊,那麻烦了。”他说。
9月1日周二阴天。
是我害了塞西莉亚。
作者有话说:
12.22
第304章 神明与时间(2)二合一 暴雨将至
“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也这么觉得吗?你仔细看看,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收集的资料。”
书房里传来墨利丘兴奋的喊声,男人背对着书房门口, 大门敞开。
“旧纪元的灵异复苏结束的太过突然了, 就像是有人把结局故意砍掉了一样,这种事可以出现在一部烂俗的电影结尾, 但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
男人的表情非常凝重, 他双臂高举挥舞着, 仿佛不小心发现了什么隐藏多年的秘辛。
“塞西莉亚, 亲爱的,你别激动,你听我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点是,你不觉得关于那位英雄, 对,就是虚极,你不觉得关于他的历史记载有许多谬误吗?”
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窗户, 似乎在确认他关紧了没有, 才压低声音对面的人说:“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 但我依据的都是官方资料。”
“同一个年份,一个时间点,两份官方报道, 其中一份声称虚极在南美洲的某个边缘小镇处理因为巫蛊之术而爆发的传染病, 另一份又声称他在北欧的某个古教堂里主持处理当地的儿童失踪事件!”墨利丘浅灰的眼睛睁得异常大, “这太不可思议了,即使他是那样强大的人怎么可能,一个人扛起全球的灵异事件?”
“……我知道, 不排除是当时事件太多,信息错误,或者说是官方想要通过高强度的报道来鼓舞士气,但这确实是一个疑点,不是吗?”
“其中一定有什么特别关键的信息被我们忽略了。”他神经质地挠了挠自己有一些蓬乱的头发,“等着吧,等着吧,我一定会发现的……”
“墨利丘?”
门口传来喊声打断了这场对话,男人没反应,直到那声音再喊了一声,他才诧异地抬眼看向前方。
这一眼让他忽然僵直了背,男人猛地回头。
——他的妻子塞西莉亚正站在书房门口,担忧地看着他。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女人问。
“我……”男人的表情明显有几秒空白,有些混沌的脑子在勉强理解了问题内容后,他立刻看向自己的桌面。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它的四角变形,像是一叠累在一起的菱形木片。
疑惑、懊丧,不可置信和惊恐连番在他脸上出现,接着他迅速立刻起身,连椅子都因慌乱向后拖动拉出长音。
“亲爱的,你没事吧?”塞西莉亚皱着眉头,上前搂住了自己的丈夫。
“没事的,我没事。”墨利丘慌乱地打开抽屉,将桌面上的那个木盒重新丢进了抽屉里。
他牵着塞西莉亚的手,将她拉出书房,“我们出去再说。”
沉重的木门将声音隔绝在外,只能听见走廊里传来依稀,沉闷的对话。
“……我没事的,你放心吧……”
“可你真的得休息了……你有多久没完整地睡过一觉了?”女人温柔地安抚着丈夫。
“……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不会再来书房了。”
“那刚刚?”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这样有利于我思考。”
女人:“亲爱的,没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男人:“……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女人:“你不要转移话题……”
脚步声渐远,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太阳西沉,落日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为橙红。月亮悄悄爬上山坡,黑暗笼罩这个偏僻的小镇,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满书房的地板。
“吱呀。”
凌晨1点,书房的门重新被打开。
穿着睡衣的墨利丘悄悄走了进来,他做贼一样拉起窗帘,打开了书桌前的小夜灯。拿起今天白天还没看完的档案继续翻阅起来。
但研究的过程并不顺利。他几乎全程眉头紧锁,在自己的本子上将好几个疑似猜测的结论划掉,并标注上资料缺失或情况不明的字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凌晨2点半,依旧毫无进展。
起身打算泡咖啡的墨利丘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早上那个被锁起来的抽屉。
……
等反应过来时,那个盒子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墨利丘愣了几秒,轻轻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打开了自己的录音设备。
“时间,10月3日凌晨2点35分,地点,捷墨镇银杏街361栋,二楼书房,我是墨利丘·怀斯,接下来我会简单阐述今天的研究情况。”
随着墨利丘的说话声,一行行被语音转化的文字在光脑的空白文档上显现。
夜深人静,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墨利丘的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睛,仔细梳理着今天的全部发现。
“依据:《联盟日报》XXX年3月第321期,第6版、同期《联合流行病学年鉴》第28卷 第3期……按照目前能够重建的灵异复苏致死率模型,灵异事件大概在爆发后的三年内到达峰值,全球人口锐减59%,后期几乎没有单人次死亡的灵异事件,基本都是大面积铺开的病毒式事件。”
“我尝试过寻找保存至今的灵异复苏活性样本,打算重组序列模拟实验,但神奇的是竟然没有一个机构保存当年的任何样本或样本研究数据……简直就像是被统一销毁了一样。”
“难道说那些东西真的和传说中一样,一旦消失,任何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凌晨的空气似乎缓缓变得湿润,远方隐隐传来雨水散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窗帘被夹杂着雨露的风吹了起来,缝隙中露出了远处卷积压低的乌云。
暴雨将至。
“依据联防部档案室第IJCD-2098-A-1198号档案,综合判定旧纪元灵异复苏在第一起事件爆发后便逐年呈波动上升,依照年度伤亡人数以及灵异事件出现频次,在其消失,即怪异出现的当年度,并不存在回落趋势。”
“并且在怪异出现后,仍有一段时间与其同步增加,所以个人认为学界常见的‘竞争性排斥假说’不成立……”
墨利丘一顿。
为什么?
黑暗中,他极力思考着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既然从数据来看,怪异的出现和灵异复苏的消失并没有直接明确因果关系,那灵异复苏又是因为什么突然消失的呢?
人类的历史总是一波三折。他们从灵异复苏的泥潭中挣扎而出,又马上坠入了怪异的深渊。生死关头,并没有多少人有精力和金钱研究为什么前一个灾难会突然消失,时间更多地被投入到了怎么在新的灾难中活下来这件事上。
“啪嗒。”
雨水砸落在玻璃窗上,先是一滴,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的水珠前仆后继地破碎。
凌晨的暴雨来得毫无缘由,泼天的雨水几乎要将整个镇子淹没在雨幕中。
“首先,尽可能地收集过渡期的资料……特别是统计当年度怪异事件与灵异事件,明确是否存在交叉过渡的情况……”
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思考墨利丘的思绪逐渐飘远,灵魂随着窗外的雨水飘荡。
说话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
“其次,针对最后一起灵异复苏和第一起怪异事件……特别是关于新纪元初期各大官方部门公开会议的参会人员,有必要的话需要拜访相关人员的家属……”
“资料来源……”
“……核实……”
墨利丘陷进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窗外大自然的白噪音让长期的睡眠短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沉入漩涡般的黑色意识中。
他的说话声开始断断续续,显示在屏幕上的字也断断续续。
“为……明确……”
突然,闪电亮彻穹顶。
“轰隆!”
下一秒,天边的炸雷惊起!墨利丘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灵魂从高处重新坠落回□□。他的眼睛骤然睁开。
面前银白的屏幕还闪着光,语音输入没有关闭,跳动到高峰的音量条将轰鸣的雷声也录了进去。
墨利丘的脑子还没恢复,糊成一团的理智正在适应着面前的情况,大约5秒,书房外忽然响起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男人下意识望过去。
——外面响起了孩子的尖叫。
墨利丘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向门口,走廊外的灯开着,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地毯上一摊流下楼梯的水渍。
他顺着水渍往一下看,二楼的木质扶手缺了一整块,像是意外脱落。一楼和二楼的拐角躺着一个滚落倾倒的玻璃杯。
玻璃杯旁边,是小男孩双目紧闭,沾满鲜血的脸。
墨利丘瞳孔骤缩,“怀亚特!!!”
“轰隆!!!”
惊雷炸响,墨利丘从书房的椅子上醒来。
他迷茫地望向四周,总感觉心有余悸,突然书房门外传来闷响。
一张沾满鲜血的脸从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墨利丘直接冲向门口。
“别动!”
怀亚特站在走廊外,一脸茫然地回头。他的另一只脚悬在空中即将踏向楼梯,此时却被墨利丘喊停。
“怎么了,爸……”小男孩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上一紧,他被男人直接抱了起来,身体重新从楼梯口回到了走廊上。
怀亚特:?
“这里的扶手坏了,你不要动。”男人脸色苍白。他眉头紧锁,在小男孩震惊的目光中,伸手晃了晃第三节 台阶的扶手。
生锈的螺丝从腐败的木块中掉了出来,那截扶手轻易地被男人卸了下来。
墨利丘将那个破东西扔到了角落里,“那个水杯不要拿了,你先回房间,我去给你倒一杯回来。明早我会叫人过来修的。”
“好……”小怀亚特明显还有些愣神,直到男人将他重新带回儿童房的床上,小男孩才小心翼翼问。
“爸爸,是我刚刚倒水吵到你了吗?”
一直眉头紧锁的墨利丘神情骤然一软,他揉了揉小孩蓬松的头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当然不是啊。”
“那爸爸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小怀亚特抱着枕头问,“又是怎么知道那个扶手是坏的?”
墨利丘闻言一怔,被危机激发的下意识动作,重新被纳入理智思考的范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爸爸可能做了个预知梦吧?”
……
小孩很乖,喝了水后便重新躺在床上乖乖睡着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4点。墨利丘悄悄关上门,去书房拿走了桌上的备用外置语音光脑,里面存了自己记录研究情况的语音输入草稿。
重新回到卧室时,里面一片黑暗。塞西莉亚闭着眼睛睡得深沉,似乎完全不知道刚刚走廊上发生了什么。墨利丘走到床前,轻轻亲吻妻子的脸颊,上床躺在了她身边。
刚刚的一切仿佛刺激了肾上腺素的兴奋剂,尽管已经大半夜没睡,但墨利丘仍然不觉得半分困顿。
他坐在床上,整理着刚刚自己的语音输入记录。黑暗的房间中,只有他的面前闪烁着莹莹白光。
「时间:10月3日凌晨2点35分;」
「地点:捷墨镇银杏街361栋二楼书房;」
「记录人:墨利丘·怀斯。」
「项目:关于旧纪元灵异复苏消失时间节点初步定位研究记录。」
「参考文献汇总:联合防卫部旧纪元灵异复苏系列档案(编号:……)」
「关键词:……」
「结论:……」
……
「当前进度:已初步浏览相关文献,需汇五六&七怀#亚特玻?璃……」
墨利丘皱起了眉头。
文档突然出现了乱码,大概是刚刚语音输入的时候睡着了。
墨利丘迅速往下滑动,想删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后半段的记录竟然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
「3.1 灵异复苏消退时间特征,发现:所有数据源一致指向公元2524年,此后全球再无新增灵异事件……参考图表……」
「3.2 消退原因假说汇总。(1)群体免疫论;(2)灵异逆向进化衰减说;(3)客观环境因子骤变……」
「3.3.异常线索。根据《新大陆病毒学》第917期《关于全球最后一例人蚌藓感染者死亡案例分析》中一份对北美洲中西部……他睡着了」
男人向下滑动屏幕的手一顿。
莫名其妙的字句,上下文根本无法联系。
这也是被语音输入不小心收录的梦话?
