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阴阳与环(1)二合一 这么重要的


    凌晨三点, 隔间。


    佐伊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虽然他这辈子只活了八年。


    “我不是故意的。”这是第一句。


    “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八岁小孩常犯的错。”这是第二句,不难听出主人在嘴硬。


    “我……”在卡俄斯渐冷的目光中, 佐伊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三句, “是我对不起你。”


    “卡卡你不要不理我。”


    泪眼蒙眬,抽抽噎噎。


    从硬气到滑跪, 前后不超过十秒。


    卡俄斯:……


    “卡卡……”小孩拽着少年的睡衣袖子, 吸吸鼻子, “我错了, 都是我的错,你揍我吧。”


    卡俄斯:…………


    “如果打我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佐伊一副壮士断腕,舍生取义的模样,闭着眼扬起下巴, 露出脆弱的脖子,“你打吧,我不怪你。”


    卡俄斯:………………


    一秒, 两秒。


    大鹅一样支愣着脖子等了半天, 对方依旧没动静, 佐伊悄咪咪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落了下来。


    卡俄斯捏了捏他的脸颊。


    “下不为例。”


    佐伊睁大眼睛愣了一会, “真的不揍吗?你别怕,我不会还手的。”


    “你很想被揍?”卡俄斯咬牙。


    “不……不不不!”劫后余生的佐伊智商上线,反应过来这是放自己一马的意思, “卡卡最好了!”


    “你就是料到了我拿你没办法。”卡俄斯冷笑, 丝毫没有被小孩的漂亮话迷惑。


    佐伊也没否认, 心虚道,“你是怎么猜到我下药了?”


    “因为我不明白,会有什么人在自己喝罐装热牛奶的时候, 会多此一举地把温度合适的牛奶从罐子倒进杯子,再从杯子倒进嘴里。”卡俄斯面无表情,“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想把那个装牛奶的杯子卖给我,第二……”


    少年眼神渐冷,“你想在里面加东西。”


    “……我不是说了要送你杯子吗!”佐伊拒绝承认自己犯了个弱智的错误,“那么可爱的苹果牛奶杯,难道不值得被倒满牛奶摆在床头柜上吗?”


    那可是他精心挑选的杯子,两个能拼在一起,变成一个苹果。


    他一个,卡俄斯一个。


    “可关键是你是不会想多洗一个杯子的。”卡俄斯一语道破,“而我们家似乎还没来得及买洗碗机。”


    佐伊:……


    我的错。


    佐伊觉得不对,“既然你没喝,那你的牛奶呢?”


    卡俄斯一僵,“我原本放在厨房水槽旁边,但是再去的时候,杯子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佐伊呼吸骤停。


    “……我想我知道祸斗偷吃什么东西了。”


    卡俄斯:……


    “可怜的小妖怪,完全落入了人类甜蜜加工食品的陷阱中。”佐伊扼腕叹息。


    卡俄斯看向密室角落里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所以,这是什么?”


    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佐伊此时却犹豫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佐伊,我只是想上来确认一下,你迷晕我不是为了做一些危险的傻事。”卡俄斯摸了摸佐伊的脑袋,“为难的话,可以不说。”


    佐伊沉默。


    “那你继续吧。”卡俄斯见状叹了口气,“我先下去了。”


    “等等!”


    佐伊抓住了转身离开的卡俄斯的手臂,“我说。”


    卡俄斯拉直了微微上扬的嘴角,才缓缓转过身。


    “我说了之后,你不能笑话我哦。”佐伊扭扭捏捏。


    “当然。”


    反复盯着卡俄斯平静的眉眼看了好几次,佐伊才放弃挣扎似的走进隔间,来到了最显眼的那个成人高的防尘罩旁。


    他一手拽住罩子的一角,轻轻一拉,遮光布掉在了地上。


    卡俄斯的眼睛瞬间睁大。


    防护罩的冷光下,站着一个人形机器人。


    优秀成年男性的身高与肌肉比例,一层层白色的仿生肌纤维束覆盖在合金骨架上,胸腔中央的微型电池有节奏地闪烁着幽幽蓝光。


    属于眼球的位置,则嵌入了一对靛蓝色的合成晶体。


    它的工艺要远超于市面上的大部分批量生产商,五官轮廓能看出有进行过微调,几乎快要完工,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它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张皮肤。


    “我和你说过的吧?这几年,我一直在做梦。”平复好重大秘密被发现心情的佐伊,摆烂似的解释,“每次醒来,我都很不安,几乎不可能再睡过去。”


    “运气好的话睡够四五个小时,醒了就直接起床打工,运气不好的时候刚闭眼半小时就被惊醒,只能睁眼到白天。”佐伊淡淡道,“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累,白天上班的时候睡着过好几次,煤球说我生病了,他希望我去看心理医生,但我知道这没用,只能解决源头,但我一时间又不可能马上找到梦里的人,所以……”


    “所以你自己造了一个机器人家长陪着自己?”卡俄斯挑眉。


    “什么家长!都说了他是我的师弟!”佐伊嘟囔着,“我,我只是想尝试一下。”


    实际上,当他将精力投入到购买材料,一点点将市面上的模板机器人塑造成他想象中的模样时,那种彻骨的疼痛似乎平息了。


    他跌入梦境的次数在减少。


    可他却罕见地陷入了迷茫——因为怎么都不对。


    他的机器人,还缺少一张皮。


    他实验过很多材料,从光感智能材料到仿生纤维,从民用医美产品到军用物资,但无论哪种,他都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每每试图去想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时,他却总是下意识回避。


    他不敢想。


    尽管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他欠他的。


    余舟逝欠羲寒枝的。


    是他的大义造成了他的痛苦,现在这样夜夜崩溃梦回,也是他理应偿还的。


    卡俄斯看着忽然消沉下来的佐伊,轻声问,“所以你一直攒钱,却一直缺钱是因为这个?”


    “苏珊的进货渠道很多,我制造机器人的材料大部分都是从她那里采购的。不久前,她说黑市里流出一款防辐射材料,使用的技术和……”佐伊说到一半,无措地抬头看向卡俄斯。


    “和当年前线指挥中心外层的防污染材料α一样,你知道吗?就是……”


    “我知道。”卡卡俄斯温柔地打断他,“你可以不用回忆。”


    佐伊深吸一口气,“我去核实过,虽然当时我记不清任何事,但我还是去看了,直觉告诉我必须去。”


    “从苏珊那里要来经销商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后,凌晨两点三十五分,我从工厂后门的排气口溜了进去……”佐伊的呼吸在颤抖,“但不是那样的……没有人受伤,他们在骗人……这只是来自同一个二线军用物资生产商……”


    控制不住的泪水糊满了脸颊。


    “你哭了。”卡俄斯将小孩抱进怀里,“都过去了,我在这里,完好无损。”


    “……卡俄斯,我可能真的有病。”佐伊攥着面前人睡衣的领子,“即便知道他们和α毫无关系,但我还是想凑钱,从那家工厂定制机器人的人造皮。”


    “你没病。”


    “我有。”佐伊执拗道,“知道是假货了,还担着被官方盯上的风险,花大价钱从涉黑工厂里买东西,我的脑子绝对出了问题。”


    “好的,你确实有病。”卡俄斯从善如流。


    佐伊:……


    看着对方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卡俄斯忽然笑了,“别生气,我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没病,你只是……”


    他顿了顿,语调温柔。


    “你只是太想我们了……”


    面前的小孩呆呆地盯着他,鼻头皱了皱,眼泪又落了下来。


    卡俄斯:……


    “你别看!我,我几百年都没哭过了!”佐伊狼狈地擦着眼泪,嘴里抽噎,“我……嗝,我平时也不哭的,遇见你之后才这样的……嗝,该死,这个破小孩的身体……”


    卡俄斯倒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能哭出来都是好事。”


    “真的吗?”佐伊停下手中的动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卡俄斯眯着眼睛笑,“至少对于归一观那群人来说,知道堂堂虚极道长能哭得这么凶,应该也算是重大发现吧。”


    年仅八岁的救世主在失忆的情况下,笨拙地用电子元件为孤身一人的自己捏造梦中家人。


    卡俄斯摸着佐伊柔软的黑发,感受着手心里对方的体温。


    真可爱。他想。


    佐伊:……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劣?”佐伊气势汹汹地把眼泪往卡俄斯衣服上蹭,蹭着蹭着伤春悲秋起来。


    “都怪我,把你带歪了。你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和块雪绵豆沙一样,说起雪绵豆沙……”


    流泪的位置变成了嘴角。


    “别把口水蹭我衣服上,你刷过牙了,不能吃甜食。”卡俄斯无情拒绝,翻脸的速度和画饼的资本家一样快,“你不是想收拾吗?我来帮你。要怎么做,销毁吗?”


    说着,他便挽起了袖口。


    “不要销毁……拆成几块放到盒子里然后藏起来就行了。”佐伊犹豫道,“你可以吗?”


    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机器人?怎么看怎么怪怪的。


    “有什么不可以?”卡俄斯找到了隔离罩的开关,盖子向左右两侧收回。


    人形机器人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脸露了出来。


    一左一右,一生一死。


    卡俄斯和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空对视。


    “我的手艺真不错。”佐伊喃喃道,“简直一模一样……”


    卡俄斯的脸黑了。


    那个未完工的人形机器人最终被拆成了六块,整齐地收纳进了定制的收纳盒里。


    顶着卡俄斯杀人的目光,佐伊弯腰庄重感谢它陪伴自己的日日夜夜,最终合上了盖子。


    “结束了?”卡俄斯倚在门口看他,明显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那就回去睡觉。”


    “等等,我还想找个东西。”佐伊说着蹲下身子,钻到了桌子底下,耷拉在外面的鲨鱼尾巴左右摆动,“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呀。”


    接着是一阵叮呤咣啷。


    卡俄斯看了一眼时间,“不着急的话明早我陪你找,佐伊,你昨天已经通宵一个晚上了,再不按时睡觉你的身体——”


    “找到了!”


    鲨鱼高高捧起了自己的战利品。


    一个木箱子。


    “虽然说记忆恢复了七七八八,但还有一部分我一直记不清楚。”佐伊把箱子放在了桌上。


    箱子表面上都是划痕,看起来破破烂烂,丢在路边都没人愿意去捡。它没锁,上面只有一个搭扣,随便一撩就能打开。


    “在搬进这栋房子前,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个箱子里……”


    卡俄斯看着他在杂七杂八的零碎中翻找,里面有很多东西,没用完的购物卡,七区的孤儿证,一些漂亮的小石头,不知道哪家杂货铺的食品兑换券等等。


    “这是什么?”卡俄斯拎起一个手感绵软的收口布袋,和那些乱放的东西不同,它明显被好好打包过,收口处被系上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个好像是……”佐伊接过袋子,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卡俄斯。


    盒子看着有些年头,四角因磨损变得浑圆。


    卡俄斯打量一圈,试探着在木盒四角一压。


    盒子如倒塌的积木大厦,向四周散开,成了十几个交错排列矩形,矩形木块呈阶梯状排列变成了半个手掌大的菱形。


    “钥匙?”卡俄斯笃定,“用来开什么的?”


    “我不知道。”佐伊却道,“这个东西不是我的,是别人让我代为保管。”


    他的神情恍惚,似乎陷进了过去的回忆。


    卡俄斯拿着东西的手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从前认识的朋友?”


    他们都知道这个从前是什么意思。


    “对。”佐伊也没避讳,“是怀亚特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怀亚特忽然想起回来的路上,思兼晴鸟说的那些话,“……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送给你?”


    佐伊摇头,“我也不知道。”


    卡俄斯垂眸,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盒子复原,重新放进了袋子里,“你要找的就是这个?你是要去见他吗?”


    “当然不是,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他说我记忆恢复的事。”佐伊看起来很是苦恼,“你觉得我要不要说?”


    “随你的便。”卡俄斯无意识地将收口袋上的系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带子快绕成死结,才故作随口一提,“可你不是说过不想再卷入那堆麻烦里了吗?”


    “当然!我想退休的决心天地可鉴!”佐伊举手发誓,“我刚刚的意思是,既然我都决定不再牵扯,现在拿着人家父亲的遗物属实不太好。可如果不说恢复记忆的事,要怎么样才能合理地把这东西还给他?”


    卡俄斯瞥了他一眼,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那就随便找个机会,我可以帮你。”


    佐伊揶揄,“卡卡你怎么这么紧张……你不会是怕哥哥有其他朋友,就不理你了吧?”


    沉默。


    卡俄斯没说一个字,只是看着他。


    佐伊:……


    哦豁,开玩笑开到枪口上了。


    被盯得毛骨悚然的大师兄咳嗽了两声,慌张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转移话题,“哎呀,怎么乱七八糟的,那东西被煤球塞哪儿去了?我明天一定批评一下——找到了!”


    终于露出真身的目标物救了佐伊的命。


    是一对嵌套在一起的玉制圆环。


    灯光下,黑玉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点点白光,环底缀着的流苏光洁如新。


    一环通阴,一环明阳,名阴阳环。


    “啊……真奇怪。”佐伊左右翻动,小声嘟囔,“怎么觉得这玩意和记忆里长得不太一样。”


    “你想用它做什么?”卡俄斯问。


    说起正事,佐伊也认真起来。


    “我一直没想清楚我和祸斗的交易究竟是什么,以及我到底是怎么复活的。但我能确定,秘密应该都藏在这个东西里。”佐伊抚摸着阴阳环细腻的表面,冰凉的触感在指尖逸散开来,“因为它是我对人造月亮最后的记忆。”


    “可我好像忘了怎么使用。”


    “这样?”他将两个环叠在了一起。


    “还是这样?”又将两个垂直摆放。


    “一切法器的使用方法都脱不开他们的属性和作用。”卡俄斯提醒,“那么它的作用是什么?”


    “借力鬼神,洞悉万物真相之能。”佐伊说着,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喃喃自语,“洞悉万物……洞悉……”


    他盯着环体上的符文,那些交错纵横的符号莫名眼熟——


    分明和他破解信标X-B7型诈死程序时,在那个黑漆漆的蚕形状主机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能破障。”


    佐伊忽然抬头,“我想我知道要怎么用了。”


    沟通阴阳,实际就是打破阴阳两界的屏障,让自己与世界的另一面对话。


    “所以实际上这个东西并不是单纯的沟通工具,它还具备产生巨大能量的作用?”卡俄斯问,“只有足够大的能量,才能打破原本稳定的空间。”


    “可以这么理解。”


    “那只是能打破阴阳吗?”卡俄斯盯着那个圆环,忽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意思?”


    “假设说同一个点上有无数个世界,旧纪元的人们将自己所在的世界称之为阳,其他世界称之为阴,所以他们才把这种蓄能形装置称之为阴阳环,那么按另一种理论,这种能力还可能涉及别的东西。”卡俄斯看向佐伊。


    “或许,那天在月亮上,虚极并不只是打破了阴阳。”


    佐伊回望卡俄斯,在对方浅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身后缀满星子的夜空。


    “他还打破了维度。”


    打破。


    维度?


    佐伊陷进了一片混乱。


    “如果它能打破维度,那说明……”佐伊闻言,握住其中一个圆环,缓缓抬起手——


    “它也能将能量传导到另一边。”


    沟通必然存在于两个意识体之间。


    如果自己能通过握住阴阳环来感受到另外一个世界的信息。


    那么被连接的彼端,是否应该也有一个人,在同一时刻抓住穿越时空的圆环,来达成信息的沟通?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


    “这样?”


    佐伊盯着那轻轻转动的阴阳环,屏住呼吸——


    深夜,万籁俱寂,窗外闪过一道车灯。


    无事发生。


    佐伊:……


    卡俄斯:……


    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嗯咳咳。”佐伊局促地放下手臂,假装无事发生。


    “可能今天信号可能不太好。”


    卡俄斯很懂地递台阶,“那过几天等信号好了再试一下吧。”


    “待我好好研究研究。”佐伊僵硬地踮着脚,顶着卡俄斯揶揄的目光,藏炸药似的把阴阳环偷偷塞进靠墙的柜子里。


    柜子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佐伊将整个身子探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柜子里异常的黑,光与声像是被吸收了,完全到不了里面。


    🇨???🇯???🇼???


