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灯塔水母(11)二合一 怀亚特!你


    卡俄斯表情森冷, 手里拿着个带漆印的黑色盒子以及完璧归赵的光脑,被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


    他仿佛感觉不到身后咬牙切齿的灼灼目光,边走边打开光脑。


    开机页面显示密码已输入错误三次。很明显, 有人曾经试图打开它, 但失败了。


    “大哥,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知道口令的?”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这也太邪门了……不会是有什么东西进来给他递消息吧?”


    卡俄斯转过一个弯, 彻底将那不甘的视线抛诸脑后, 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只人形纸片贴着少年的手腕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那纸片探头探脑, 洁白的身体上还写着一行字——


    「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1】


    一看就是某人的笔迹,凌厉的笔锋第一次有些慌张。


    顺利完成任务的纸片人形开心地和人类的手指贴贴,卡俄斯随便他蹭头, 自顾自地往光脑里输入正确的密码。


    启动瞬间,几个通讯窗口蹦了出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怎么样怎么样?赶上了吗?」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那个抢了安迪下属身体的混蛋可真该死, 故意瞒着我们口令这么重要的事, 幸好刚刚审出来了, 我估计你光脑被收,就派了送消息的纸人过去,赶上了吗?」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枝枝转圈.JPG」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卡卡, 你出来了就给我回个话,再等10分钟没回复我就过去找你了哦!」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5分钟。


    卡俄斯发了个1。


    对面几乎秒回。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啊啊啊啊啊!我刚刚差点从窗户飞出去了!」


    「卡俄斯:佐伊的纸人和佐伊一样, 还是很靠谱的。」


    趴在卡俄斯手腕上屏窥的小人形似乎看懂了通讯界面上的话,骄傲地双手叉腰。


    少年平直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挑。


    出了走廊,外面的人明显变多,他们三三两两地与卡俄斯擦肩而过,共同前往一个各自心照不宣的目的地。


    少年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界面,给佐伊发消息。


    别担心,我马上——


    “不好意思。”


    人群摩肩接踵,身体被擦身而过的路人轻轻撞了一下,输入暂停。


    撞他的人没有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说声抱歉,便继续向前走去。


    但卡俄斯却愣在了原地。


    他缓缓抬头。


    一个苍老却熟悉的背影,穿着自己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过的高奢礼服,手杖敲在地面,渐行渐远。


    ……


    佐伊关掉了通讯窗口。


    他的表情并没有像自己在聊天框里表现的那样活跃,反而满目森冷。


    缓缓抬眼。


    这是一幅绝对不宜在饭点观看的画面。


    波尔在呕吐。


    他单手扶着长长的桌子,手里攥着扯下一半的桌布,十几分钟前还摆在桌面精美的食盘此时叮叮哐啷碎了一地。


    他面色惨白,喉咙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消化过半的食物混着不知名的液体稀里哗啦从他嘴里往外喷涌。


    像一只装满了秽物的人形喷壶。


    安迪早已撤到了最边上的角落里,他苦着脸盯着地板,以防那些东西弄脏自己的鞋底。


    “你……你干了什么?”波尔捂着肚子,哐当一声跪坐在地,扭曲的面容彰显出他此时正忍受着的巨大痛苦。


    震惊与不可置信出现在他狼狈的脸上。


    这个一直被他忽略轻视的小孩,竟然是让他落得如此狼狈境地的罪魁祸首。


    “什么都没做。”佐伊淡淡垂眸,“只是让一切都恢复原样而已。”


    “你……”波尔猛地反应过来,“你在我的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又一轮新的呕吐接踵而至。


    空气中充斥着难以理解的酸臭味。安迪捂着嘴,脸色发青,没人能保证自己的胃在这种环境里不受影响。


    “你知道吗?在我来这里之前,我曾经和一个人见过面。”


    波尔吐得天昏地暗,压根没空搭话,但佐伊不在意,他自顾自道。


    “他和你们一样,或者说,你们把他变得和你们一样。”佐伊低头看着满脸秽物的男人。


    “那个人叫吉苏。”


    波尔呕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吧,你们圈子里的人都相互认识,那你就一定认识他。”佐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而我,目睹了史密斯一家从吉苏的身体里爬出的全过程。”


    “或者说,分娩。”


    “喻法微告诉你的?”波尔擦了擦嘴,他四肢瘫软,没有力气,“我就知道那家伙不可信,史密斯家也是活该,把这么重要的事委托给那种人。”


    “对啊,是活该。”佐伊难得赞同这个男人的话,“不过很遗憾,它某种程度上给了我启发。”


    “你发现什么科学定理了吗?小天才?”波尔咧嘴笑了一下,显得无比神经质,“最好是关于怎么杀死我的,否则——”


    波尔忽然拿起摔在边上的牛排刀,狠狠叉进自己的大腿!


    刀柄立在肉上,可见插入之深,但马上,原本绷直的刀刃不知为何轻轻颤抖,下一秒——


    新长出的血肉伴随着咕叽的生长音,顶起了利刃,和血水一起落在了地上。


    深可见骨的刀痕此时消失无踪。


    双手的绷带散落,露出几根完好的手指。


    “光下毒,是没办法弄死我的哦,小不点。”男人微微抬头,他语气很温柔,甚至到了有些许变态的地步,“你猜我需要多久能恢复?恢复后的第一时间,我想干嘛?”


    “趁现在,赶紧跑吧。”波尔灰色蛇瞳中倒映出小孩脆弱稚嫩的脖颈,“别让我抓到你——”


    “老实点!”


    狠话没放完,就被安迪一脚踹倒在地上。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波尔:……


    “别踢了。”佐伊劝道,“脑袋踹傻了待会儿审不出来怎么办?”


    波尔:…………


    男人没受过此等羞辱:“你们——”


    “我发现了你们为什么要拼命进食。”佐伊打断他,“确定不听听吗?”


    波尔的叫嚣戛然而止。


    “被你当作再生孵化器的身体并没有塑造你需要的血肉之躯的养分,所以你必须不停地吃,直到它被掏空身躯足够孕育出另一具躯体。”


    “接着,你,畸形又可悲的胚胎,会在他的后脑勺掏出一个洞,从蚕茧一样的身体里爬出来。”佐伊自上而下看着他,像看一只蟑螂。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自己还是人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的定义毫无意义。对我来说,有一身能享受无尽财富和权力的躯体,才算得上是人……”波尔说着,胃部又是一阵痉挛。但他此时已经没东西可吐了,只有满地的酸水。


    一切似乎结束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带着满身的臭气,却居高临下看着佐伊。


    “你的药确实可以让我错过重生时间,但那又怎么样?你还是杀不死我。”


    佐伊没说话。


    波尔以为自己说中了。


    他忽然觉得体内的血肉在沸腾,诡异的疼痛侵占大脑,又像激发了某种濒死的强心剂,“可我不在乎,没人在乎,反而只有你们这些活得没有人样的家伙才会去思考这种问题。”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配叫作人,现实就是即便你觉得我是畜生,但我能把你踩在脚底,让你跪着要饭,那我就是人,你才是畜——”


    波尔说到一半,喉咙猛地收缩,哇的一声!


    半块拳头大的新鲜的生肉从嘴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翻滚几圈,滚到角落里,不动了。


    它过于新鲜,新鲜到上面附着着黏膜,神经元还在不断抽搐。


    简直就像是刚从哪个活物身上切下来的。


    波尔的眼神有些恍惚,他似乎记不清自己曾经吃过这种肉。


    不像牛肉,也不像羊肉。


    在他反应过来前,又是一阵干呕,湿湿滑滑的东西接连不断从喉咙深处溜出来。


    一些是黄色,一些是白色,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很新鲜。


    直到最后,两颗发育不良的畸形眼球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


    “哇,看来真的有用。”佐伊惊叹。


    一旁的安迪闭上了眼睛,难以直视地挪开了脸。


    “你……”波尔继续呕吐,他的身体以一种难以理解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一次,从喉咙中涌出来的是一颗连着脊柱的脑子。


    粉色的器官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飞溅起几滴不知成分的液体。


    餐厅一片寂静。


    “结,结束了?”安迪磕磕巴巴。


    在佐伊暗示他场面可能会有点难看时,他就应该想到会是……


    不!


    他想不到!这谁能想到!


    “啊……”被蛐蛐的始作俑者毫无悔意,盯着地上那坨不知名物体,“应该还没有。”


    安迪眼睁睁看着那堆七零八落的器官,如史莱姆般缓缓聚集到了一起。


    “生命力还挺顽强。”佐伊啪啪鼓掌。


    “不是!现在是庆祝的时候吗?!”安迪崩溃。


    “哦哦哦,也是。”佐伊道歉,“我要拍下来给卡卡看,免得他错过BOSS二进化变身!”


    安迪:……


    被呕出来的器官里不含骨头,于是各种脏器只能勉强爬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缓缓隆起了一座半个身子高的山峰!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肉山颤颤悠悠地想向佐伊扑来,但每挪动一步,它身上的碎肉都咕叽咕叽地往下掉。


    佐伊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安迪,善解人意,“要不你先出去?”


    “把我当什么了?战场上我见过的比你多。”金毛婉拒,“当年我做问寻官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好吧,想吐的话不要硬撑哦。”佐伊边说,边躲过身后怪物前猛地一扑,肉山顶端摇摇欲坠地几颗牙齿终于支撑不住,咕噜滚到安迪面前。


    安迪:……


    “你给我吃了什么!”怪物说话流畅了起来。


    “一种能够迅速分解蛋白质的酶,当然,外加一些我的独家配方,就像巧克力一样。”佐伊气定神闲,“人吃了不会怎么样,但狗吃了……”


    肉山迟缓的脑子意识到自己被骂,又毫无办法,只能用半罢工的声带发出尖叫。


    角落里的安迪揉着太阳穴。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为什么一个8岁小孩面对如此掉SAN的场面,还可以一本正经地向这堆不可名状之物讲解自己特调的药物的基本原理。


    更不想去看面前这离奇的“你揍我一下,我吼你一下”的回合制战斗是如何开展,目前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也不知犯了多少条联防部执行任务的规矩。


    心累。


    安迪忽然想抽烟。


    但是吧……


    “好了,我现在没空和你废话。”佐伊上下抛动着自己的特效药,凶巴巴道,“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不介意再送你一两颗。”


    肉山尖叫着往角落里躲,完全没有刚刚的嚣张气焰。


    “我已经把口令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什么是礼物?”佐伊问。


    “一点不成敬意的谢礼,每一个参加厄瑞玻斯之宴的人都要提供,这是门槛。礼物越多,越优质,待遇级别就越高。”


    “哪些东西可以作为礼物?”


    “什么都可以……”见佐伊马上要把那颗裹了符咒的丸子往自己身上丢,肉山尖叫着改了口,“人!得是人!”


    佐伊收回手,“什么人都可以?”


    “得是没沾染因果的普通人……”肉山颤抖地发现,面前的小孩正把碾碎那些药丸,往一把餐刀上抹,赶紧殷勤地补充。


    “呃,当然,问寻师最好,那种有大功德的人更好。”


    “所以你盯上了我们?”


    “……”


    “说!”


    刀子一飞,血光四溅。


    在肉山的尖叫中,面无表情转动刀刃的佐伊似乎察觉到了安迪打量的目光,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身后是鲜血淋漓的油画,浮世绘穹顶以及羊绒地毯一片深红,表情无辜的小孩站在一团团血肉中央——


    手起刀落!


    安迪忍不住闭起眼睛。


    但是——


    这也太帅了!


    安迪紧紧握拳,避免发出什么不太符合形象的惊叹!


    「核平使者迪迦:怀亚特!你儿子比你灵活多了!规矩!就是用来变通的!」


    「法罗斯:……你们干了什么?」


    「核平使者迪迦:0V0.」


    “对……对不起!”肉山嘶哑坦白,“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佐伊没有理睬它的求饶,反问。


    “他也是你送出去的礼物吗?”


    “谁?”肉山看了一眼被遗弃在地上的皮囊,“你说波尔·坎贝尔?他是我买的。”


    “买?”安迪冷笑一声,“我不记得人类联盟买卖人口合法。”


    “……上将大人,我并没有辱没你朋友的意思。但我确实是花了钱——”


    “砰!”


    安迪一枪打在了肉山角落里,那颗疑似是胃的器官上。肉山尖叫着颤抖起来,本就没收拢好的肠子流了一地。


    佐伊:……


    “抱歉。” 安迪收了枪,道歉却是对佐伊说的,“我没忍住。”


    “没关系。”佐伊善解人意,“你缓过来了?”


    “我一直都很冷静。”安迪反驳。


    “那就好。”佐伊哄小孩。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已经说了很多,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见两人没反应,安迪还有再次上膛的趋势,肉山彻底破防了,“混蛋,杂碎,忘恩负义的狗屎!”


    佐伊懒得理它,上前几步,从它疑似肝脏的部位拔出餐刀,一抬手就毫无预兆地插进了对方疑似大脑的部位。


    嘚嘚巴巴的脏话戛然而止,剧烈地颤抖。


    “你打错位置了,这样才可能死。”


    安迪:……


    “我说!”那堆器官哀求着佐伊把抹了药的餐刀拔出去,“送出去的礼物是给主办方的……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干嘛,但大概率也是做成产品。”


    “怎么做?”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听朋友说,好像是——”


    声音停了。


    苦苦哀求的肉块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突然全身僵硬,一些脏器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开始发黑,腐败,萎靡。


    “求……”


    呼救没有说出口便咽了气。


    房间恢复安静,安迪沉默地打开窗户,让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食物腐败的气息随风散去。


    “背后的人在他们的身体里埋了东西。”佐伊缓缓起身,拎起桌上干净的餐巾擦了擦手。


    白布被遗弃在那团畸形抽搐的血肉之上,像掩盖罪证的雪。


    “一旦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费尽心思铸造起的身体就会顷刻瓦解。”佐伊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自杀程序。”


    安迪:“费尽心思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结果生死还不受自己控制。”


    “他们应该不知道吧。”佐伊敲了敲下巴,“否则他们哪敢买啊。”


    安迪只可惜丢了一个污点证人。


    “没关系,到时候我们混进去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过来搭把手。”佐伊跨过屠宰场外倾倒下水般的地面,弯腰搬起了那被丢在一边的皮囊的胳膊,“把他搬到医疗舱里,我刚刚偷偷去看过,就在隔壁。”


    “好……”安迪懵懵地帮忙抬起皮囊的两条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为什么要搬医疗舱?这……波尔还救得活?”


    手里的东西像一团浸湿了的雨衣。


    诡异的味道和松垮的手感令人浑身不适,皮囊里似乎还兜着脱离肌肉固定的骨头,混着血水,咕噜咕噜地晃啊晃。


    “你还记得之前的兔子吗?本体的灵魂需要一直存在于皮囊内,才能保证它的新鲜,我想这也是他们利用别人的皮囊躲过因果的要素之一。”佐伊嘟囔着,“即便这缕灵魂已经很微弱了,甚至不在这个皮囊里,徘徊在附近,只要没有消散……”


    而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封印。


    “可是当时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设备判定波尔已经——”安迪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设备的检测结果是茶付交给他的。


    金发男人不再言语。


    面对那不成人形的东西,他垂着头,动作异常得轻,仿佛生怕一用力,就将那脆弱又渺茫的希望碰碎。


    医疗机重新合上,昔日战友兼下属那残破、恐怖的皮囊消失在眼前。


    佐伊正在调整参数,并偷偷在修复液体里加了一些东西。


    他不敢保证,只能暗自祈祷。


    “是我杀了他。”


    头顶响起声音。


    “不是你。”佐伊无声叹气,他走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胳膊,“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当时再检查一遍报告,或者重新测试一遍……”身材壮硕的金发男人此时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样无助。


    “无论多少遍,你觉得他们带来的设备会测出准确的数字吗?”


    “……那我就应该自己再带一台。”安迪执拗道,“这件事我负主要责任,我……”


    他或许知道这毫无意义,但仍旧忍不住倾诉。


    “你很难受?”


    “当然。”


    “那就别再欺负自己了。”


    抑郁的金毛猝不及防,下巴一痛——小鬼蹦起来给了他一个头槌。


    “你干嘛?!”安迪捂着脸后退。


    “比起伤感,我觉得现在欺负别人或许更能让你开心起来!”