一种奇异的警惕感忽然蹿上理智的高峰。他愣了几秒,这过短的时间让他无法理解目前发生的情况。
就像是有人面对马路中央疾驰而来的卡车时会僵在原地不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大脑的保护策略,明知即将面对无法抗拒的危险,于是干脆选择视而不见。
但手指仍然不自觉地向下滑动。
「他的语音输入没有关。」
向下……
「被发现了。」
向下。
「你不该待在这里。」
向下。
「回头,她在盯着你。」
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从右边爬上男人的侧脸,墨利丘猛地侧过头!
惨白的荧光下,女人正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墨利丘,你在和谁说话?”
她问。!
无声的尖叫从喉咙里迸发!灵魂从层层叠叠的黑暗中向上挣扎,混乱的光线在眼前扭曲爆炸,他如一条被甩在岸边的鱼,张大的嘴,想要汲取不可能获得的氧气。每一次痉挛都使他进一步迈向死亡。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妻子站在门口,忧虑地望着坐在书房里的自己。
现在是白天,外面阳光刺目。
“墨利丘,你在和谁说话?”塞西莉亚又问了一遍,她担忧地走到丈夫的椅子旁,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却被男人躲开了。
“我……”面对妻子疑惑不解的眼神,墨利丘只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是梦?
如果刚刚的一切都是梦,那现在呢?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只有几乎骤停的心跳提醒他刚刚那一切确实存在过。
“亲爱的,吃饭了。”塞西莉亚见状并没有多问,她温柔地拉起丈夫的手将他带向客厅。
这段时间墨利丘总是沉迷于研究,所以午饭基本由塞西莉亚操刀。
走下楼梯时,墨利丘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动了动第三层台阶旁边的扶手。
——很稳固。
他松了一口气。
“真抱歉……”缓过神来的墨利丘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确实忽视了妻儿,他抱了抱塞西莉亚,亲吻对方的额头,“……明明你才是病人,下次不会这样了。”
“没关系的,我又不是瘫痪。”塞西莉亚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脸,“而且最近配合你研究出来的疗程,我已经好很多了。”
“你真的感觉好很多了?”男人惊讶地睁大眼睛,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当然。”
两人下楼时,将家教老师送出门的怀亚特正好回来,一家三口坐上了餐桌。
晚餐是蘑菇奶油酱香煎肉丸,莳萝三文鱼片,蔬菜浓汤,法式焗土豆,甜点是黄油烤苹果。
油脂与香料的香气伴随着刀叉在瓷盘上碰撞出的叮当声,充斥着整个饭厅。
小男孩低头切着牛排,尖利的餐刀划破牛肉表面的肌理,露出里面伴着浅红的鲜嫩颜色。
正要入口,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怀亚特疑惑抬眼。
父亲正在死死瞪着自己。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墨利丘就抓住了怀亚特的手腕,没控制好的力道让小孩吃痛地喊出声。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男人低吼。
“墨利丘你在干嘛?!你弄疼怀亚特了!”塞西莉亚起身将小孩从莫名暴起的父亲丈夫手里抢回来,“你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火?”
“我……对不起。”
反应过来的墨利丘骤然回神松开了手,但他的目光还是停在小男孩的额间。
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道缝针的疤。
“是3号那天晚上,我晚上倒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小怀亚特回答得小心翼翼,“怎么了吗?”
“当时还是你发现了孩子,把他送去了医院,你忘了吗?”塞西莉亚奇怪地看着他。
“我?送去医院?”墨利丘的声音微微上挑,似乎不可置信,他搜刮所有记忆,但一无所获。
“等等,你说3号?”男人迟钝的思维突然发现了盲点,“为什么是3号?不是今天……呃……昨天?”
“因为今天是17号。”怀亚特理所当然,“已经过去很久了。”
“爸爸,你忘了吗?你还修好了扶梯……”
但墨利丘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12.23-24
第305章 神明与时间(3)二合一 杀人凶手
关于时间分支事件观察可行性研究记录。
【1号事件】
触发时间:新纪元X年10月3日凌晨3时左右进入分支时间线(①)持续约2至4分钟, 同步投射于本时间线持续时间不确定,但基本与分支时间线同步。
触发条件:偶然触发,综合条件包括陷入半睡梦(入睡期)状态, 降雨(雷暴), 独自一人观测“盒子”。
事件概括:雷声后听见走廊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听见孩童尖叫, 跑出走廊, 发现“怀亚特”跌落楼梯, 回到本时间线。
【2号事件】
触发时间:新纪元X年10月3日凌晨3时左右进入分支时间线(②)持续约30至40分钟, 同步投射于本时间线持续约14天(10月17日)。
触发条件:偶然触发,同1号事件。
事件概括:雷声后惊醒,阻止1号事件发生,送怀亚特回房间, 从书房拿回语音输入笔记后进入卧室,亲吻沉睡的妻子,翻看笔记, 发现怪异字眼(见附件), 妻子清醒, 回到原时间线。
待解决问题:失去原时间线部分(10月3日至17日)记忆。
【3号事件】(测试)
触发时间:新纪元X年10月18日凌晨2点30分左右进入分支时间线(③)持续约2分钟, 同步投射本时间线。
触发条件:降雨,独自一人观测“盒子”,半睡眠状态。
事件概括:通过怀亚特额头上的疤确认进入了分支时间线, 该时间线因暴雨, 在进入后第3分55秒(该分支时间线系2点44分58秒, 与腕表时间一致)阳台处白底蓝色花纹被风掀翻破碎,目睹该事件后回到原时间线(2点41分02秒),并于2点45分03秒, 相同花盆碎裂……
危险:肋骨因不明原因断裂。
【4号事件】(测试)
……
结论1:分支时间线与本时间线的流速是否一致系不稳定因素(待样本扩大),最大倍数可达224,最小倍数趋近于0。
结论2:分支时间线的进度一般快于本时间线,可通过分支观测本时间线未来的动向。
结论3:在观测到或修改分支时间线的分支事件结果时,会被不明力量驱逐回原时间线,目前危险未知,有概率危及生命。
结论4:通过盐水浴进入分支时间线的方法成功率最高,接近30%。
结论5:进入前需要锁定锚点(与本时间线不同的细节)以确认是否进入分支时间线,当前已知锚点(怀亚特额头上于10月3日造成的5厘米伤疤,第三节 楼梯扶手断裂修复痕迹,白底蓝纹花盆……)
待定问题1:未来是否可被改变?
墨利丘停下了打字的手。
凌晨的书房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自己。小镇的夜晚一片漆黑,窗外没有星子。
他似乎在犹豫,像个在岔路口上做出决定生死存亡的勇士。
踌躇片刻,终于,他起身走向了书房角落里的保险柜。
输入密码,柜门开启。它的中央放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人类联盟医疗病理分析室结论报告(A-04400809-3)。
——患者姓名:塞西莉亚。
这是关于他妻子病症的研究治疗方案。几个月前她突然昏倒,接着就被首席医疗团队断定一年后的存活率不超过15%。
通过所有能够找到的人脉与资源,在嬴霖松的帮助下,做出了综合会诊记录。
目前只有三条路可以走。
他的团队提出了一种极其冒进的治疗方案,结合了边境科技最新的手术仪,目前在所有办法中的治愈率最高,但风险也最大。
——他们需要将塞西利亚的意识直接移植到一个全新的人造体内。
但由于塞西莉亚精神极度虚弱以及身体特殊的原因,经过多次实验,并没办法保证制作出适合的载体。并且一旦失败,将有可能让塞西莉亚永远沦为一个只会在记忆的数据库中痛苦挣扎的电子亡魂。
成功率只有61%,不到三分之二。
第二种则是纯粹的保守治疗,甚至可以称之为临终关怀,服用止痛镇定类药物,让生命的最后一程走得稍微轻松体面一些。这个建议直接被墨利丘排除在外。
剩下两种办法较为折中。
其一是他们团队提出的所谓忒修斯之船,以自己为培养基,缓慢地替换掉全身的组织器官和血液,但是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也非常痛苦。
另外一种则是墨利丘这段时间以来对于旧纪元神奇物件的一些研究成果,它的使用条件苛刻,与忒修斯之船可以说存在根本冲突。
「乔克医生和我联系,他说……」嬴霖松顿了顿,「塞西莉亚的病情正在恶化,她的情况或许比第一次诊断的分析结果还要糟糕……」
昨天,嬴霖松主动来了电话,短暂寒暄后,他告知了墨利丘这个消息。
时间甚至不到一年。
原本紧迫的时间更是不充裕,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他为此焦头烂额,但经过几天前短暂的“时空穿越”事件,另外一个想法在心中盘桓不去。
……
墨利丘缓缓起身,将外置光脑留在了桌子上,并将默认锁屏页面调到了时间栏。
他走向书房的洗手间,那里也有一个浴缸,较卧室的要小一些,但足够将一个成年男人完全浸透其中。
浴缸边上是一大袋盐,白色的盐粒撒下,在温水中缓缓融化,墨利丘关上了身后的门,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
他解开了第一粒扣子。
衣服被放在一边,男人赤裸全身,闭上眼睛,将自己整个人浸进了浴缸里。
或许,他可以去另一个时间线看看。
是否有哪里的时间线已经快进到了,需要直面这个残忍又无法确定成功率的局面的时候?
而他可以成为那个窥视结局,为己所用的小偷?