    “卡俄斯,能帮忙照一下吗?”佐伊边摸索边喊,他想将阴阳环藏到最里面的空间,因为他记得这个柜子里应该放了许多东西,但现在怎么空荡荡的?


    没人回应。


    “卡俄斯?”佐伊将阴阳环往里面一塞,奇怪地回头——


    松手瞬间,玉环失重般下坠!


    在流苏尾巴要消失在黑暗里的前一秒,一只手拽住了它。


    “我服了,这个柜子怎么漏了个洞啊?!”佐伊崩溃道,“谁啃的?”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柜子里,无奈又憋屈。


    生怕阴阳环整个滑到缝隙里,佐伊赶忙往外拽,流苏拽了出来,但玉环却死死卡在洞口,愣愣露出半个环。


    “一定是祸斗啃的!”恼羞成怒的佐伊开始迁怒无辜小狗,嘀嘀咕咕,“技术太烂了,什么洞啊啃得这么崎岖?”


    担心把这个看起来挺脆弱的法器给掰断了,佐伊只能艰难地拉着那半个环,将整个身子攀进柜子里,趴在柜底朝着洞里看。


    但出乎意料,洞的那一头,是亮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晃晃悠悠,勉强照亮了狭窄的洞口。


    那是条狭长又波折的甬道,他看不见洞的尽头,却觉得那光异常熟悉。


    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对一种光熟悉?


    佐伊想不通,干脆不想。他想让柜子外的卡俄斯帮忙看看这个洞口究竟通向何方,但扭头时,他忽然记起了一些事。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己的隔间很小很小。


    小到只能摆下一个工作台,和一个隔离罩,连放不下的杂物都只能堆在墙角。


    可,为什么要堆在墙角,明明这里有这么大一个——


    思绪戛然而止。


    被雾霭遮盖的意识挣扎着冲破迷障,突如其来的顿悟在寂静中翻腾。


    佐伊望向身后不知何时变得无边无际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中,他给了自己答案。


    “因为这里小到根本放不下柜子。”


    声音在空茫中回荡。


    那现在,他是在什么东西里面?


    思维的蝴蝶挣扎着突破了黑暗的蚕茧,放空的目光落在了拽着玉环的手上。


    拽不动不一定是卡住了。


    或许。


    是因为,洞的对面,还有另一只手。


    也拽着它。


    ……


    作者有话说:


    10.9-10.10


    第252章 阴阳与环(2) 第三条路


    余舟逝正盯着柜子。


    那密密麻麻, 摆满了标满年份的记忆棒的柜子。


    他的表情极其漠然,失焦的眼睛里映着虚空。


    他像尊供桌上无悲无喜的神像,而不是一个满怀希望寻觅多时, 却发现至亲早间接因自己惨死的可怜人。


    人造月亮高高挂起。


    地面上是虫豸般闹哄哄的人。


    他们仰着脑袋, 仰望那位奇怪的神明,看着祂关掉了直播的收音器, 盯着人造月亮上的镜头发呆。


    祂在干嘛?


    没人知道。


    神总是这样心思莫测, 这才是神本来的样子。


    忽然, 祂低下头。


    余舟逝瞥了一眼远处角落里抽搐着的雪白人影。


    狄龙【1】还没适应身上新长出的皮, 未缓过来的神经痛蔓延全身,每次呼吸都像在受凌迟。


    他痛苦地调整呼吸,缓缓睁开眼——


    与俯身凝视他的余舟逝四目相对。


    被剥皮的痛苦惊涛骇浪般重返脑海!他惊得四肢抽搐,翻滚而来的剧痛在脑子里瞬间炸开。


    无声尖叫。


    “你很怕我?”余舟逝放低声音。


    废话。狄龙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爆炸。有比“一个刚刚生扒了你的皮的人站在你的面前, 问你害不害怕”更恐怖的事吗?


    “……直播……你不能再……”狄龙的声音粗哑嘶呖,要很仔细地听才能依稀辨别出说了什么。


    “你在关心我?”余舟逝歪头看着他,“谢谢。”


    狄龙:……


    “不过不用你担心。”余舟逝蹲下身子, 冲着狄龙的耳朵小声道, “直播被干扰了, 他们会以为我一直站在镜头前。”


    “什么都没做。”


    他冰凉的手指点在了对方的细嫩的新皮上。


    狄龙颤抖地看着他。


    “放心, 没人会发现的,因为无论我剥你几次的皮,都可以让它重新再长出来。”


    余舟逝笑了, 拖长尾音。


    “一次, 又一次。”


    “呜呜呜!!!”狄龙说不出话, 只能无力地摇头哀求,打颤的腿胡乱在空气中蹬着。


    “告诉我,你的主人是究竟谁。”余舟逝无比温柔。


    狄龙艰难地抬起头, “……你放弃吧,我不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和鲜血一同溅上的余舟逝苍白的面颊。


    “我认识这个人么?”余舟逝又问。


    狄龙不顾四肢的痛苦,猛地捂住自己的左脸,他脸上的皮如烧化的蜡,一层层地滑落。血肉与脂肪混在了一起。


    “我不会说的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层皮。


    “那祂认识我么?”


    再没人回答。


    尖叫变成了喘息,狄龙痛晕了过去。


    余舟逝看着满地红红黄黄的狼藉,眉毛都没皱一下,就像在看撒了一地的油漆。


    油漆罐子在哀号声中再次被复原。


    狄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尽管皮囊恢复了原状,但他仍旧诡异地抽搐,疯了一般拉扯着自己的皮,鼻涕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给你!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狄龙双眼不自然地睁大,满脸都是被自己的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你死心吧!你这个疯子,你根本不配被叫作救世主!我不会告诉你的!”


    极度痛苦后便是极度癫狂。


    余舟逝半点没被激怒,只像在看一个电路故障的家用机器人。


    “那我只好自己问问了。”他轻声道。


    闻言,狄龙抓挠身体的动作瞬间顿住,这句话似乎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问谁?”狄龙呆愣着抬头。


    “你不想告诉我身份的人。”


    “不可能……”狄龙扯了扯嘴角,“连我都找不到他,何况是你……”


    “不是我去找祂。”余舟逝忽然听见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镜头。


    “而是让祂来找我。”


    狄龙第一反应是全然的不可思议和荒谬,甚至有点想笑,但看着余舟笃定的眼神,不得不说,他慌了。


    “你什么意思?”


    “你背后的人,你的老板,你的上司,无非是看中了你人渣的潜质,把你这种渣滓送到我的面前,激怒我挑衅我,想让我在关键的抉择下放弃外面成千上万像你一样的人。”余舟逝一手揪起狄龙的头发,硬拉着他的头向后仰,强迫他暴露出脆弱的脖子。


    像解剖台上翻着白肚皮,引颈受戮青蛙。


    余舟逝轻声细语,“但这个任务能交给你,说明它并不怎么重要,于是祂看似仁慈地给了我另一条路。”


    “杀死一些人,去拯救所有人。”


    微小的付出,巨大的回报。


    “你会吗?”狄龙想要嘲笑,却笑不出来,强撑着气势诱哄,却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你不会,你看看我,你真的甘心去救那群和我一样的人渣吗?”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被折磨致死的亲人吗……”


    他说着,声音却在那对黑潭似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中越来越小。


    “对不起,当然对不起啊……”余舟逝喟叹似的,“我永远亏欠他们。”


    他越平静,狄龙便越不安。


    “所以。”余舟逝突然松开手,狄龙的脑袋像失去支撑的腐烂果子,狠狠地落向地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前那个深不见底,塞满了记忆棒的,占据了整面墙的柜子。


    “我选第三条路。”


    ……


    佐伊站在柜子前,看着余舟逝举起了枪,对着镜头诉说着真相和遗言。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意识被拉长成了两半,一半回到过去,一半滞留现在,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灵魂像是被时空折叠起的一张纸,以一个三维生物的躯体,窥探着属于四维的世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过来,更不知又要如何回去,


    他身临其境,又置身事外。


    那人拉开保险,上膛。


    “咔哒”一声,似乎将佐伊从虚幻中拽回了面前人身上。


    佐伊瞥见了余舟逝手腕上晃晃悠悠的流苏,以及露出的黑色圆环上的点点金光。


    这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阴阳环能打破时空,吸引到不属于现世的灵魂。


    那么,对于新纪元0456年的余舟逝来说,自己也被阴阳环吸引的一部分呢?


    心脏擂鼓,砰砰的心跳在耳边炸响。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有了缘由,灵魂在不断延展,某种奇怪的吸引力诱惑着他向阴阳环缓缓伸出手——


    不能死。


    他不能让现在的余舟逝去死。


    “抓住了。”


    两道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圆环上的金光忽然变成了白色。


    佐伊对上了余舟逝带着疯狂笑意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脸——


    但那不是自己的脸。


    他与某个一样被阴阳环吸引的东西重叠了。


    而他现在,正站在过去的时间点,那东西站着的位置。


    佐伊也终于想起了,当时自己在月亮上,究竟抓住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


    “竟然是这样。”


    “——”


    巨响在耳畔轰鸣,视野出现了裂痕,仿佛层层叠叠的书页,伴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摆动。


    他看见了生命诞生的伊始,从万物寂灭到宇宙爆炸燃烧的尘埃,岩浆在奔腾,山脉在涌动,深海的生命火种微如萤火,又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向陆地扩散。


    人类出现了。


    诞生,成长,聚集,冲突,分离,死亡,腐败。


    浮光掠影般的崛起和陨落,部落与城市,蒸汽与石油,战争的炮火点燃了这浩瀚星球的一角,如同在冗长的岁月中按期响起的新年礼花,无数哭嚎的灵魂在烟火余烬中闪烁。


    亮起又熄灭。


    相同的悲歌隐没在一次又一次轮回中,直到最后——


    审判降临。


    阴阳环金色的光点在震撼颤抖中变成了蓝色,又马上被白色取代。


    “它是……”尚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佐伊感觉一道温和的力量将自己轻轻一推,抓着阴阳环的手陡然松开。


    坠落虚空。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防火墙失效!”


    “核心身份验证覆盖中……读写权限获取中……”


    视野内的画面如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蓝屏闪烁的间隙,世界正缓慢变成一帧帧模糊的像素图。


    眩晕与高频音波震荡着脑海。


    “……载入65%……70%……”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无数相似的虚极,有的广袖翩翩,有的赤身裸体,有的浑身浴血,有的满面泪痕,他们沿着他坠落的轨迹,从高空飞跃而下。


    像是很多人。又像是在高速摄像机下,自由落体时出现的残影。


    他们向他奔来。


    落入他的身体。


    “恭喜我们。”


    佐伊听见无数相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找到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10.11


    第253章 阴阳与环(3) 堂堂救世主


    “……佐……伊……”


    遥远黑暗中传来的模糊音节,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笼罩在水雾之中。


    在暗处沉沉浮浮的意识被轻轻唤醒,它茫然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飘去。


    “……佐伊。”


    喊声逐渐清晰,拼凑出了黑暗那头影绰绰人影的轮廓。


    “佐伊?”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焦急, 飘荡在虚无中的意识突然有了支点, 慌张地朝人影冲去!


    黑暗潮水般散去,意识回笼身体, 视野逐渐清晰。


    一只体温略低的手似乎正拽着他的手腕。


    “余舟逝!”


    模糊的人影急匆匆地换了个称呼。


    “虚极!”吼声震颤。


    佐伊猛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个仿佛被大炮轰出来的洞。


    洞?


    意识回笼的佐伊迷茫地盯着洞口后的虚空。


    哪来的洞?


    环顾四周, 原本温馨紧凑的小隔间此时也一片狼藉, 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目白光正笼罩在他周身,并不断蚕食着四周的墙壁和家具。


    “佐伊!”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脑子没回过神的佐伊低头看去——


    原本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十岁少年,不知为何缩了水, 此时堪堪才到他的肩膀。


    卡俄斯看起来很狼狈,睡衣凌乱,头发像被飓风刮过那样七上八下, 他的胳膊在颤抖, 仿佛马上就要脱力, 被自己周围这些白光给挤飞出去。


    ??????


    但即便如此, 少年仍旧坚持不懈,死死拽住佐伊手腕,不离半步。


    “卡俄斯?!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小了?”


    佐伊的声音在白光的侵蚀声中略显渺小。


    “笨蛋!你快看窗户!”少年支撑不住地大吼。


    佐伊愣愣扭头。


    他在窗户上看见了自己倒映的脸。


    或者说, 是自己长大后脸。


    属于余舟逝的脸。


    佐伊:……


    “你偷偷给我打激素了?!!”佐伊崩溃大叫。


    卡俄斯:……


    “不对!我怎么……”佐伊这才发现, 自己的身体与通常意义上的极速成长并不相同, 它带着些许透明,更像是凝实到极致的灵体。


    如果别的灵是一缕。


    那么他就是一坨。


    佐伊:…………


    “别发呆了!快把你那个破光熄掉!”气到有些抖的卡俄斯一个没抓稳,被那白光挤飞出去半步, “不然这栋房子再过几分钟就要塌了!”


    “什么?!”佐伊回神,慌乱道,“现在什么情况?我刚刚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刚刚那拿着阴阳环,话说到一半就突然站在原地发呆走神,接着全身开始冒光,没三分钟就长成了这样!”


    “这阴阳环是有辐射吗?你怎么说的我和变异的蜥蜴一样!”


    “说什么胡话,蜥蜴的攻击力怎么和你比?!”


    佐伊:……


    他第一次发现卡俄斯嘴这么毒,不过……


    佐伊慌忙查看阴阳环,黑玉上的符咒正猖狂地闪烁着白光,整个环像是刚从演唱会上溜回来的。


    他本着瞎猫碰上死耗子,长痛不如短痛的宗旨,什么阴的阳的虚的实的,脑子里存着的符咒阵法,各路天王都请了一遍,愣是没让这光微弱半分。


    要被闪瞎的卡俄斯:“你好了没有?!”


    “好不了了!!!”佐伊哭丧着脸,“卡卡,我们以身殉道吧。”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卡俄斯嘴角抽了抽。


    就在两人即将崩溃之际,佐伊忽然注意到了黑玉环表面的光点。它们的闪烁似乎有自己的频率。


    这个念头甚至只是一闪而过,还未被大脑注意到,他的手指便顺畅地沿着光点,在交错的符文中滑动。


    原本的古体字似乎又组成了另一种语言。


    似曾相识。


    他在信标上见过。


    细微的“咔哒”声响起。


    白光瞬间熄灭。


    在高空中被吹起的墙皮失重下坠,叮呤咣啷地摔落在地,整个房间变成了大型高空抛物现场,其中一块还砸在了佐伊的脑袋上。


    几秒后,零零碎碎的响声终于停了……


    佐伊长舒一口气。


    “靠!谁大半夜对着楼放烟花?!有没有公德心啊?不知道有人值夜班的吗?我的眼睛快瞎了!”远处传来震撼天地的怒吼。


    “可别被我逮到!”


    佐伊:……


    卡俄斯:……


    莫名有种三更半夜去狂摁邻居家门铃的心虚。


    白光早将隔间和杂物间的隔断轰了个透彻,佐伊看着头顶消失一半的天花板,喃喃自语,“打通之后还挺宽敞。这种半露天的敞篷格局是不是挺贵的?”


    卡俄斯:…………


    索性鬼屋周围都是废楼,深夜更是没人靠近,即便大炮一样的白光轰烂了鬼屋对面楼的墙壁,也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可喜可贺。


    (某八岁儿童:光污染不算。)


    一切重归平静,佐伊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啵。”


    青年人的身体如虚影般破碎成泡沫,悬浮在空中,一脸懵的鲨鱼睡衣幼崽瞬间暴露。


    佐伊掉在地上,屁股着地。


    “我……我变回来了?”他盯着自己重新变小的手掌有些失望,“好快啊……”


    卡俄斯看着地板上蜷成一团的毛茸茸,问,“所以刚刚那是……灵体?”