    “喂,我在你心里像是什么魔鬼吗?!”


    “好气势!就让我们一起直捣黄龙,冲进他们的老巢!”佐伊双手握拳,一副要大杀特杀的样子。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啊臭小鬼——”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佐伊单方面的豪言壮语。


    佐伊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的卡俄斯。


    “我回来了。”


    他艰难地冲佐伊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11.10-11.11(后面还有一章)【1】这句诗出自《吉檀迦利》中的《死神》,原文译文是“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 呵,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摆上我的满斟的生命之杯——我决不让它空手回去。”


    第272章 灯塔水母(12) 爸爸,你不


    “先生, 您确定吗?”


    拿着个信封的小胡子侍者从身后的小房间走了出来,像刚确认完什么信息。


    他盯着面前牵着两个小孩的男人——这三人明显是父子关系,他们都有一头柔顺的金发和漂亮的蓝眼睛。


    “是的, 我确定。”金发男人顶着侍者抑制不住看畜生的眼神, 硬着头皮回答。


    “他们两个就是我带来的礼物。”


    小胡子:盯——


    安迪:。


    小胡子在这个地方工作了很长时间,见过的肮脏事不胜枚举, 但是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作为献祭的礼物的人, 着实不常见。


    对于这些富人而言, 他们有的是资源找到合适的礼物, 钱、权都有了,无论私生子多少,对流着自己血脉的生物还是比较大方的。像这种落魄到需要把自己孩子献出来的人,怕是又狠又穷。


    于是小胡子再次确认:“一旦礼物编号, 就不能修改了哦。”


    “我……”


    “爸爸,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呀?”个子稍矮一些的小孩害怕地扯了扯自己父亲的衣角,“您不是说带我们出来吃蛋糕吗?”


    “爸爸, 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小孩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泪珠, 让人不忍侧目。


    侍者的眼神更加诡异了。


    安迪深吸一口气, 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狠狠地瞥了一眼捣乱的戏精佐伊。


    “我确认。”


    他重复道。


    “好的我明白了。”侍者点点头, 完美掩饰住了眼中的鄙夷,“请跟我到这边来,我们需要简单核对一下您进入厄瑞玻斯之宴的宾客信息。”


    少见到安迪能吃鳖, 佐伊忍笑着就哭丧着脸牵住了旁边的卡俄斯, “弟弟, 一定是我们平时吃得太多了。爸爸不喜欢我们了,才不要我们的。”


    竟然连饭都不给吃,侍者诧异地看了一眼安迪。真是太畜生了。


    安迪:……


    男人假装没听见, 路过拐角时暗搓搓捏了一把佐伊的脸颊,终于让小鬼闭上了那一路嘚吧嘚吧的嘴。


    厄瑞玻斯之宴的会场很隐蔽,它修建在灯塔水母社区的最深处的地堡,并对外宣称那是防空洞。如果没有邀请函上带着暗语的地图,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没人能想到花园的音乐喷泉下藏着另一个世界。


    走廊很长,有许多人路过。


    每一个侍者都领着几位客人,或迎面走来,或与他们同向而去,无一例外,他们都低垂着脑袋缄默不语。


    不知是否被这个气氛影响,身后总是吵吵嚷嚷的小孩出奇地安静下来,安迪却心烦意乱。


    脑子里不断重复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三方就要潜入厄瑞玻斯之宴现场达成一致,但就到底谁作为客人,谁作为礼物这一关键问题,发生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激烈争吵。


    「这件事到此为止。」安迪捏着眉心,身心俱疲,「我会联系怀亚特再派人手过来,接下来的事你们两个小孩就不用管了。」


    「剩下半小时就要开场,你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人手,并且成功送那人进来吗?」佐伊坐在别墅外花园的藤椅上摇晃着双脚。


    「还是说你要去找你那个副手?」


    一开口就致命一击。


    「这你就别管了。」安迪一噎,「都是大人要考虑的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逞强了。」佐伊从秋千上跳下来,踩碎几片枯叶,还借着台阶的优势,拍了拍安迪的脑袋,「虽然我们是小孩,但我们不会嫌弃你的。」


    佐伊:「一些事不要太较真,很多道理你将来长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安迪:……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然呢?你想怀亚特明天早晨看见联防部上将疑似被人口拐卖的新闻吗?」佐伊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客人可以戴面具,但礼物可没这个特权,说不定真的会被拍照哦,可能今晚就流到暗网……」


    「你都可以染成金毛,我为什么不能化妆?」安迪无语。


    佐伊嫌弃,「波尔都把你认出来了,你确定有用?」


    「我……」


    「我来当礼物,和你一起进去。」卡俄斯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僵持不下,「佐伊留下。」


    「不行!」佐伊第一个反对,「你不能去,本来你就是陪我来的,压根不用卷进这种事里。你现在就好好待在这儿看着枝枝,等任务结束后我回来接你。」


    卡俄斯看着他,没说话。


    无声的拒绝。


    三方谁也不能说服谁,唯一能谈妥的一点就是把枝枝留在花园里让几个人形看着。


    被抛下的彩色刺猬大为光火,喵喵乱叫到了开场前十分钟,终于,各退一步,定下了方案。


    「所以,卡俄斯和我都作为礼物进入后场,爸爸假扮宾客进入厄瑞玻斯之宴取证,并在开场后的第一次竞拍中通过付差价的方式,再将我们拍回来。」佐伊总结陈词。


    「这句爸爸还叫得真顺口啊……」安迪吐槽。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怀亚特的。」


    「无所谓,反正他本人也知道你有很多爹了,看起来并不介意啊。」


    佐伊:……


    「带上这个。」安迪将两个四分之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贴片藏在两个孩子的头发里,「自动连接联防部内网频道,独立团队研发,可以躲过边境科技的监控通过脑电波进行简单交流,待会儿光脑应该都会被没收,用这个联系。」


    佐伊瞪大眼睛,「不行不行,那我想什么岂不是全被你知道了。」


    安迪:……


    他狐疑地看着这小鬼,「该担心的也得是我吧,比起你,我脑子里的机密可多了。」


    佐伊目移:……那可不一定。


    「放心吧,还有个配件是戒指,要用它说话的时候你就握拳,除了沟通还有一定的收音功能,这样我也能时时注意你们那边的情况。」安迪替小孩调整着设备,柔软的发丝从他指尖擦过。


    与仰着脑袋无辜看着他的小鬼不经意间对视,安迪顿了顿,忽然伸手捏住了佐伊的鼻子,「……有事记得多说几遍,地下信号不太好,遇到事了记得喊救命,这玩意儿有定位功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佐伊使劲摇头挣开安迪的手,「我知道了,你好烦啊,干嘛捏我鼻子。」


    头顶传来微不可察的笑声。


    「还有这个。」一把枪塞进了佐伊的怀里。


    「我不用,我有符。」佐伊下意识要拒绝。


    「带着,否则我就不让你进去了。」


    金发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如此严肃。


    「你们两个就乖乖待在后场。」安迪盯着佐伊的眼睛,一字一顿嘱咐,「不要擅自行动。」


    佐伊被他看得一愣一愣,就在男人以为小孩听进去时,对方毫无预警地跳起来,伸手就往他头上薅。


    「嘶!」一脸肃穆的男人瞬间眉头紧锁,他捂着脑袋,感觉上面秃了一片。


    「臭小子,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佐伊捏着手里的一撮金发,理所当然。


    「先拿点纪念品,你要是真的不小心英勇就义了,我还可以给你立个衣冠冢。」


    ……


    安迪脸绿了。


    他下意识摸摸头顶,那种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仿佛还在。


    还好,应该没秃。


    走廊的灯光昏暗,两侧挂着少见且品位诡异的油画。


    每幅画都有人像。


    比如几个围坐在篝火边,穿着血淋淋鹿皮的小孩;又比如躺在盘子上,没有手脚,浑身赤身裸体的年轻人;亦或是长着两个脑袋,坐在舞台中央的连体女人。


    这些画作栩栩如生,色彩细腻,只不过对人物表情的描绘过于僵硬死板,简直就像是在画一群塑料模特。


    安迪以为它们出自同一位后现代画家,直到他看见每幅画下方贴着烫金日期。


    ——拍摄于X年X月X日。


    安迪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想象。


    “先生?”


    “先生!”


    受惊般收回目光,安迪回头才发现侍者已经带着他们走到了一个房间前。


    另外一名引路的侍者带着另外一位双手合十,连连鞠躬的客人从房门口退了出来。好像房间里供奉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双方做了交接。领着安迪的侍者轻轻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出乎意料,没有神龛。


    更准确点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灯都只有悬在面对门墙上的微弱盏,黑暗中,只能依稀辨别出穹顶繁复的浮世绘画的似乎是旧纪元的神话。左右两面墙空荡荡,和外面挂满了油画的走廊相比朴素到像是没装修。


    房间里唯一的东西,或许就是正对着他们的窗户。


    “我查询过记录,您的邀请信息曾经被修改过一次,所以在入场检测前,我想先和您确认一遍——”小胡子侍者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您已经按照邀请函的要求,饮用下圣水了对吧?”


    “……是的。”


    佐伊暗戳戳瞥了安迪一眼。


    对方面无异色,完全看不出来喝下那玩意儿时的痛苦表情。


    圣水。卡俄斯连着新邀请函一起带回来的东西。


    它装在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里,透明,无味,看起来像普通的水,但略微黏稠,仔细看能发现其中漂浮着极其细微的不明白色絮状物。


    根据邀请函上的提示,饮用下圣水是进入厄瑞玻斯之宴的必经流程,也是检验身份的一环。


    「能确定和鬼魂之类的东西无关,医疗机检测过,无毒,甚至还有些……大补?」佐伊将瓶子还给安迪,看着对方那痛苦的表情戏谑道,「现在后悔还有机会哦,我可以找几个人形替身,假装客人混进——」


    「不用了。」安迪打开软木塞盖子,仰头,一饮而尽。


    喉头滚动的那一刻,英勇就义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可言说。


    「什么味道?」佐伊好奇。


    「像一口痰。」


    安迪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吐出来。


    ……


    “好的。”侍者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因为有许多客人并不清楚规则,常常到进场前才愿意饮用圣水。”


    “那么请您站到这扇窗户前。”


    这是一扇雕刻冗杂的木窗,上面刻满了极具故事性的浮雕,右上角是太阳,月亮以及隐没在云端的神明,祂的脚下是山川河流以及无数匍匐在地,祈求上苍垂怜的人类与动物。


    站在窗前的瞬间,一道极其明显的视线穿透木质窗户,死死盯住了安迪的脸。


    那道视线中并不包含任何善恶,只有纯粹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请您推开窗户。”


    侍者道。


    安迪轻轻抬起手。


    这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后面站着一个人,又或许是一只被各种灵魂附身的畸形野兽。甚至思兼空本人站在窗户后面,安迪都不会觉得惊讶。


    但他的胃在翻涌,不久前喝下的那些圣水似乎和窗户后的未知生物产生了反应。


    手指触碰窗缘,冰冷,平滑。


    吱呀一声,它被推开了。


    安迪瞪大眼睛。


    “什么都没有?”


    瞬间,凝视他的视线消失了,像从来都没出现过。安迪上前一步想探进窗户里,却被一只手挡住了去路。


    小胡子侍者轻轻关上窗户:“恭喜您成功通过验证。请随我入场。”


    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它身材巨大,腹部中空,像个会自动驾驶的笼子。


    “在进场前,请确保您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具有信息录入功能的电子设备,如有嵌入式设备,请配合我们的安保人员佩戴信号屏蔽器。”侍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若在场内发现您身上有任何不适合携带的设备,我们将取消您的入场资格。”


    “至于您的礼物。”小胡子对着那机器人挥了挥手,“我们会将它安全送到拍卖会的后场,所有礼物都会妥善安置在那里。入场后,您将在今晚的拍卖名册上见到他们。”


    笼子打开了自己的肚子。


    安迪皱眉看着它角落里的不明黑色污渍,似乎还想交代些什么。低头就看见佐伊牵着卡俄斯乖乖走了进去,顺便从怀里掏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折叠垫子,摆在笼子中央,和自己的搭档排排坐。


    “那我们先走啦,爸爸再见。”佐伊挥着手,仿佛即将坐着校车去春游,“想我们的话,就看一眼天上的星星,不要哭鼻子哦。”


    安迪:……


    “真懂事啊。”侍者大叔叹了一口气,面带不忍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笼子,“其实我有个孩子,也这么大。”


    “造孽啊……”


    安迪感觉到了身后盯人渣的眼神:……


    侍者大叔摇摇头,说到一半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找补了一句,“啊,客人,我不是在说你呀。”


    安迪:………………


    作者有话说:


    11.12


    第273章 灯塔水母(13) 窗户的另一


    “哗啦。”


    安迪走出隔间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捧了一掬水往脸上泼。


    给自己喂了两片强效催吐药,他终于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耳朵里传来佐伊嘀嘀咕咕的说话声,脑波通过技术转化成语音, 即便说话的是AI, 安迪仿佛也能看见那个小的能被他一手拎起来的小鬼,像个小动物一样踮着脚在他身边耳语。


    「刚刚你看清那扇窗户里面有什么了吗?」


    冷水从面颊流下, 安迪盯着镜子里脸色略微惨白的金发男人, 皱眉。


    「太快了, 那个侍者没有给我细看的时间, 但至少能肯定,里面不是什么都没有。」安迪回忆着那几秒钟遗漏出的细节,「一片漆黑,但是有足够大的空间, 应该通向了另外一个房间,但又好像隔了一层。」


    「玻璃?」


    「是有反光,但又多了些什么。」安迪感受着冷水从指尖滑过, 「或许是……液体?」


    「对面是海洋馆吗?」


    男人被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逗笑了, 「或许吧, 我们需要得到波塞冬的承认才能进入厄瑞玻斯之夜。」


    「你别笑。窗户对面的东西给我感觉很奇怪。」佐伊正色。


    「怎么说呢?」安迪边擦手边往外走。


    「我觉得他与这个世界并不兼容, 甚至可以说……」


    「相互排斥。」


    伴随着佐伊的定论,安迪拐出了洗手间,悠扬缓慢的浪漫爵士乐伴随着酒杯的碰撞声与嘈杂的交谈声, 混着馥郁暖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厄瑞玻斯之夜的现场。


    他们费尽心思混进的整个人类联盟最不可言说的集会现场之一。


    ? ??? ?? ?


    但和安迪以往接触过的所有同类案件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血腥暴力, 没有扭曲的畸形,平常地仿佛就是一个普通上流社会的晚宴。甚至可以说,刚刚他们遇见波尔的那场集会都比现在要可疑得多得多。


    觥筹交错, 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无趣到安迪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联防部的年会现场都比这里刺激。


    如果他把这玩意作为证据写到报告里,估计会被嬴惊鹊退回来,并附上“有病就休假”的五字评语。


    「你那里什么情况?怎么不说话?」佐伊问,「有什么异常吗?」


    「现场看起来我最异常。」安迪答。


    佐伊:……


    “得想个办法……”男人呢喃自语。


    ……


    “产自柏郎庄园的塞勒涅,干白葡萄酒,酸度柔和圆润,酒体饱满有质感,余味悠长,伴随着淡淡的薄荷香。酒如其名,不愧被誉为月亮女神。”


    女人抬头,看见了靠在窗户边的金发男人,他手里拿着杯和自己一样的白葡萄酒。


    好看的家伙总是让人无限宽容,即便搭讪技巧如此干瘪,于是女人主动道:“之前没有见过你?”


    安迪面带微笑,丝滑接话,“机会难得,好不容易才抓住的。”


    “确实,我也等了几个月。”红发女人朝他微微点头,举杯,“玛格丽特。”


    厄瑞玻斯之宴的每个宾客都戴着面具,女人自我介绍显然也是用酒名取的外号。


    安迪从善如流,“白兰地。”


    “你真的很喜欢葡萄酒。”玛格丽特微笑。


    “其实我更喜欢那种口感干冽的梅子白兰地。”安迪垂眸看着杯中倒影。


    “哦,我还没喝过呢,听起来口感很独特。”玛格丽特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你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喜欢上一款酒,一定有它背后的理由。”


    “是啊……”安迪的语气不轻不重,“因为它尝起来有点像旧纪元东方国家的青梅酒。”


    “哦,这可真是奇怪的理由。如果我喜欢某一款酒,我会直接去品尝它,而不是去品尝一种它的替代品。”玛格丽特慵懒地梳理着自己肩侧的卷发,“难道你想喝的那种酒的制作工艺失传了吗?”