亦或者……男人敛目。
引导那个他希望看见的实验条件产生。
他每天都在准备,但不是每次都能顺利进入分支时间线。并且按照实验数据,进入的概率正在降低。
“12月23日,上午10点58分,记录人墨利丘·怀斯。约30秒后进入盐浴,预估10分钟后进入意识模糊状态。”
被温水包裹住的全身缓缓出现一种失重感。男人不自觉松开了扶住浴缸两边的手,将自己完全交给水流。
如一片羽毛。
视觉消失,本应该敏锐的听觉也被缓缓晃动的水流声掩盖。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的大脑有些昏沉。
头顶小楼电力系统轻微的嗡鸣,窗户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水汽蒸腾又液化的声音,甚至自己清欢自己呼吸的回响。
一切都在远去,而自己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他的心跳,他的血液。在这个躯体内的轻微动静都通过水流传向四周。
黑暗不再看不见尽头,深处仿佛有光斑在涌动。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干,大脑……主体与客观的边界正在模糊。
变成了一团没有重量,没有形状的意识……
……
…………
“咕噜。”
突然,原本平静的水流莫名涌进了鼻腔和喉咙,寂静瞬间消失,嘈杂重回耳边,意识重新聚拢!
墨利丘骤然睁开眼睛猛地冲出水面,扶着浴缸边缘用力咳嗽起来。
他大口喘气,紧张的肺部逐渐放松。
失败了?确实很正常,毕竟30%的成功率并不是很高。
……但还是需要先确认一下。
在不同时间线之间切换本就是在神明眼底做戏,祂自然不会给你任何预警,甚至总是若有若无地故意欺骗着你。就像第7号事件和第21号事件。
试验多次的墨利丘习以为常,他走出浴缸,水花顺着肌肉向下流淌,顺着浴室的瓷砖缓缓汇聚,最后排入下水道。
男人闭上眼睛,裹上浴袍。湿透的头发被热气烘干。整个浴室里都是蒸腾的水汽,镜面里的人影一片模糊。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墨利丘关掉了加热器打开浴室的门,水汽瞬间变成一片白雾。
外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跌倒在地。他盯着男人的脸,像是看见了幽灵。
“哦,宝贝,你没事吧?”墨利丘原本肃穆的表情不自觉柔软,好像倒在自己脚边的怀亚特是一只不小心跌倒在地毯上的小猫。
他伸手拉起小男孩把他抱在怀里,对方似乎被吓蒙了,愣愣地看着他。
“你怎么跑到书房来了?”
怀亚特拽着他的领子小声说,“对不起,吵到你了。”
“你并没有打扰到我,你不必因此难过。”
怀亚特看了他一会儿,“……妈妈打通讯回来,让我提醒……提醒你吃饭。”
塞西莉亚今天少见地独自出门了,她的音乐家姐妹邀请她今天去听一场正式演出前的重要彩排,以便能给出一点专业性的意见,顺便小聚。
墨利丘嗯了一声,但他并没有把小男孩放回地上,而是直接抱着下楼。
小孩拽着他的领子,他侧过脸,打量着怀亚特额发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熟悉的疤痕。
“这个伤口怎么还没好呀?”墨利丘状似无意地撩开小孩的刘海,“都过去这么久了。”
“两个多月啦,已经拆线了,我妈妈给我涂了祛疤膏。”小男孩乖巧地回答。
墨利丘瞥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外置光脑,那里的时间依旧是12月23日。
下楼时,他顺理成章地在第三节 扶手上看见了修复的痕迹。
所有东西都和主时间线一样。为此,他还特意去注意了地毯的纹路,花盆摆放方向,被刻刀划坏的桌角。
餐桌上摆着自己昨天刚刚购入的带红色花纹的瓷盘,就连那道香煎鸡腿排都是昨晚他特意腌制好的,其中一块肉上被他暗中划出的特殊花刀也分毫不差。
没有任何破绽。
他应该相信这里就是原本的时间线。
墨利丘坐在餐桌上,用刀叉切割着肉眼。
炙烤过的蛋白质散发着独特的香气,美妙的酱汁和融化的脂肪在口腔中融为一体。很真实的体验,毕竟在梦中,人很少能精准地品尝出如此鲜明的味道。
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前往另一个时间线的原理似乎真的和做梦差不多?
或许他真的没有成功,盐水浴法失效了,他依旧需要等待一个雷暴雨的深夜?
墨利丘忽然口渴,他伸手向右手边的水杯,看着玻璃杯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男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并不是所有细节他都确认过了。
……
墨利丘站在镜子前。
镜子上的水雾已退去,现在清晰无比。
这面透明玻璃上的男人有一头垂落肩膀的黑发,他的面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浅灰色的眼睛凝重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区别。
就连前几天下巴上被刮胡刀弄伤的小小疤痕都在,倾斜的角度也一模一样。
“真奇怪……”男人打量着镜子里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人。
突然,男人的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镜子的右下角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浅棕色小脑袋。
墨利丘回头,发现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悄悄跟在了自己的身后,正明目张胆地站在主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那模样让人莫名地想到了拼尽全力,却依旧笨拙地跟着鸡妈妈的小雏鸡。
没有一个正常的家长能铁石心肠地不被孩子这副神态打动。
“有什么事吗?怀亚特。”男人温柔道,“是想吃下午茶了吗?曲奇饼干还是小蛋糕?”
怀亚特摇了摇头,“我还不饿。”
“那你有什么事吗?”墨利丘耐心问。
小男孩盯着他的脸,表情平静又略带疑惑。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和我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
这里的墨利丘是一个疯子。
这是他从这个时间线的怀亚特口中得到的信息。
意识到成功进入分支时间线后,墨利丘并不喜悦,反而十分焦虑。
因为预估中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出现了——这个时间线所发生的现实距离自己所在的时间线并不是很远,甚至可以说几乎平行。
正常来说,他应该在这几天寻找一个能够被观测到的分支结果,然后通过它顺利退出这条时间线。
但意识到要这么做时,墨利丘又犹豫了。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成功又是什么时候?
时间已经不多了。
难道说真的要去……
🇨?🇯?🇼?
男人坐在怀亚特的木床边,替沉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厚厚的遮光帘挡住了小镇刺目的午日太阳,中午的儿童房显得安静又昏暗。
他盯着窗帘上发光的星星发呆。
因为自己的表现过于正常,导致进来找爸爸的怀亚特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反而平静地和他吃完了午饭。
或许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癫狂的父亲毫无预兆地恢复正常父亲并不是什么值得怀疑的事。
但问题是,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为什么会疯掉?
男人眼神阴沉。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如果他确实进入了某个分支时间线,那么在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又去了哪里呢?
两个可能。
第一种,他所谓的进入只不过是灵魂暂时寄居在了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身上,一旦自己离开,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就会再次苏醒。从头到尾进行了一次时空旅行的人只有他自己。
第二种,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因为自己的突然闯入,而……
墨利丘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到了主时间线?
就解释了,为什么自己突然丧失了10月3日至10月17日之间的记忆。因为当他到达其他时间线时,那个时间线的墨利丘也来到了他的世界。
这也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什么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会疯掉?
因为不止一个人在进行时空旅行。
或许每一条时间线的墨利丘在遇到合适的节点后,都会开启自己的旅行,不是那个雨夜坏掉的楼梯,也会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对于那一些没有接触到这个奇遇的墨利丘而言,这将会是一场灾难。
他将被动地在不同时间线中来回穿梭。幸运的话,当两边的流速一样,他或许完全不会察觉到,只会疑惑自己为什么记性变差。
但显然,在这个世界,结果是不幸的,因为这个墨利丘疯掉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阴影里的男人想。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状态或许预示了自己不容乐观的未来,更因为他不能确保这些从其他地方来的时空旅行者,会做或者想要在他的时间线中做什么,如果他是他们……
……不,他能确定。
墨利丘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小小的儿童房里来回踱步。
因为所有墨利丘的目都一样。
——为了塞西利亚。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企图通过引导其他时间线的塞西利亚尝试手术,来观测结果。
实验?
墨利丘的脚步忽然一顿。
啊……原来他在用人命做实验。
他停在了原地,站在小小房间被黑暗笼罩的角落里,失焦的目光不知投向何方。
遮光帘的缝隙处露出的阳光在他的面前亮了又暗。
白色的日光逐渐变成混着黯淡蓝光的橙红。
傍晚。
床上鼓起的被子动了一下。怀亚特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惺忪的睡眼还未完全睁开,就被角落里的影子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我忘了时间。”在小孩先开口前,男人反应过来似的,主动冲他微笑。尽管那张苍白的面孔在夕阳的照耀下,像是即将复活的吸血鬼。
楼下传来开门声。怀亚特耳朵动了动,立刻跳下床。
“妈妈回来了。”
男人却没有急切地上前迎接,他远远坠在跑远的小男孩身后,看着母子二人欢聚的场面。
“怀亚特,有好好吃午饭吗?”女人笑容灿烂,她将风衣挂在玄关处的衣架上,捏了捏儿子的脸颊。
“吃了。”怀亚特的脸被揉来揉去,他口齿不清问,“妈妈晚上还出去吗?”
“不了,我回来吃晚饭,给你和你爸爸带了万和锦堂的限量小蛋糕哦,开心吗?”
“开心。”
这一刻,男人像是被真相照耀的小丑,他卑微、怯懦,只敢站在角落里窥视着阳光。
他无法面对,又无法逃走。
他看着外出回来的女人注意到了站在影子里的自己。
她主动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当那张过于熟悉的脸凑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男人努力伪装出来的笑容还是崩溃了。
“亲爱的,你怎么了?”塞西莉亚不解地看着他,“你的手好冰啊,生病了吗?”
“……没有。”墨利丘艰难地吐出回答,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的哽咽。
尽管他在这个房间里站了一下午。
尽管他不断的思考有没有其他办法。
但在面临真正的灾难前,任何准备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毫无意义。
他在女人那双清澈的浅棕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一个杀人凶手。
作者有话说:🇨?🇯?🇼?
12.24-25
第306章 神明与时间(4) 十几具尸体
“你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男人还是摇头。
温暖的手触上了他冰凉的脸颊。
“怎么哭了呢?”塞西莉亚不解地替丈夫拭去泪水。
她墨绿色的裙摆轻轻晃动, 像是安静地轻抚着悲伤旅人的花叶。
“我没事。”墨利丘勉强挤出笑容。这一刻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并没有说出那堆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关于手术的疗效以及看似诚恳的建议。
他直接换了个话题。
“下午和朋友的音乐会感觉怎么样?”