    “这具□□还不足以承受我的灵魂,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的力量会被封印或者说压缩,除非……”佐伊顿了顿,“像刚刚那种特殊情况,我把封印打开,灵魂会短暂解压,反过来控制□□。”


    假设正常人的灵魂包裹于皮囊内,并受皮囊牵引。他们灵魂的能量和□□是一致的,共同成长,共同消逝。


    但虚极的不一样。


    他太过强大。


    于是只能被压缩,藏匿于皮囊之中,直到某个封禁被解开。


    “我知道。”卡俄斯点点头,“我们是肉夹馍,你是馍夹肉。”


    佐伊:……


    怎么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


    “刚刚阴阳环将我引到了从前。”佐伊,“我在月亮上自杀的时候。”


    卡俄斯紧张,“你都想起了什么?”


    “很多……但也很奇怪。”佐伊语焉不详,他忽然抬头认真地看一向卡俄斯,“虚历开始后,归一观是在什么时间点公布虚极加速了因果的?”


    “根据资料记载,应该是神罚事件出现后。”卡俄斯回忆,“怪异的消失虽然说整体上是好事,但对于延续了几百年的新纪元秩序来说实际上算是一种冲击。”


    “所有关于怪异的部门和研究被立刻叫停,失业率激增连带着犯罪率也提高,同时,没有怪异的阻碍,寡头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扩张。”


    当时还出现了不少极端恶性的工人死亡、人口贩卖等暴力事件。虚极因此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有些极端主义者认为怪异是上天赐予人类进化的机会,而虚极表面上拯救人类,实际上窃取了这个机会独自飞升,他们甚至要求归一观开放虚极墓,以鞭尸平息众怒。”


    比起实际情况,话里的内容甚至要委婉许多,却依旧很难听。


    卡俄斯谨慎顾忌着前当事人的感受,观察着佐伊的表情。


    小孩垂着眼睛沉默着,显得有些可怜。卡俄斯突然有一些后悔说这些了。


    他有私心。知道真相的残忍才不会奋不顾身。但他似乎太急了,或许要再等等……


    但就在要转移话题时,佐伊忽然小心翼翼地问。


    “那他们鞭到了吗?”


    卡俄斯:?


    “我去虚极墓的时候也没看见自己埋那儿啊……”佐伊嘟嘟囔囔,“难道我死后真又被埋那了?那现在进得去吗?我也想看看自己的尸体。”


    卡俄斯:……


    什么和什么。


    突然间,卡俄斯意识到佐伊或许不是在胡言乱语,“你之前的身体……还存在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啊……所以想确认一下。”


    “为什么非得确认?你的尸体上有留什么信息吗?”卡俄斯眯起眼。


    佐伊:……


    师弟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没什么,我就是想回顾一下自己长大后的英姿不行吗?”佐伊糊弄道,“你刚刚说的审判日,是一夜之间富豪榜上死了几十个人的那次吗?”


    卡俄斯盯着佐伊看了半天,就在佐伊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戳穿自己纸糊般的借口时,卡俄斯却挪开了目光,回答了问题。


    “是的,归一观在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星期,主动公开承认对此次集体死亡负责。”


    “理由?”佐伊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拿出了虚极留下的因果律。”卡俄斯回忆的资料中描述的那段近乎奇幻的历史,“并且公布了下一周的死亡名单。”


    佐伊可以想象到当时整个人类联盟的震撼,以及归一观会受到的威胁。


    “从那天起,归一观在整个人类联盟的势力就水涨船高。有人做过一个全民投票,到底谁是人类联盟背后的国王。大概有70%的票全都投给了林芥。”


    佐伊有些恍惚地看着卡俄斯。


    是啊。有什么比掌握人类生死的规律更大的权力呢?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卡俄斯忽然问,“你为什么对这段历史非常感兴趣?”


    佐伊揶揄,“我还以为你要直接问我,因果律究竟是什么呢?”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的。”卡俄斯对他的玩笑不接招,“而且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怀璧其罪。


    即便林芥现在风评不怎么样,但任何人都得承认,能在那种堪比深渊的诱惑和威胁下,能支撑着归一观顺利活下来,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算得上是狠人。


    卡俄斯忽然拍了拍佐伊的脑袋,拉起袖子似乎准备大干一场,“好了新晋魔法少年,如果没什么其他想问的,就收好你的变身器。我先找东西把这个大洞遮一下,你快下去睡觉。”


    佐伊有点不好意思,“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卡俄斯从角落里翻出来遮光布,“在你能熟练运用你那个堪比核武器的变身器前,我是不会再让你靠近房子的承重墙的。”


    他冷笑一声,“除非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现在就开始旅行——被房东打包丢出去的那种。”


    佐伊:…………


    堂堂救世主遗憾离场。


    ……


    客厅仍旧沉浸在一片黑暗中,两只毛茸茸缩在毯子下睡得安详,半点没受楼上的叮呤咣啷影响。


    佐伊松了一口气,撸了撸两只毛球,手感超好,皮毛顺滑。


    睡懵了的煤球张着嘴筒子想咬人,所幸佐伊及时收回了手。


    他给两只拉了拉毯子,便回了卧室。


    “咔哒。”


    卧室门打开又关上,暖黄色的灯光出现又消失,客厅重新恢复寂静。


    过了莫约半小时,卡俄斯也从楼梯走了下来,他先去厨房洗了个手,再径直朝卧室走去。


    进门前,他却停住了。


    少年转了个弯,朝沙发走去,在沙发边站定。


    他居高临下,盯着猫看了许久。


    “卡卡?”卧室那边传来佐伊小声地呼唤,声音有些迷迷糊糊,似乎是被卡俄斯的脚步声吵醒了。


    “来了。”卡俄斯应了一声,不再看猫,准备离开沙发。


    忽然手腕一痛。


    搭在沙发边的猫爪子不知何时抬了起来,划过他的皮肤。卡俄斯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明明感觉像是划破了,但皮肤上却连一条红痕都没有。


    “卡卡?出什么事了吗?”卧室里传来脚步声,眼看佐伊要出来,卡俄斯也不再纠结,走上前将人推进暖光里。


    “没什么,快睡吧。”


    卧室门重新合上。


    4:35,房子重新恢复平静,浓稠的橘色挣扎着从泛青的天边冒出,一天仿佛就要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直到——


    沙发上的毯子忽然动了动。


    一只猫爪伸了出来。


    四只白色的山竹轻盈地着地,身后蓬松的毛尾左右晃动。


    白猫面向卧室,歪了歪脑袋。


    原本透亮的浅蓝眼睛,此时是一片暗金。


    “虚极?”


    它口吐人言。


    “和羲寒枝?”


    泛白的天色,照出了猫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10.12 (后面还有一章)


    第254章 枝枝教(1)二合一 归一观否认


    #枝枝教#


    这几个字几乎日日霸榜本月天网热词榜的首位, 在#史密斯家#和#安吉拉#事件热度居高不下的情况下,它仍旧每天刷新话题活跃度。


    #如何在一个月内成为人类联盟第一大教会#


    #当你发现连邻居家三岁小孩的仓鼠都成了枝枝教信徒#


    #枝枝教 虚极 传承#


    #归一观否认虚极与枝枝教有关#


    #不要让千岁退休老人做这种事!#


    #到底是谁抢到枝枝大王万圣节先行版主题面具啊!#


    每个TA□□进去,都是血雨腥风。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信众量直接涨了几十万, 全都是刷子吧。」


    「我亲戚家的公司就是做这种水军的, 他们说接到了这种类似订单,也是教会, 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


    「他们拉人入会的方式真的特别诡异……懂得都懂, 其中牵涉很多, 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眼线到处都是, 这个帖子且看且珍惜吧。」


    「只有我没听说过枝枝教吗?」


    「是的,只有你没听说过,我外婆的奶奶前几天都开始问我要怎么入会了。」


    「等等,你说你的谁?」


    「说起来, 你们有见过枝枝教的教主吗?我怎么搜遍全网就只有同人图啊?」


    「什么图?细说,我有个朋友……」


    「这有什么?也没人见过诺亚方舟的BOSS啊。」


    「可是这种小宗教团体,建教初期的时候教主都会出来宣传吧?你看看合一会, 不就是靠喻法微那张脸吸引了不少教徒吗?」


    「说起脸, 我觉得还是怀亚特最好看嘿嘿嘿……」


    「其实思兼空也不错嘛……」


    「你们两个小心号没了。」


    话题不知道又歪到了哪里去。


    ……


    “咚!”


    坐在早餐桌上的八岁小孩狠狠地关掉了Tag乱飞的天网热搜榜, 绝望地用脑袋敲击着桌面。


    “到底, 什么,情况啊啊啊啊!”佐伊抬起头,额头上红红一片, 头发乱七八糟。


    “有什么不对的吗?教主大人。”卡俄斯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餐。


    被煎得滋滋冒油的培根和焦边完美的太阳蛋顺滑地从平底锅倒出, 卡俄斯戴上手套, 从烤箱里取出新鲜出炉的黄油吐司。🇨?🇯?🇼?


    “哦不,别那么叫我。真的好像邪教头子啊……”


    “我记得一个月前,井盼情就到底要不要把你登记为教主……我是说枝枝教的法定代表人这件事, 还征求过你的意见。”卡俄斯客观评价。


    “好吧,这确实是我的错,主要是他们开的条件太诱人了。”佐伊心虚,“有谁不想每个月躺着拿分红呢?我都不打算干问寻了,当然要另找一份稳定的收入养家嘛……”


    而且谁知道这种开玩笑一样的教会,最后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枝枝教收购了轮回家园。


    过程十分戏剧化。史密斯家倒台后,轮回家园被银行拍卖,正常情况下这种大流量的全息游戏不愁没人接盘,但轮回家园却无人敢出价。


    原因无他,支持阿尔法日常运营的服务器损耗费用太高了。


    轮回家园一直以来的利润大头全靠定制防火墙产出,但这次出售打包的合同中并不包含这项业务。这意味着新的买家必须在另外摸索盈利业务的情况下,承担阿尔法每日巨额的维护费用。还得忍受边境科技对于轮回家园不变的百分之五十一持股。


    这怎么看怎么算是一个赔本买卖。


    在第三次流拍后,终于有人开口。但谁都没想到会是一家刚成立不久,名不见经传的公司。


    ——普罗米修斯。


    更没人知道这家成立仅一个星期的公司,实际由枝枝教控股。


    就连佐伊也没想到他们能集资到这么多钱。其中的大部分甚至不是来源于枝枝教众,而是安吉拉脱粉回踩的粉丝。


    果然,恨比爱长久。


    “也多亏了鸟鸟少爷把自己手里百分之二的股份转给我们,让枝枝教代替边境科技成为轮回家园的控股股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应付家里的。”佐伊有点忧心忡忡,“我这几天给他发消息,他都没有回复,不会出事了吧……”


    “我记得你上次要了他的地址,如果担心的话,完全可以去看看。”卡俄斯嘴角微微勾起,他将热腾腾的吐司倒在案板上,切成厚片,“顺便带着枝枝教的最新成果。”


    “哈?”佐伊抬高的声音隐隐从客厅飘到厨房,“什么成果,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比如……”卡俄斯切吐司的手一顿,“比如你的兔子装手办周边。”


    佐伊:……


    “你能不能不要提那玩意了!算我求你!”佐伊崩溃道,“为什么他们会喜欢那种东西……”


    佐伊的抱怨中夹杂着些许微不可闻的咔嚓声,卡俄斯接面包的手停下了,“佐伊,一大早别吃零食。”


    “啊?什么?”小孩咔哧咔哧嚼着碎片的声音含糊不清,“这不是你买的放在早餐桌上的吗?我以为是早晨的一部分。”


    “笨蛋,这是你前几天半夜睡不着,用我账号下的单。快递刚刚到,我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里。”卡俄斯叹了口气,将切好的面包片放进面包篮,连着餐盘和一壶香草牛奶,一起端出了厨房,“别吃太多,不然吃不下饭——”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靠窗的餐桌旁坐着个黑发青年,他长发微拢,面容清冷,薄纱般的晨曦中,他一手撑着下巴,眉目慵懒地望向远方,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


    如明月悬青天,皎皎玉兰雪。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在于忽视某人手里那包辣味脆片,以及嘴角可疑的红色粉末。


    卡俄斯:……


    “你在干嘛?”


    “在吃薯片。”佐伊理所当然,还大方地把开封的零食递了过去,“你要吗?三倍辣度哦。”


    “谢谢,不了。”卡俄斯嘴角抽了抽,将装着培根和鸡蛋的餐盘摆在他面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吃薯片。”


    “没办法,小孩子品尝不了三倍辣的快乐。”佐伊耸耸肩,长发和阳光一起滑落肩头。


    卡俄斯:。


    行吧。


    佐伊盯着杯子里倒好的牛奶看了好一会,扭捏道,“亲爱的卡俄斯先生,您是否觉得,这杯牛奶需要搭配一些可爱的白色小方块,才能最大限度激发出它独特的风味——”


    “一块。”卡俄斯切着盘子里的培根,甚至没抬头,“吃多了蛀牙。”


    “谢谢卡卡!”


    话音未落,便听见“啵”的一声。


    阳光中散落着泡泡的光影。


    青年眨眼间变成了穿虎鲸睡衣的小男孩,他夹起一块雪白的方糖,放到热牛奶里,双手捧起,满足地小口啜饮。


    卡俄斯终于抬头,看着喝了一圈白胡子的小孩,眼神诡异。


    没等他问,佐伊便主动回答,“小孩对甜味的敏感度更高一些。”


    卡俄斯:……


    “好了我知道你已经能熟练使用你的变身器了。”卡俄斯放下刀叉,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必在我面前变来变去,你对承重墙的限制令解除。”


    佐伊:耶!


    “你烤了曲奇吗?”


    “有巧克力和抹茶两种,下午可以配茶。”


    “那我可以两种都吃吗?”


    “可以,但是不能超过四块。”


    “但是撒了糖粒的和没撒糖粒的不一样,有果干的和没果干的也不一样,这样看我应该可以吃六块。”


    “……可以。”


    “卡卡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你对几个人说过这句话?”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人品。”


    早餐桌上叽叽喳喳,但基本是佐伊在说,卡俄斯在听,偶尔回那么个一两句,但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卡卡,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手艺这么好啊……卡俄斯?”


    佐伊奇怪地抬头,看着阳光下的卡俄斯,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卡卡,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白?”


    卡俄斯的脸不知何时变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比刚刚佐伊凝实灵体的样子更像只鬼。


    “你不会生病了吧?”佐伊担心地直起身子,伸手去探,但对方却拿着空盘子从座位上挪开,转身去了厨房。


    “不要剩蔬菜。”


    佐伊:?


    目光下挪,盘子里肉蛋皆尽,只剩下两颗水灵灵的花椰菜。


    “你干嘛?!我又不是找借口不吃菜!我都多大了,当然会吃!”佐伊气愤地怒杀花椰菜,“我那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没觉得不舒服吧。”


    “没有,只是有点低血糖。”卡俄斯的声音远远从厨房传来。


    “要不然还是去看医生吧。”佐伊还是不放心。


    “我买了医疗机,等一下我会去测的。”


    “可是——”


    「您有一条新的消息——来自简念。」


    佐伊话还没说完,就被系统提示打断。


    卡俄斯靠着厨房的墙面,闭着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象着佐伊皱起的眉头。


    餐桌那边传来轻微的“咚!”的一声。


    听起来像是佐伊的脑袋重新回到了桌面。


    “他们真要把那个兔耳朵面具批量生产!!”佐伊颤抖的尾音差点要把屋顶掀翻,“让我现在去把合同签了。”


    小孩垮着脸,手里的脆片都不香了。


    “你不放心的话就去一趟吧。”卡俄斯深吸一口气,不再靠着墙。


    他随手拿下挂在墙上的布,一面擦着手,一面刚做完卫生似的走了出去,倚在门框上看着要死要活的佐伊,“如果你不希望他们把你变成什么奇怪的毛绒玩具的话。”


    佐伊一抖,站了起来。


    “那你……”


    “我现在就去用医疗机。”卡俄斯打断佐伊,脱下围裙。


    “好吧,检测报告的备份不要删,我等下回来要看哦。”佐伊一步三回头。


    卡俄斯没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站在原地,胳膊上挂着脱下的粉色围裙,看着佐伊消失在楼梯的背影。


    咚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延续到书房,那里摆着一台二手休眠舱。


    史密斯家倒台,轮回家园股价暴跌,连带着登入舱体价格大跳水,全款的购入价都快赶上了原本的每月出租价,二手价更是来到新低。佐伊为了研究偶然获得的信标X-B7,趁乱收割一波,书房中央的最新款就是战利品。


    二楼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响起,书房里的人终于躺进舱体登入,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猫和狗也不在,它们一大早就跑上阳台晒太阳去了。厨房的洗碗机嗡嗡作响,已进入了高温灭菌模式。


    只剩下他一个……


    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卡俄斯收回目光,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可他并没有像向佐伊承诺的那样乖乖检查自己的身体,而是没事人一样,将手臂的围裙挂在墙上,打开洗碗机,将手伸向一对可爱的苹果杯。


    他需要一杯水。


    “啪嚓!”