    “不,其实挺常见的。”


    玛格丽特看着他笑,“说吧,又或许我们的吟游诗人需要一把竖琴?”


    安迪垂眸,“……很久以前有个骗子,他答应给我酿青梅酒,却又不知所踪,我恨他。我这辈子从没那么怨恨过一个人,也恨那壶酒。”


    “我再也不想尝到那个味道了。”


    藏在面具后的蓝眼睛眸光闪烁,让人分不清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


    “可是人或许就是这样下贱吧,明明那么恨,却又忍不住去想。”安迪扯了扯嘴角,“忍到尽头只能尝一些相似又不那么相似的酒。只是骗骗自己,好像屈服了,又没有屈服。”


    偷听的佐伊:……


    骗人,思兼晴鸟说你明明不喝酒了!


    但佐伊没胆子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的心比枝枝变成刺猬前蓬松的毛还要虚。


    玛格丽特闻言一愣,突然大笑起来,“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的朋友也会喜欢你的,你愿意见见他们吗?”


    “荣幸之至。”


    听安迪成功混进了原住民队伍,佐伊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卡俄斯一直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尽管掩饰得很好,但佐伊仍察觉得到,拿完邀请函回来后,卡俄斯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卡卡。”佐伊贴了过去,揽住对方的肩膀。


    笼子内仓是可拆卸的,机器人将他们连人带笼运到了一个房间,并给笼子外盖上一层红色的不透光的绒布,就像一对被精心包装,静置角落的礼物,等待运往未知的拍卖现场。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了一起,佐伊蹭了蹭卡俄斯的脸,像只缠着同伴撒娇的小狗。


    卡俄斯反应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别害怕,我在。”


    “我没害怕。”佐伊欲言又止,“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卡俄斯平静道,“反而是琼斯上将更让人担心。”


    “毕竟连做任务都忘不了青梅酒……”


    佐伊:……


    “再阴阳怪气,我就不和你说话啦。”


    卡俄斯靛青色的眼睛在对方的脸上徘徊了一会儿,缓缓垂眸,“……对不起,你别生气。”


    可怜。


    佐伊从小到大都拿他那副样子没办法,重新靠了回去,额头抵着额头。


    “卡卡,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请务必告诉我。”小孩的眼睛亮晶晶,里面倒映的全是对方。


    “无论怎样我都会帮你的。”


    佐伊说。


    卡俄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忌恨。那个盛在他眼睛里的自己,好似缥缈在云端的海市蜃楼,美好的虚影,纯洁的幻觉。


    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即使我想要推翻现在肮脏落后的人类统治,成为他们新的王?”


    “这样你也会帮我吗?”


    说出的瞬间,他自知失言。


    简直是自取其辱,对方怎么可能会……


    “对。”


    佐伊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将他这句话当成一句玩笑,“即使你要颠覆现在的统治。”


    卡俄斯愣住了。


    “我开玩笑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解释。


    “这样啊……但我是认真的。”佐伊没被他糊弄过去,“你为了我付出一切,而我做出同等甚至更多的回报,理所应当。”


    “……只是因为报答吗?”


    “当然不是。”佐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还因为我是你哥。”


    卡俄斯:……


    佐伊被他那无语的表情逗得笑出声,“家人需要互相帮助。”


    “可这种事听起来就是在犯罪。”


    “你不会用那种愚蠢的办法。”


    卡俄斯缓缓道:“但这会让你被迫接触自己不愿意再去接触的人和事。”


    “你在想什么?如果我要做某件事,一定是我心甘情愿。”


    “你在质疑谁?”佐伊扬起小脑袋,“你忘了你师兄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了吗?”


    卡俄斯张了张嘴。


    “佐……”


    「yue。」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𝙲?𝙹?𝚆?


    卡俄斯:……


    佐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安迪虚弱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我不小心……yue……把声音……yue……传过去了。」


    佐伊无语凝噎,「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混进了一堆看起来是老手小团体里想打听消息,但他们口风太严了,都在闲聊一些没用的话题。」安迪似乎又在漱口,「直到他们让侍者上了几盘菜。」


    佐伊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说的东西。


    「不会是和那个圣水差不多的玩意儿吧?」


    「略有不同,看起来像果冻,他们和我说是某种动物的肉,追问后又不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安迪的声音有些痛苦,「不得不吃,但太恶心了,一股腥味,像鱼鳞和内脏混在一起放水里泡了三天,直接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yue。」


    对面又吐了起来。


    佐伊怀疑任务结束后,可怜的金毛或许这辈子都不想吃鱼了。


    「联防部欠你一个英勇就义奖。」


    「……小鬼,不要乱用成语。」


    「对不起。」佐伊虚心接受批评,「那就舍生取义吧。」


    安迪嘴角一抽,「我非得死是吗?」


    「您永远活在我心中。」佐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安迪一时气短,懒得就这个话题和佐伊继续纠结,「不过也不算白受罪,好歹打听出了一点消息。」


    「我待的这个地方似乎只是集会的外围,里面还有更高级的vip间,应该都是一些内部人士,还有资深客户。」


    「你打算混进去?」


    「我怀疑里面藏着这次集会宾客的名单。」对面哗哗的水声停止了,安迪好像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但是不能确认,为了避免这次行动毫无收获,保险起见,我打算先取个证。」


    佐伊忍不住担忧,「不会被发现吧?」


    “咔哒”。


    安迪打开了某个微型摄像头,「你放心,这个也是联防部独立研发的设备,既然临时通话装置没问题,那这个也一定——」


    “警告!警告!发现陌生设备入侵!”


    话音未落,警报声响彻云霄。


    佐伊:……


    安迪:……


    作者有话说:


    11.13


    第274章 灯塔水母(14) 恶魔崽子1


    安迪假模假样从洗手间出来时,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安保小队带着机器人一个接着一个向客人道歉,并例行搜身。


    “信号源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A6队,你们去下一个隔间。”


    “B3组织好现场秩序!”


    “什么情况?”安迪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凑到玛格丽特的身边, 对方此时正和自己的那群朋友站在一起, 焦虑地等着机器人查验,“刚刚我在里面忽然听见警报, 但只有三四秒。”


    “有人带了摄像设备混进来。”玛格丽特表情阴沉, “该死的,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 到底是哪个蠢货干的?别让我逮住他!”


    “天哪,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安迪神情自若,丝毫不像作伪。


    “对方只开机了两三秒就关掉了, 但还是被安保部捕捉到了信号。”玛格丽特冷笑,“真是个蠢货,偷拍也不知道用一些独立设备, 这种边境科技通用的元件自然会被……”


    「喔吼~」安迪耳朵里传来佐伊语气诡异的叫喊, 「看来某人要排查的部门又多了一个哦~」


    安迪没时间理会, 因为机器人马上搜到了他的身上。


    能看出来安保队长之前做的应该是雇佣兵生意, 他的眼睛像猎犬的鼻子,肆无忌惮地将安迪从头打量到尾。


    “先生您好,例行检查。”


    安迪放在桌后的手一顿, 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神情瞬间放松, 配合地举起手,张开双臂,任由他们用专业设备扫描自己的全身。


    浅蓝色的眼睛掠过人群。


    尽管安保队穿着大衣, 但还是能从露出的缝隙里看见他们的腰上佩戴的东西。


    枪。


    一旦抓到,就地处决。


    安迪眯起眼睛。


    别人不敢,但思兼家确实有这种胆子。


    淡金色的光线溢出机器,从男人的额头一寸寸向下移动。


    安保队长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嫌疑犯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他的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仿佛只要对方有一个不合常理的动作,那支枪就会立刻不小心走火。


    耳朵、脖子、肩膀、胸、腰、腿……


    金色的光圈一直滑到了脚底。


    “检测通过。”


    机器人响起提示音。


    安迪似乎听见另一边的佐伊松了一口气。


    “等等。”


    雇佣兵队长的目光挪到了他的手指上。


    “这是什么?”


    安迪看见了那个用于联系佐伊的戒指。


    他神色坦然地抬起手转了一圈,将戒指取下,放在手心里。


    它看起来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像条头尾相的银蛇,没有其他多余的设计。


    朴素,单调,掉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注意。


    “妻子去世,就一直戴着。”安迪坦然道,“您可以和您的同事确认一下,我在进场前,带来了两个孩子……”


    安保队长眼睛微眯,几乎不太相信这个说辞,和手下附耳轻声低语,让对方去确认。


    “天呐。”玛格丽特捂起嘴,“我很抱歉,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是……”


    “没关系。”安迪露出惨淡的笑容,“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像你这样深情的人不多见了。”玛格丽特面露同情,“大家都知道这个圈子里最多的就是逢场作戏,我那位前夫……”


    “是啊,兄弟,像你这么纯情的家伙,我上次见到还是在旧纪元的老电影里。”玛格丽特的朋友,不久前和他们一起享用肉冻的一位棕发卷毛男士忍不住插嘴,“我以为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专一的家伙。”


    “百利甜,你这个花花公子有脸能说出这种话的?”另一个梳着大背头,戴着狮子面具的男人嘲讽道。


    “噢~~~我懂了!”百利甜与他勾肩搭背,“威士忌,你这是吃醋了吗?”


    “滚开啊,我不喜欢男人,恶心死了。”


    “不要害羞嘛!我不会嫌弃你的!”


    几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安迪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玛格丽特抱怨自己的前任以及前前任。


    手下回来的速度很快。


    “队长,确实是这样。”手下面色奇怪,“但是……”


    “你说。”


    “他们说这位先生确实带了两个长相相似的小孩,但他们还说……说这位先生把他的两个孩子作为了礼物……”


    🇨?🇯?🇼?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安迪:……


    一个常年戴着亡妻婚戒,话里话外全都是深情人设的男人,竟然将对方留下的两个孩子当成了礼物。


    所有人的眼神瞬间不对劲了。


    即便耳朵里没声,也能想象到佐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笑。


    安迪的眼神闪烁了一秒,顶着四面八方的灼灼目光,忽然垂眸。


    “其实,我的妻子……”他特意顿了顿。


    “是难产走的。”


    佐伊:……


    佐伊:………………


    “对不起,我实在接受不了。”安迪捂着眼睛,“看见他们的每一刻,我都会想起她。我抚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但还是……”


    “那不能寄养吗?作为礼物也太……”玛格丽特欲言又止,一切不尽在言中,“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


    “不。”安迪却话锋一转,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遮遮掩掩地说出了实情。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众人:嚯!!!!


    佐伊:…………………………


    “等等……”玛格丽特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的妻子因难产而死,但她生下的又不是你的孩子,那你——”


    安迪适时的苦笑,“我原谅她。”


    “因为我爱她。”


    众人:嚯哦!!!!


    佐伊:…………………………………………


    “她去世后,我独自抚养这两个孩子十年,但现在我实在忍受不了了。”金发男人眼睛赤红,像一个陷入绝境的困兽,“前几天,那个男人……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在不久前患了癌症,这或许是他告诉我真相的原因。”


    “他说我的妻子虽然是难产死的,但也不全然是意外。”安迪垂眸,“那两个孩子……”


    “是恶魔。”


    “还是胎儿的时候,就曾经有问寻师预言过他们的出生带着不详,但我没有相信,依旧将他们抚养长大。”


    “三岁时他们就开始虐杀动物,五岁试图袭击过老人。六岁痴迷于活体解剖。”


    被当面造谣的佐伊发出生气的怪叫,但安迪充耳不闻。


    “但这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男人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他们竟然挖出了她的尸体。”


    玛格丽特倒吸一口凉气。


    “我想了三夜,最后决定将他们献给神明作为礼物,希望能够净化他们的灵魂。”


    “哦,可怜的男人。”玛格丽特眼睛里溢出泪水。


    “兄弟。我们理解的。”百利甜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们误会你了。”威士忌愤怒直言,“如果是我,一定把这两个恶魔崽子摁死。”


    恶魔崽子1号佐伊:……


    恶魔崽子2号卡俄斯:……


    “您需要检查的话就拿去吧。”安迪将戒指递过去,“虽然这是她唯一的遗物,但或许我们就是这样有缘无份。”


    安保队长:……


    “队长,这……”手下看着也有一些于心不忍。


    “查!”安保队长迎着压力,硬着头皮道,“否则到时候出事,我们丢的不仅是饭碗,还是命了!”


    “好。”


    素净的银圈没什么装饰,只有内侧一圈看不懂的文字,被拆开时,安保队长祈求一定得发现什么,否则他一定会被唾沫淹死。


    所有人都紧盯着结果。


    作者有话说:


    11.14


    第275章 灯塔水母(15) 如何避免被


    “队……队长。”手下咽了口口水, “什么都没发现。”


    “这就是个普通的戒指。”


    队长:……


    队长扬起尴尬的笑容,他的脸像个橘子皮,“这位客人……”


    ……


    安迪的嫌疑被彻底排除了, 顺便得到了安保队长的诚挚道歉。


    双方虚伪的客套时, 那警报声再一次响起,定位的信号源却出现在了集会的外围。


    “一定是嫌疑人趁乱跑了出去。”


    安保队长带着众小弟匆匆告别, 大厅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真是辛苦你了, 受这样的委屈。”玛格丽特替他鸣不平, “如果是我, 一定向主办方把这个家伙投诉到死。”


    “都是为了工作嘛。”安迪看了一眼手心的戒指——它被胆战惊心的手下尽力复原,但仍旧看得出边缘处拆卸的痕迹。


    “可以理解。”


    “你就是脾气太好,所以容易被欺负。那群刁民仗着自己是主办方雇的狗就随便咬人!有次竟然怀疑我的袖口里装了摄像头!我觉得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百利甜似乎比安迪本人还要生气,让人分不清是乘机打击报复, 还是真的为了安迪着想。


    “这样,这件事我帮你沟通,之后你就等着吧, 我保准他丢掉工作。”


    安迪一顿, “这个地方的保密很严格吧?”


    “那当然, 不然谁还敢进来玩。”


    “那这种雇员如果被辞退……”


    “哈。”威士忌明白他想说什么, 顿时笑出声,“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企业敢雇佣他的,甚至不需要走出这扇门, 他就——”


    后面的话威士忌没有说出口, 而是用右手摆出一把枪的姿势, 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砰。”


    轻声细语的拟声词仿佛带着灼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领子上。


    四周爆发出愉快的笑声,连优雅的玛格丽特都捂着嘴。


    “受不了, 威士忌,你是不是手又痒?上周不是才去过狩猎场吗?”