闻言,对面的女人却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怀亚特, 皱着眉将丈夫拉到了一边。
“你在开什么玩笑?昨天晚上说过的事你就忘了?”塞西莉亚疑惑道。
“去参加音乐会只是用来搪塞怀亚特的借口。”
“不是说好了, 今天我去一趟三区做检查,准备之后的手术吗?”
墨利丘的表情空白。
“什么手术……”
“亲爱的, 前几天你拿到团队的医疗建议通知时就直接和我商量过了。”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 就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你不用担心, 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充分了解过手术的危险性和失败概率,已和主治医生详谈过,接受一切后果。”
她捧住了墨利丘的脸。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也知道的对吗?可亲爱的,我还想继续陪着怀亚特,继续陪着你。”
那唇齿间的话语如此地缱绻, 但男人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几天前?
这场他筹谋已久的试验, 竟然已经在几天前被确定了?
推动这项工作的人是谁?是这个分支时间线原本的墨利丘?还是和他一样来自其他时空的入侵者?
对方筹备了多久?又为什么要在即将看到结果时突然离开?把成果拱手让给自己?
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周身的温度骤降。
——如果这里的时间线已经被反复入侵, 那么自己的塞西莉亚呢?
墨利丘猛地抬起头,对方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女人小心翼翼地问她。
“……一定得去吗?”
“什么?”
“你一定得去做这个手术吗?”
阻止的话脱口而出,女人的神情瞬间冰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机质的目光, 像是打量人类的监控摄像头, 而非一个人的眼睛。
墨利丘曾经见过这种眼神。
也是在塞西莉亚身上。
是那个暴风雨夜, 当他企图改变其他时间线的转折点事件时,那条时间线的塞西莉亚也露出了这种表情。
两人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
女人率先挪开了目光,她的神情又恢复成了原来那副温柔的样子, 仿佛刚刚那骇人的表情从未出现过,只不过现在,那过于夸张的温柔显得有些虚假。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很高,或许你需要去欣赏一下泥土里的风景?”
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离开了。
墨利丘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根据多次实验得出的结论,返回自己时间线的办法只有两个。
观测或阻止分支时间线分支结果的产生。
为什么他刚刚的行为没有让他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是因为他没有成功阻止结果的发生?还是因为……
“你也要去花园吗?”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怀亚特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视频,他从沙发后座探出头看着有些无措的男人。
“什么叫‘也’?”墨利丘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为什么没回去,“‘我’很喜欢花园吗?”
“因为那天你和妈妈说过一样的话。”小怀亚特歪着脑袋,似乎在回忆,“你也劝她不要手术。”
小孩什么都知道,音乐会全是借口,他什么都听到了。
“……然后呢?”某种诡异的不安爬上了脊背。
“然后妈妈就和你一起去了花园。”
这个回答如一声惊雷,所有想不通的问题突然串了起来。墨利丘深吸一口气,朝着沙发上的怀亚特嘱咐,声音颤抖,“怀亚特,答应我,这段时间你都暂时不要去花园好吗?”
小男孩虽疑惑,但还是点头,“我会听话的。”
“好孩子。”
……
生长茂盛白色的绣球花田在夕阳下晃动着自己憨态可爱的身躯,花瓣边缘处染上了淡淡的粉金色,空气里充斥着混杂雨水气息的浅淡花香。
墨利丘拿起靠在墙边的园艺铲,目光在花田里四处逡巡,男人的影子被斜照的夕阳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理智又不愿意深思。
人类的大脑总是这样,在意识到即将遭遇某些超出认知范围的危险情况时,比起面对,它更擅长逃避。
这是一种弱小动物面对无法思考之物的自我保护机制。
纯白的花田深处墨利丘终于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花丛。
泥土深处,藏着一双无光的浅灰色眼睛。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几秒,忽然发疯似地把铲子插进泥地里,刨开松软的泥土。
眼睛、鼻梁、皮肤、脑袋……眼睛的主人逐渐从乱七八糟的泥地里露出。墨利丘干脆丢掉了铁锹,他跪了下来,用双手拨开黑色的土壤。
湿润的泥混着手感诡异的未知物质被翻了上来。
墨利丘跪坐在地。
——几十具尸体。
他们的死亡时间各有不同,最早的那一具已经腐败,蛆虫在他的皮肉中鼓动。
越上面的越新鲜。
他们穿着各种衣服,发型有些相似。年龄看起来也各有不同。
但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
和墨利丘一模一样的脸。
墨利丘脸色发白,如噩梦一般的场景令他全是身发冷,眼前一阵阵眩晕,几乎忘了呼吸。
其中有一些躯体甚至微微透明,导致它们的存在仿佛玩笑般的幻觉。
他们像一团被扭曲了的液体,有些尸体的脸长在了一起,像是从出生起就粘连在一起的连体婴。有一些尸体的头长在了另外一具尸体的肚子上。一些腿骨的尸体上挂着着同伴红色的经络。
如同是未经烤制的泥塑,粗暴地挤压后被被一起丢进了同个容器里。于是本独立的部件毫无美感地纠缠在了一起。
灰败,腐朽。
像一棵巨大的树,或是一朵与花丛间其他植物毫无异处的巨大绣球花。
仿佛有某些从泥土中涌出的古怪气味,和花香混在了一起,交织成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
他望着他们,他们也凝视着他。
他们在生长,却没有自己的意识。
墨利丘缓缓伸出手。
颤抖的指尖碰到了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皮。
手指穿了过去。
心脏骤停。
——他们是来自其它时间线的墨利丘死亡的灵魂。
他们永远被困在了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墨利丘缓缓抬头。
洋楼二层拐角处的一扇小窗户里,女人站在影子里,墨绿色融化进了黑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12月23号,晴,事件第25号。」
「我发现了我们的尸体。」
「如果在分支时间线死亡,灵魂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脱离现有时间线的办法有两个,观测或改变分支事件结果的产生。
但危险程度不确定。
脱离,或死亡。
……
太阳落下山坡,黑夜笼罩这个小镇,月亮高悬,凌晨的夜空,寒气落满了花园。
终于,坐在泥土间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袖子,朝二楼走去。
……
作者有话说:
12.27 后面还有一章
第307章 神明与时间(5) 你应该下地
卧室里静悄悄的, 只有塞西莉亚一个人坐在床沿边。
柔软的橙黄色灯光照在女人的米色睡袍上,她一动不动,盯着黑漆漆的窗户, 就像盯着无尽的深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窗户玻璃清晰倒映映出了男人的影子。
他换了身衣服,被泥土弄脏的灰色衬衫换成了黑色睡衣。他洗了个澡。柔顺温暖的头发松开搭在脑后。
玻璃上的色彩被光照地有些扭曲, 让男人的影子看起来像在笑。
“塞西莉亚。”
女人听见男人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女人转过了头, 她发现这个人确实在笑。
笑容和自己的丈夫一模一样。
“大概是在下周。”塞西莉亚回答, 她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了。”墨利丘由衷地感叹, “手术之后,你的身体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是啊,我也衷心期盼这次的结局。”女人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一片漠然。
“毕竟你们要一直陪着我呢。”
“我一定会尽好作为家人的职责。”墨利丘表情不变, 像是没有听出来女人话里奇怪的含义,“明天我会陪你去医院的,早点休息, 晚安。”
“……”
男人走出房间, 轻轻替她关上了门。
「12月23日晴第25号事件」
「实验对象曾出现短暂情绪失控, 暂无法排除花园内的『尸体』系其原因导致。实验对象危险性不确定, 暂定中高等级。」
「目前正在对接手术事宜。实验体状态适合接受大型手术。」
……
「这次一次实验。请谨记,这是一次实验。」
……
12月30日,手术当天。
两人像一对模范夫妻, 在手术室门口告别。
“请您放心, 我们一定全力做好这次手术。”乔克医生和墨利丘握了握手, 但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问题吗?”墨利丘问,“是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吗?如果需要延期再观察几天, 我也可以等。”
乔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和推床的护士一起匆匆走进了消毒间。
正在进行手术的红色灯光亮起。
这一层似乎只有墨利丘形单影只。
头顶刺目的白色灯光落在他的身上,让那团浓黑的影子蜷缩在脚底的一小块地方。匆匆的护士与忙碌的人群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似乎有人和他说了些什么,但是墨利丘只能看见对方张合着的嘴——声音对他而言失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动作。他精密的大脑顺应着逻辑去调整自己的情绪,自己表情的角度。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本该汹涌的情绪被隔在门的另一头。
他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却感受不到。
白天到夜晚。
身旁的人逐渐变少,当最后一个等待自己家人手术结果的女人离开后,那扇他等待已久的门,终于打开。
乔克医生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笑容。
墨利丘站在原地没动,于是乔克主动上前几步,和男人握手。
但墨利丘的听觉仍然没有恢复,那些句子应该顺着耳廓进入他的脑子里,但他本身是没什么感觉。
护士推着转运床走了出来,人们呼啦啦来了一片,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各种笑容,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祝福他们夫妻俩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墨利丘仍旧听不见。
床被热心的护士推上了电梯。
下行。
“叮——”
电梯门开了,外面白茫茫一片。
身边的护士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医护人员很忙,能帮他到这里,已经是尽职尽责,于是墨利丘便一个人推着床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空调似乎失了温,意外的冷。
房间里被灯光照得像一片片白色塑料熔化在了一起。
“手术成功了。”他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一张脸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女人看着他笑,“非常顺利,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墨利丘低头不语。
女人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加重,“我觉得这种优秀的治疗方法应该尽可能地推广,让任何遭受病痛的人都能从此获得希望,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是要谨遵医嘱。”墨利丘垂眸,淡淡道,“毕竟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女人不说话了,她仰躺在病床上,自下而上沉默地盯着墨利丘的脸。
“你需要休息,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或许我需要再叫医生?”墨利丘的表情很是郑重,但语气却十分平淡。
“你不信任我?”女人面无表情。
指甲扎进了男人手腕的皮肤里。
但墨利丘眉头没皱一下,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扮演完美丈夫的角色,“没有,你想太多了。”
女人的下巴从被单里微微抬起,显得有些神经质,“我是你深爱的妻子,你很希望看到这场手术的结果,而我参加了这次手术,所以你应该信任我的建议。”
墨利丘没有回答,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种反应似乎惹恼了女人,她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血丝。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尖叫起来,“你应该相信我的!!我都进了手术室,手术很成功了!医生和护士都告诉你都成功了!一切都成功了!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最后一句话与嘶吼无异,女人身上盖着的白布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鲜血也随着她的挣扎汩汩流下。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就应该也让她做手术!!!”