    红色碎片散了一地,像血。


    少年毫无预兆地脱力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额头上溢出大颗汗珠,蛛网般金色的网状经络从脖颈一点点漫上冷白的脸,直到缓慢地逼近眼尾。


    眸子里的靛青如被风雨搅动的深海,诡奇的鎏金缓慢浸入其中,一丝一缕,直至如破晓海岸,蓝与金混作一团。


    「寒枝。」


    细微的喊声掺杂在轰响的耳鸣之中,虚无缥缈的像一缕随时会消失的烟,或是从高空坠落,散进湖泊中的水滴。


    悄无声息,余韵悠长。


    「羲寒枝那家伙为什么都不用练?」


    「余余!」


    「叫师兄!」


    儿童的欢笑如旧日的鬼影,从左晃到右,消失不见。


    「寒枝,这是两件事,不一样的……」


    透明的日光中,卡俄斯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看见了那个虚弱地披着白袍,坐在帐中的青年冲他微笑。


    「明知道是坑还往里面跳,虚极,你真是够可以的!到时候别指望我帮你收尸!」


    海市蜃楼般的梦境愈发清晰,他身处其中,又游离物外。


    「余舟逝!你真要走,就别再回来了 !」


    争吵砰的一下终止,如烟火大会结束后的夜空,寂静又余音缭绕。


    短暂的安静中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


    “虚极……”


    少年一点点直起了身,他嘴里呐呐自语,没有焦距的金眸闪烁四处张望,似乎急切地在寻找谁的身影,像寻找依靠的幼鸟,“余余?”


    但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给他回应。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失焦的金色的眼球灵活转动。


    楼上。


    他抬头,确定了自己的目标,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就是这个地方,不久前还是谁都不敢来的鬼巷呢。”


    他忽然停下了上楼的动作。


    鬼屋周边少见地热闹起来,之前被佐伊轰烂的废楼被彻底拆除,对面现在是一大片空地,有开发商看中了这个位置。


    此时,空地上时不时有稀稀拉拉的工人经过,和身旁的同事讨论到底是哪个脑子不清楚的冤大头要在这里建小区。


    少年站在窗前,低头俯视着不远处的活物,浅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后,那里似乎拖着道纤长的,近乎透明的红色影子。


    “人类?”


    刚刚平息下来幻听,此时又出现在耳畔。


    「我觉得我应该等不到你重新醒来了。」


    「我接替了你的职务,成了前线的指挥官。」


    「我需要完成你的遗愿,或者说完成你的心愿是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目标……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师弟师妹,相信全人类……」


    「我们能战胜祂们的。」


    金色的瞳孔猛然一缩,仿佛遭受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红色的影子仿佛四散的墨,毫无规律地在地板和墙壁上生长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怪异又疯狂。


    「不惜任何代价。」


    大脑在轰鸣,不堪的记忆与残忍的真相山呼海啸,一切痛苦杂糅在了一起,最终幻化成了一个披散着长发的道袍青年。


    「各位。」他毫不犹豫地缓缓抬手,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我累了。」


    不。


    影子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


    枪声响起。


    ……


    工地上的工人们一无所觉地在和甲方沟通,丝毫不知道,自己身后那栋本应无人在意的阴森森的鬼宅里,正有一双凶狠的金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窥伺着他们。


    “一……”


    少年站在窗帘后,日光的阴影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模糊不清的斑驳,表情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漠然。


    他轻轻抬起手,像清点地上的蚂蚁那样。


    “二,三,四……”


    数到了十。


    那片空地上站着10个活人。


    身后的红色影子如黏腻的触手,愤怒地四处飞舞,天花板上的灯光忽明忽暗。


    少年歪了歪头,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该死。”


    红影瞬间从高空落下,狠狠扑向地面一无所知的人类——


    “呜汪汪汪!”


    突如其来的犬吠打断了即将发生的惨案。


    卡俄斯转过头。


    ……


    佐伊爬上二楼时还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上后,才把门关起来。


    他重新打开光脑的通讯界面。


    简念确实发来了消息让他过去一趟。


    但却不止合同的原因。


    「简单:祂同意与我们沟通。今日上午八点,(轮回家园,恶齿区1线,190,300)见。」


    佐伊盯着聊天界面定了定神。


    答应建立枝枝教并不完全是因为那点分红,而是因为他想要弄清楚几件事。


    关于阿尔法、关于阴阳环,关于信标X-B7。


    在枝枝教成功收购轮回家园后,他就一直暗中联系简念帮忙对接阿尔法,他需要一个与祂面对面沟通的机会。


    就是今天。


    「简单:另,物流投资合同已与赫尔墨斯速运的克里米先生谈妥,今天内应该可以签署。这家虽然也是家族企业,但没有边境科技持股,之前都在七区做区内物流,现在想借着我们扩展业务。老板挺有魄力的,目标要和边境科技抢生意。」


    佐伊一愣。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这么顺利?」


    「简单:不,还有一群小尾巴,但关系不大,我们放出的都是假消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大拇指向上.JPG」


    「简单:那兔子装用手办……」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大拇指向下.JPG」


    对方似乎被他翻脸不认人的速度震撼到来,半天才回。


    「简单:QAQ真的不可以吗?兔子装真的超级可爱,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说实话,简念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员工,初创企业各方面都要自己去跑业务,她帮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忙前忙后这么久,佐伊其实怪不好意思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行吧,但是要限量。」


    对面满口答应,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但佐伊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妙,自己这样是不是松口松得太快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我看了热搜,怎么最近教徒数量增长这么快,井盼情做了什么?」


    建教以来,佐伊和几人大部分都是线上沟通。初创团队人数不多,主要是简念、井盼情、南希以及玉米。剩下的他也不太认识。思兼晴鸟基于转让股份的缘故,也以鹘的名义在枝枝教挂名了一个职务。


    基于拒绝退休返聘这一铁律,佐伊与他们说好,只做个教会挂名吉祥物——一个总是戴蛇形面具,穿着奇怪袍子,几乎不见客的隐世人设。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除了本就认识的几位,枝枝教几乎没人见过他。连他是否真实存在在天网上都是个高热度话题。


    但即便是这样,这群热情的年轻人似乎也真把他当作了头头。


    众所周知,除非运气爆棚,或有高人指点,初次创业总是风险大于收益,有时候看不下去,佐伊也会给点意见,导致到现在一旦出现什么方向性的重大决策,他们都习惯性地来咨询。


    可教徒扩展这一块一直都交由井盼情去处理,他没什么经验,就没什么建议,所以并未过问,没想到对方把任务完成得这么好。


    这一次,一向秒回的对面忽然停顿了许久,头像旁的“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等了半天,终于发过来一句话。


    「简单:您登入后来看看就知道啦。」


    佐伊:……


    他怎么觉得情况不对啊?


    佐伊没再犹豫,直接躺进了舱体里,登录前他检查了一下简念发送的坐标和他上一次离线位置的距离。


    「系统:出发地与目的地距离较短,推荐交通方式为步行。」


    他们把地点定在了之前安吉拉被捕时,那艘名叫“哥伦布”的游轮上?


    真奇怪,他还以为那艘船被系统回收了呢,怎么还在?


    「系统:账号信息已载入……检测到特殊账号,用户名模糊处理……登录准备中……」


    舱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黑暗里佐伊隐约听见了狗叫。


    “嗡——”的一声,黑暗的世界重新被蓝光点亮。


    「欢迎回到轮回家园,用户『枝先生』上线……」


    作者有话说:


    10.13-10.14


    第255章 枝枝教(2) 看我干嘛?


    佐伊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咸湿海风。


    睁眼。


    他在下坠。


    下坠?


    下坠!!!


    漫无边际的海面距离佐伊的脸越来越近, 没有陆地,没有甲板,没有任何落脚点。


    等等不对!那艘那么大的船呢?!被谁开走了!


    时间不容他多想, 海面在眼前急速放大, 黑发青年迅速调整身姿,他瞥见了大约几百米外的浅礁, 游轮不知被谁停到了那里。


    找到了。


    但怎么看起来好像比记忆中大了不少?


    没来得及思考这点不同, 猎猎衣摆与广袖翩翩中, 他单脚轻点, 水花微溅,如一只灵活鹤,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


    收。


    放。


    身体在海面高空划过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落在了甲板上。


    完美降落!


    佐伊骄傲地拍了拍身上的袍子, 抬起了头。


    人山人海,他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


    以他为圆心,所有人的目光如黑夜中的闪光灯, 刷唰唰地把他照了个底朝天。


    空气凝滞。


    佐伊:……


    众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接着举起双手, 不约而同鼓起了掌。雷鸣般的掌声鼓乐般响彻甲板。


    佐伊:???


    “好哇,这是我今天见到的最好的苗子。”


    “我一早上都快睡过去了,他们不是表演喝水就是表演呛水, 我都快没地方夸了。”


    “终于有一个真心准备节目的新人了, 可喜可贺!”


    “这身打扮也很不错, 一看就下了功夫。”


    什么情况?


    佐伊还没问,眼前就忽然一黑——一条毛巾盖在了他的头顶。


    “哎,扔错了, 他衣服没湿!”有人在不远处喊。


    “不好意思,习惯了!这是今天第几个?编号记了吗?”


    “106!”


    “什么和什么?”佐伊迷茫地把柔软的毛巾挂在脖子上,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和离线时相比,这里变化很大。


    不止一艘游轮,海上的连通步道将一堆大船搭在了一起,俨然变成一个悬浮在海面之上的热闹小城市。这里有看不见尽头的纪念品长廊,也有亲民的烟火集市,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颜色炫目的酒水透过冰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萨克斯和爵士鼓点在人群的声浪中飘摇,有人围在乐队前欣赏现场演奏,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桅杆旁边吹海风,还有人拎着满手的购物袋在各种摊位间穿梭。


    而城市的最核心,也就是佐伊脚下的这艘在舆论声中被誉为资本陨落之地的“哥伦布”号游轮。


    它的模样和他离开前几乎没什么不同,一样破破烂烂,角落里还能看到许多弹孔。唯一不同的是墙壁上被打了不少诸如“跪地求饶处(点击就看经典回放)”,“以一敌百作战处(可选择现场演示服务)”等奇奇怪怪的标语。


    佐伊收回视线。


    自己目前的位置就在登船口,一群考官一样的人围着自己坐了一圈,身后似乎还架着什么直播设备。他们都穿着相同款式的黑色卫衣,一看就来自同一家公司。


    他这是一不小心,落到了人家面试现场?


    不过什么公司会把他一个从天而降的怪人当作应聘者?佐伊想不通。安保公司吗?


    为什么非得在船上招聘?


    “我……”佐伊刚想解释,就被打断。


    “有人帮忙把这批新人带去参观一圈,顺便做个入职手续吗?”坐在圆桌中央的中年人似乎是这场面试的主考官,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主动走上前,将不明所以的佐伊牵下了台。


    年轻人有一头被海风吹乱的浅粉色短发,他的眼睛是一种清透的灰蒙蒙的银灰色,肤色很白,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唇钉。


    青年十分瘦削,黑色的卫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


    对上佐伊的目光,年轻人扬起了笑容。身上充斥着在校大学生的明媚和阳光。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面试的,我是来找人的。”佐伊的一只手被年轻人拽着,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穿梭。粉毛力气不大,他随时可以挣脱,但能好好说清楚,就没必要动武。


    都是些小孩呢。


    也没什么威胁。


    粉毛闻言匆匆回头,视线从面具扫到衣摆,嘴里的话却并非回应佐伊的疑问,“衣服不错,应该是特别定制的吧?你是我这几天见过的cos最用心的一个。”


    “什么?”话题转太快,佐伊没反应过来,“谢,谢谢?”


    “可以告诉我在哪定的吗?”


    粉毛的眼神过于诚恳,佐伊老实道,“面具是我朋友做的,你想要的话我去帮你问问,衣服……衣服就是商城里的大众款,打折买的,我把链接发你?”


    对方闻言突然笑了起来,没说要还是不要,只是嘀咕了一句,“你真可爱。”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半点没松开的意思,继续拉着他往前走。


    佐伊:???


    啥?


    佐伊的脑子和嘴对了半天上下文,没在这段话里找到任何逻辑。


    不对。


    “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对方的笑容令佐伊感到莫名的难受。


    粉毛五指紧得像铁箍,“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等我把你卖了才想起来。”


    “真是抱歉啊。”佐伊撇撇嘴,懒得和人耗了。向后想将手腕抽出来。


    “别费力气了,我买了体力加强药,比你个头大三倍的人都挣脱不开,你没办法——”


    手里的腕子忽然像抹了油,贴着自己的掌心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旋转,粉毛的手臂涌起一阵酸麻,不自主地卸了力道。


    佐伊没管对方脸上震惊的表情,扭头就走。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面试的!”粉毛站在原地没追,而是朝佐伊的背影喊,“他们也不是来面试的。”


    什么?


    这句话成功地让佐伊脚步一顿。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见年轻人指着不远处角落——


    甲板的角落里有个休息区,放着些沙发、座椅、以及自动贩卖机。一群浑身湿淋淋的用户打着喷嚏,用毛巾擦着自己被海水浸透的衣服和头发,他们像鹌鹑一样抖成一团,可怜得要命。


    佐伊:……


    他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款式相同的棕色毛巾。


    等等。


    或许他就是其中一只。


    “需要热水吗?”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黄头发姑娘走上前,给一个披着毯子的眼镜男送上一杯热水。


    眼镜男很腼腆,还没说话手里就被塞进了杯子。


    “谢,谢谢。”眼镜男在黄头发女孩莫名热情的眼神中红了脸颊。


    “不用谢,快喝吧。”


    佐伊看看自己的毛巾,又看看面前笑眯眯的粉发青年。


    某种诡异的不妙感从心底升起。


    果然,在眼镜男嘴唇接触杯口的瞬间,一阵似曾相识的“啪啪”声骤然响起!


    眼镜男目瞪口呆地看着黄发女孩快抡出火星子的巴掌。


    在她的带领下,其他零零散散的黑色卫衣也跟着鼓起掌来,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热烈中。


    “好哇,这是今天见到的最好的苗子。”


    “简直太棒了!我从未见过这么专业的喝水姿势!”


    “终于有一个真心准备节目的新人了,可喜可贺!”


    “这身打扮也很不错,一看就下了功夫。”


    佐伊:……


    “你们台词都不变一下的吗?”佐伊嘴角抽了抽。


    粉发青年似乎在憋笑。


    在这过于诡异的冲击下,眼镜男一口水喷了出来。


    “天哪!喷水的样子也是前所未有的优雅,你简直就是天生为喷水而生的,我们太需要你这种优秀人才了!”黄发女孩胡说八道一通,牵着眼镜男的手就往外拉,“相逢便是有缘,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我,我不是来面试的,我只是……”


    “别害羞了,快来吧,我们又不会害你。”黄发女孩看似温柔,实际不容置疑地打断,“来嘛来嘛。”


    眼镜男一脸懵地被拖走,周围几个一看就是托的家伙见状也纷纷上前,对着那群披着毯子,满脸懵逼的可怜老实人大肆夸赞,能拉几个是几个的想法几乎都快写在脸上了。


    更诡异的是那群人竟然乖乖跟着他们走了!!!


    佐伊悟了,他彻底悟了。


    “你们光天化日搞传销?”佐伊掏出手机就想报警,“还强买强卖,当众抢人?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甚至还有非法持有违禁品的嫌疑!否则那群人怎么就这样和人走了?