    “你不知道,那附近被一个白痴记者挖出来了,居然有人举着牌子抗议,害得我好久都没放松了。”威士忌痛苦的捂着脸,“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


    “别说了,因为那件事,我卡都被我爸停了。”百利甜无聊地用叉子在桌上的牛排上戳来戳去,“工厂泄露关我屁事,为什么非得赔那群工人钱啊?我看中的那辆车都——”


    “砰!”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几人抬头才发现金发男人不小心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安迪撑着脑袋,“我胸口有点闷,没拿稳。”


    几人没有责怪,反而露出关切的神情,好像面前这位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是深交多年的好友。


    “没事的,你应该是伤心过度了。”玛格丽特拍拍胸口,“我的外祖母也曾经给我留过一条从旧纪元就流传下来的珍珠项链,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我明白这种感觉,它是唯一一件了。”


    “你们真是善解人意。”安迪勉强微笑,眼睛发红,“不好意思,我的情绪有些……”


    “出门右拐就是休息室。”百利甜热心指路。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安迪抹着眼睛,发出咏叹调般的感慨,出了隔间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金发男人面色铁青。


    “该死。”


    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比起进入厄瑞玻斯之夜前,外围走廊挂着油画不再是那样赤裸裸地猎奇与折磨,变得文明了许多,像终于披上了人皮的野兽。


    每一幅似乎都在诉说着神明与人类之间的故事。


    人类触怒上帝,引发灭世海啸。人类祈求原谅,献上财富与祭品。神明给予神力,人类得以永生,从此幸福快乐地活在没有罪恶与杀戮的天堂里。


    至此,一套油画结束,接下来的便是不断重复。


    长廊里人烟稀少,拐过一道弯后,安迪忽然低下头。


    后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两只拖着戒指的人形从走廊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们每只只有半个巴掌大,薄薄的一片黄符纸,裁剪成有四肢的小人模样,没有脸,动作却很丰富。


    大号的那只拍拍身上的灰,不小心把旁边的小号撞倒在地,两只手里拖着的戒指咕噜咕噜滚到了安迪面前。


    “谢谢。”安迪伸手捡起那枚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嘿嘿,还是我靠谱,让你提前把这玩意儿换掉。」佐伊邀功。


    「你……你刚刚应该听见全部了吧?」安迪犹豫,「怎么办到的?我手上戴的明明是假戒指,如果这样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哦。」佐伊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能听见是因为当时它们拖着戒指藏在了距离你最近的桌子底下,你手上的素圈内侧还刻了符,有缩短空间距离的效果,相当于在你的手和戒指之间搭起一个临时通道,但没办法持续很长时间。」


    「你一开始就猜到我的摄像设备被动了手脚,大概率会被发现,所以做好了素圈。」安迪用的是陈述句。


    「嘿嘿嘿,也没有那么厉害啦,也多亏了它们俩把素圈运进去。」


    「是的,非常感谢。」这次,安迪没有反驳。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两只人形的脑袋,看着他们哼哧哼哧的又爬回缝隙里才缓缓起身,「我记得你是诺亚方舟的人。」


    「技多不压身嘛,谁会嫌弃钱少?」


    「我很少见过归一观的道士用这种技巧,唯一见过的只有……」安迪的后半句话模糊不清。


    「没事啊,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佐伊假装听不懂,「不过我要收学费的。」


    「好啊。」安迪随口应着向前走去。走廊尽头有电梯。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厄瑞玻斯之宴的入口位于负2层,而他们刚刚吃饭聊天的地方位于负3层。


    按照地图,更往下则是赌场和一些特殊场所,在今晚的拍卖会正式开场前,所有客人能随意在几层内消费,相关费用由主办方全权承担。


    此时,已经有几位客人搂着自己的男伴或女伴站在电梯前等待。安迪没有做过多停留,反而朝着昏暗的角落里走去。


    墙上亮着绿色小人,灯光很暗,逃生楼梯口前摆着个正在清扫中的牌子。


    黑色的逃生通道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倒霉的路人踏入其中。


    男人抬眼看了一下右上角的监控,两个纸片人形突然在监控上方冒了出来,直接趴在了监控探头上,不动了。


    「为什么特意走楼梯?」佐伊问。


    没理会那个禁止入内的牌子,安迪直接跨进了黑暗,面颊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下方吹上来的风。


    一步一步朝着深渊走去。


    安迪:「我看过邀请函上的平面地图,相较于别的楼层,负5层和负6层的空间特别的大,所以我怀疑……」


    黑暗吞噬了身后的光,所有宴会的喧嚣潮水般退去。


    整个楼梯间里只剩下皮鞋轻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这之间藏了一层。」


    话音未落,安迪停住了脚步。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佐伊忍不住问,「怎么了?」


    安迪看着面前的墙壁。嘴角兴奋的微微勾起。


    这是地下5层到6层之间拐角的楼梯间。正常来说,他应该经过一个平台,再继续走到6层。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5楼到6楼之间的楼梯被一面墙阻断了。忽然意识到什么,安迪回头。


    ——身后黑漆漆的楼道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一面墙。


    “佐伊。”安迪忽然喊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免一个人被两面墙压扁?”


    佐伊:???


    「什么情况?」


    “大概就是我被困在两面墙之间了,而且我发现他们貌似现在正……”安迪顿了顿。


    “加速向我靠近。”


    作者有话说:


    11.15 后面还有一章


    第276章 灯塔水母(16) 传言,这家


    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


    佐伊悄悄撩起那块深红色的绒布——他们安置到了一个宽阔的地下室里, 周围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带着盖头的笼子,整整齐齐,如圣诞树下的礼物盒子一般排列在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 其他笼子里的礼物应该是中了药处于昏迷状态, 只有他和卡俄斯两只品种独特的家伙正活蹦乱跳。


    “安迪,你没事吧?”佐伊压低声音。


    对面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伴随着蹒跚的脚步。


    「嘶……没事, 谢谢你为我破障。」安迪似乎摔得不轻, 「差点就被幻觉弄死了。」


    「没关系, 就算真出意外,他们也不会在楼道里发现被莫名其妙压成饼的你。」佐伊安慰。


    「哈?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濒死起效的护身符吗?」


    「当然没有,那是另外的价钱。」佐伊公事公办,「鬼遮眼顶多让你被吓死, 所以你在路人眼里的死法应该是……心脏病突发!」


    安迪:「……谢谢啊。」


    「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在你的追悼会证明你是和反派大战300回合,体力不支壮烈牺牲的!」


    对面咬牙:「臭小子,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听。」


    「没有啊, 你太敏感啦。」


    安迪噎住, 懒得理他, 继续往前走。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远近之分, 安迪甚至得时不时眨眨眼, 才能确定自己真的睁开了眼睛。这种感觉很奇妙。脚下冰冷坚硬的地板似乎消失了, 整个人无依托地漂浮在一片虚无中。


    「怎么样?你找到被他们藏起来的房间了吗?」


    「……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佐伊的声音模糊不清,墙的另一面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 像被层层叠叠的液体隔离,安迪听得并不真切。


    人形没有跟进去,他们被那鬼遮眼的阵法挡在了外面。


    手边没有趁手的探路工具,也摸不到墙,安迪不知哪一秒自己的脚底会踏空。


    人在没有标志性物体的环境,比如沙漠或雪原中,会自然而然地迷失方向,更不用说这一片诡异至极的黑暗。


    仿佛存在与呼吸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里空间很大,没有灯,没有窗户,辨别不清方向。」


    安迪保持冷静,勉强总结出有用的信息。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在往上走。」


    「……什么都没有?」佐伊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下一秒就会消失。


    「刺啦……安迪……你……刺啦……别……」


    安迪停住了。


    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响。


    「真奇怪,我好像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说。


    「……像某种动物……」


    「佐伊,你听见了吗?」


    ……


    耳边响起信号中断的电流声,佐伊眉眼一沉。


    “安迪出事了?”卡俄斯看他。


    “根据一些静音实验,过分安静的情况下,人甚至会听见自己内脏蠕动的声音,并且产生一些有害身心的幻觉。”佐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簇金发,给人形定位时已经用掉了一半,现在还剩下一半。


    “安迪碰见了他的幻觉。”


    卡俄斯:“很危险?”


    “正常来说没什么问题,他是军官,一定有接受过类似训练,只要重新联系上他就可以了。但是这里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


    佐伊嘴里嘟囔几句,轻轻闭上眼,那簇亮晶晶的金发无火自燃。


    “我害怕那些幻觉会实体化。”


    ……


    “安迪。”


    「佐伊,佐伊你还在吗?」


    听到耳边小孩充满活力的回应的安迪些许安心。


    “安迪,往这边走。”


    「你替又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标记?」安迪开玩笑似的来问,脚下的路似乎更抖了,「不会是护身符吧?那种遇见鬼怪会自己烧起来的那种?」


    这一次,对面没有回答,而是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往这边走。」


    安迪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声音不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而是从……


    脚下骤然一空。


    跌入黑暗。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拉了他一把。


    安迪跌坐在地,摔回原位。


    一簇橘黄色的暖光忽然出现在中央,它仿佛顽皮的萤火虫,甩动尾巴忽上忽下。


    「跟着光团走,你会找到出口的。」


    佐伊正常的声音传来。这次是真的。


    「刚刚我听见……」安迪顿了顿,站起身,「那是什么东西?」


    「除了鬼遮眼,后面还有东西……你可以理解为某种空间折叠。这里没有时空概念,或许还会因为磁场波动时不时出现一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实体。」


    「如果没有指引,一些人或许会永远迷失在里面这里。」


    安迪:「刚刚那个脚步声。」


    「不是你的幻觉,有些东西跟在你周围,不过现在它们走了。」


    看不见模样的未知生物贴着自己的脸,一路跟随,不辨形状的喉咙里模仿着自己记忆中熟悉友人的声音,一步步将自己引诱至深渊。


    「……谢谢你。」金发男人听起来稳定了许多,「你走之前薅了我一撮头发就是为了这个?」


    佐伊没想到傻金毛的脑子转这么快,完全忽略了对方再次也是个上将。他嘟囔了两句,没有正面回答。


    「对不起,怀亚特说得对,你确实是一个可靠的搭档。」安迪诚恳地道了歉,倒也没追问其中的因果,只是语气一沉,「归一观内部看起来也不是传闻中那么密不透风。」


    佐伊听懂了他的意思。


    又是鬼遮眼又是空间折叠,目前来看,这种技能只有归一观能掌握。


    「灯塔水母社区背后的势力是边境科技,归一观现在和它是蜜月期,林家家主都快要和思兼家的千金联姻了,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佐伊哼哼两声,「现在才觉得我有用,晚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


    「未来三个月,你在万和锦堂的餐费我包了。」


    「光光几顿饭就想收买我?」


    「确实不够,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安迪笑道。


    佐伊:「告诉我井介和思兼晴鸟的事。」


    「你铺垫好久了吧?」安迪无语,但也没拒绝,「我知道的消息应该和怀亚特告诉你的差不多。」


    「我们在检查中发现了许多死相凄惨的尸体,井介就是其一。他们的感情甚笃,晴鸟为此和思兼家决裂,并把自己的股份出售给了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初创公司。」


    「有传言称,这家公司背后的主人就是弄倒史密斯家的枝枝教,但消息并不确切,普罗米修斯高层的口风很严,没什么潜入的机会,教主应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心思缜密的八岁儿童:「……哇哦。」


    「确实和我了解的差不多。」佐伊干巴巴道。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太顺利了,一切的矛头都指向思兼家,多么明显的真凶,赤裸裸地摆在那里让我发现。」佐伊摇摇头,「或许是我多想了。」


    「也可能是因为有时候,真凶压根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身份吧?」安迪跟着光一步步向前,原本吸音海绵一样的空气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远处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空间终于有了实感。「有时候并非真相过于复杂,只不过是为了活得更开心一些,不敢想而已。」


    佐伊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没人希望某种无法战胜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是自己的敌人,即便有所怀疑,大部分人也宁愿把对方想象得更加美好,更加善良一些。


    有时,控制住不去了解真相的欲望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不过我能理解思兼晴鸟,如果我发现我的朋友遭遇这种事,我一定会比他还崩溃。」安迪语气阴沉,「死了就死了,连尸体都不得安宁。」


    两人短暂的闲聊就此结束。


    遇到这种事情啊……


    笼子里的佐伊小心看了一眼旁边的卡俄斯,却被逮个正着。


    “怎么了?”


    佐伊尴尬一笑,闲聊般道,“安迪说得没错,这些人丧尽天良,确实该死。”


    金发少年微微皱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


    佐伊:……


    “随口说两句嘛,太无聊了。”佐伊眼睛一转,“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到时候回去好安慰鸟鸟少爷。”


    不知卡俄斯信是没信,但他并未再追问,只淡淡道,“比起悲伤,我或许会尽快找到对方的残魂,努力复活吧。”


    “就像那只兔子那样。”卡俄斯道,“只要灵魂没有消失,即便魂魄的位置被挤占,依旧还是有微弱的生还希望吧?”


    “……嗯。”佐伊的神情比刚刚更僵硬了,他想了想,突然说:“卡俄斯,其实——”


    “您请进。”


    门口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佐伊瞬间凝神。


    “这些都是今天刚到的礼物,您需要预订哪一些?可以事先选品。”


    哒哒的高跟鞋还有奇怪的咚咚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跟在女的后面。


    “我们事先筛选过,靠里面那侧的全是好货。”


    「什么情况?拍卖会还没有开始啊!怎么还有事先选品?」另一边的安迪听见了声响,急得要爆粗口。


    他担心两个孩子出状况,但他自己却被困在这里,连出口都找不到。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佐伊能感觉到另一头的安迪急得团团转。


    「你们别出声,我现在——」


    佐伊摘掉了戒指,安迪的声音戛然而止。


    距他们不远处的笼子上的布被掀开了,厚实的布料哗啦掉在地上。


    安静。


    几秒后,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绝望的尖叫。


    不辨男女,像幼猫的哭声。


    周围有几道变急促的呼吸声,看来清醒过来但默不作声地不止他们一个。


    接着是第二道尖叫,伴随着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像熟透的西瓜摔裂在地上。


    “真是遗憾,这些礼物的质量不达标,没有机会送到您家中了。”


    “是他们太脆弱了。”


    没有人说话,像是女销售在自言自语。


    佐伊想去牵卡俄斯的手,却碰到一片冰凉,回头,对方面色惨白。


    “你怎么了……”


    卡俄斯没看他,嘴里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手杖。”


    “什么?”


    “那个咚咚声……”卡俄斯说话很艰难,“是手杖的声音。”


    “……卡卡,你单独出去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卡罗斯僵硬地抬头,“我看见他了。”


    “谁?”强烈的不安感漫上佐伊的心头。


    “我看见他拿着一根手杖。”卡俄斯的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我从没有见过他拿着手杖……”


    “佐伊。”卡俄斯忽然拽住了小孩的袖子,像扯住一根救命稻草,他靛青色的眼睛此时竟透着一股绝望,“对于这些人来说,多备上一些‘衣服’也是很正常的事,对吧?不一定就说明上一件‘衣服’出问题了……”


    佐伊没办法回答他,因为他知道结果,他张了张嘴,声音无比嘶哑。


    “卡俄斯,刚刚在波尔的别墅里,其实我——”


    “哗啦!”


    帷幕被毫无预警地扯下,光瞬间照了进来。


    笼子前站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身后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更挡住了男人的脸。


    “唉,这是本场最后一个符合您要求的礼物,不懂先生是否满意。”


    女销售穿着一袭红色的职业套装,脸上的微笑几乎要划破嘴角,似乎是因为这两只的反应太过独特,她一直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是两个胆子大的小孩呢。”


    手套,西装,以及密不透风的戴着半张骷髅面具。


    男人的打扮很平常,除了身后是长长的黑色披风,仿佛来参加某个万圣节夸张的化装舞会。


    卡俄斯抬着头,似乎想看清面具背后的人脸。


    尖叫,痛苦,尸体,腐烂,罪孽。


    中年男人的灵魂混成一团,犹如地狱本身。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并不能说明什么,在那过于混乱的哀嚎声中,他瞥见了对方放在手杖上的手。


    看起来是个年轻人。


    升到顶端的不安感缓缓落下。


    是个年轻人。


    卡俄斯握住佐伊的手想让他安心,但对方却没动,死死盯着那拖在地上的披风。


    “佐伊……”


    卡恩斯话没说完,佐伊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哎哟,还很有精神呢,真是少见。”女销售用介绍活鱼的口吻推销,“比前两个好,先生,要么就这一对吧?”


    男人隔着面具,上上下下扫视着两人的脸,他的目光没在佐伊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卡俄斯身上。


    他沉默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却穿过笼子,一遍又一遍,冒犯地舔舐着卡俄斯的脸。


    “先生?”女销售又再喊了一声。


    男人终于说话了,内容却莫名其妙。


    “是你,原来是你,真是太好了。”


    他笑了起来,洁白到虚假的牙齿占据了半张脸。


    在销售疑惑又震惊的目光中,男人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卡俄斯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无比平凡的脸,他可以确定它从未在他记忆中任何一个角落出现过。


    这个男人不是老亚当斯,无论是长相还是灵魂。或者说,他身上穿着的并不是老亚当斯的皮囊。


    卡俄斯早就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最坏的后果,现在的局面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但为什么?卡俄斯僵在原地。


    为什么他会感觉到如此熟悉?