女人温婉的面孔逐渐变得狰狞,苍白的脸上浸满了莫名的死气。
“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都应该下地狱!!!”
“你们是一群杀人犯!!”
墨利丘盯着那团血肉模糊尖叫的东西,耳鸣混杂着尖叫,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一个护士。
她皱着眉头,面带同情,又有些小心翼翼。
“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们很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护士轻声说,“对您太太手术失败这件事,我们也很难过,但希望您别做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否则太太在天之灵应该也会很难过……”
墨利丘低头,原本尖叫的女人此时平静的躺在冷冻柜里。
她墨绿色的裙子结满了冰霜。
柜门上写着停尸房Ⅰ-C-05-06。
而他的左手正死死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指甲扎进了肉里,那里一片鲜血淋漓。
“您需要包扎吗?”护士见过许多因为至亲去世而出现精神异常的患者家属。
“啊……谢谢。”男人摇摇头,“不用了。”
手术失败了。刚刚那一切或许是幻觉。
但他此时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时空变化给他带来的幻觉,还是他自己基于那廉价而虚伪的同情心,产生的负罪感。
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默着转身就走,护士紧随其后,帮他按下了电梯按钮。
“关于塞西莉亚女士的死亡医学证明已经拟好了,我们还需要您再确认一下上面的基本信息……”
“在遗体转运之前,您太太的遗体将暂时存放在我院的停尸间。或者说,如果您没有什么别的特殊要求的话,我们也可以帮直接联系工作人员来将尸体送到指定地点下葬,您可以到一楼的会客室稍等一会儿……”
护士交代了许多,但墨利丘只是点点头,没作其他回应。沉默在死者家属里极为常见,护士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反应,说完该说,也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停尸房所在的位置在地下负3层,电梯正在从13楼缓缓下降,过于安静的房间仿佛能够听到电梯运作时发出的轰隆声。
10楼……6楼……3楼……
“叮!”
电梯门开了,但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电梯厢。
墨利丘猛地转身,肩膀却被重重一推。
一脚踩空。
护士的脸变成了塞西莉亚。
男人跌下深深的电梯井。
“你应该下地狱。”
女人笑道。
下坠。
极速的失重感在半秒内占据了大脑,无尽的黑暗与他的灵魂一同被地心引力拉向深处。
突如其来闪烁的白光在眼前爆炸,墨利丘心中默数。
几乎要坠地的瞬间。他想起了那些融合在一起的尸体。
不知道自己死后是否还会回到那片用泥土掩埋灵魂的花园?
现在这具身体是否又会迎来新的主人?
在感受到四肢断裂腹腔出血之前,他似乎又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雷声,伴随着缺氧,整片视野和他的躯体终于融化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
远处隐隐传来叫喊,但男人没有听清。他的大脑仍旧被笼罩在那朦胧的失重感里。
“……爸爸……”声音更近了一些,他感觉有人晃动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爸爸?!”
小男孩见父亲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好好和自己吃饭的父亲,下一秒会突然毫无缘由地昏过去。
他已经准备叫救护车,但所幸父亲终于清醒。
怀亚特看着墨利丘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打量着四周,他伸手想去扶,却被男人躲开了,于是只能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
男人扫视一遍餐桌上盘子,声音嘶哑,“那个带红色花纹的碟子去哪儿了?”
“什么?”怀亚特一愣。
“之前塞西莉亚在集市上买的那个,黑色底,深红色月亮花纹……”
“哦哦……在柜子里。”怀亚特虽疑惑,但找到那个碟子后,男人并没有停下。
他在楼梯上走来走去,还特意去看了一眼不很久之前弄坏的扶手,又快步走进书房,怀亚特不敢进去,站在门边冲里面张望。没过多久,男人又走了出来,他蹲在小男孩面前,一把掀开怀亚特的刘海。
怀亚特任由他摆弄,一动不动。
盯着那道几近要消失的疤痕,墨利丘忽然问,“今天是几号?”
“12月30日。”
“30号,那确实应该是30号,两边的时间差不多……”男人嘴里嘟囔着怀亚特听不懂的话。
男人又问,“……我最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怀亚特觉得他现在就很奇怪。
男人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换了个说法,“除了现在,主要是这几天,我有没有做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事?”
怀亚特努力跟上墨利丘的思路,他很仔细地回忆,“呃……前几天你在书房的浴缸里差点淹死那件事算吗?”
“什么时候?”
“大概是12月23日,快要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天妈妈出去听音乐会了……”怀亚特仔细回忆,“我上楼来喊你,结果发现你整个头都浸进了浴缸里,差点就要淹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拉起来。”
“我当时的反应有什么特别的吗?”
怀亚特犹豫道:“你……你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你还问我头顶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看起来非常的害怕……”怀亚特很担心自己的父亲,“但是吃过午饭之后就好了,我本来想带你去医院的,但是你一直不肯离开这个地方。”
“爸爸,你没有生病吧?”
墨利丘似乎有些混乱,他眉头紧锁,却依旧努力扬起笑容,“不用担心,我没事,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你继续说。”
“其他的……溺水之后你不去医院,一直坚持说要等妈妈回来再说算吗——”
怀亚特的肩膀被突然握紧,墨利丘面色凝重,“他对你妈妈做什么了?”
“什么?”
“那个人……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最近……”墨利丘深吸一口气,“最近我和你妈妈有吵架吗?或者我有没有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对了,你妈妈有去医院吗?她有动手术吗?有吃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药吗?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面对父亲连珠炮似的问题,怀亚特被吓懵了。
墨利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焦急,他抑制住焦虑的心情,努力放缓声音,“对不起,怀亚特,是我语气不太好,爸爸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小男孩定了定神,认真回答起来。
“妈妈没说要做手术,她吃的药还和以前一样……你们有没有吵架?那天下午你看见妈妈回来之后就拥抱了他,然后没有做其他任何事情……”
“妈妈现在就在二楼卧室睡午觉,你要过去看看吗?”
“我……”正想答应的墨利丘忽然沉默了,他摇了摇头,“她没事就好,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想问你,比如说……”
“关于花园。”
问出这句话时,墨利丘心如擂鼓,他盯着怀亚特仔细思考的脸。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小男孩终于开口。
“前几天你确实拿着铁锹去过花园,好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12.28
第308章 神明与时间(6) 这是另一个
墨利丘再一次站在了泥地里。
他拿着园艺铲, 一双手上沾满了灰泥。
原本漂亮的花园坑坑洼洼,白色的绣球花东倒西歪。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片狼藉。
没有尸体。
这是个好消息,但坏消息是他找到了别的东西。
——一封放在塑料袋里的信。
落款是墨利丘。
收件人也是。
这是另一个时间线墨利丘给他留下的信。
他会说什么?指责?威胁?还是……
墨利丘握着信封的手一紧。
还是预告自己的结局?
月光穿过花园, 被树杈劈得零散的碎片落在了男人的脸上, 犹豫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撕开了那个防潮的塑料袋, 从中拿出了一个牛皮信封。
「你好, 另一个我。」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我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但依据我过往的时空穿越经验,以及浴室里准备充足的盐水来看,我觉得您应该就是这次不太美妙的交换之旅的主导者。」
「说实话,我已经经历过了许多次『旅行』, 但我依旧不明所以,我不太清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可既然你们是我,那我愿意相信, 各位应该是抱着善意来到我的世界的。只不过你们所使用的手段, 意外造成了一些无法避免的不良影响。」
「时空旅行并没有办法带走任何另一条时间线的物质, 如果是为了实验, 诸位应该是为了信息而来,所以我所在的时间线应当在几位的未来。为了方便双方的交流,我将会大概介绍一下我的生平, 以保证各方不存在不必要的信息差。我出生于……」
墨利丘一目十行, 扫视着大段的文字。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 那么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和自己的经历相差无几。
「若每条时间线最开始都起源于同一个点,那么导致我们这些平行线拐弯的地方,或许就是某些重大的事件拐点?」
「基于篇幅限制, 我觉得以下几个事件或许能够成为这个所谓的拐点……」
尽管对方似乎尝试着挑重点讲,但人的一生,能改变未来走向的事件太多了,说到最后,这个墨利丘好像也感觉到了有些冗余。
男人往后翻了好几页,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详述的事例里,并没有关于塞西莉亚生病的事。
「这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前,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失忆,有时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和妻子说话,但下一秒,面前家里的餐厅就变成了黑洞洞的地下室。但当我想要起身探索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又忽然消失了。」
「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疯了,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非常的差,我在自我怀疑,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原本的家乡,一旦我准备安下心来,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细节反复的暗示我——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看到这里,墨利丘眼皮一跳。
「但幸运的是,我逐渐摸清楚了规律,我不敢确定,因为每一次时空变化的时间都太短了,我猜测,要么是对方和我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时间交互,要么是对方的流速比我的流速要快上许多倍。」
「终于,在这一次互换中我弄清楚了,我没有发疯。」
「我的妻子因为我的变化变得很焦虑,我非常对不起塞西莉亚,因为每一次苏醒,我都会看见她神情疲惫地站在我床边。你看见我家花园了吗?自我发疯后,那里或许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某种诡异的不安感漫上墨利丘的心头。终于,他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那句话。
「每条时间线之间各有差异,这边的塞西莉亚似乎格外的体弱多病。」
所以,之前那条时间线的塞西莉亚根本没病。
所以……
墨利丘深吸一口气。
那条时间线的塞西莉亚认为其他穿越者是造成她丈夫发疯的原因,于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那些来自其他时间线的灵魂全部斩杀并埋葬于花园之中。
但是她的丈夫仍旧没有回来,反而被他这个不速之客给占据了身体。
这一次他所存在的时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来得长。
长到让她以为自己的丈夫已经被他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吞噬。
于是,崩溃又聪明的女人选择同归于尽。
在一次次的屠杀中,她早就发现了这群人的目的,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是她的目的。
但她失败了。
而她的丈夫,那个刚刚弄清真相回程的男人,将在重新返回自己时间线的那一刻,面对自己妻子的尸体。
墨利丘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他跪倒在地,不断干呕。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应该下地狱。
他捂住嘴,眼泪沉默地滑进被泥土弄脏的手心。
他安静地哭泣,不愿意房子里的孩子听出任何异常。
月光像葬礼的白纱,披在他的身上。
手里散落的纸页掉在地上,露出了最后几段话。
「这里的塞西莉亚经常要出门,似乎是因为一些医生的预约体检?我有些担心,因为我不能确定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会不会是我塞西利亚的未来,请原谅我的冒昧,由于过于焦虑,有一天,我终于跟了上去。」
「在这里我必须澄清的是,我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单纯地去探查一下信息而已,但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我想在这里写出来,希望对你有用。」
「12月6日早上9点,『塞西莉亚』和我说预约了12点和三区的医生团队共进午餐,顺便做一些体检和药物检测。大概9点10分,她启动了院子里的悬浮车,我开着另外一辆备用车跟在她的身后。」
「我不太熟悉这里,但根据导航,她并没有开往三区的方向。」
看到这里,墨利丘下意识抬头。
——二楼的窗户外站着一个黑影,不知看了他多久。
和那晚他站在满是尸体的花园中看见的一样。
手中重新拿起的信纸被攥地扭曲。
再一仔细看,二楼黑影变成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墨利丘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嘴,继续往下读。
「那辆车开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就停在隐蔽处停车场的角落里,我怕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但是我能确认,从早上9点半一直到傍晚,那辆车上没有人下来过。」
「你的塞西莉亚就在那里坐在车的驾驶座上,待了一天。」
「她哪里也没有去。」
墨利丘深吸一口气。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念头。比如,这个墨利丘在说假话,从这个信息到这整封信,都是对方不知名计划的一环。
又比如,其实这条也不是自己的时间线,因为某些目前尚不清楚的意外,他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而是去向另外一个未知。
但比起这一种结果,他宁愿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塞西莉亚也感觉到了墨利丘的不对劲?所以才开车出门试探对方。
「请原谅我,这件事令我非常不安,因为我有些担心自己的塞西莉亚也会遭遇同样的情况。我手边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资料,于是我不得不打开你书房的保险柜,查看里面存放的关于塞西莉亚的病历报告。」
「我的医学背景并不专业,但至少作为一个病人家属,我有一点疑惑的地方。」
「那个被你们聘请来,专门为塞西莉亚身体健康服务的医疗团队出具的病例报告上,为什么没有写任何关于她病情症状的具体描述?」𝖢?𝖩?𝖶?