    面对指控,年轻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而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放进嘴里,像在动作前的能量补给一样。


    佐伊心底不妙的预感瞬间到达顶峰,像隐隐猜到了真相。


    “呲溜”一声,拉链被利落地一拉,粉毛耷拉着的眉眼瞬间扬起!


    藏在卫衣里的体恤暴露在海风中,黑T上用白色狂草写着三个字!


    “没错,我们就是传说中受虚极庇佑,肩负带领人类走向光明伟大任务,以拯救世界为宗旨,以拯救未来为己任的——”


    枝枝教!


    粉毛无不自豪地挺起胸膛,“现在做的这些事,当然都是在拉人入教啦。”


    佐伊:……


    佐伊:…………


    今早餐桌上刷到的新闻历历在目。


    #如何在一个月内成为人类联盟第一大宗教#


    传销头子竟是我自己!


    “所以,你们就是这么……这么扩展信徒的?!”佐伊没说下去,他只感觉心脏收紧,眼前发黑,一阵窒息和眩晕感袭击大脑。


    师傅,是我对不起你。


    竟然变成这种传销组织的头头,简直有辱门楣!


    “岂有此理。”佐伊咬牙切齿。


    “诶,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给了双方一个相互认识的机会而已。你看,你现在不就知道枝枝教了?”年轻人不理解佐伊的勃然大怒,只是耸耸肩,“不然你觉得我们凭什么在热搜上挂那么久?取得市场持久的关注度是非常困难的事,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营销手段,有哪个教会没做过?”‘ ’


    佐伊嘴角抽了抽,“通常意义上,你们这种行为会被叫作强买强卖。”


    “不,你误会了,遇到真不感兴趣的,我们总不可能逼着他们在入会协议上签字。”粉毛一脸纯良,“而且这片区的用户被精准筛选过,所以才会被那么弱智的演技勾引走啦。”


    “像你这样既不知情,又乖乖跟人走的属于特例,你别太紧张。”


    佐伊:……


    感觉被骂笨蛋了呢。


    话虽然难听,但佐伊却抓住了关键。


    筛选?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标语,迟疑道:“……你们之前不会在这里办过展吧?


    “BINGO!”年轻人打了个响指,“‘史密斯家传奇陨落:揭秘社畜如何以一己之力掀翻老板的餐桌’大赏展!”


    尽管这展会的名字非常崎岖复杂,但佐伊大概明白了粉毛的意思——能来这里的,基本是对枝枝教的发展有基础兴趣,所以才不会真的拒绝。


    尽管手段比较弱智。


    但不得不说确实有用。


    “之前展会的上船流程是由我们安排快艇,把游客运到游轮上,但交通工具只有单程,想离开只能委托高价的私人专送。”年轻人望向了远处的海面,“但没办法呀,枝枝教是个热心体贴的教会,在听到许多抱怨交通太过不便的声音后,我们迅速为这些可怜的游客提供帮助,于是开辟了快速通道。”


    佐伊马上听出了这里的猫腻,“之前的轮回家园是不会出现超出游戏设定背景的交通工具。”


    轮回家园的游戏背景是旧纪元。


    那个时代压根没有什么缩短时空的设备。


    “所以这个通道并不稳定,存在一些小瑕疵。”年轻人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比如,虽然快送通道能传送到他们的目标地点,但下线后再上线,他们的登入地点还是会回到展会时邮轮的坐标。”


    佐伊惴惴不安:“那你们……”


    “喂!那边的!”年轻人忽然眉目冷峻地打断了佐伊,他的表情变化极快,压根没有间隔,从活泼单纯的大学生瞬间变成浸淫职场好几年的老油条,厉声冲着甲板上的人道,“下一波要到了,让打捞队准备!”


    “收到!”一群人按年轻人的指示迅速站队,一个个手里都拿着网兜。


    而粉毛则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海面。


    天空忽然出现四五个影子,伴随着尖叫与杂乱的脚步声,刷新出的用户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往水里掉,船上的人争先恐后地伸着网兜往水里捞。


    “抓住!我们来救你了!”


    “别喝了,快抓住网子,我拉你上来!”


    佐伊:……


    “展会结束后,我们就把邮轮稍微挪了个位置。”看四人终于上岸,粉毛收回目光,继续解释,“于是原本离线坐标下的甲板,就变成了海面。”


    再次上线的每个用户都会回来,并掉进海里,被守在船边的枝枝教船员打捞上岸,骗进教会。


    简直就像是蹲在瀑布上等待鲑鱼洄游的阿拉斯加棕熊。


    “那为什么不在第一次他们参展的时候就问问要不要入教。”佐伊觉得这行为有点多此一举。


    “我们当然问了。”粉毛笑得阳光灿烂,“所以我才在这里嘛。”


    佐伊纳罕,“你也是……”


    “当时我结束参观后就热血沸腾,反正入个教也不影响什么,现场就接受了邀请,但毕竟——”


    佐伊遗憾点头,“毕竟学坏容易学好难,男人长大就变坏。”


    粉毛:……


    “但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答应。”年轻人假装没听见,惋惜道,“总有拒绝的那一批,拒绝的人也分强硬的和犹豫的,所以也不是每个人的离线坐标都会被调整到邮轮上。”


    “精准筛选?”佐伊麻了。


    “精准筛选。”粉毛竖起大拇指。


    佐伊忽然想起来,他们“诱拐”的对象基本都是些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人。


    “当然,这种获取信徒的方式占比并不大,我们还有——”


    “你是不是拐卖!”一声怒吼在角落里响起,二人扭脸,看见个光头大汉“腾”地一下站起来。


    “叫你们老板出来!”光头一把推开小哥,气势汹汹。


    “我们没有老板。”小哥连忙摇头,哆哆嗦嗦地补充,“只有……只有教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光头怒目圆睁,“那你们教主叫什么名字?”


    小哥继续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教主没名字。”


    光头:


    佐伊:


    “爷爷的!你耍老子!”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小哥捂着脑袋尖叫,“别揍我!但我知道我们教主长什么样!”


    “说!”


    “带蛇形面具,穿道袍,长头发,男的,很年轻……”


    随着小哥的声音越来越弱,光头的视线跨越山海人群,直直落到了佐伊的身上。


    佐伊:?


    看我干嘛?我路过。


    作者有话说:


    10.15


    第256章 枝枝教(3) 欺负老实人


    当光头鼓着自己的肌肉, 挡在佐伊面前时,他就知道自己被卷进去了。


    “你认识他老板?”光头凶神恶煞,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畏畏缩缩的小哥。


    那小哥看起来快哭出来了, 急急忙忙跑上前。


    “不好意思啊, 客人,这, 这不是我们老板。”小哥站在两人中间, 顶着光头要杀人的目光, 颤颤巍巍道, “你认错人了。”


    职场菜鸟企图让暴怒的大块头冷静下来,但毫无作用。


    “你是当我眼瞎,还是脑子不好使?”光头显然不信,“长头发, 戴面具,穿道袍,这不你刚刚说的吗?这里还有哪个人穿成这样?”


    小哥:……


    “我们教主穿成这样, 但穿成这样的不一定是我们教主啊……”


    “放你爷爷的狗屁!”


    光头不知是真听懂还是假没听懂, 脸憋得血红, 手臂高高扬起。


    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巴掌。小哥的脑子里下意识规划好了最近的医疗机路线。


    老天呐, 他不会死在这儿吧?这应该算工伤吧,但他打的是临时工啊,又没签劳动合同。


    不对, 这里是全息游戏, 他顶多被拍掉线。


    但是万一巴掌太用力, 把他脑子拍出问题了怎么办?


    短短半秒,走马灯却跑了一生。


    ——


    咦?


    死死闭上眼睛的小哥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不痛?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单手抓住了那彪形大汉的手腕。


    “不好意思, 这位……客人。”戴面具的长发青年笑意盈盈,句子结尾却涌出了一股慑人的寒意。


    他钳着光头粗壮的手臂,轻松地就像拎着一根木叉子,轻轻一压,便强硬地将尴尬的对峙转化成了友好的握手,“您别太激动,我们可以解释。”


    光头大哥怒目圆睁,肌肉虬结,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在人的脸颊上抡一拳,但实际上他拼尽全力,却挣脱不开佐伊的手。


    小哥愣在原地,说不出半句话。


    粉毛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双方之间力量的悬殊,找台阶似的狠狠啐了一口,“我听你们解释,如果解释不清楚我现在就报警。”


    “非常感谢您的体谅。”佐伊闻言终于松开了手,并冲愣在原地的小哥眨了眨眼。


    小哥秒懂。


    这位好心的顾客将要装成他的老板,替他应付难缠的客人。


    “其实……”佐伊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其实……我们是想拉人入教。”


    直接说出来了!小哥瞳孔地震。不解释一下吗?


    光头冷笑一声,“死心吧,我不会加入任何教派的!”


    “没关系,我们也只是问问,不加也没关系的。”佐伊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大家能来参展我们已经很开心了,想给各位最好的服务,结果快速通道太不稳定,离线坐标总是回溯……所以我们想多扩充点教徒,好向宗教管理协会申请经费来修复这个BUG。”


    “……你的意思是,下次我还有可能再落一次水?”光头闻言一僵,下意识想揪住佐伊的领子,在伸手前又触电般收了回来,“不行……你,你们得给我解决了,快速通道是你们开的!”


    佐伊:“您别急,不过于用担心,这几天在各位的帮助下,快速通道已经稳定很多了,坐标再回溯的概率不大。”


    “不大是多少?”


    “百分之二三十吧。”


    光头:……


    “今天早上到现在也只有五六个。”


    光头:…………


    “我要去宗教管理协会告你们!”


    佐伊非常善解人意,主动道:“您的心情我们非常能理解,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可以给出赔偿方案。”


    小哥:???


    “我们没……”


    佐伊却制止了他的话头。


    见对方态度如此诚恳,光头也没办法继续发火,只能憋着气顺着话题问,“能给多少?”


    佐伊:“现在经费不足,但我可以给您预约一个排号,以便您能等到一个您最满意的价格。100910号您看可以吗?”


    光头还没来得及质疑,就听佐伊的嘴安了永动机般开始嘚吧个没完。


    “您只需要出具您的日薪结算证明、误工证明、参展票据、因参展造成坐标偏移的数据错误记录、因落水造成的任何身体损伤或精神损伤的医疗证明、使用过快速通道的付款凭证……”


    “噢对了,由于这次使用快捷通道是完全免费的,所以我们可以为您开具您使用该通道时我们的垫付流水,但需要等待大约15个工作日……”


    “平均赔付款是30.9个轮回家园通用币,按当前汇率折合为27.89个信用点,如果您出具的证明材料足够的话,最高可以获得209个通用币的赔偿!”


    “停!闭嘴!”光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最大的力量去克制住自己内心冲动的魔鬼,扭头就往路口走,“我不要赔偿了,我现在就走。”


    小哥瞠目结舌。


    就,就这么解决了?


    “要不您先在这里等一等,大概四个小时后会有邮轮,是我们为各位准备的。”佐伊跟在他后身后孜孜不倦,“完全免费,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哦。”


    光头坚定不移,丝毫不被诱惑。


    “您确定不考虑一下吗?如果现在叫专送的话,大概需要20981个通用币。”佐伊踮着脚喊。


    折合18937.22个信用点。


    光头的背影一僵。


    “您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一个排号优先级,如果有任何前排乘客放弃乘坐此次渡轮,您将直接顶替他们的排号。”佐伊没继续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上一个放弃的是……哦?大概半小时后就可以出发。”


    光头握紧双拳,终于回头。


    “我坐!”


    回答得豪气云天,又憋屈不已。


    “好哦。”佐伊笑眯眯地应着。


    “这位客人……”小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佐伊的袖子,耳语道:“非常感谢您帮我,但是,但是我们没有这种排号。”


    “都是我的错,本来应该我赔给这位客人的,但是我真的没有钱……”


    “不用你准备。”佐伊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他的手机,“我帮你联系了。”


    小哥瞪大眼睛,发现自己枝枝教工作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知。


    「管理员:@全体成员,接上级通知,今日位于『哥伦布』号的所有纳新计划暂停,请各负责人员引导错降游客前往甲板下舱出口等待渡轮,具体名单与注意事项请联系各组组长,收到请回复。」


    “确实是我们的错。”佐伊轻声道,“太不像话了。”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哥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佐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拍了拍小哥的肩膀,“你应该还有宣传任务没做吧?”


    “宣传……哦!对!”被这么一提醒,小哥想起来了。


    虽说拉人入教指标达不到,但多拉一个关注,也可以拿到二十信用点的提成。


    “您是怎么知道的?”除此之外,小哥还有许多疑问。


    这位客人是谁?为什么在自己没发现通知时,就


    佐伊:“刚刚你看群消息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了。”


    小哥这才发现最新通知的上一条就是KPI公告。


    原来如此。小哥恍然大悟,忽略了心头的那一丝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凑到光头前,“非常不好意思,那可以加个关注吗?关注数量增加也有助于我们申请经费。”


    光头没好脸色地瞥他一眼,但这次小哥竟然没被吓走。他瞥了一眼杵在旁边的佐伊,不情不愿地点了关注。


    小哥心满意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之后维持不下去,下次再有人落水,也是没办法的事……”


    光头极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取关的。”


    “谢谢谢谢!”小哥弯腰道谢,放在身后的手冲佐伊比了个拇指。


    佐伊:……也算活学活用了。


    可造之才。


    光头被他这么大阵仗的道谢弄得全身不自在,看着对方蓬乱的头发,以及在刚刚的推搡中变得皱巴巴的衣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说你们那么拼干什么呢?这种教会现在满大街都是,我邻居也加了几个,一点用都没有,生活该怎么烂还是怎么烂,还被教会骗了不少钱。”


    “我看你这么年轻……去找点什么事做没有?非得在这浪费青春。”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小哥却没生气,他想了想,一脸诚恳。


    “因为枝枝教包午饭。”


    佐伊:……


    光头:……


    确实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多的是工作包午饭。”光头哼了一声。


    “可是先生,您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现实里,我瘫痪了。”小哥笑得很腼腆,“您知道的,这样的人不会有合适的工作。”


    空气似乎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光头沉默了。


    他没想到对方说得这么坦然。


    “为,为什么?”光头结结巴巴,“现在有医疗机,抢救及时的话,为什么会瘫痪呢?”


    小哥摇摇头,“您也说了是抢救及时,不是每个人都能排队等得到医疗机,费用也是一个问题。保险公司总能找到拒绝报销的条款。”


    这是光头没法反驳的。


    “我的精神其实不是很好,能登入全息游戏的时间有限,那种长时间用脑的工作也适合我。”小哥不好意思道,“枝枝教会优先考虑一些像我一样的残疾人来从事这份工作。”


    “或许这点钱在您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它能支撑我活过一天,甚至能剩下一点钱买止痛药。”


    “所以您看,这不就帮到我了吗?”


    “并不是什么作用都没有。”


    排号终于下来了,光头跟在小哥身后去登船,忽然,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那你们这个教会……不用交钱的吧?”


    小哥一愣,摇了摇头,“不,不用。您填个表就可以了,如果想退出,随时可以在网上或去宗教管理协会现场取消。”


    光头含糊道:“那发我一份表吧。”


    小哥睁大眼睛。


    “谢谢!”


    他深深鞠了一躬。


    观看了全程的佐伊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最高明的猎手果然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佐伊收回目光:“……你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光头加粉丝关注吧?”


    宗教集团雨后春笋般冒出,为了争夺注意力,将频道的粉丝订阅数算作教众以佐证自己影响力的方式几乎是默认的市场规则。


    “您对枝枝教很了解嘛。”粉毛语气意味不明,“刚刚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或多或少有在新闻上看见过嘛。”佐伊打了个哈哈。


    粉毛没再继续深究这个话题,不知是真信了佐伊的说辞,还是另有打算,但他的语气变得极为诚恳,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市场竞争太激烈……不管是黑红还是真红,有关注度才能做之后的事,否则连第一步都走不下去。”


    佐伊了然,“你们可真是……”


    “把握时机的营销天才?”