    中年男人依旧在笑,他乐不可支,仿佛自己讲了什么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尖锐嘶哑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他就是一个陌生人,却那样怪异地嘲笑他们,好像站在了命运的顶端,兴奋地看着那些为了寻找出路头破血流的蚂蚁。


    “真是太巧了,神明也在眷顾我,亲爱的,你是珍宝,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礼物,最大程度地发挥你本来应该发挥的价值。”


    “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指引着我们再次相见。”


    “别理他卡俄斯。”佐伊像是想挡住搭档的视线,“他就是个疯子,别听他说什么……这里交给我可以吗?我帮你解决他。”


    卡俄斯却轻轻推开了他,摇了摇头。


    佐伊无力地垂下手。


    中年男人笑够了,像终于发现了自己什么都没说,“我太激动了,都忘记了自我介绍,不过我也想你应该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认得他就好了。”


    他轻轻撩开了自己拖地的披风。


    佐伊闭上了眼睛。


    灯光下,被掀开的黑色披风底下躺着另一层内衬一样的东西,它有着古怪的颜色,与皱巴巴的花纹,它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垃圾回收站,而不是上流社会的正式服装里。


    那些古怪的花纹布满整张布料,仿佛树木年轮。卡俄斯的目光不受控制顺着那些熟悉又诡异的纹路向上……


    向上。


    披风的布料裁开了三道口子,同时将它分成了4块。


    终于,最后一点皱巴巴的内衬堆叠笼在了男人的脖子边。


    一条系带从布料的堆叠处延伸出来,身上隐没在了男人后脑的头发里。


    谁会这样戴披风?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卡俄斯的脑海。


    于是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披风的堆叠处有一双眼睛,不是花纹,就是两个空洞。


    少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块布。


    而是一张皮囊。


    老亚当斯死去的皮。


    作者有话说:


    11.16


    第277章 灯塔水母(17) 搞到真的了


    安迪跟着灯笼一样的微光往前走, 他尝试着呼叫另一边的佐伊,但半天都没人回应。


    要么是信号中断,要么……


    “佐伊那臭小子竟然敢挂我通讯!”安迪恶狠狠道, “太没纪律了, 出去之后就让怀亚特打他屁股。”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灯光就像是受刺激一般, 如被发现的老鼠往前窜。


    “该死!等等我!”


    安迪加快脚步, 在黑暗的甬道中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


    不知何时, 空无一物的黑暗消失了, 周围的亮度逐渐恢复正常。


    地毯,挂画,顶绘,浮雕, 水晶吊灯。正常的房间布景突然出现,就像是掉帧的电影。没有预兆,莫名其妙。


    光团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再不见踪影。


    安迪再一回头——原本没有边界的空间此时已变成了正常的走廊, 黑洞洞地延伸到尽头。


    男人后退两步, 警惕地和那片黑暗的沼泽区保持安全距离。


    安迪突然发现周围的布景有点眼熟。


    特别是那些油画。


    等等……


    安迪瞪大眼睛。


    这里不就是刚刚那个小胡子侍者带他们检测入场资格的地方吗?


    他又回到了1楼?!


    意识到这一点的男人迅速靠边摸索着墙壁, 企图找到出口。


    但越摸索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似乎和他记忆中又不太一样。


    “先生……您好……这边……”


    “欢……迎来到……”


    墙的另一边模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以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但没有出口。安迪眉头紧锁。


    他就像被关在了褪色的世界另一边,就连光线都比真实世界要黯淡许多。


    等等……


    另一边?!


    终于找到了悬浮在心头的诡异感的缘由——这里的一切都翻转过来了。


    最明显的是油画,在外面原本画着四个小孩围着篝火的油画, 画面中央的主角变成了四个垂暮的老人, 原本四肢尽断躺在盘上的裸体男人, 此时却端正地坐在桌前,盯着空盘子露出诡异的微笑。


    每幅画或多或少都有变化,但其中的一些要素和排列的位置却偏偏没变。像故意让有心之人能够发现这里的诡异之处。


    “女士……检测……身份……这边。”


    如果说这里是第一层被隐藏在墙壁里的另一边, 那……


    突然想起什么的安迪眼睛一亮,顺着墙上的挂画,凭借自己的印象,向前转过了几个岔路。


    “你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墙后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找到了!


    一扇突兀的门出现在走廊的墙壁上,它只有半人高,更像是某个嵌入式收纳柜的挡板。


    安迪咽了口唾沫,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轻轻用力。


    “咔哒。”


    轻易地打开了。


    蓝色的眼睛被有些刺眼的光线照亮,亮晶晶地盯着里面闪闪发光的主机。


    天哪,被他搞到真的了。


    这里的声音明显比刚刚清晰很多,他记得当时侍者拿着自己的邀请函进了一个带帘子的小房间,再出来时就掌握了自己曾经修改过邀请函的信息。


    而现在,他就位于那个神秘的小房间的另一边。


    所以说,这里面会不会藏着所有客人的档案信息?


    安迪左顾右盼,心说来都来了,还是没忍住,取下嵌在发丝上的装置,闭着眼睛将读取设备插了进去。


    一秒,两秒。


    安迪微微睁开眼。


    没有警报。


    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情绪实体化,那金发男人脸边开满了阳光小花,身后不存在的尾巴疯狂摆动。


    竟然成功了。


    看来刚刚的鬼遮眼和空间折叠已经是秘密的最后防线。这里的老板不觉得会有人从中死里逃生。


    数据刻录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


    “这将是一份让整个人类联盟震荡的名单……”浏览完全部,安迪松了口气。


    没有发现不该发现的名字,那些嫌疑对象确实就在其中。


    基于过程顺利得诡异,安迪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份数据,不排除是假货,更不排除是对方为了迷惑视线放出的烟雾弹,一切都需要等后期核查后再下定论。


    “为了确保各位宾客能够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进场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墙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请问几位是否“已饮用圣水?”


    安迪闻言一愣。


    他还记得,当时从邀请函勘验阶段到下一环节的圣水的测试,其中并没有转移楼层,那也就是说——


    安迪的目光落在了深不见底的走廊尽头。


    那扇窗户也应该在这里。


    而他现在,就在那扇窗户的另一边。


    ……


    「亲爱的,生日快乐!」


    女人的脸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她和丈夫一起站在花园里,他们手挽着手,像一对模范夫妻,和身后的太阳花一起,对着站在家门口的小孩露出标准的微笑。


    「去买个蛋糕吧,爸爸妈妈将会给你举行盛大的生日派对。」


    小男孩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浸入金色阳光里的手。


    面前是一栋白色的小房子。


    它有绿色的花园,绕满栅栏的郁金香。风吹过院子里的葡萄藤,高大的树影发出沙沙的婆娑声。白房子后是剔透的蓝天,柔和的云在天上飘,一切都是那么祥和、美好。


    「生日?」小男孩说。稚嫩的声音,疑惑慌张,带着喜悦。


    他们要替我庆祝生日。


    很奇怪。


    但很开心,开心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


    他左顾右盼,满目只有明媚刺眼的阳光,角落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


    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充满了憎恨,令人胆寒。


    「怎么了?孩子你愣着干嘛?快去啊,去买点小蛋糕,你最爱的,让我想想,草莓的是吗?」


    「巧克力,妈妈。」小男孩扬起笑容。「我最喜欢的是巧克力……」


    「好的好的,巧克力。」女人维持着的那副得体微笑出现了短暂的裂缝,僵硬苍白。她甚至没有给面前这个4岁小男孩一张纸钞。


    这个时代的印刷钞票使用率很低,基本流通在一些没有数字设备的流浪汉,或是为了隐匿自己消费记录的边缘人群之间。


    男孩虽然表面上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但并不意味着他拥有他表面上应该拥有的条件。


    可男孩不介意。


    尽管今天甚至不是他的生日。


    但是父母第一次要为他庆贺生日,那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即将转身的男孩握紧了一直藏在自己内袋里,送货攒下的几张纸钞。


    走之前,他忽然回头,期期艾艾,「那我可以——」邀请隔壁的亚当斯爷爷吗?


    「别啰唆了!快去!」话未说完,便被男人打断,他声音尖锐,被阳光遮挡的模糊的脸在漩涡中不断扭曲,像一只即将挣脱束缚的怪物。


    男孩吓得瑟缩起来,好像马上要有一根棍子落在他脆弱的脖颈上。


    男人被身边的女人掐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重新挂起那僵硬的笑容,「快去吧,亲爱的,就去街角那家糖果屋。」


    「用你的小脑袋记住,是糖果屋。」


    男孩起程,朝街角的蛋糕店走去。


    拐过一道弯,直到看不见那间白色小屋,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通讯器。不是光脑,而是十几年前被淘汰的小玩意,只能对特定设备发送消息,功能单一,胜在隐蔽便携。


    他删删打打,终于鼓起勇气发出。


    「爷爷,晚上我不去你家吃饭了,你能来我家参加我的生日吗?」


    对面回得很快。


    「天呐,当然可以,我非常荣幸。可我记得你的生日。是下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它提前了。」男孩蹦蹦跳跳过了马路。「爸爸妈妈说他提前了,我想应该是我记错了吧,或许我的生日一直都是这一天。」


    「那太好了,你喜欢吃巧克力的蛋糕对吗?」


    「不用了,爷爷,我自己会去买的,就在街角那家,糖果屋。」


    这次对面用了很久才发来消息。「好的好的,晚上我会赴约的,小寿星。」


    小男孩很高兴,过了马路就是那家糖果屋,它远近闻名,虽然叫作糖果屋,但它最出名的却是各种精致的糕点,据说它的名字源于旧纪元的某个童话故事。


    每一天,糖果屋烤出的蛋糕香气总会铺满整条街,店长骄傲地宣称自己使用的原料都是来自万和锦堂最新鲜的鲜奶油与鸡蛋。


    但这意味着均价昂贵。


    男孩顿住脚步。


    或许他应该换一家。他的钱或许只够买上糖果屋最小的杯子蛋糕。这可怎么办?他不吃的话,也有三个人呢。爸爸妈妈并不知道他邀请了爷爷。如果不够吃的话……


    算了,对面的那家汉塞尔蛋糕店也很不错,尽管使用的都是人造食材,但据说糕点师傅从前曾在糖果屋任职,味道不错,价格也会便宜许多。


    就去那家吧。小男孩下定决心转了个弯,朝着另外一头的汉塞尔蛋糕店走去。


    「不说的话,没人会知……谁?」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狭窄的街道,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臭味,行色匆匆的路人。


    毫无异常。


    小孩摁下心中疑虑,在汉塞尔蛋糕店里匆匆买了一块六寸巧克力奶油蛋糕,那勉强够三个人吃。


    因为绕路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决定抄小路返回家。


    巷子里黑黢黢的,最烈的太阳光都照不进来,像走在地狱的小道,他死死抱着蛋糕,盯着远处的光亮向前狂奔,逼迫自己忽略黑暗中恶意愈发赤裸的目光。


    到底是谁藏在阴森的角落里?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掉进蛛网的虫豸,被迁徙族群抛弃的幼鹿,失去翅膀的孤鸟,无路可逃。


    最后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奔出了小巷。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奇怪的叫喊,但他没有理会,闷头朝家的方向冲去。


    那充满敌意的歹毒凝视变本加厉,与他如影随形,仿佛他的奔逃是多么无法饶恕的错误。


    小男孩穿过马路,气喘吁吁地向家的方向跑去,奔向那个他自以为安全的港湾。


    但迎接他的却是满地狼藉。


    所有属于他东西都被丢了出来,大门紧闭。


    「他们把你卖给了诺亚方舟。」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不认识他,但那憎恶的眼神令他无比熟悉。


    「刚刚一路上都是你在盯着我!」小男孩警惕地后退一步,抱紧怀里的廉价蛋糕。


    男人低着头,像在看一袋垃圾,并坦然承认了自己一路的跟踪。


    「你确定自己一路上没有做错什么事吗?」


    「什么?」这个问题过于奇怪,小男孩不知所措,「没有,当然没有。」


    「你有!该死!」男人怒目圆睁。


    「我没有!」小男孩后退一步,「你不是一路都跟着我吗?那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跑出了巷子!」男人低吼,蓝色的眼睛里只有指责和怒意。


    「要来不及了,当然要跑。」


    「来不及?为什么会来不及?他们并没有要求你什么时候回家。」男人咄咄逼人,那语气不像是在质问一个小孩,反而像是在拷打一个狡猾的罪犯。


    「来不及就是来不及!我……我不想待在那个巷子里不可以吗?」小男孩一噎,随即理直气壮,「那里黑漆漆的,还有奇怪的声音,我很害怕不行吗?」


    「奇怪的声音,对,就是这个声音,你听见了什么?」


    「我……」小男孩欲言又止。


    「说不出来了对不对?!你一定听见了声音,是什么声音?」男人忽然俯下身,用力攥住小孩瘦削的肩膀,他神色癫狂,蓝色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小孩惊惶的脸,「告诉我是什么声音?你一定记得对不对?你一定听见了!」


    「你绝对听见了!」


    「我没听见,疯子,放开我!」小孩尖叫着想要挣脱。


    「懦夫!贱人!废物!畜生!你怎么可能没听见!」男人尖叫着像个疯子,「快想起来啊!」


    声音?到底有什么声音……


    小男孩摔倒在地,口袋里的通讯器掉了出来。


    「你忘了什么?快想起来啊!」


    他颤抖着被迫一帧一帧地回忆自己从家里出发到蛋糕店的全部场景。


    他做错了什么?有什么和计划的不一样?


    他走在街上,他邀请爷爷参加生日派对,他和爷爷说自己要去糖果屋买蛋糕,他站在路中央。


    他站在路中央……


    小孩瞪大浅蓝色的眼睛。


    他拐了个弯。


    他没去糖果屋。


    糖果屋……


    ……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今天的糖果屋迎来了一位老人,他满头银发,穿着朴素,掉了漆的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身上的工装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您好,我需要一个巧克力蛋糕。」老亚当斯比画着,「小孩子喜欢吃的那种。」


    「好的,我为您介绍几款。」店员十分礼貌,并没有因为老人的穿着有所轻慢,「您需要给谁过生日吗?巧克力千层慕斯非常热销。」


    「是的,我的孙子过生日。」老人笑容满面。


    蛋糕很漂亮,巧克力淋面上放着许多巧克力豆和巧克力夹心饼干。蛋糕边缘缀着一簇簇圆滚滚的小花,其中一款的正中央还放了一个翻糖制的披黑色斗篷的小男孩。


    「我要这个可以吗?他看起来太可爱了。」


    「好的,盛惠2360信用点……」店员有些犹豫,这款蛋糕算是店里用料数一数二好,当然,价格也很贵。


    老人顿了顿,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可以叠加纸币支付吗?」


    「当然。」


    老人先是掏出几张卡,全部支付完后还差1200信用点,接着他从自己那有些破烂的夹克内衬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放了许多东西,几个纽扣,干花书签,挂坠,零零散散还有一些纸币,他扶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将钱数清楚。


    袋子空了2/3。


    最后还剩60信用点,年轻的店员想了想说,「我给您打个折吧。」


    老人一愣,微笑着摇头,「谢谢你年轻人,但是你上班也很辛苦吧。」


    他只是店员,这种折扣应该都是贴钱。


    「我可以拿内部价,用我的卡给您买,能便宜不少。」年轻人眨了眨眼,「现在月底,我还有几次机会没用。」


    老人答应了,并说等一下会给年轻人送来一块蛋糕。


    「您的孙子肯定很爱您。」


    「他很懂事,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孩子。」老人说着,和年轻人分享自己保存的视频,不怎么清晰的画质里有一个穿着斗篷四处跑的小男孩。


    「爷爷,你快来。」录像里传来小孩的笑声,他捧着一盒旧零件,像只叼着骨头的小狗,摇着尾巴朝人扑来,「今天我找到了十个,一个月就是三百个,一年……随便吧,反正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换到钱给你的眼睛做手术了!」


    店员捂着嘴,「天呐,他真是个天使。」


    老人笑了笑。忽然,他看向门外,眉头紧锁,「我得走了,有件事能拜托你吗?」


    「待会儿我的孙子会来买蛋糕。你就把这个蛋糕给他,说是店家做活动送的。」


    店员虽疑惑,但没有过多的询问,点头答应。老人则放心地把蛋糕留在店里,自己走到门外,朝路的那边张望。


    有一伙人成群结队地进了糖果屋隔壁的巷子里,他们开着一辆面包车,其中好几个赤膊文身,面目凶悍,其中几个腰上还带着枪。


    「看什么看?!老不死的东西。」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瞪了一眼老人。


    老亚当斯目光茫然,缓缓垂下头,边擦眼镜嘴里边嘟囔着,「怎么看不见了呢?」


    为首的头子见状拦下冲动的手下,「唉,别惹事,正事要紧,来不及交货我们都得玩完。」


    「可是我们等了这么久,连个孩子的人影都没看见,那两个混蛋不会耍我们吧?」


    几人低声交谈着消失在巷子深处,没发现身后跟着的人影。


    老亚当斯忧虑地朝着马路另一边看去,他记得从小孩的家到这里不需要太久,但孩子现在都没到。


    老亚当斯沉思片刻,立刻转身朝蛋糕店走去,和店员简单沟通几句后,便推开后厨的门,来到了巷子的另一端。


    这条街有许多店铺,巷子四通八达,而糖果屋后门位置恰好位于上坡,他能清楚看到巷子内的大部分景象。


    那伙人急匆匆地躲进巷子里却不出去,守在一个拐角,似乎正在和谁打着通讯。


    「什么情况?你不是让我们在这守着吗?你家小孩根本没来买蛋糕!」


    因为没料到有人会偷听,对面开的是外放。


    「您再等等,这小子特别听话,他绝对不敢忤逆我们。」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通讯那头的声音他无比熟悉,每个夜晚,他都能听见隔壁用相同的音色怒斥孩子。


    「如果人再不来,我就把你俩绑过去,欠了我们公司的钱还不起,就拿器官抵吧!」


    「别,他一定会去的……」


    「老大,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别听错了。」


    「好像就在左边……狗屎!这个巷子怎么乱七八糟的。」


    老人抬头——


    位于上坡的他,看见了不远处提着盒子的小男孩。


    那个位置处于绑匪的视野盲区,但过不了多久……


    十步?还是二十步?