「她究竟得了什么病?要知道,在我的印象里上一次塞西莉亚身体出事,还是那个案子结束。多宾·欧文积极利益党派为了报复我们,请了几个枪手来到我们的宅子。如果不是我和塞西莉亚临时出席了音乐会导致对方扑空,后果不堪设想,不好意思,扯远了……」
墨利丘没有在意他后半段的长篇大论,他的思绪全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
——塞西莉亚究竟得了什么病?
绝症,他知道,当然是绝症。
但究竟是哪方面的不治之症呢?神经?器官?还是骨骼?
说起来,当初为什么会聘请乔克作为塞西莉亚的主治医生?他似乎只是神经领域的专家,所以塞西莉亚的病涉及到脑部健康?
墨利丘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对于这一块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
他可以详细地回忆起塞西莉亚的病症有多么的严重,和他宣布妻子命不久矣乔克的医生的表情有多么严肃,但他就是没办法想起对方得了什么病。
他被时空穿越影响记忆了?
不……
他得去确认一下。
目光再次投向二楼。
作者有话说:
12.29
第309章 神明与时间(7)二合一 每一个墨利
墨利丘站在书房门口, 踌躇不前。
临近真相,或许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得到答案,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迈出下一步。
温暖的灯光照在女人的背影, 白色罩裙裙摆轻晃, 她正用颜色活泼的笔触在窗台的画布上挥洒着灵感。
这个画面曾无数次出现在墨利丘那美好的回忆里。
于是更不愿意打破。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落下最后一笔的妻子终于回头。
“你站在那里干嘛?”塞西莉亚问。
“……没什么。”墨利丘状若无事地走进了房间。
“快过来帮忙。”塞西利亚将画架上那幅已经完工的油画布框拆了下来放在地上。
墨利丘张望四周, 发现角落里还晾着许多尺寸相同的画布框。
“是要拼在一起吗?”
“对哦, 我觉得这种形式更能体现出我想表达的东西, 过几天就是画展了, 我希望这次展会上能有点不一样的成果。”
“可我觉得,每次你的画展都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比如?”塞西莉亚笑嘻嘻地望着他,“你对我的哪幅画印象最深?”
这可是个致命的问题,更糟糕的是墨利丘的脑子里空空荡荡。
“你画什么都好看。”墨利丘打了个哈哈闭了嘴, 低头找起了画。
由于数量太多,每个画布框的背面都标着位置编号,方便之后拼接。一眼扫过去, 能够大概辨认出这幅画作的大概内容, 应该是一个端坐在红色幕布前的女人肖像画, 拼完后将非常壮观。
夫妻两人默契地在房间内拼着图, 两人并没有过多交流,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种难得的生活画面,让墨利丘紧绷的神经暂时舒缓。
“我新买了一批奶油和糖霜, 晚上想吃号角卷吗?”墨利丘将手里绘制着眼睛的画布框递给了蹲在地上拼图的妻子。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进度, 又扭过头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碎片。
渐暗的天色让这个小房间的融融暖光更为明亮, 仿佛黑暗中的唯一避难所。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甜品?”
妻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利丘走到窗户边,那里也晾着几幅画。他能透过窗户的倒影, 看见身后拿起湿巾擦去手上油彩的女人。
“怀亚特说的,他最近很乖,小孩子总喜欢吃点甜的。”
“你也别太惯着他了,这个年纪会把牙吃坏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逐渐将地板上的巨幅画作拼了个七七八八。
墨利丘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欣赏着成果,那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画里,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眉眼温婉,头发披散在身下的暗红色天鹅绒里。她睁大眼睛,略显无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双手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嘴唇苍白。
“……你这幅是自画像?”
“也不算是啊,只不过是画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参考了自己的脸。”
虽然是这么解释的,但墨利丘仍然感到不舒服。
“主题是什么?”
“舞蹈表演谢幕后,站在台前思索的舞者。”
墨利丘没办法多说什么,只是道:“……以后别这样画了,用自己的脸。”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别担心,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塞西莉亚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吗?”
墨利丘苦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塞西利亚喊:“哎呀,还差一块。”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墨利丘发现画像的胸口那里还缺着一块拼图。
看样子应该是白色连衣裙口袋的部分。
这里的画很多,不止他们需要寻找的拼图。他四处打量,终于在落地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靠着窗户,背后还标着编号画布框。他走上前去,弯腰将那块画布框翻转过来。
确实是块画布,但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不是白色。
而是大片大片的深红。
“啊……你找到了?”身后传来声音,墨利丘僵硬抬头,他在玻璃上看见了妻子微笑着脸。
她穿着一身墨绿的裙子。
和冰棺里的女尸一模一样的裙子。
混乱的画面和无端的吵闹声在他脑子里交错出现,周围的场景似乎在飞速模糊,墨利丘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感觉不到当下的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蹿上了喉咙。
男人像受惊的野生动物,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但是又因脚步不稳,摔在了地上,他单手撑着地板干呕。
脱下白色罩裙的塞西莉亚不知丈夫的反应为什么忽然如此剧烈,她想过去搀扶对方,却被一手挥开。
“你到底怎么了?”
墨利丘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冷汗爬满了额头。他没有理会身后的人,艰难地起身,踉踉跄跄跑出了房门。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目光来回扫视——楼梯的破损,地毯的颜色,正常的花园……
他仿佛站在了一个剧烈摇晃的盒子中,天旋地转,他无力地观察四周,企图用混乱的记忆去定位每一个锚点。
阳台上的蓝色花盆?
不,不对,这个东西在第10号事件世界中也有。
餐桌上的红色盘子。
不,不行……
他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但他无力回头。眼前出现片片白光,墨利丘脚下一软,即将倒地之际,一个身体稳住了他。
“爸爸,你怎么了?”小男孩稚嫩的声音盖过了嗡嗡的耳鸣。
墨利丘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怀亚特的手腕。
他瞪大眼睛,视线在小孩被发丝挡住的额头间游弋。
疤痕……
那道疤……
握着对方手腕的手逐渐收紧,他清晰地听到小孩传来的痛呼。
——那道疤不见了!
心脏坠地。
墨利丘骤然惨白的脸色如一具刚从水里拖上来的尸体,怀亚特见状不知所措,勉力保持冷静。
“爸爸,你等一下,我去厨房拿药。”
但对方却拽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墨利丘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想要什么?”怀亚特问。
他听见男人用气音说——你头上的疤不见了。
男人双目无神,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怀亚特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坚强,像山一样可靠的父亲会如此脆弱,他几乎以为对方要哭出来了。
“你是说这个吗?”虽然不知道墨利丘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条疤,但怀亚特还是慌张地牵过对方的手,来碰自己的额头,熟悉的位置上还能摸到一点淡淡的凸起。
“它还在的。”
“我不小心把痂蹭掉了,因为疤痕已经很淡了,所以没什么事。妈妈给我抹了药膏。”
墨利丘感受着手底属于孩子略高于大人体温的温度。他摸到了那道疤,但心绪却并没有随之平静。
怀亚特说得没错。
疤痕终究会淡去。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锚点。
小男孩突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男人推开他站了起来,兀自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怀亚特喊出声:“爸爸,你要去做什么?”