    “欺负老实人的诈骗集团。”


    “噗。”粉毛直接笑了出来,半点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你说得也对,只有老实人才会来参加这种展会吧。”


    “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那个掀翻压在自己头顶大BOSS的英雄,实际上却是在欣赏完自我投射的幻影后,继续在残酷的现实中陷入无解的空虚。”


    “不是我们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我们。”


    粉毛说得很顺畅,这一刻他像站在了讲台上。


    “我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认识并寄托自己理想的虚拟乌托邦。”


    佐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很有做邪教头子的天赋哦,粉毛。”佐伊的眼神意味不明,“你就是这么看枝枝教的?”


    “啊……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呀?”粉毛嘴上愧疚,实际上并没有一点反悔的样子,“被看穿了呢。”


    他朝佐伊伸出手,“你好,我叫黎川,刚刚真是抱歉,都是生活所迫,我只是个来兼职的穷学生,KPI要求,拉一个人头可以加100个信用点,我也是没办法。”


    佐伊并没有直接回握,而是上下打量着粉毛的脸。


    “喂,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没有刻意污蔑的意思。”黎川被盯得头皮发麻,“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一两句的反对意见,就把对方当黑粉挂起来的狂热信徒吧?刚刚你还说自己不想入教呢。”


    看似每句都在退让,实际句句是攻击。


    佐伊倒也没真的生气,他收回目光,终于伸出了手与人握了握。


    “你来自哪里?”


    佐伊忽然问。


    “我?”粉毛一愣,“七区。”


    “我不是说你的居住地。”佐伊摇了摇头,一字一顿。


    “我是说,是谁派你来的。”


    粉毛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诺亚方舟,还是边境科技?”


    作者有话说:


    10.16


    第257章 枝枝教(4)二合一 教主大人,


    “为什么这么说?”黎川勉强保持住脸上体面的微笑。


    “你的演技不错。”佐伊歪了歪脑袋, “就是有点太刻意了。”


    黎川有些委屈似的:“我只是待人礼貌了一点,同学们确实说过我的行为有时有些夸张,但我没有恶意。”


    佐伊没理会他的借?, “你来打工是为了还学贷?”


    “对。”


    “费用很高吗?”


    “高到让我有点后悔上这个大学。”黎川坦诚, “每一份兼职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枝枝教当时或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雇佣我们的吧。”


    “这样吗……”佐伊顿了顿,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什么?”黎川表面毫无波澜。


    佐伊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刚刚两人握手时, 对方的手心里溢出了黏腻的冷汗,那张漂亮的脸也在他提出质疑的瞬间,适时地出现了惊惶。


    非常典型的表现,简直可以登上表演系的参考模板。


    可是很奇怪。


    佐伊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


    他很少能看不见一个人的灵魂。


    佐伊挪开目光,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把工作当救命稻草的人, 会向顾客抱怨, 还告诉自己的甲方自己所在的公司有多不靠谱, 明里暗里劝着要到手的kpi快跑?”


    黎川的笑容消失了。


    佐伊替他回答:“当然是一份任务和现在相冲动的新工作。”


    望着面前的人, 黎川陷入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害怕比起谎言被戳穿,更像是弱小动物面对庞大力量,那种刻在基因中的危机感。


    力量如此悬殊, 以至于对方只要一根手指就能蹍死自己, 只要他想。


    面具后漆黑的眼睛阴冷, “想清楚你到底要说什么,再撒谎的话,我就——”


    黎川瞳孔骤缩:“别杀……”


    “我就告诉你老师!”佐伊恶狠狠地威胁。


    黎川:……


    “你刚刚说什么?”


    黎川乖巧:“没什么。”


    佐伊言罢便掏出手机, 将粉毛晾在一边,自顾自敲敲打打起来,那姿态俨然一个等着犯罪分子改过自新,坦白从宽的刑讯人员。


    「枝先生:帮我查一个人,叫黎川,大概率已经加入了枝枝教,负责带头打捞一些落水的用户。(照片)」????????????


    另一头磕磕巴巴。


    「简单:您都知道啦?」


    「枝先生:……你把坐标定在这里,我很难假装不知道的。」


    「简单:盼情本意只是想加大宣传,但教众太多不好管理,导致执行出现了偏差,但请您相信,她这么做绝对是完全从教会角度出发考虑。」


    「枝先生:别紧张,我又没说要批评她,只不过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没有意义,我有一些想法你们可以参考……当然,只是参考。」


    「简单:好好好好好好好!」


    对方发了五六个表情包以表达喜悦之情,佐伊怀疑她把坐标定在这里绝对有意为之,就是为了让自己看不下去出主意。


    “不好意思,先生。”


    黎川忽然开?,打断了佐伊的闲聊。


    “我承认我骗了您。”粉毛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但我这么做,有我不得已的原因。”


    “赫尔墨斯速运是七区的老牌企业,我是七区土生土长的孩子,不想它因为一个诈骗合同深陷破产危机。”粉毛说得情到深处,不禁泪眼蒙眬,“克里米先生,在这里拦住您是我唯一的希望。”


    佐伊没反应过来,“等等,你叫我什么?”


    “克里米先生!”


    粉毛主动握上了佐伊的手,原本空洞的灰色眼睛里只剩下真诚,“请您相信我,我是自愿在这里蹲守的,就是为了见到您!”


    佐伊:……


    好消息:他抓到了小尾巴,尾巴演技不错,但脑子不行。


    坏消息:这条尾巴认错了人。


    估计和简念放出的假消息有关。


    但转念一想,敌人眼神不好,对他而言似乎也算不上是什么坏消息。


    佐伊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黎川备受鼓舞,头顶的粉毛都显得蓬松起来,“我是七区纽尔特大学的二年级生,为了早日还清学贷,冲着中午包餐和时薪50信用点,我加入了枝枝教的志愿者团队。”


    “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枝枝教完全是一个被包装过度的诈骗团伙!”


    佐伊眉头一跳。


    黎川继续真情流露,“首先,我从加入到现在,根本没有见过所谓的枝先生。我怀疑他单枪匹马捣毁史密斯家的故事全都是编的,不过是趁着联防部和边境科技的党争,虚构了一个底层英雄来博取大众注意力!”


    佐伊:“你觉得他根本不存在?”


    “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个草包。”粉毛无比笃定,“或许可能只是在问寻队伍里划水,但是营销手段了得,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无名英雄。”粉毛说得诚恳,“为的就是骗你们这种善良的高管。”


    佐伊:……


    说划水他承认,草包有点过分了吧。


    佐伊清了清嗓子,“但一般情况下,这种草包如果突然掌握了一个教会,那么他肯定会得意扬扬地在信徒面前用拙劣的谎话抬高自己的身价,享受众人的崇敬,疯狂敛财或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可这个人却没有,说明——”


    “说明这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草包!”黎川严谨地补充,“或者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只想着赶紧结束地摆烂草包。”


    佐伊:行吧。


    尽管过程全错,但结果至少有一部分对了。


    但摆烂怎么就是草包了?佐伊愤愤不平。


    在粉毛嘚吧嘚吧之际,简念又发来了消息。


    「一号船,第十四层014B214号小型会议室,祂在那里等您。」


    “您还是想要去签合同吗?”


    幽幽的声音从佐伊身边传来,黎川发现了佐伊四处观望,寻找船舱的视线。


    粉毛挎着脸,扯了扯佐伊的袖子,“您不相信我吗?”


    某种诡异的感觉涌上佐伊的心头,这家伙现在像是在……


    撒娇?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比如简念当时整理给他的一些供应商资料。


    因为大部分都是家族企业,这些资料中还夹带许多各家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家庭资料。


    这位克里米先生似乎有一位去世多年的弟弟。


    也是染着这么一头粉毛。


    佐伊很明显能看出,这家伙是认真准备过的,他真的很想阻止这桩生意谈成。


    于是佐伊神色一变,亲昵地揽上了黎川的肩膀,脸上的微笑无比和蔼,“签合同的地方就在这艘船的船舱,如果你能在我到达那里前说服我,我就放弃这桩生意。”


    “真的吗?”粉毛睁大了眼睛,像是被惊喜砸昏了头。


    “当然。”佐伊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我从不骗小孩。”


    这就是句谎话,可怜的孩子。


    ……


    “你是说你来的这几天,枝枝教的人一直强迫你做事?”


    他们路过了1楼的开放式用餐区,似乎因为是饭点,空气中弥漫着焦香甜美的烤肉味。


    进了餐厅以后,粉毛的表达欲似乎弱了很多,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些油滋滋的烤肉。尽管是数据包,但它们也最大程度还原了蛋白质炙烤后独一无二的香气与柔嫩弹牙的?感,因此无比畅销。


    “给。”佐伊买了一小包造型奇特的糖果放在?袋里,并塞给了粉毛一把烤串。


    黎川拿着冒热气的食物发愣,“可以吗?这个很贵的。”


    “吃吧。”佐伊喂了自己一颗粉色的绵羊形状的琥珀糖,“没关系,我还得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真相呢。”


    不知是心虚还是饿得慌,粉毛没再说话,闷头吃肉。


    “你几岁了?看着年纪不大。”佐伊状似不经意地问。


    “十……十八了。”黎川嘴里的话含糊不清。


    “我不喜欢骗人的小孩子。”佐伊牙齿用力,粉色的绵羊“咔嚓”一声,在嘴里断成了两半。


    粉毛:……


    “就是十八岁,没十八我怎么上大学呀?我骗你干嘛?”吃饱的黎川防备心似乎没那么强,语气中少了那种刻意伪装的不自然。


    “去那边。”佐伊牵着他的手,像带着自家孩子闲逛,“那边是贵宾专用电梯,不需要等。”


    眼看距离电梯门越来越近,黎川赶紧擦擦嘴,想继续完成自己的说服大业,肩膀就被人狠狠地拍了一下。


    “黎川!克尔教授今天不是让你帮忙去整理资料吗?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那是一个戴鸭舌帽的短发女孩,她挽着朋友的胳膊,手里拎着不少购物袋,明显是过来参观的。两个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委屈的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应该是其中哪个女孩的弟弟。


    “我……”黎川的反应有些奇怪。


    他对突然出现的大学同学表现出罕见的茫然,但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白天有点事,我晚上再过去。”


    “你要抓紧时间哦,克尔教授可不是好应付的,你太晚开始可能要通宵。”女孩好心提醒,黎川礼貌道谢。


    突然,女孩走近了几步,盯着黎川的脸皱眉打量,“你是不是瘦了啊?和之前比有点不一样,好看了一点……啊,不对,我没有说你之前不好看的意思。”


    黎川害羞似的后退了一步,随即露出隐隐骄傲的表情,“最近偷偷健身的成果被人发现了,你别告诉别人,我还打算震惊你们所有人呢。”


    佐伊看着他们一来一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女孩还未再说,又听黎川插嘴,“这个是你的弟弟吗?之前怎么没见过?”


    “上次去游乐园团建的时候,我带他来过,人太多你可能忘了。”女孩扯了扯满脸不情愿的弟弟,“我妈上夜班,让我带带他,我就只能把他带游戏里来了。”


    “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们玩,我要去找我朋友!”小男孩赖在地上大哭起来,“你骗我!你欺负小孩,怎么有你那么不讲诚信的大人啊!”


    佐伊对撒泼的熊孩子没什么兴趣,但就在他想喊黎川一起离开时,却发现他盯着那个孩子,看得很认真。


    有种诡异的……


    求知若渴?


    「简念:您让我找的资料我找到了。这个人名叫黎川,男性,18周岁,七区纽尔特大学二年级生,主修生物科技,三个星期前,通过线下招募参与枝枝教志愿者团体,目前已在线工作72个小时……」


    信息和粉毛说得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枝先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简念:您是说……」


    「枝先生:比如说这几天和往常不同的细节。」


    「简念:有一个,我不懂算不算是,之前黎川都是通过纽尔特大学学生公寓的ip地址登录的。但这一两天貌似变了,但也在7区,每一次的登陆地点都在变化,总体是在7区边缘巴别港附近。」


    「枝先生:很好。」


    佐伊盯着和女孩挥手告别的粉毛,得出一个结论。


    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黎川。


    「枝先生:我逮住了一个疑似边境科技派来的尾巴,我现在把他送过来,你们到一层东翼的贵宾专用电梯等我。」


    「简念:好,收到!不愧是教主这么快就抓到尾巴了!」


    「枝先生:……商量一下,能别这么喊我吗?」


    佐伊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他不是很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得想个办法,既能把人送进去,又能把自己的关系脱干净。


    “克里米先生。”粉毛转头,往常明媚的笑容,此时仿佛也盖上了一层假面,“您考虑得怎么样?我说的这些足够让您相信我了吗?”


    佐伊突然发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对方的微笑奇怪了——当每一个笑容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时,尽管没有现场发现,也总会让人下意识感到毛骨悚然。


    这位“黎川”,就是这种人。


    “……当然,非常感谢你无私贡献的真相。”佐伊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场约我不得不去赴。”


    “为什么?”


    “因为骗子总是很可恶,我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这样还会有下一个人受骗,他们应当为自己不恰当的行为付出代价。”


    佐伊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慷慨就义。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做证,当场拆穿他们吗?”


    他向他发出诚挚的邀请。


    粉毛僵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更糟糕的是,粉毛终于忽然发现自己貌似被带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和一个缓缓下降的电梯。


    “不好意思,我……我还有事。”


    粉毛转身就跑,但领子却被拽住了。


    “有什么事?”


    身后传来声响,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游轮贵宾专用电梯走了出来,将粉毛团团围住。


    目测有二三十个人,全都是黑西装戴墨镜的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一名打扮干练的女性。


    “来都来了,进来说吧!”简念笑着将粉毛滴溜了起来,“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小朋友不如直接和我们枝枝教当面说,何必半路上拦人呢?”


    粉毛面色惨白。


    “克里米先生救救我!”粉毛扑腾着想重新回到佐伊的身后,表情可怜至极,“你们别太嚣张,我已经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克里米先生啦!他会保护我的!”


    “哈?”简念没太听懂,“克里米先生?”


    和粉粉毛一样震惊的是佐伊。


    糟糕,怎么来得这么快?还没和简念说好剧本呢。


    躲在人群后的佐伊迅速冲着简念打手势。


    “你……”简念看见了,正打算说什么时,一个跳脱的身影从黑衣人堆中窜了出来。


    “你别嚎啦,人都认错了!真不知道你们老板是怎么布置任务的,连照片都不给你一张吗?”井盼情咬着棒棒糖兴奋地四处张望,一下就找到了缩在人群里,准备深藏功与名了是拂衣去的佐伊的背影。


    简念顿感不妙。


    “别——”


    “老大!!”井盼情兴奋地朝佐伊地的方向挥手,“好久不见!”


    这一声豪气冲天的大喊,瞬间让所有人回头,目光唰唰唰地钉死在佐伊的后脑勺上。


    佐伊:……


    “老大?”粉毛看看佐伊,又看看井盼情。


    佐伊僵硬地转过身,尴尬地笑了笑,“其实……”


    “哦不对。”井盼晴一拍脑子,在佐伊绝望的目光中喊出了那两个字,“不是老大!”


    “是教主!”


    佐伊:……


    简念:……


    “教主?!”粉毛瞪大了眼睛。


    “是教主?”最前排的黑衣人马上反应过来,原本安静肃穆的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天哪,竟然是枝枝教教主!”


    “在这里居然能见到枝枝教主,幸好我没换班!”


    “可以拍照吗?应该不能拍吧,我要把这一刻永远铭记在我的心里!”


    “教主!真的是教主!”


    “我没听错吧!我可以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了?!”


    🇨?🇯?🇼?


    井盼情对现场热烈的气氛很是满意,压根没注意到眉毛已经飞起来的简念,和痛不欲生的佐伊。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大家和我一起!拜见教主!”


    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齐齐90度弯腰鞠躬,响亮整齐的?号下一秒就要掀翻天花板。


    “教主大人,洪福齐天!”


    佐伊:……


    这一刻,他离天堂很近,人间很远。


    ——


    佐伊日记。


    虚历008年X月X日,晴转多云


    致过去的自己:


    其实有时候惊喜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不必太过担心。比如说几年前我一直在攒钱买房,总觉得要过很久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但今天,意外降临了!


    我凭借自己勤劳的双脚抠出了一百八十平的大豪宅!


    多么伟大的壮举?多么感人的经历!多么值得庆祝的时刻?!