    二十秒,甚至不要十几秒,小孩就会彻底暴露在绑匪面前。而他已经看见了那些中年男人正拿着枪,步步逼近。


    留给老亚当斯抉择的时间没有太多,几乎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打开了通讯器,从中调出那段录像,把声音调到最大。


    「爷爷!」


    小孩清脆的叫喊声立刻吸引了绑匪的注意。


    「这边!」


    老人步履蹒跚,他死死攥住通讯器朝另一头跑去,最大限度远离小男孩的行动轨迹。


    身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像一群紧追羚羊不放的猎狗,巷子里的杂物被推得东倒西歪,老人吃力地向前跑着,但那些杂物也没能阻止绑匪的脚步。


    马上,还差十米,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几十年,他知道巷子的另一头就是警局。


    五米……


    马上就要……


    「咚!」


    他的后脑被重重一击。摔倒在地。


    血流了一地。


    脚步接二连三靠近,狼群捉住了落单的羊,其中一只凑近了打量着要昏厥的猎物。


    「靠啊老大,好像抓错人了!」


    「该死,追那么久都没看清楚抓的是大人还是小孩吗?」


    「我还以为这个老头子带了小孩……是录像,这老不死的骗我们!」手指被狠狠踩住,通讯器掉在地上,“咔嚓”一声,被彻底踩碎。


    只差三米,刺目的阳光落入阴暗的小巷,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只让视野变得虚妄。


    那白茫茫的光线照地周围每一寸空间像在缓慢地融化,老人想呼救,但手腕被踩断,喉咙被掐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身上的绑匪。


    在这里喊,执勤的警官应该能听见。


    他想着,张开的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见了路过的小男孩。


    机会转瞬即逝。


    一墙之隔。


    盛大的阳光在巷子外车水马龙的大路上绽放,没人知道阴暗狭窄的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肮脏的地板上落满了猩红。


    老人被拖到了车上,离那个光明的出口越来越远。


    「……不行,这老不死的根本没小孩那么多钱。」


    「老大来不及交货了,再不去我们就赶不上船了!」


    「啧,给他测测因果。」


    「……勉强能用。」


    通讯被接起。


    「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们来拿钱……凑不出?谁管你凑不出来!我和你讲,这个老头子顶多只能卖二十万。」


    「啧,算我好心给你们个联系方式。」


    「……不仅是我们,诺亚方舟他也收入,虽然价格不高。但足够你们还清了。」


    ……


    男人看着站在巷口的小男孩,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漠然,「你听见了吗?」


    对方没说话,男人自顾自道。


    「你一定听见了。」


    「只隔着一面墙,你为什么听不见呢?」


    放在小男孩肩上的手,缓缓伸向他的脖子。


    小男孩在颤抖,但他没有逃。就算知道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在对方的手里,他依旧没有逃。


    「你应该听见的,你为什么会听不见呢?」


    手缓缓收紧,男人靛青的眼睛逐渐染上金色,一片混沌里映出小男孩苍白至极的脸。


    小孩因窒息的痛苦泪流满面,他在摇头,祈求着对方不要杀死自己。


    「还要错过多少次啊?」


    浓烈的阳光如熔化在空气中的铂金,过于明亮的光线将覆盖记忆,覆盖过去,覆盖罪恶,覆盖一切。


    只有那冷长的小巷,不受任何光线照射,仿佛无间地狱本身。


    「你杀了他。」男人颤抖着。


    他是那么用力,明明他才是即将杀死小孩的凶手,他的声音却脆弱无比。


    「你总是这样,杀了一个又一个。」


    男人眼睛赤红。


    ……


    「我走了哦,师弟。」黑发青年在面前晃了晃,他甚至把手伸到自己师弟眼前作怪,但对方仍旧不看他一眼,「师弟,你听见了吗?我晚上去见谷曲。」


    黑发青年见他没反应,小狗一样在桌前转了许久,对方还是把他当空气。


    深深叹了口气,青年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我走了哦。」


    坐在桌上的那人没动,像是没听见一般,背对着他。


    「……你别生气,我晚上就会回来。」


    「记得等我吃晚饭。」


    ……


    那天,他等到夜半三更,晨光熹微。


    但黑发青年再也没回来。


    ……


    男孩在挣扎,他拼尽全力想去掰开那双手的,双方的实力太过悬殊,窒息将他淹没,他马上就要死了,眼泪落在了那双掐着他脖子的手上,「我没有听见……我真的没有听见……求求你……」


    「求你原谅我……」


    「每一次都这样。」卡俄斯无动于衷,依旧收紧双手,刺目的阳光令他睁不开眼睛。


    「你每一次都这样。」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们都是因为你死的。」


    他要杀死面前这个幼小,无能的家伙。


    ……


    作者有话说:


    11.18-19


    第278章 灯塔水母(18) 不能回头!


    空无一人的房间常年被黑暗占据, 这里偏僻,无人问津,连蟑螂都不愿意光顾。


    忽然, 天花板上传来哒哒声。


    一颗灰扑扑的金色脑袋从天花板夹层里的排气管道里钻了出来, 可以看出他很狼狈,勉强只允许一人通行的通道显然很难容下男人有些壮硕的身躯。


    安迪像鱼一样, 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落地时双手抱头, 勉强滚了一圈缓解冲击。


    “哈。”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四肢。


    十几秒前, 他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狭窄的排气管道里。


    所幸,他的运气没用完。


    “真奇怪。”安迪左顾右盼。


    他本想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到那扇窗户的后面,爬到地方竟然发现窗户背后放着一个巨大的嵌入式培养舱。


    他和佐伊猜得没错,窗后那令人奇怪的感觉确实是液体, 而且是培育用的营养液。


    这个培养舱非常大,连绵不绝,贯通一个个房间, 简直就像海洋馆里的泳道。但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至少目前为止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凑近才能隐约看见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碎屑。


    那液体的形态让他想起了某种东西。


    ——他喝下的圣水。


    某种可能混合了未知生物排泄物的羊水。


    虽然无法肯定, 但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是瞬间,难以克制的呕吐欲顺着安迪的嗓子翻了上来。


    比看见那个套着波尔皮囊的东西将自己的肉吐出来时还恶心。


    安迪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通讯器另一边的佐伊还是没有回应, 但好在检测佩戴者心跳的报警器也没响, 说明问题不大。


    思量再三, 安迪还是决定顺着那长长的培养舱往前探索,毕竟机会就这一次。


    摸黑在危险程度未知的房间里穿梭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更糟糕的是这条培养舱形状无比崎岖,有时窄小至极, 有时又宽到能占据一整面墙。


    生活在水道里的神秘未知生物大概率是一只几百米长的变异绿水蚺,又或者是那种大王乌贼和冥河水母的基因杂交产物。


    只有能自由变换体型的生物才能顺利通过这些甬道。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水道要做成这个鬼样子。


    或许当他们进入地堡时,那东西便伏在水道里,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户,观察着所有往来宾客的一举一动。


    所以自己其实也算是这怪物的丰容吗?


    安迪苦中作乐地摸过了三个无人的房间,却在进入第四个房间时,破防地骂了句脏话。


    一直向前的水道方向变了。


    盯着转弯90度垂直向上的水道,安迪认命地顺着排气管往上爬,掀开了天花板顶盖。


    接着就来到了这里。


    往前走了一会儿,周围仍旧黑漆漆一片,只有那诡异的水道泛着幽幽绿光,这地方似乎是个实验室。房间左侧墙面是水道,右侧则是叠在一起的文件柜和实验设备,房间中央放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台。


    安迪眼看左右没有监控,干脆翻起了柜子,想找找有没有有用的实验数据。


    “……这些柜子是被洗劫过了吗?怎么这么干净?”安迪自言自语。


    “扑通。”


    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让兴致勃勃安迪僵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划开水面。


    扬起浅淡波纹的水面带着层层的绿光,轻轻落在安迪侧脸。


    “哗啦。”


    水声越来越大,几乎就在身后。


    那东西正朝他游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安迪立刻蹲下身子,躲在了巨大的实验台后面。


    台子是实心的,他没办法钻到底下,这就导致当那东西游到房间的另一边时,有概率看见藏在台子后的自己。


    安迪得根据水声,尽可能与对方同步移动,顺利卡到视野盲区。最好还能在对方没发现自己时,看清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哗啦——”


    水声几乎就在耳边。


    一个巨大的圆形影子盖在了安迪的影子上,根据比例,那玩意儿应该有两米高。


    影子没动,安迪也没动。


    虽然双方隔着厚厚的玻璃,但安迪不能保证对方发现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


    它会撞破玻璃吗?它也许会开始尖叫,或发出一些常人捕捉不到的动静,从而引来这地堡内的其他人。


    安迪屏息思忖着接下来可能遭遇的种种。


    也许更糟,这东西和侍者可能通过某种手段保持着联系,否则侍者如何保证自己带客人到窗前时,都能够顺利得到活在培养舱内神明的阅示?


    届时有危险的就不仅是他了,那两个孩子……


    死也不能让它喊来其他人。


    无声的僵持。


    终于,影子动了。


    那东西像是放弃了观察这间无聊、平静、了无声息的实验室,继续向前游去。哗哗的水声与闪烁的颤动的绿光越飘越远。


    安迪松了一口气,他预估着对方的位置,紧贴身侧桌面,躬身一步一步往前挪。


    当余光看见影子即将超过实验台,他才扭身闪到躲到矩形台子的窄面。


    巨大的圆形影子彻底消失在房间的另一边。


    终于走了……


    安迪微微转身。


    一张惨白的人脸正透过浅绿的水面,死死盯着他。


    几乎瞬间,蹲着的男人飞一般弹起冲向了实验室的大门。


    那人脸紧随其后,狡猾卷起的胸鳍瞬间张开,藏起的影子顷刻将安迪覆盖。


    它像一只巨型蝠鲼,但肚子上却长着人脸。


    怪物张大了嘴巴,他似乎在尖叫。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下一秒安迪却差点跌倒在地。


    柔软的脑组织如被无数根手指粗滚烫的钢针贯穿。


    男人青筋暴起,全身的血液因为疼痛而沸腾。


    正常人不可能在这种痛苦下继续活动,再待下去他大概率会死掉。


    安迪狠狠摁向自己的大腿,一支肾上腺素从腿带中弹出,刺入血管。


    即将跌倒的身子又奇迹般站了起来。


    必须得离开这个房间,离开它的活动范围,回到通风管道上去,那是唯一没有水道窥视的地方。


    不能回头!


    安迪强忍着疼痛撞开了面前的门,扑向了又一片黑暗。


    “咚!”


    右脚狠狠踢到了一个装着培养皿的箱子,身体失去平衡。


    完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地面狠狠砸向他的脑袋和鼻梁,痛苦层层叠加,那支肾上腺素也回天无力,安迪几乎要晕过去。


    身后“哗哗”的水声如死神的轻哼般逼近,安迪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就在耳边——


    “哗啦。”


    准备接受脑袋爆炸结局的安迪忽然察觉不对。


    刺痛消失了。


    安迪缓缓的睁开眼,睫毛早被冷汗浸湿,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他这才发现自己闯进的地方也是一间实验室,只不过看起来使用率比先前那间要高,整体空间也大上许多。


    贴着门缝延伸到这个房间的水道忽然变得窄小无比,直到延伸至很远的地方后才逐渐延展,变回原本的高度。


    可就算再窄,以那怪物能够收缩全身的柔软度,也足以轻易穿过那个缝隙,为什么它就停在那了呢?


    安迪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撞着胆子朝门边凑。


    两间实验室只隔了一扇门,上半部分是玻璃,下半部分是铝合金,站在门边就可以轻易看见另一个房间的情况。


    一只金色的蘑菇悄悄从玻璃边缘往上探。


    ——视线直直对上了凶狠呲牙的人脸。


    安迪:……


    那只人面瑶分明停在原地。


    为什么不过来?安迪百思不得其解。


    金毛想了想,缓缓伸出手。


    比了个心。


    人面鳐:……


    忽视变异鳐鱼那疑似看弱智的眼神,看习惯以后,安迪忽然觉得那张脸似乎没那么令人让人恶心了,反而让他感觉有些眼熟。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那怪物的脸着实扭曲,他没有鼻子,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也没有眼白,牙床远超正常人类的分布,布满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牙齿。


    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似曾相识的来源着实困难。


    那个怪物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肯出来,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转身朝另一边游去,彻底消失在了水道尽头。


    就这么放弃了?


    劫后余生的安迪竟然有些不可思议。


    不不过既然是因为收缩力无法穿过缝隙,那这些水道又为什么要修建成这个样子?


    安迪边想边扭头,绿色的水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除非……


    前进的脚步顿住了,四周的黑暗将他吞噬。


    除非,窄道的作用并不是丰容,而意味着领地的划分。


    这种东西不止一只。


    “啪嗒。”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上岸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11.20


    第279章 灯塔水母(19) 快逃!神明


    安迪觉得自己要死了。


    门是单向的, 他没办法往回走。这间屋子和前面几个不同,墙边没有任何着力点,他没办法爬上去掀开通风管道再靠臂力将自己塞进去。


    更可怕的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迅速消失。


    他一下跌倒在地。


    脱离人面鳐带来的剧痛, 大脑的感知逐渐恢复, 安迪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肋骨不知何时断了三根,胸肺钝痛, 鼻腔和耳朵里都是堵塞的淤血。右脚脚踝脱臼, 左脚膝盖骨折。


    眼前阵阵发黑。


    那玩意的攻击力堪比小型声波武器, 钢化玻璃不是在保护“神明”, 而是在保护宾客。


    远处的啪嗒声越来越近,安迪无暇顾及,他的身体连支撑呼吸都费力。


    一旦他心跳停止,身上的通讯器就会自动向怀亚特的设备发送求援信息, 自己即便出不去,守在灯塔水母外围的联防部军官也会冲进来把两个小孩带走……


    “啪嗒”声停了,一双脚蹼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安迪缓缓抬头, 突然愣住。


    面前是一张青蛙似的人脸。


    蛙人:0V0


    安迪:……


    什么玩意?


    “呱?”那玩意儿歪了歪脑袋, 眼神发直, 和普通蛙类一模一样。


    它看了看自己长蹼的手, 又看了看安迪的右手,似乎很疑惑,“呱呱?”