站在拐角的墨利丘停住了,他慢慢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面带忧虑的小男孩。
“晚安,怀亚特。”
……
男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面无人色,神情呆滞的脸。
嘴唇一张一合。
“1月3日,晴,上午十点整,关于进入分支时间线的观测记录。”
录音笔如实记录着当前的情况。
“混乱状态,无需额外措施,可随时进入其他分支时间线,但当前身体伤害结果可控,不排除将来恶化的情况。”
男人一边说,一边木然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当前存在困难;锚点无法锁定,且易遗失。故建议重塑新锚点,要求:稳固、客观且易被随时观察。”
衬衫脱落在地,露出了男人的胸膛。
上面布满了交错纵横的刀疤。新旧不一,有一些隐隐崩裂,溢出血丝,但男人毫不在意。
他平静地稍稍弯下腰。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刀。
“经多次实验,大概4至7厘米的伤口最适宜,当前新增第67号锚点,预估最佳增添锚点时间为三小时。”
“扑哧——”
刀刃没入胸膛。伴随着皮肉划开的声音,暗红色的鲜血汩汩流下,没入腰间。
男人却对着长达六厘米的伤口熟视无睹,仿佛被割伤的不是自己的躯体。他淡漠地盯着染血的匕首,将它放在清水下冲洗,接着熟练地用一旁的白毛巾擦干净血渍,露出狰狞的伤口。
医疗机嗡嗡作响,伤口逐渐愈合,只留下一条狰狞凸起的红线。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像在努力记住这条新伤口的细节、位置、长度以及角度,又像只是单纯地神游。
大概三分钟后,他起身走出了浴室,来到书房的落地窗旁,盯着窗外的花园。
“测试开始。”
他闭上眼睛,十几秒后又缓缓睁开。
窗外的花园一片宁静,那条新增的伤口依旧还在。
“第一轮测试通过。”
他再次闭上眼睛,睁开。
一张腐烂的脸耷拉在了窗户的玻璃上——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男人平静地越过尸体看向花园——这里是第25号时间线,被埋在院子里的墨利丘在反复进行融合后,已经长成了一棵由人类肢体构成的古怪树木。
他们扎根在泥土里,不断向上生长,很快就长成了一棵五米高的大树。一些手臂交织而成的树枝甚至探出了院落的墙壁,但路人却对此熟视无睹。
因为他们只是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的灵魂。
一些“枝桠”搭在了书房的窗户上。
墨利丘盯着那张被蛆虫啃食了一半的脸。头骨空洞的眼窝处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墨利丘低头——胸口上那道新增的疤痕消失了。
“第二次测试通过。”
闭上眼睛,睁开。
花园恢复了原状,刀疤也重新回归原位。
直到这个时候,原本一脸平静的男人此时才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测试成功,主时间线连续滞留时间21天零13个小时。”
男人转身,穿上搭在手臂上的衬衫,边扣扣子边朝书房外走去。
楼下,怀亚特正捧着足球抬头看着他,“爸爸,我们去花园玩吧。”
墨利丘点点头。
一脚踩空。
面前的客厅瞬间扭曲成了一片黑暗。
下坠。
淡淡的尸臭和铁锈味冲进他的鼻腔,这里是医院太平间外的电梯井。
刺目的白光从上方传来,长着塞西莉亚的脸的护士探出头,自上而下地望着他。
那张脸逐渐变小,墨利丘在失重带来的窒息感中,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刀疤还在。
“1月3日测试失败,伤口形锚点固定方案失效。”
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高处悬浮的灵魂被一股巨力向下拉扯,重新落回到躯体。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楼走廊的地板上,旁边是抱着足球的怀亚特。
“爸爸,你摔倒了。”小孩说,“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现在是几点?”男人漠然环顾四周。
“十点零五分。”
“不好意思,怀亚特,我不能陪你踢球了。”
怀亚特以为自己的父亲摔伤了,但对方却没等他拿来医药箱,而是快步走向了书房。
墨利丘在柜子里翻找,书籍被丢得到处都是,胸口的刀疤崩开,鲜血浸透了衬衫。
,
终于,男人拿出了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方块。
一切罪恶的源头。
双手在颤抖,木盒无声躺在他的手心,就像神明对蝼蚁反抗的戏谑。
“……只要烧掉它,一切就能恢复原状。”颤动的火苗从防风打火机中涌出,他靠近那个外观普通的模块,火舌卷食着木头的表面。
“爸爸——”
追上来的怀亚特出现在书房门口,墨利丘回头,木块被点燃,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他面前。
怀亚特的身上燃起了火焰。
毫无预兆。
墨利丘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反应快于思考,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小孩拉进浴室。
孩子的尖叫在耳边响起,他拿着水冲刷着孩子的身体,但是火势根本没有减弱,怀亚特痛苦狰狞的表情让怀墨利丘几乎崩溃。
他看着被丢在浴室地板上燃烧着的木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调转喷头将水花冲向了那个方块。
怀亚特身上的火熄灭了。
木块安然无恙,小孩重度烧伤。
“天呐,发生了什么事?”塞西莉亚听见吵闹冲进了浴室。她看见了愣在原地的丈夫、湿淋淋的地板,以及躺在浴缸里不知生死的孩子。
——怀亚特被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塞西莉亚陪同。
墨利丘站在花园里,看着远去的悬浮救护车。
一切声音都消失在了他的脑海里,这是神明的警告。
难以抑制的愤怒后是控制不住的绝望。
他从白天站到了黑夜。
月光与森冷的空气将他死死笼罩,无法呼吸。
恍惚间,花园里那棵由墨利丘灵魂组成的树木,仿佛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畸形扭曲的肢体在他眼前不断摇晃,他也分不清,此时自己究竟是处于幻觉之中,还是再次落入了其他时间线。
混乱的大脑不一刻不停地计算,他疲惫不堪,重复的情节令人乏味,却不敢闭上眼。
那些灵魂轻声呢喃,他们张开双臂,想要将墨利丘纳入交融。
若有若无的呼喊穿过夜风,送到他的耳畔。在那些交错陈腐的面容中,墨利丘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就是他。
那个因为他的过错失去妻子的人。
男人眼神涣散,一步一步,向自己的终点走去。
或许,这就是每一个墨利丘最后都将走向的结局。
——没有任何生物能戏弄时间。
那股腐臭的死气扑面而来,一颗颗腐烂程度不一的头颅凑到了他的面前,男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一只手拉住了他。
“爸爸。”
墨利丘低下头。
眼前小孩的面容模糊不清。
“爸爸,你说过的,不能去花园。”
“我不是你的父亲。”
小孩仰头打量着他。
“我也害死了你的父亲。”墨利丘又说。
小男孩摇了摇头,“母亲离开后,他很难过,他是自己走进花园的,就像你刚刚做的那样。”
🇨?🇯?🇼?
“那天我在睡觉,但今天我醒着。”
男人沉默了,他任由小男孩拽着自己远离了那棵扭曲的树。
安静的花园中只有两个人。他们抬头看着月亮,远处密匝匝的房子里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了灯火。
小男孩乖巧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他没再劝慰,这是男人这个男人自己要做的决定。
半晌,小怀亚特突然感觉头顶湿湿的,他想抬头,却被捂住了眼睛。
“好的,我们回家吧。”
一片黑暗中,他听见男人与平时略微不同的声音。
墨利丘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望向二楼窗户,但那里空空荡荡。
于是他弯下腰,将孤零零的小孩抱进了怀里。
“不要难受。”怀亚特抬手摸了摸男人的后脑勺,“老师说,家人如果有什么困难,就要相互帮助。”
“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的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箱子里有无数个球,其中,除了一个白球,其他都是黑球这时候你要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摸出白球?”
“这些球长得一模一样吗?”
“毫无区别。”
“一定要拿到白球吗?”
“这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事。”
怀亚特想了想,“嗯……那就把球全部倒出来吧。”
“……可是你不清楚箱子里有多少个球。或许那些数量过于庞大的球会堆满整个屋子。而且即便都倒出来,你也不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白球。”
“但你也没办法保证,下一颗从洞口里滚出白球的概率为零,不是吗?”小孩问,“如果这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事情,那就只能耗费一生去完成了。”
“即便概率再低。但希望总会出现在下一个球滚出箱子之前。”
墨利丘紧紧抱着小男孩。他通红的眼睛和那棵畸形扭曲的树上的人头对视。
“你说得对。”
如果没办法回到自己的时间线。
那么他的任务就是救下所有时间线的塞西莉亚。
作者有话说:
12.30-31
第310章 神明与时间(8) 他忽然想起
“先生您好, 一共564信用点。”
“先生?”
安娜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迷茫的男人,如果不是对方衣着端庄,干净得体, 她会以为这家伙又是某个脑子不清楚的瘾君子。
又或者是趁着夜色想要打劫的帮派混混。毕竟这家便利店的位置偏僻, 保不齐有人想铤而走险。
“先生您好,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安娜耐下性子又喊了一遍。
“哦, 不好意思, 你说多少?”男人骤然回神般抬头,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露出礼貌的笑容,仿佛刚刚的走神是安娜的幻觉。
“564信用点。”
男人痛快的刷了卡。这让忧心忡忡值夜班的安娜松了一口气。
可能对方只是个被工作折磨得爱发呆的社畜。
但拿着三明治的男人并没有立刻走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播放着今日广告的屏幕,那里正播放着八点准时播出的新闻, 近期附近突增的帮派火拼事件成功让这个节目延长了半个小时。
突然,男人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最近很多地方都在打仗吧?”