    我甚至想欢呼着逃离这个星球。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不知姓名的粉毛,热爱工作突然加班的井盼情,以及我自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脸皮。


    作者有话说:


    10.17-10.18


    第258章 枝枝教(5)二合一 在什么情况


    没人想到过会是这么一个局面。


    这里是除特殊房间外, 整艘船保密性最好的小型会议室,这里最常见的景象,应该是一群西装革履的社畜面对ppt, 聆听着领导的大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个粉毛小鬼躺在会议室中央, 蹬着腿撒泼,哭得吱哇乱叫, 周围大人围了一圈, 对他手足无措。


    “你骗我!你欺负小孩, 怎么有你那么不讲诚信的大人啊!”


    粉毛在地上滚来滚去, 黑衣人在他身后追来追去。


    “别滚了,那里是楼梯,小心掉下去!”


    “头!你的头要撞到墙角了!”


    “喂,别愣着, 赶紧拦住他呀!”


    “别拽我的裤子,你们想干嘛?”


    一片混乱中,角落里的几个人盯着光屏冷静分析。


    “查出来了, 黎川的账号在两天前租给了一个住在七区巴别港西区, 名叫卢卡斯的十二岁小男孩, 这两天他本人都没有登录。”


    佐伊知道那里, 七区□□混战最激烈的地方,也是七区最贫穷的地方,满地都是针头和弹孔。你甚至可以在酒吧的垃圾桶里翻到刚出生的婴儿。


    “孤儿?”佐伊确认。


    “父亲欠了赌债, 母亲死于帮派火拼, 他五岁时被一个靠收保护费的混混捡了回去, 似乎是想把他卖掉,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就自己养着,一直养到了8岁, 混混因为欠高利贷想要倒卖堂口的货,被大哥砍了手丢进海里。”


    “之后他被送去过一段时间的社会福利机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尝试逃跑,还和工作人员发生过冲突,或许是因为太难搞了,他那时起就自己一个人在七区讨生活,什么活都接,但因为年纪不大,主要都是些帮人跑腿,看场子,或是运货的脏活。”


    佐伊大概猜到了始末,层层外包,层层盘剥,最后任务落到了这个小孩手里,“目前能确认的尾巴有多少?”


    “不超过三百个账号,已经标记了九十八个,还剩下一百余个没有线索。虽然这次和克里米的合同签完了,但难保他们还有后续的计划……”简念调出了数据,“边境科技这次应该只是来恶心我们,也没想真的要搞黄这桩生意,否则也不会找这些人。”


    简念给佐伊发了她找到的最新照片。


    和现在明媚阳光的粉发大学生完全不同。现实世界的卢卡斯是一个灰扑扑的家伙。


    头发因长期营养不良,呈现出的是一种毛躁虚弱的浅棕色,瘦弱的身体被宽大的兜帽卫衣罩着,怎么看长得都和面前那个满地打滚的粉毛是两个人。


    眼睛倒是和游戏里一样,像笼了一层看不见光的灰色雾霾。


    佐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漏洞。


    “轮回家园的账号不是和光脑绑定的吗?为什么还可以租出去?”


    光脑就像一个随时可以进行身份认证的防伪标识,一台光脑绑定一个账户,一个账户对应一个人,生活的最基本需求都要依赖光脑。不太可能会出现把绑定自己账号的光脑出租给别人的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黑客入侵。


    “是这样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没常识还是聪明。”简念叹了口气,“这个人虽然租了黎川的账号,但每次登录都是挂机模式。”


    即通过外挂让这个账号在某一时间段处于登录状态,而他自己的账号也同时上线。


    黎川本人的账号在等待登入点挂机,而他则作为黎川外出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全程都是自己在扮演黎川,而不是穿着某人的皮套?”佐伊愣在现场,“轮回家园的外观不是要以现实为依据吗?所以他这都是……”


    “化妆。”简念拉来了两张照片,“这个黎川和克里米先生过世的弟弟有七八分相似,经过卢卡斯的二次加工后,相似度有九成以上。”


    甚至连黎川的同学都没认出来。


    “你确定他没经过任何训练?”


    “至少资料上没这部分信息。”简念道,“而且从他接触的人来看,应该也不会有这部分资源。”


    简而言之,纯靠天赋。


    “要移交给警方吗?”简念问。


    “不……”佐伊若有所思,“别浪费了。”


    ……


    卢卡斯的嗓子是哑的,他已经装哭了有10分钟了,说实在的,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借着撒泼,他小心观察着周围的地形,门是锁死的,要有密码才能打开。周围放了信号屏蔽器,他不能现场下线。


    这群人看起来比七区的那群人要文明许多,至少没有上来就掏枪。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遭遇什么。


    会被卖掉吗?或者更糟糕,分开来卖,先从肾开始?


    他也不是没见过。


    如果之前被那群人抓回福利院,他可能现在也只有一个肾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现在有两个,活下来的概率提高了一半……


    但如果这群人两个都卖呢?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眼前的人影一片模糊。


    晃眼的灯光下,他们从十个变成二十个,二十个变成一百个。


    卢卡斯知道自己的体力开始透支了。


    干渴的嘴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颗酸甜适中的梅子糖。


    一个人影伏在他耳边说:“你在模仿刚刚那个小孩,对不对?”


    卢卡斯僵住了。


    冷意弥漫四肢。


    他怎么知道……


    关于“怪物”的叫骂混杂着浓稠的黑色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人喊打过去。


    卢卡斯停在了原地,不再伪装,反而一动不动。


    ……


    佐伊看着对方的反应,心下了然。


    面前这个小孩有超出同龄人的观察能力和模仿能力,以至于只是短时间的接触,他就能活灵活现地复刻目标对象所有神态动作。


    但这种天赋出现在一个从小父母双亡,在充斥着暴力的□□手底下讨饭吃的小孩身上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后天的保护色越完美无缺,越能证明被重重盔甲保护的灵魂有多么残缺迷茫。


    他大概率患有某种情感缺失类疾病。


    只能通过逻辑和表演来理解所谓的“正常情感”。


    他唯一剩下的情绪或许只有本能的求生欲。


    或者说,恐惧。


    “教主不愧是教主,一句话就能把熊孩子治住。”井盼情大为赞叹。


    “你还说,也不知道是谁让我们在这里听了十几分钟的小孩哭。”简念揉着太阳穴。


    “我这不是不知道吗?也不能完全怪我吧。”井盼情心虚撇嘴。


    佐伊见卢卡斯终于不哭了,干脆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热心大哥一样帮他拍着身上的灰尘。


    但卢卡斯却僵在原地,甚至有点发抖。


    他在害怕。


    “我们知道你是谁了,重新认识一下。”佐伊露出温和的微笑,“你好,卢卡斯?”


    卢卡斯盯着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没说话也没动。


    佐伊也没强求,将手收了回来,“任务失败的话会怎么样?会死吗?”


    卢卡斯依旧沉默。


    “你参加的那个帮会规模比较小,你还是个边缘人员。这个任务应该只是让你们来捣捣乱,对你们这些小孩真的能搞黄一桩生意并不抱希望,所以外包给你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了尾款。你交不了差,最多是手上的钱拿不到,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佐伊盯着对方闪烁的眸光,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现在不说。我就不敢保证你不会怎么样了。”


    卢卡斯惊惶地抬起头,“教……教会不能杀人。”


    佐伊轻笑,“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这种粗暴的人,不说就算了。”


    卢卡斯盯着对方金属面具上栩栩如生的蛇鳞,上面寒光流转。深潭一般黑色的眼睛隐藏在面具后,阴森地凝视着对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会让他们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回家。”


    佐伊轻声细语。


    卢卡斯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请,请不要杀我……”


    佐伊:……


    佐伊扭头发现简念和井盼情在憋笑,其中井盼情已经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有什么好笑的?佐伊指指点点。没办法,都是靠不住的,只能他自己来问。


    “你知道还有多少人正在做和你一样的事吗?”


    “我们鬼巷帮里有七个,老鼠团有二十到三十个,剩下的应该都在城区的大帮会里,具体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我朋友可能有名单。”卢卡斯的声音很弱,像一只随时都会死掉的小老鼠。


    “那你能拿到吗?”


    卢卡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佐伊一眼,与那幽深的蛇瞳对视后,马上瑟缩着低下了头,声如蚊呐,“……可以。”


    佐伊叹了口气,朝井盼情看了一眼,“找个负责人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你也盯一下,如果对方报价的话,我们给他报销。”


    “ 好哦!”井盼情比了个ok的手势。


    卢卡斯错愕地看着他。


    “除了这次,还有其他的计划吗?”佐伊接着问。


    “目前没和我们说……”卢卡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有其他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们的。”


    “这么配合?”佐伊失笑,“你都告诉我们了,不怕之后任务反复失败,被帮会发现不对劲吗。”


    卢卡斯闻言并没有很大反应,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没关系……”


    “反正我也活不了很久。”


    佐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


    “他们喂你药了?还是注射?”


    “哈?”井盼情愤怒的语调高高扬起,“这群畜牲,我要掀了他们的窝!”


    “不是……”卢卡斯摇了摇头,没什么表情,“马上就要冬天了。”


    没有室温调节的贫民区,冬天是会被冻死的。


    八岁后他靠着混混藏在厕所里没被搜出来的一些兑换券挺了一年,后面两年赶上了教会的救助。


    但今年他十二岁,已经不能到教堂和其他小孩一起熬过冬天了。


    而他又没攒够足够过冬的钱。


    但这些他都不打算说,因为没必要。人和老鼠毕竟是不一样的。


    混混说得没错,他们这群人就像是一群灰老鼠,可以死在下水道口,死在垃圾桶里,死在流浪汉的胃里。


    哪里都可以,反正没人在乎,连他们自己也不是很在乎。


    卢卡斯并不生气,因为死亡这件事从出生开始,对于他而言就稀松平常。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能活一天赚一天,他没有未来。


    “这次你的委托有多少报酬?”佐伊问。


    果然……听对方毫无间隙地跳开话题,卢卡斯微微垂下头,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失望?还是麻木?


    “就只有500……”卢卡斯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手腕,那里存着他全身的家当。


    “真的吗?”


    “……真的。”卢卡斯的声音有点抖,“先生,我只有这么多,我可以全部给你。”


    对方似乎不死心。“可是应该不止这么多啊。”


    “700……不,1000,这已经是我全部身家了,我还有几张营养剂的兑换券,但我得吃饭。求求你。”卢卡斯这身子越弯越低,仿佛这样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脑袋不被打伤。


    他要拿走了吗?卢卡斯眼前一片漆黑。他会把全部都拿走吗?


    这也是正常的吧,自己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收了钱来别人的地盘上捣乱,被发现后这个下场已经很好了,至少没被杀掉。


    可没了钱,我还能活到冬天吗?


    ……但就算有了这些,真的够他活下去吗?


    卢卡斯忽然不再抵抗,他垂着脑袋,像意识到死神降临的小鸟,任凭对方拉起自己的右手腕。


    是习惯,也是绝望。


    一个冰凉的东西在手腕内侧轻轻一扫。


    「嘀——」


    「系统提示,9点07分32秒,账户A30091*****2312到账5000信用点,来自匿名账户,请注意查收。」


    什么?


    卢卡斯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如果他们因为任务没有完成揍你,别挨着,机灵点,把钱还回去。多出来的就算给你的跑腿费。”佐伊将他拉了起来,“另外,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南希。”


    “你的演技不错,挺有天赋的,她呢,拿了史密斯家的赔偿后闲不住,去当了经纪人,手下正缺人。”


    卢卡斯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应该会喜欢你的。”佐伊笑了笑,“一会儿他们会把钱和南希的联系方式一起给你。”


    “我了解过,出片的报酬不错,如果勤奋点多接活,熬过这个冬天是没问题的。”佐伊摸了摸脑袋,“七区天然气的费用确实挺高的,你可以去巴别港找苏珊阿姨,她那里有更便宜的压缩能源罐。”


    佐伊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但卢卡斯仍旧在原地呆站了半天。


    “可是……先生。”他半天才怯懦地说出一句,“我不是专业学校毕业的学生。”


    他根本没上过学。


    他不是黎川。他是卢卡斯。


    “可现在混娱乐圈的有几个学过呢?”佐伊笑着反问。


    “我也没钱给中介费。”卢卡斯结结巴巴。


    “我难道看不出来你没钱吗?”佐伊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个面试机会而已,值不了几个钱,能不能取得这份工作,全靠你自己。”


    卢卡斯麻木的脸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了红晕。


    “好了,那么今天的事情就解决了。盼情,你送他出去吧。”


    佐伊一句话让事情尘埃落定。


    井盼情叫来一个黑衣服的大姐,嘱咐她把卢卡斯带到没有bug的快速通道。


    “这个快速通道是你们收购轮回家园之后造出来的吗?”佐伊站在简念身边悄咪咪地问。


    “原本的设计太变态了,就是史密斯家为了骗玩家买那些代步车的。”简念小声解释,“现在防火墙的核心业务没有了,当然不能再保留这些破规矩,要跟得上整个全息游戏的市场。”


    “不过快速通道还在试验阶段,就是会出现离线坐标偏移的情况……”说起这个简念也很无语,“鬼知道会被井盼情那家伙用来搞这种事情。”


    “嘿嘿嘿。”井盼情不好意思道,“也没那么厉害啦。”


    “我们没有夸你!”简念和佐伊异口同声。


    这里的位置很偏,简念在知道佐伊带人来后,便在入口处放了此处维修的告示牌,目前为止压根没人发现角落里出了这出大戏。


    “叮——”电梯到达。


    快速通道被放在了甲板下舱里,得坐员工电梯才能到达。黑西装大姐刷了卡,带着卢卡斯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闭之时,垂着头一脸乖巧的卢卡斯忽然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在大姐诧异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又略带颤抖地,冲着电梯外喊。


    “先生!请我可以加入枝枝教吗?”


    寂静。


    这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脸上,但卢卡斯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佐伊。


    佐伊这才发现,对方是在冲自己说话。


    “你想入会?”佐伊有些好奇。


    “是的。”卢卡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佐伊语气莫名:“可枝枝教是一个骗人的教会。”


    卢卡斯:……


    佐伊一脸愁容,“他们的教主还是个只会划水的草包,只在营销方面有天赋,天天跟在问寻队伍后面蹭热度。”


    卢卡斯:…………


    “这种教会应该不值得参加吧?”


    佐伊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再听一遍自己刚刚诋毁一般的言论,卢卡斯的脑袋越垂越低,仔细看,耳朵尖已经红了。


    “……对不起,我错了。”卢卡斯诚恳道,“我不该这么说您的。”


    “不,其实你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确实不太恰当。”佐伊却歪了歪脑袋,“我批准你加入。”


    卢卡斯惊喜地抬头,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


    他的胸口有什么情绪在鼓胀,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但他并不排斥。


    他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看着缓缓合上电梯门外,佐伊微笑的脸。


    电梯下行。


    佐伊的笑容消失。


    “井盼情!”


    被连名带姓地一喊,咬着棒棒糖的某个小女孩背后一凉。


    “……到!”井盼情心虚道,“老大,有什么吩咐吗?”


    “你那堆招揽信徒的方案……”


    “改改改,我马上就改,我再也不乱来了。”井盼情面露难色,点头如捣蒜。


    “我记得之前你们讨论过教会内的互助项目。”


    佐伊轻声道。


    “那就先从今天开始吧。”


    众人一愣。


    “卢卡斯算是第一个。”


    说完,也不管面面相觑的众人,便对一旁的黑衣人点头,“有劳。”


    那人心领神会,“会议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请跟我来。”


    一群人像跟着头羊的羊群,呼啦啦地跟了上去,简念和井盼晴缀在人群最后,一个低头沉思,一个左顾右盼。


    井盼情小心地伏在简念耳边道:“那个小孩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老大这么费心费力。”


    简念出神地摇摇头,“和那个小孩本人没关系。”


    “啊?那和什么有关?”


    “……和他代表了谁有关系。”简念喃喃自语。


    “盼情,你说,在什么情况下蚂蚁才能杀死所有人类?”