    似乎没什么恶意。安迪觉得诡异, 但没力气思考, 靠着墙闭着眼睛企图恢复体力。


    蛙人像在思考, 它将自己的手放在安迪面前,展开,又握紧。它好奇地伸出一根长相奇怪的手指, 戳了戳安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右臂。


    “咔嚓。”


    右臂断了。


    安迪:……


    “呱!”蛙人震撼。


    “你震撼个毛线球啊!”安迪忍不住骂出声。


    “呱……”蛙人有些委屈,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被骂后的不满。


    仿佛男人在欺负小孩。


    这东西虽然有点蠢,但总比再来一只人面鳐的好,安迪懒得再说话,打算休息个三分钟再找出路。


    但耳边滋滋的电流声忽然消失不见。


    安迪睁开眼睛。


    通讯器忽然没信号了。


    不是无法接通,而是彻底无法连接外界,分明刚刚在前一个房间还是正常的啊……


    男人焦虑起来,这不仅意味着佐伊那边如果求援他无法接收,还意味着就算他真的死了,消息也没办法传出去……


    他必须得回去,免得那两个小孩出什么事,但现在这个状态……回去可能死在半路上。


    安迪看了一眼蹲在一边玩手指的蛙人。


    “喂,你知道有什么近路可以到拍卖现场吗?”


    蛙人不知所云地歪了歪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蓝眼睛。


    它似乎有点开心,想伸手去摸,却被安迪躲开了。


    被碰一下会瞎掉吧。


    “啧。”安迪捋了一把自己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我也是疯了才会问你,你又听不懂。”


    不过现在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并非比人面鳐更加强大的怪物……或许更强大,但对方对他大概率并没有恶意。不知是不是安迪的错觉,蛙人似乎很喜欢自己这双蓝眼睛,不说话时,它就坐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


    ……等等,不会是喜欢吃眼球吧?


    安迪一悚。


    “离我远点。”他冲那怪物凶狠道。


    蛙人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听话地躲到了角落里。


    对方足有三米高,身后缀着一条奇奇怪怪的尾巴,看起来有点像人面鳐长了两条腿。


    又过了五分钟,无论如何调试,信号仍旧没有恢复。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安迪扶着墙站起来,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把蛙人叫了回来。好在蛙人很听话,像只小狗。


    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和腿,试探道,“我受伤了,你弄的,你得负责知道吗?”


    蛙人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


    “听懂了吗?”安迪一字一顿,还用上手势,“我,受伤,你负责……”


    蛙人突然张大了嘴。


    安迪:!


    下一秒,一股腥臭的液体从蛙人喉咙里喷涌而出,瞬间扑满安迪的整张脸。


    安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肢中三肢已断的安迪差点单手撑地跳一段激光舞。


    “好恶心!你干嘛啊!!!!”


    “呱!”蛙人开心的指了指地板。


    一把被黏液包裹的手枪,正静静躺在地上。


    安迪:……


    “给我的吗?”


    蛙人点头,还主动捡起来塞到安迪手里。


    枪外面包着一层塑料袋,也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


    “其实我不是很需要这个……”金毛试图和怪物谈判,对方像是听懂了他的拒绝,显得有些失落,“呃……不过还是谢谢了,有总比没有好。”


    蛙人眼睛一亮。


    金毛忍着奴役傻子的负罪感开口,“我现在更需要你背我出去……就走一小段路,或者帮我找到医疗机也行。”


    蛙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转身逃进了黑暗中。


    安迪:……


    啊?这就走了?!!!


    不再多聊几句?


    龇牙咧嘴地将自己的右脚腕拧回原位,满头冷汗的安迪将枪收进了衣服口袋里,他坐在原地想着自己到底是爬回去,还是单脚蹦回去。


    出乎意料,没过几分钟,那只蛙人竟然又啪嗒啪嗒地走了回来,此时它的手里多了个小盒子。


    “你干嘛?”


    递到面前的盒子似乎有保鲜功能,隐隐冷气扑面而来。


    安迪有些不好的预感。


    “吃。”


    这是蛙人除了蛙叫声外说出的第二个字,它带着璞的手摁开冰盒,碎冰上整齐码放着一片片鱼肉一样的东西,透明,带着一丝丝不明显的粉色。


    和刚刚玛格丽特那群人吃的东西的颜色差不多,但两相对比,明显可以看出来蛙人手里这盘的品质要好得多。玛格丽特手里的那些简直就像是边角料打碎了加胶质物重新冷冻制作的副产品。


    “ 吃。”


    蛙人见安迪发呆,直接挑起一片肉往安迪嘴里塞。


    男人下意识后仰,那诡异的腥味从他鼻尖擦过。


    但身后就是墙,只剩下左手能动的安迪在思考到底是继续废一只手,还是劝说蛙人放弃投喂他这种三无产品。犹豫时,蛙人抓准时机——


    肉被怼到嘴里,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安迪:……


    他想干呕,恶心感在胃部翻涌,蛙人却开心地拍手。


    “吃!”


    “我不吃!”被惹恼的安迪下意识抬手一挥,打开了再次递过来的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恶心……等等。”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举起的右手。


    恢复了?


    “呱!”蛙人也很庆幸,他继续将透明的肉往前递。安迪犹豫片刻,眼睛一闭,壮士断腕般地吃下了那片肉。


    疼痛逐渐消失,身体正在恢复感知。那些滑滑的未知肉类顺着喉道一直溜进胃里,安迪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热。


    好像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左腿的骨骼正在重新生长,那感觉就像在使用最新款的医疗机。


    恢复速度却是使用医疗机的几百倍。


    不消片刻,安迪重新站了起来。


    蛙人再一次拍手,满意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安迪活动四肢,能确认全部伤痛都痊愈了,甚至刚刚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带来的疲劳也重新消解,无论是精神还是□□,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不好意思啊,错怪你了。”金毛和蛙人道歉,“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蛙人好像没听懂安迪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拍手。


    安迪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这家伙待在这里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因为在外面它大概率会被关进实验室。


    这里至少自由点,还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信徒供着。


    就是不懂这个邪教一样的组织为什么有那么多神,鳐鱼和蛙人都是他们崇拜的神明吗?正常来说这种没有历史积累的小型组织不会有那么丰富的神明体系。


    蛙人不懂面前的金发男人在伤心什么,它只知道自己最喜欢的蓝色眼睛忽然闭了起来,蛙人想了想,忽然拍了拍安迪的肩膀,示意对方跟自己走。


    “不行,我得回去,不能陪你玩。”安迪摇头,朝着另一边走去,现在有力气了,他打算研究一下门边的电路板,看看能不能把单向通道打开。


    先回另一个房间看看信号能不能恢复再说。


    蛙人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迪不去理会身后那祈求的目光,坚定地向前走。


    向前走……


    和人面摇迎面撞上。🇨???🇯???🇼???


    人面鳐呲牙。


    安迪:……


    服气,这家伙怎么又回来了?


    蛙人睁大眼睛,兴奋地看着走回来的安迪,“呱!”


    “我可不是因为你啊,那边过不了,我要去找别的路。”安迪挽尊。


    蛙人很开心地牵着他往前走。


    越往里面,空气湿度越大。地面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


    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池塘,淡淡绿光反射到天花板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这里似乎是水道的终点。


    池塘右侧有个嵌在墙里的冰柜,冰柜很深,有一人高,向外敞开,里面放满了蛙人刚刚给自己递过来的肉,只不过没有切成薄片。


    所以刚刚自己吃的其实是动物饲料?


    这家伙吃这么好?难怪长这么大只。


    蛙人:?


    越凑近池塘,越能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蛙人像是回到了老家,从安迪身边窜了出去,缩在角落里,背朝着安迪,不知在干嘛。


    安迪蹲在池塘边,下方深不见底,浅绿色的液体带着些许黏稠,结合气味和状态,男人终于能确定,底下是某种特效的加浓营养剂,经常用于断肢再生或是皮肤生长。


    这群怪物被人为安排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以至于一只两只的能力都那么变态。也不知道整个地堡一共有多少只,边境科技是想培养超能力军队吗?


    安迪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不知干嘛的蛙人。算了,看起来脑子不太好,应该还在研究期。


    自己喝的圣水,其实就是稀释过几百倍的营养液?


    这么讲似乎又好接受了,但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群家伙在水里排泄的事实。


    不能想,再想下去又要吐了。


    安迪苦着脸晃了晃脑袋,突然眼睛余光里瞥见那冰柜的墙面上似乎画的什么东西。


    蛙人还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安迪没叫它,自己若无其事地朝冰柜深处走去。


    墙上挂着一张解剖图。


    详细介绍了某种动物身体各个部分的肉,上面蝌蚪一样的文字似乎被加密过,一时间辨别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有几个词汇比较眼熟。


    “神……赐予……”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图纸放在薄薄的亚克力隔板后面,安迪想都没想,直接把它抽了出来。


    拿出后才发现这张纸是折叠过的,另一面画着几幅图。


    第一张就是一缸水,里面漂浮着自己经常看到的那些白色碎屑。


    第二张很眼熟,只不过画得有些抽象,看形状长得很像自己刚刚遇见的那只人面鳐,只不过体形比自己看到的那只要小很多。


    ……


    安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逻辑的碎片正缓缓拼凑在一起。


    心跳不住加快。


    第三张还是人面鳐,只不过形体终于和自己刚刚看到那只的大小一致,尾巴也长了许多。


    第四张是……


    蛙人。


    安迪的手有些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翻下去,或是就此打住。


    一些真相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知晓。


    但……


    第五张。


    蛙人褪去了尾巴,头顶长出了毛发。


    那张脸也愈发眼熟。


    但不够,还是不够。


    后面半截纸被人为撕去,像是光明正大的嘲笑。


    一种无法克制的怒意忽然涌上安迪的心头。他将那叠图纸收进自己的怀里,扭头朝缩在角落里不知干什么的蛙人走去。


    他狠狠将对方从角落里拽开,蛙人则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懵懂又无知,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看得安迪忍不住挪开与之对视的目光。


    蛙人四肢着地向前爬了几步,露出了身后小小的通风口,它刚刚一直待在这里往外看,以为安迪是想往前


    安迪听见了从窄小的通风口里传来的声音。


    似乎有掌声,还有欢呼。


    他控制不住地朝里面看,理智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甚至没有顾忌就站在自己身后的怪物,几步上前,盯着通风口外的场景一动不动。


    池塘的下面,是今晚的拍卖现场。


    灯火通明。


    华服和珠宝在他眼下闪闪发光,一群人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大部分是野兽的头颅,有的甚至在模仿太阳神,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选择了蓝色系宝石点缀面具的眼睛。


    邀请函上规定的拍卖时间还没开始,所以这应该是专门针对VIP会员的特殊出前菜。


    安迪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桌子中央。


    这个通风口的正下方。


    一双黑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长长的餐桌,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盘子。而盘子上躺着一个人。


    腰部以上的位置完好无损,腰部以下鲜血淋漓,只剩下畸形的骨架。似乎还没有死。睁着眼睛里面落下泪来。与安迪遥遥相望。


    黑色眼睛里映出了金发男人惨白的脸。


    安迪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他觉得对方无比熟悉。


    虚极。


    他们用了虚极的基因。


    那些被密文加密过的字写的是——


    耶和华计划。


    水道划分的不是领地,而是不同生长阶段基因造物的饲养池.


    白色的碎屑,是胚胎。


    蛙人和鳐鱼,是未成年体的两个阶段。


    而底下拍卖现场盘子里装着的……


    安迪发愣地盯着刺眼的灯光。


    晶莹剔透的血肉被端正地摆放在铺满冰块的骨瓷盘里,他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从他喉咙里往下滑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吃了自己的朋友。


    安迪捂住了嘴,但仍旧抵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耳边响起蛙人呱呱的声音,那带了蹼的手掌在眼前晃动,看起来是如此畸形扭曲。他虚弱地抬头,看着那张被基因杂交弄得辨不出原本面目的脸。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安迪扶住了蛙人的肩膀,他颤抖地闭上了眼睛,从怀里掏出了枪,抵住了那柔软、湿滑、非人的生物的胸腔。


    “对不起。”


    他说。


    “砰——”


    锐利的枪响打破了宾主尽欢的聚会。


    “谁在上面?!”


    一个个面具齐刷刷地抬头与安迪对视。


    他们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盘子。


    “通风管上有人!”


    红色的狙击枪瞬间瞄准,安迪正要避闪,下一秒——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地堡。


    “快逃!神明发怒了!”


    一声尖叫后,是四溃的奔逃。


    作者有话说:


    11.21


    第280章 偷天换日(1) 只要足够虔


    天花板在摇晃。


    粉末簌簌往下掉, 穹顶的奢华的巨大水晶吊灯此时如一个朝四面八方丢暗器的发疯机器,沉重的吊坠在剧烈的晃动中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掉。高处墙面挂画的钉子脱落,直直下落砸穿地板。


    安迪从通风管道上跳了下来, 借着几个着力点顺利落地, 游鱼般进入混乱的人群中四处穿梭。


    精美的雕塑与摆件被撞得乱七八糟,地毯上全是碎片, 有人着急往门外跑, 却被莫名其妙涌进的人潮往里推, 一些聪明人见状立刻转去上层的休息室找备用电梯, 但电梯里只有几声奇怪的闷响,诡异的鲜红从关上的电梯门缝里滑了出来。


    安迪逆着人流挤到门边,随手抓住一个从门外冲进来的蓝衣男人拖到角落。


    “外面什么情况?”安迪摁住对方的脑袋,“你们为什么都往里面跑?”


    男人哆嗦地说不出话, 他明显被吓蒙了,处于应激状态,只想挣脱开束缚朝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狂奔。


    安迪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


    “清醒了吗?”


    “清……清醒了……”男人盯着抵在自己肚子上的枪瑟瑟发抖。


    “现在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大厅等拍卖会开幕,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男人的嘴唇在抖, 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惊恐的神情, “那个东西闯了进来。”


    “什么东西?”


    “魔鬼。”男人回过神般,忍不住抬高声音,“是魔鬼!只要被他看一眼, 就会堕入地狱。”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迪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脸色铁青, “现场有没有水?墙壁是不是裂了?”


    不会是那些藏在墙壁夹层水道里的怪物跑出来了吧?


    “裂了,到处都是人,好多人被砸死了。”男人晕乎乎的, 嘟嘟囔囔,似乎压根没听懂安迪在问什么,“ 死了,全都死了。”


    “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钱,我不想就死在这里。求求你帮帮我,怎么样都可以。”


    突然,崩溃的男人猛地望向天花板,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来了!”


    “那个怪物来了!”


    蓝衣男人惊惧到甚至没有顾及还抵在自己腰上的枪,连滚带爬地向前面跑去。


    安迪抬头望去。


    那是一片巨大的影子。


    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至,它从天花板的四周缓缓流下,漫进了灯火通明的集会现场。


    深渊降临。


    那蓝衣男人像是躲避海啸的苍蝇,拼了命地想要逃离无孔不入的黑影却无计可施,直到半边身子被掩盖其中。


    拼命挣扎尖叫的蓝衣服最终没了动作,静静地站在黑雾里。


    安迪僵硬地握紧腰上的枪。


    死了?还是麻痹?


    但下一秒,蓝衣男动了,却并非逃跑。


    只见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一个企图从他身旁跑走的路人,瘦弱的右臂搭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在路人的呼救还没来得及喊出时,轻轻一扭。


    “咔嚓。”


    蓝衣男人缓缓抬起头,面具掉落,野兽般金色的双眼下是残忍的微笑。


    “救命啊,杀人啊!”


    尖叫一浪接着一浪袭来,越来越多的人被黑色液体般的实体化影子感染,他们不辨敌我,成为幕后之人的提线木偶,残杀着在场的所有同类。


    逃亡变成了大屠杀。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安迪的脑子隐隐发晕,他总觉得这些事不可能是水道里的怪物干的。


    那会是谁?


    如果这东西的能力是控制黑影杀人,那它会不会拥有本体呢?


    人群在奔逃,遮天蔽日的黑暗之中,安迪突然发现那些融在一起的黑色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方向深,一个方向浅。


    深的那个方向在……


    安迪朝大厅冲去。


    走廊上,地毯上,甚至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四周都挂着残肢,内脏和血液,成了比浮雕更加常见的装饰物。


    安迪的军靴踩进厚厚的地毯里,被浸湿的羊绒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每一步都能踩出血。


    死了多少人?


    安迪忍不住想。


    但这些死了的人又杀了多少人?


    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令人窒息。


    再次操作通讯器,对面竟然有了反应。


    「……刺啦……安迪?」


    狂奔的金发上将没在意小孩直呼其名。


    “你们怎么样?现在安全吗?”