“啊?”正在收拾柜台货物的安娜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呃, 是吧, 污染也很严重呢。”
“所以要多加小心。”
喜欢没事聊闲话的客人, 安娜不是没见过。但那男人的语气过于礼貌, 眼神也没有任何冒犯的地方,所以安娜并不是很反感,只是觉得奇怪。
“对了, 我刚刚看见你们店的后门好像有一群鬼鬼祟祟拍照的人在……”
“糟糕, 不会又是灰袍帮那群来踩点的家伙吧……”最近附近的帮派不知犯了什么神经, 斗殴忽然特别喜欢约在他们便利店后面的巷子,每次打完架后,这里都会被官方查封一段时间, 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
再被查封几次,她可能就要失业了。
这里的客流量不多,再找一份清闲工资又合适工作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好意思先生,我得去后面看看了。”
男人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安娜火急火燎地临时锁上了门后,匆匆忙忙朝后巷赶去,顺便还拎了一把棒球棍,避免倒霉遇上什么不该遇上的事。
现在的后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散落着脚印,安娜不太放心,想立即和店长汇报情况,但想起男人的话,又怕那些人就守在附近。
“该死。”安娜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边朝距离便利店后门不远处的公共厕所跑去,边向店长打通讯。
“喂?安娜?这么晚了”
对面声音模糊,像刚被吵醒。
“店长,不好了,刚刚——”
“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在安娜身后炸开,热浪扑面,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撞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悬浮车后才停下。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耳边是混乱的尖叫和哭喊,宛如瞬间坠入了人间地狱。
背部一片片火辣辣地疼,头顶也被飞溅的玻璃扎的得血流如注,但安娜顾不得伤口,她站在奔逃的人群中,抬头望去。
一分钟前还安然无恙的便利店,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如果她刚刚还待在那里……
半天才反应过来,劫后余生般,她浑身发冷,冷汗浸透了衣衫。
……
墨利丘他坐在车上,车载广播正在播报着不久前贝壳街的空袭事件。
主持人称,本次的袭击目标是一家连锁便利店。这家便利店的老板因为欠下了本地灰袍帮的赌债被蓄意报复。由于轰炸时间较晚,且地点位于基本停业,地处偏僻的商业区,所以目前没有发现人员伤亡。
但墨利丘知道,这只是一场以帮派斗殴为借口的高层利益纠纷。
因为这家店的老板实际是财阀多宾·欧文等家族在内的利益共同体,安插在贝壳街的眼线,而灰袍帮则是他敌对党资助成立的帮派。
两方最近就大法官人选的推荐纷争不下,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相互倾轧的局面。
他记得,最后被推选上台的大法官是对多宾·欧文利益团体所犯罪行判决无罪的家伙。
悬浮车开上了高速路,光影朝着两面飞逝而去。
墨利丘握着方向盘盯着右上角的时间。
“第3502号分支时间线,当前时间3月2日。重大时间拐点一,便利店遇袭事件,目前已排除。”
“预测时间拐点二。”男人忽然顿了顿。
“——关于塞西莉亚病情的伊始。优先级,最优。”
自从他企图毁灭那个木盒子失败后,那个诡异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求和的意图,也不知是神明的怜悯,还是意外。从那以后,墨利丘时空穿越的次数虽然更加频繁,但也更加稳定。
它基本可以在解决一个拐点事件后再跳转到下一条时间线,而非最开始那样毫无规律。但即便如此,每一次的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他遭遇了许多死亡,塞西莉亚的死亡。
从最开始的崩溃到后期的冷静,墨利丘开始不断总结失败的原因,但令人费解的是,几乎所有塞西利亚的死亡都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疾病——而是各种各样的意外。
或者说人祸。
突然从天空落下的导弹,或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失控货车,有时是人类相互攻击而释放的生化病毒。有时遇上因为公司决策走投无路,失业后报复社会的流浪汉。
几乎每一次。
甚至有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所设计的治疗方案要成功了。但负责配合的乔克医生却因为被诬陷医疗事故,被抓进监狱,导致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那一次,他崩溃了,气得将木盒子直接摔出窗外,但盒子安然无恙。
塞西莉亚的死亡就像是无法变更的三流小说结局。不论主角怎样努力,最终都会被刻意又无聊的悲剧,引向那戏谑、毫无逻辑的结果。
但这一次,大发慈悲的神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来到了一切的开始——塞西莉亚患病的那个夜晚。
悬浮车拐过了一道弯,驶入静谧的居民区大道。
他还记得上一次,就是因为他要处理多宾·欧文的案子。于是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等到回家时,就发现塞西利亚昏迷不醒。
他永远记得对方无力地倒在客厅中央的样子。他最爱的妻子身上甚至还穿着他们纪念日时,他为她买的红裙子,似乎想要给晚归的他一个结婚纪念日的惊喜。
他们约好了,晚上八点半见面,这一次他不会迟到了。
通讯上显示着塞西莉亚未接来电,墨利丘再次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他有些焦躁地狠踩油门,悬浮车一路疾行,终于开到了属于他们家的院子。
墨利丘皱眉停好了车,正要进门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家房子的对面停着好几辆他从未见过的车。
不,不是从未见过……
奇怪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又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雾,他想努力回忆,却无能为力。
刻意忽视心中的不安,他推开门朝里面走——
“砰砰砰!”
几声枪响。
鲜血在他面前炸开。
那熟悉的身影轰然倒地。
白裙被染成了鲜红。
混乱的脚步声。
带枪的身影慌乱地翻窗逃走,徒留墨利丘站在原地。
三秒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哭嚎,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男人浮在高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个慌乱的自己冲上前抱起女人瘫软的身躯,鲜血滴滴答答浸透了地毯。
他突然想起了一切。
关于真相。
以及塞西莉亚的死。
……
“接下来我说的这些情况,希望你能保密,乔克。”
心理咨询室的门被关紧,厚厚的遮光帘落叠在地上,诊室里坐着两个人。
嬴霖松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对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方神情严肃地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并不符合行业准则。”乔克摇了摇头,凝重道:“我不可能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进行深度催眠。”
“不不不,你误会了乔克医生,不需要催眠,事实上过大的打击已经让他忘记了当时的事,你需要做的只不过是配合我们演戏。”嬴霖松双手交叉,身子向前微倾,“这个委托不会涉及你的任何专业知识,我们只需要你提供一个专业医生的身份。”
“先说说大概情况吧,将军。”中年男人不为所动,公事公办。
嬴霖松也不生气,只是顺着回答,“你知道多宾·欧文的系列案子吗?”
“这件事只要不是山顶洞人,应该多多少少都略有耳闻。”
嬴霖松:“墨利丘是这起案子的负责人。他隶属于联防部的纠察部门,该部门全年负责这类牵涉各方势力的案件。”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几乎所有类似案件都会看见墨利丘的名字。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他是天才,一个能利用怪异学知识破案的专家,仅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承办这么多案件?”嬴霖松拿起桌上的杯子浅抿一口。
“毕竟整个人类联盟每年那么多涉及财阀高官的贪腐人命官司,如果全由他一个人负责,得猝死吧?”
乔克不敢发表什么评论。
“您是说……”
“一切案件挂名为他的目的是掩盖背后真正的承办人,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受得住这些肮脏势力的报复的。于是墨利丘选择自愿到台前来做一个挡箭牌。”嬴霖松支吾了几声,“他背后大概有4到6组人吧。”
“你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吗?好奇吧?这可是人类联盟的最高机密哦。”嬴霖松笑嘻嘻道。
“不,我不想。”乔克苦着脸,对于这些对他而言没什么用又危险重重的信息他敬谢不敏。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尸检报告,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子里。
“墨利丘的妻子该不会是……可她不是画家吗?还非常出名。”
嬴霖松打了个响指,“猜对了,既然相关人员大部分不在人世,这部分信息也算是脱密了。”
“——塞西莉亚也是我们部门的成员之一。他们夫妻的职业关系很复杂,说实话,其实墨利丘才是夫妇两人中更精于绘画的那一个。”
乔克深深皱眉。
“说起来,当年还是他把墨利丘带进纠察这一行的,只不过为了后期开展工作比较方便,她对外常年以画家的身份自居。
“所以这一次塞西利亚是因为多宾·欧文的案子惨遭报复?”
嬴霖松却摇摇头,“正相反,这一次,案件的承办人只有墨利丘。”
……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女人背靠着衣柜,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家中的三个男人。
他们用纯黑金属面具蒙着脸,被机械改造的身躯似乎只为战争而生,手上的重型武器昭示着来人并不友善。
「不好意思,塞西莉亚女士,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你还在家中。」为首的寸头大汉竟意外地礼貌,「您放心,我们不会对您做任何事,我们只需要进入您丈夫的书房。」
在身旁的小弟举起了枪对准塞西利亚,那意思显然是不允许对方阻止这次行动。寸头扬扬下巴,另一个穿黑西装的小弟便朝二楼书房走去。
塞西莉亚:「……他很谨慎,一般不会把工作带回家,书房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我儿子的画册。」
「不好意思,我们比较信任自己找到的信息。」中年男人不以为意,坚信自己的排查会有回报。
但结果就注定让他失望。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黑西装也是苦着脸,「没有暗格,也没有密道。我们的病毒将这个宅子的网络全都搜查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法交代,我们都得死。」中年男人阴沉着脸,他似乎对自己雇主立下了什么军令状,几人低声交谈着,绸缪另一个计划。
角落里被忽视的女人一顺不顺盯着些亡命徒,她悄悄将手背到身后。
衣柜的缝隙处放着一把便携式手枪。
忽然,她对上了中年男人打量的目光。
「夫人,您的丈夫应该很爱您,所以他大概率不会希望您出有什么意外吧?」
塞西莉亚拿枪的手猛地顿住,「你们猜错了,这个圈子的夫妻一般是各过各的,只是商业联姻而已。」
「哦?这样吗?」中年人遗憾地摇摇头,他伸手进口袋,拿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福语,「那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了,结婚纪念日啊,还挺甜蜜的。」
「让我们也参与一下呗。」
塞西利亚脸色右边,她想立刻拔枪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排气孔不知何时被入侵,丝丝缕缕的毒气混进了房间内。
「小姐,这个面具可不是白戴的。」中年男人缓步上前,拿走了从塞西莉亚手里滑落的枪,抵在了她的胸口上。
「我们知道墨利丘只是挂名而已,你会用枪,身手也不错。说明你也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对不对?」
上膛,打开保险,下一秒,子弹就可以顺利从弹道飞出。
「所以多宾·欧文的案子,究竟是谁办的?」
女人的视线模糊,麻痹大脑的神经毒素控制着她的思想。真相在她嘴边蠢蠢欲动。
她抬头,看向了墙壁的挂钟。
八点二十八分。
「是……」
……
“她被注射了吐真剂,对方并不知道我们部门内部有相关的药物对抗训练。”嬴霖松说着,靠在了沙发背上,“当时的气体类吐真剂效果是市面上同类竞品中最显著的一类,但毒性也很大,与其说是吐真剂,不如说是某种综合类毒品,吸入后对大脑的损伤极大,几乎不会留有抢救时间。”
“你不是说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墨利丘办的吗?”沉浸在故事中的乔克一时间没想清楚,对于嬴霖松都忘记用敬语,“对方都用了强效吐真剂,那为什么最后被枪杀的还是塞西利亚?”
联防部的将军并没有在意医生略显无礼的提问。
“无论吐真剂的效力如何,它运作的本质都是通过降低大脑的前额叶功能作用。毕竟谎言是一项耗费脑力,需要思考的工作。这个功能被瓦解后,本能就会倾向于说出不那么费力气的真相。”
嬴霖松望向窗户,细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来。
“但对于一些人来说,爱和保护是不需要反应的本能。”
……
「是我。」女人双目无神,冷汗从惨白的脸颊流下。
「我是这起案件的主办人。」
……
于是,枪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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