    「安全……刺啦……你……出去。」


    安迪没太听清,只是嘱咐,“我在密道里发现这地方藏着怪物,你们找个安全的角落待着,定位好坐标后按下戒指的左侧按钮,我已经呼叫了联防部总部,他们马上会派人过来。”


    「……刺啦……你在哪儿?」


    “我还有事要做。我刚刚听见消息,拍卖会大厅出了事,我推测那个怪物的本体还留在大厅,你们千万不要靠近那个地方。”安迪转过一个弯,大厅的正门就在面前,两侧尸体堆积如山。


    “这个怪物可能可以操纵人的精神,你们也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别……刺啦……大厅……」


    「刺啦……」


    设备损坏得似乎很严重,安迪已经听不清对面在讲什么了。


    他掏出腰侧的枪靠在充满腥气的墙上,微微侧身——


    如有实质的黑暗凝结在拍卖会大厅中央。


    黑暗的半透明触手像是正在燃烧的黑色焰火,张牙舞爪地从核心延伸到每一个它能铺开的角落。灯光被过滤成诡异的暗红色,整个房间如被剖开的腐烂心室,血液的腥甜落在倾倒破碎的香槟塔上,与酒精一同挥发。


    尸山血海。


    黑暗中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安迪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卡俄斯?”


    “咚!”


    疾风扫过,安迪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刚恢复不久的肋骨又断了,满嘴腥甜,脑子嗡嗡作响。


    卡俄斯,杀人的怪物是卡俄斯?


    那个孩子一直跟在佐伊后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迪的眼前一片模糊,那浓重黑暗深处,被裹挟的人影身上隐隐出现金色的裂痕,仿佛整个人随时要裂开。


    这么多人,这么多因果,他会死的。


    不行,得阻止他。


    安迪强撑起身,骨头吱呀作响。


    “ Hello。”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百无聊赖,和绝望压抑氛围周围格格不入的家伙走了上来,在安迪身旁坐下。


    “哇,伤得好严重啊。”佐伊摸了摸大金毛的脑袋,“好可怜哦。”


    “佐伊……”安迪喘着气,看清了面前笑嘻嘻的小孩,被砸懵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你……你怎么在这里……危险……”


    “没事哦。”佐伊撑着下巴看他。


    “你……你弟弟有事……”安迪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说话语序还是颠三倒四,“死了很多人,除了宾客,还有很多普通人……我……我没办法确定他们是不是礼物……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安迪忍痛抓住佐伊的手,“你去帮我找个医疗机……算了,你躲到隔间里,没听见我的声音就不要出来,我要过去阻止他。”


    “不然你弟弟会被因果律杀死的。”


    佐伊静静的看着他,没说话。安迪忽然有一些心慌,像在被某个畏惧又敬爱的长辈注视,无所适从,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小孩忽然抬起了手,轻轻放在他的身上。


    奇异的暖流在胸膛凝聚。


    疼痛在消失。


    “暂时止痛而已,顺便让骨头复位了,但是回去还是得上医疗机。”佐伊收回手,轻声提醒。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安迪想问,但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站起来,却四肢无力地倒回了墙角。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种时候别凑上去,他受了委屈,天大的委屈,让他发泄一下吧……”佐伊没直接回答,却也承认了是自己让安迪倒在地上的,“否则憋得太久容易出问题,会疯掉的啊……”


    “不是!你知不知道因果超载会变成什么样?”安迪无法理解他的逻辑,想拎起这臭小鬼的领子晃晃他脑子里的水,手脚却没有半点力气,“你弟弟会死呀!你们刚刚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联防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卡俄斯停手可以吗?”


    “真的吗?”佐伊歪头看他。


    安迪:“你不相信他们,还不相信我吗?我会给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无论你们遭遇了什么。”


    佐伊忽然笑了,“可是……我听说,莉莉·史密斯甚至没被判死刑。”


    安迪一噎。


    他不懂对方是哪里来的消息。


    “怀亚特告诉你的?”他斟酌片刻,“本森·史密斯那些人的意识彻底被清除,史密斯家族就剩下她一个人,所以……”


    “她用史密斯家掌握着的其他家族的把柄,来换取自己的缓刑?”


    “……现任人类联盟大法官里有两位是思兼家的人。”


    佐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有媒体拍到她最近在艾伯丁岛旅游。”


    安迪尴尬地解释。


    “联防部数字犯罪专案小队接手这个案子后,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情况,发现他们一家本应该在那场婚礼的大火中死亡,那些火是业火,是因果的惩罚。”


    “按照因果律,他们的意识也应该和□□同步消失。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天网,并且躲藏在了安吉拉的身体里。”


    现在他们查清了,所谓的手段就是那个佛牌。


    用无辜之人,特别是问寻师的皮囊来躲过天罚,并以此培育出新的,不受因果锁定的□□。


    被史密斯家看上的“母体”就是吉苏。


    安迪回忆着报告上的内容,“莉莉·史密斯的意识现在被关押在天网数字监狱里,每三个月就有一次使用人造人作为载体放风的时间。”


    见佐伊又露出不予置评的表情,安迪连忙补充,“但是人造人没办法规避因果,她的意识一直受到因果律的锁定,每次外出都会遭遇大大小小的意外,所以她基本不出去,媒体拍到的那次应该是特殊情况。”


    “……卡俄斯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才……”安迪激动的抓住了佐伊的手腕,“别这样,不值得的,你——”


    话没说完,佐伊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有些欣慰。


    他看着满脸担忧,不明所以,还透着股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心翼翼的安迪,忽然道。


    “上将,我给你表演个节目吧。”


    “哈?什么?”


    安迪没来得及理解对方话里意思,就看见一只手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晃。


    指尖残留的檀香气息擦过眼睫。


    世界忽然安静了。


    尖叫与□□撕裂的声音消弭于空气之中,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如浸水的画,缓缓褪色,浓墨晕开,压抑的光线在恍惚间了无踪迹,露出原本面貌。


    连气味也消失了。


    尸山血海如南柯一梦,再抬眼,只剩下漫天纷飞白纸。一个个手掌大的人形从天花板上飘散,它们搭在灯上,走廊上,地毯上,没有重量的轮廓打着旋,轻轻擦过安迪的肩膀,缓缓落地。


    狰狞的尸体不复存在,地毯上浸透的血水也化作层层叠叠的纸屑,在鞋底沙沙作响。


    金发男人低头,看着手心熟悉的人形纸片,茫然的浅蓝色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


    ……


    汤姆森几乎是四脚着地从存放礼物的后舱里往外跑。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将那个女销售推出去挡枪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家伙不是人,他不该惹他的。


    该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而已,为什么会有那种能力?


    邪恶至极。简直就是恶魔!


    他得赶紧跑!


    在打空了三支枪后,那些黑色的不明物质依旧如影随形,汤姆森终于意识到自己压根不可能逃脱,于是不再犹豫,直接往人最多的地方冲去——拍卖大厅。


    让其他人绊住它!


    它杀的人越多,因果律发生作用的速度就越快!这样自己就能幸存下来。


    但计划是完美的,实际结果和他的预期却大相径庭——怪物杀人的速度太快了,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对方遭受惩罚。


    他只能一边暗骂虚极该死,该起作用的时候因果律却失灵,一边扎进那些被拧断脖子的尸体中,企图逃过怪物的追杀。


    渐渐地,外面的哀嚎变得零星,最终消失不见。


    整个大厅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汤姆森庆幸自己的聪慧,甚至为自己是这场劫难中唯一活下来的人而自鸣得意。


    “出去之后我绝对要曝光这只怪物……”汤姆森恶狠狠地想着。


    直到身上一空。


    零零碎碎的白色纸片从头顶滑落,前一秒还表情狰狞地搭在自己身上的尸体魔术般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的脚步声。


    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回头,汤姆森就忽然感觉额头一凉,下一秒,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剧烈的疼痛。


    “啊——”短促的尖叫来不及吐出喉咙,横流的涕泗淹没了咕哝的求饶。


    这个从小到大习惯了高高在上,将人踩在脚底下的男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只,被捉住的野兔绝望地等待着屠夫的剥皮刀。


    毫无还手之力。


    他轻贱生命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自己的头顶。


    一只手插进了汤姆森的头盖骨里,凭借难以理解的力气,自下而上地将男人的颅骨连着皮肉缓缓掀开。


    咕叽咕叽的声音伴随着消失的尖叫,撕扯开皮肉,露出了粉色的脑仁。


    “什么嘛。”佐伊观察着那一坨粉色物体,“发育很完整啊。”


    “不像是没有人性的样子。”


    他很疑惑。


    “但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


    安迪呆住了。


    比起残忍和恶心,心底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惊恐——那种直觉上的似曾相识又浮现了。


    可理智却拒绝面对。


    “咚。”


    罪人的尸体倒在了被纸屑铺满的地毯上,现实的鲜血终于重新流淌进了毛绒的缝隙里,落花般铺开。


    腐朽丑陋的灵魂终于迎来了一生最美丽的时刻。


    佐伊似乎才注意到一边发愣的安迪,他有些好笑地上前一步,对方却下意识后缩。


    但背后是墙,退无可退。


    “害怕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狗。


    缓过神来的安迪有些不自在,他抬头,对上了孩童带笑的黑色眼睛。


    “你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的。”佐伊轻轻梳理着男人柔软的金发,对方的身体却很僵硬,“但是如果真的做错事,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话音未落,身后那具倒地的尸体身上突然“轰”地燃起熊熊烈火。


    蓝色的火光晃动着鬼魅的火舌,仿佛一朵盛开在光中的睡莲,丝毫不似人间造物。


    那分明就是——


    业火。


    安迪呼吸一滞。


    穿着白衣的孩童站在无尽的蓝色火光之中,他睁大无辜稚嫩的眼睛,一脸认真。


    “我会劝劝他改变思路的,这杀光全人类显然不是一个正确的处理手段。”


    安迪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四处蔓延的火光,蓝色的火焰没有伤害任何建筑,它和那些黑色的阴影交缠在一起,目标明确地朝着四周汹涌而去。


    接二连三的尖叫响起。


    “你到底是谁……”男人的声音无比嘶哑,因受惊而变得迟缓的大脑,僵硬地运作。


    神罚。


    答案不言而喻。


    “安迪,你知道吗?归一观有一种神奇方术。”佐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起了一件貌似和现在情况毫不相干的话题。


    “当信徒遭遇困难的时候,他可以向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求助。”


    金发男人看着面前微笑着孩童,不安攀至顶点。


    有个声音告诉他绝对不要问,但控制不住的好奇和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从内心最隐秘的深处缓缓升起。


    “要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发现的颤抖。


    佐伊笑了。


    “在内心呼唤他的名字。”


    蓝色的火焰顺着孩童的衣服往上蔓延,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变成了一缕缕白色的光团。


    刺目的光在眼前绽放,如同九太阳同时升向天空。


    光团不断变大,那八岁稚童的身躯也在缓缓舒展,直到——


    安迪瞳孔骤缩。


    人类无法直视神明。


    “只要足够虔诚,祂便会降临人间。”


    青年带着点点流光的黑色长发在俯身之间划过金发男人的脸颊,两种发色交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好久不见。”虚极笑弯了眼。


    “我亲爱的安迪。”


    ……


    「开始行动吧,我同意这项计划——Zoe」


    艾伯丁岛迎来少见的风暴,直压海面的乌云遮天蔽日,翻滚着的滔天巨浪,仿佛旧纪元传说中清洗世界的神罚,汹涌着拍向这座孤苦伶仃的小岛。


    维克托拉起落地窗的窗帘,看了一眼腕表上时间,转身走出了房间。


    灯光昏暗,客厅的中央摆着一个定制医疗舱,和市面上的常规款相比,它多了一些别的功能。


    透明的舱体内浮着一具赤裸的身体,她没有头发,颅顶中央被开了个微型孔洞,洞口外插着一条细细的管子,管道连接舱壁内外,外壁的出口处。


    一个托盘一样的东西从舱壁上缓缓伸出。


    “维克托。”


    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莉莉·史密斯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房间中央,那影子栩栩如生,仔细看才能发现来源于天花板上的投影。


    “维克托,现在我只有你了。所有人都在骂我,我做错了什么?”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抱怨命运不公,“就算我做错了,明明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错,父亲母亲都死了,史密斯家也散了,我已经受够惩罚了,那群人到底还要我怎么样?难不成真要逼我去死吗?!一群恶毒的贱民!”


    莉莉想要扑到维克托怀里,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小姐别担心,只要挨过这一关 ,之后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在莉莉撅着嘴巴将要闹起来之前,维克托扶了扶眼镜,“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后的所有后事,您将以今泉纪子的身份继承史密斯家转移到第8区的所有遗产。”


    “真的不能继续用史密斯这个姓了吗?”


    “活着已经是件很难得的事,这也是他们的要求。”


    莉莉漂亮的脸蛋竟然露出一丝阴狠。


    “我要让那些骂我的家伙付出代价。”


    维克托不予置评,只是轻声道:“小姐,时间到了。”


    莉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要让我失望,维克托。”


    “如你所愿。”


    “啪——”


    投影消失了。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房间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类似无菌器官保温盒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个盒子的外部画满了诡异的符文。


    黑西装冲维克托点点头,便将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佛牌。


    这里面存放着莉莉·史密斯本该被执行数字监禁的意识。


    而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完成重生仪式的最后一步。将佛牌里的残留意识放进医疗舱里那具史密斯家千辛万苦培育出的□□里


    能骗过因果律的皮囊。


    借用吉苏这个母体培育出,本该被作为犯罪证据保存在联防部的证据库里皮囊。


    一旦仪式结束,莉莉·史密斯将作为今泉纪子重新过上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奢华生活,而“莉莉·史密斯”这个名字,将在检察官抗诉成功后,重新被执行死刑,以平息众怒,彰显人类联盟的司法公正。


    这就是和高层的交易。


    维克托戴上手套,轻轻将牌子取出,走到了医疗舱前。


    他弯腰,身后本该回避的黑衣人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死死盯着维克托的一举一动。


    或者说,监视。


    “小姐让我待在这儿协助您一起完成操作。”黑衣人面无表情。


    所谓的信任并不牢固。


    “这样啊。”维克托无所谓地应道,“哦,对了,我忘记嵌入佛牌需要专用的镊子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维克托仍旧低着头,似乎在研究如何将东西放进那个造型怪异的托盘里。


    “镊子?在哪里?”黑衣人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按要求转身去找。


    “蓝色柜子,靠门边的抽屉里。”


    “蓝色?没——”


    声音戛然而止。


    黑衣人瘫倒在地,子弹洞穿了他的心脏。


    维克托面无表情地收起枪和消音器,将手里的佛牌放在托盘旁边的操作台上,伸手打开操作台底部的柜子,拿出了那枚他口中专门设计过的镊子。


    但他却没去动西装男送来的那枚装着莉莉·史密斯意识的佛牌,而是伸手进了西装内袋。


    那里也有一个盒子,里面也装着一个佛牌,只不过牌子里保存着另一个的残留意识。


    ——一缕本应该在计划结束后被作为耗材销毁,却被某个能力成迷的家伙救回来的残留意识。


    维克托熟练地撬开了佛牌的边角。


    佛牌的内部有个夹层,正在发育的肌肉组织薄薄的一片铺在凹槽处,维克托拨开那些神经元仍在颤动的肌□□,翻出了包裹在最深处,有一片小小的如头发丝般薄的芯片。


    镊子稍稍移动过去,那枚芯片便被吸起,放在了托盘上。它缓缓往回收缩,最终嵌进了医疗舱里。


    侧边面板上的数据在飞一般地窜动,三分钟后,终于停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数值。


    医疗舱内的营养剂缓缓下降,舱内之人的身体如退潮后裸露的岩石,暴露在空气中。


    终于,紧闭的双眼虚弱地睁开。


    维克托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你是谁?”


    “我……”刚刚清醒,“她”似乎还没熟练地使用新生的大脑操控自己的声带表达语言。


    “我是……”“她”的眼球吃力地转动,似乎在思考,过了十几秒才笃定道。


    “我是吉苏。”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言,维克托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好的,吉苏先生。”


    “接下来,我需要告知您一些事。”


    窗外,暴雨将至。


    ……


    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了□□。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凡有血气的人,在地上都败坏了行为。神就对诺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圣经·创世纪》


    作者有话说:


    11.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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