    “呃……”井盼情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忽然拐到了这上面来,“基因突变的蚂蚁?比如……它们突然遭受到了核辐射智商暴增?或者它们的身体是突然拥有足以置人类于死地的毒性?但肯定不能只有一只蚂蚁产生变化,这种辐射要波及所有不同地区和族群的蚂蚁,以便之间必须能够交流,这样他们才能有足够的倚仗去挑战人类。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那你觉得……”简念停了好久,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们可以变成那种辐射吗?”


    “谁?”井盼情怔住。


    “枝枝教。”


    在乎蚂蚁死活的,只有蚂蚁。


    作者有话说:


    10.19-10.20


    第259章 枝枝教(6) 为什么会是


    这里是“哥伦布”号邮轮的第十四层船舱。只有枝枝教内少数特殊账号才被允许进入的加密层。


    略微狭窄的走廊上方是分布错落有致的嵌入式顶灯, 些许暗淡的灯光照着脚下蓝白相间的地毯,它蜿蜒曲折到视线的尽头。


    左侧的墙壁上间隔排列着挂画,一些怪异的后现代主义作品, 昂贵且令人不解。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为什么要约在这个地方?”


    一张诡异的蛇形面具伴着问话从拐角处露了出来。


    佐伊四处张望。


    毕竟阿尔法不是人, 祂可以随时出现在天网任何祂想出现的地方,专门约一间会议室来探讨事务显得有一些奇怪。


    “这是祂要求的, 我也不知道。”简念边回答, 边在佐伊前面带路。


    “这样吗?”


    简念看着佐伊兀自沉思, 欲言又止。


    “你想说问吗?”佐伊没抬头。


    “呃……”被戳穿的简念尴尬地坦白, “其实是公司运营上的一些问题……”


    “不会这么快就要倒闭了吧!”佐伊瞪大眼睛。


    “那倒没有。”简念急忙摆手,“就是……史密斯家倒了之后,之前负责轮回家园系统维护的工程师大部分也都离职了……”


    佐伊表情古怪,“边境科技怎么把他们忽悠走的?”


    “……您都猜到啦?”简念讷讷, “确实是我的重大失误,没有对接清楚,没发现之前那些技术骨干的雇佣合同实际都是和边境集团签署的, 我们私下通过您的朋友拿到51%股权这件事似乎让边境科技的高层非常生气, 所以在手续交接完毕后, 边境科技立刻以人员调动的名义, 把大批技术人员重新分配到其他公司。”


    “那新人呢?”


    “负责基础工作部分的人勉强能凑齐,但有核心技术的业务骨干岗位目前仍然空缺……”简念深深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市场基本被思兼系公司垄断, 许多学生一毕业进的就是边境集团旗下的企业, 竞业限制协议里明确规定了他们不能在任何情况下向边境科技注资之外的公司供职。”


    “我靠自己的人脉联系了之前边境科技的老同事, 有些人倒是愿意来,只不过需要我们帮他们付违约金。”


    佐伊好奇,“多少。”


    “100万到500万不等。”简念苦笑。


    佐伊:……


    佐伊嘴角抽了抽, “那你还不如给我一千,我帮你搞定这件事。”


    “真的吗?”简念惊喜道,“您有这方面的人脉?!”


    “那倒不是。”佐伊笑嘻嘻道,“我可以帮你们把思兼空绑架了,再假借他的名义修改所有员工的合同,关起来十天应该足够他们签完新合同了吧?”


    简念:……


    “那为什么是一千?”


    佐伊理所当然:“绑架别人总不可能不给他饭吃吧,煤球每天的伙食费是一百信用点,按这个标准算的话,思兼晴空十天吃一千就可以啦。”


    “您这是绑架还是养宠物啊?!”简念哭笑不得。


    “哎,思兼空那家伙你就不能对他太好,一天一百很够了。”


    “您这么说好像和他很熟一样。”


    “……都是八卦平台看的,”佐伊目移,“不开玩笑了,按目前的人员情况,还能顶多久?”


    “目前难度比较高的维护全外包给其他公司了,基本是思兼系的,它们还刻意给我们高报价,按现金流算的话,大概只能撑……”简念顿了顿,“半年?”


    “难怪市面上那么少初创公司,自己做了才知道,都被逼死了。”


    佐伊闻言并没有很慌张,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件事先交给我吧,我有个方向,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简念清楚,自家老大一旦这么说,一定就是十拿九稳了,“太谢谢您了……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说好的,您只需要挂个名的,结果这些事还要麻烦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您尽管说。”


    “别这么早感谢我,我也没说一定会成功啊。”佐伊笑笑,“不过我确实有个疑问需要你帮忙解答,不清楚你知不知道?”


    “什么?”


    “天网的中枢系统阿尔法和前线指挥中心的防护隔离材料阿尔法有什么关系?”


    佐伊和简念在狭长的走廊里拐了一个弯。


    “前线指挥中心?”话题转得太快,简念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您是说之前联防部的……”


    “对。”


    “没什么关系吧,因为都是首创,所以都取名叫阿尔法。很多企业为了让项目产品名更好记一点,通常都会采取这种策略。”


    “原来如此……”佐伊应着,也不知信没信。


    “那个……”简念有些迟疑,“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只不过和公事无关,纯粹是我个人好奇,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说说看?”佐伊打量着走廊两侧,这里和其他楼层差不多,一样的挂画,一样的房间号,一样的地毯。


    非说不同的话,或许就是每个房间的门。


    这里的门是假的。


    只有当被系统认可的身份,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到达门前时,真正的门才会出现。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简念欲言又止,“关于和天网的中枢系统对话这件事……我一直以为这是边境科技高层涉密部门的工程师才能做到的事。”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佐伊笑道,“你不是也帮我联系到了吗?”


    “那是因为您告诉了我方法,光凭我自己绝对不可能……”简念思忖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您到底是怎么知道,可以用那句话联系到阿尔法的?”


    ??????


    “你觉得我是从哪里知道?”佐伊反问。


    两人在挂着B214号牌子的会议室的“门”前站定,简念后退一步,好让门前的信息采集器扫描佐伊的全身。


    「验证通过,账号枝先生,预约时间:上午9:08,预约地点:014B214会议室。」


    系统音响起,周围的空气略微卡顿,一扇门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墙壁上。


    没有任何过渡,仿佛一段动画a帧和b帧间多出的那个物体。


    “咔哒。”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像是房间里未知生物隐秘地欢迎。


    佐伊挑眉,一手按住了门把手。


    “那句话听起来像边境科技内部的密钥。”即将进门前,思考许久的简念才缓缓开口,“是边境科技的内部人员告诉您的?”


    “这个嘛……”


    佐伊推门的手一顿,接着又仿佛无事发生,扭头冲简念笑道。


    “说不定是祂自己告诉我的呢?”


    “谁?”简念懵住了,她追问,但佐伊却不再回答,笑着摇了摇头。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挡住了简念的满面疑惑,佐伊回头,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会议室。


    这里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至少完全超过了门外两块门牌的间隔。入口处正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它连通房间最西端和最东端,但窗外不是海景,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霭,看不清具体景象。


    会议室里的东西很少,正中央的一张桌子就是一切。桌子上立着一张写着“请勿触碰高压电流”的牌子,牌子上方悬浮着一个中空的椭圆形圆环。


    圆环通体银色,表面如呼吸般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和银环一起悬浮在空中的,是个半透明的沙漏,此时沙漏已经倒转,它代表着佐伊能待在这个会议室里和阿尔法交流的全部时间。


    尽管现在会议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但佐伊知道,祂正看着他。


    “阿尔法。”


    佐伊轻声道。


    圆环上的金色光点加载般连成了一片。


    “我在。”


    圆环中传来平静地回应。


    佐伊诧异于祂过于人机的反应,“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金色的光点缓慢闪烁了两下,“……对不起,阿尔法无法理解您的困惑,请重申您的疑问或从下列选项中选择要咨询的业务,一,游戏充值。二,账号故障……”


    佐伊:……


    “停停停!”佐伊掐着眉心,“你什么都不想说,约我来干嘛?”


    这次圆环反应的时间久了许多,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地上下颠倒着翻了个跟头。


    “你想清楚了?”佐伊松了一口气。


    阿尔法语气昂扬:“尊敬的用户,阿尔法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但无法理解您的困惑,请您重申您的需求或从下列选项中选择要咨询的业务,一……”


    佐伊:……


    那你这么激动干嘛?


    “……七,忘记密码。八,财产遗失。九,游戏BUG报修……”


    佐伊麻木地听着一板一眼的自动回复,盯着它身后的倒计时发呆。


    难道要这么耗下去?


    不应该呀。佐伊不解。


    真正的阿尔法绝对不可能比旧纪元的人工智障客服还弱智,要么轮回家园连带着天网都被AI降智病毒攻占了,要么……


    佐伊眯起眼睛。


    “二十三,不良信息举报。二十四,外挂。十一唔唔唔……”哔哔叭叭的圆圈忽然被一只手捏紧!


    被捏住了嘴的人工智能只能挣扎着发出闷响。


    佐伊手掌用力。


    要么,这家伙在装傻!


    “警告……呜呜……警告!发现人为破坏!呜呜呜!启动防护装置!”


    钳制圆环的手心骤然爆发出滋啦的电流,银白色的光芒在会议室的中心炸开!


    “你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处在攻击目标中心的佐伊任凭滋啦作响的电流朝自己身上招呼,像个没事人一样,巍然不动地捏着那圆环,甚至像把玩握力器一般,一张一弛,好不悠闲。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佐伊声调一沉,右手继续用力,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能告诉我吗?”


    “警告……”


    佐伊盯着手里的东西,圆环表面的金光闪烁得愈发虚弱,星星点点间,他捕捉到了隐藏其中,鬼鬼祟祟的蓝光。


    转瞬即逝。


    “很好。”佐伊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松开了手,圆环立刻逃难似的飞回了原位。


    “谢谢提醒。”


    佐伊没管逃窜的圆环,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了一个椭圆形的茧状物,它的表面呼吸般闪烁着蓝光。


    ——信标X-7B。


    圆环似乎很讨厌这个蚕茧一样的东西,见到它的瞬间就想溜到角落里,但佐伊眼疾手快,一只手就勾住了它。


    “天网系统向您发出正式警告,您涉嫌袭击人类联盟安全系统,请您马上停止此类犯罪行为!”叽里咕噜的警告从圆环的喇叭四散而出,外强中干地威胁着佐伊放手,“您的全部行为已进入监控范围,边境科技有权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佐伊置若罔闻,掂着信标找准角度。


    “……您有权保持沉默,但您说的一切都将——”


    “咔哒。”


    半个巴掌大的主机丝滑地嵌入了圆环的中心。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那些嘈杂的警告声在装置嵌合的瞬间戛然而止。


    会议室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过分的安静。


    就像独居的盲人,某日终于丢掉了那个恼人的破收音机。在他准备回家享受没有噪音干扰的生活时,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在无尽黑暗中的呼吸声。


    佐伊垂首把玩着手上嵌着信标的圆环,任凭这死寂般的安静扩散。


    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沉默是无声的对峙。


    终于。


    “——”


    复杂的信息通过人耳难以识别的高频率声波传递,预示着对峙结束,谈判开始。


    佐伊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落地窗外,依旧是浓郁不散的雾霭。


    𝑪?𝑱?𝑾?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灰蒙蒙的雾气中,升起了一个透明的,巨大的黑色月亮。


    它几乎占据了整片落地窗的视野,大得就像只要推开窗户,轻轻一抬手就能伸手摸到月亮冰凉且凹凸不平的表面。


    佐伊盯着那轮圆月,玻璃倒映着他的脸。


    “你还记得吗?阿尔法。”佐伊轻声问,像是朋友间的闲谈。


    “新纪元0456年,问寻官交流赛。”


    “刺啦——”


    几个关键词说出的瞬间,顶灯开始疯狂闪烁,玻璃砰砰作响,房间里唯一的家具,那张桌子重力错乱般上下翻腾,四处乱撞。


    房间主人的愤怒显而易见。


    佐伊熟视无睹,继续缓声道:“人造月亮上,当时我们走了很久,却有一个人兴致勃勃,因为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抵达终点。”


    忽明忽暗中,一片混乱,窗户前的黑色月亮的形状似乎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每一次灯光重新亮起之时,月亮便离得更近。


    所有信息都在提示他不能再继续问下去。


    但佐伊依旧站在原地,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


    “我想了很久,但一直都没想通,你能告诉我吗?”


    他一字一顿。


    “为什么在新纪元0456年,在余舟逝要使用阴阳环的时候,和未来的我一起出现的他对面的人……”


    “会是你?”


    “阿尔法。”


    “你究竟想做什么?”


    黑色的圆月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它在笑。


    那不是月亮,是阿尔法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10.21


    第260章 灯塔水母(1) 让一个八岁


    “让我去可以, 但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非得带上他?”


    一沓资料被“啪”的一下甩在了联防部二把手的桌子上。


    力道之重,毫不留情, 颇有种下马威的味道。


    围观的副手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联防部有人说自己和怀亚特掀桌子叫板, 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是还没搞清楚形势,被人当枪使的菜鸟新人。


    要么是提前进入老年痴呆, 自以为是的顽固派。


    或者。


    这个人是安迪·琼斯。


    副手眼观鼻, 鼻观心, 脑袋恨不得插地里去, 僵在角落里尽可能多地减小自己的存在感,避免影响到面前两尊吵架的大佛。


    “一切决策都是经内部集体决议的结果。”怀亚特瞥了一眼被丢在桌上的资料,“琼斯上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服从上级的命令, 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我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安迪重重抬高声音,又轻轻放下,他哼了一声, “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个破地方居然已经离谱到了得通过让一个八岁儿童执行秘密任务, 来给自己的小辈镀金。”


    桌面上被某人弃之如敝屣文件, 正是一份灯塔水母社区作战小队人员安排名单。


    其中,一张笑容灿烂的8岁小孩照片古怪又不合时宜地和安迪的军服证件照并列。


    照片下写着名字——


    佐伊。


    “这就是嬴家家学吗?”安迪冷笑。


    助手瞪大眼睛,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是他能听的吗?


    怀亚特叹了一口气, 朝着门的方向抬了抬手, 机灵的副官心领神会地快步退了出去, 并贴心关上了门。


    怀亚特这才开口,“你知道这个小孩是什么来历吗?”


    “我的记性还没差到那个程度,他不就是你想要领养却求而不得的养子吗?”安迪不屑道, “怎么?人家都不稀罕你当爹,你还上赶着给人家的冷屁股贴金?”


    怀亚特:……


    “你好好说话。”


    “我说错哪一句了?”安迪不屑,“冷屁股还是贴金?怀亚特,我说你多大的人了,能别——”


    “就是他,解决了史密斯家。”


    怀亚特的一句话,直接顿住了安迪想点烟的手。


    “……你别唬我,我看过报告的。”安迪定了定神,“诺亚方舟的体系我又不是不清楚,司牧才对标问寻官,司祭通常都是没什么能力的后勤岗。解决这个案子的明明是一个叫卡俄斯的司牧。”


    怀亚特淡淡道:“报告而已,不能造假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是你联防部上将怀亚特的养子,谁敢抢他的功?”安迪表情奇怪。


    “但那如果不是被抢功,而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呢?”怀亚特反问。


    “……什么?”安迪这次真的愣住了。


    “安迪,拉他进来不是让你去保护他刷资历,而是最大程度保护你和你的小队。”


    看着一脸严肃的怀亚特,安迪真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让一个八岁儿童保护他们这群上过战场的大兵?


    怀亚特疯了吧?


    “安迪,我没有开玩笑。史密斯家为了抓人直接打开了轮回家园的残留意识数据库,这件事想必你比我清楚。”


    安迪:“你想说什么?那是合一会带人去处理的。”


    怀亚特追问,“那为什么合一会能提前接到消息?”


    “事情闹得整个天网都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消……”安迪一愣,“等等,你说……提前?”


    “天网传出消息时,轮回家园的登录入口已经被史密斯家封锁了,你们也是等技术人员破译后,通过史密斯老宅休眠舱才成功登入的。”怀亚特在安迪逐渐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缓缓道,“但合一会早在封锁前就已经全员登入,你觉得这会是什么原因?”


    要么这群□□恰好在全息游戏上团建。


    要么,他们提前接到了消息。


    消息会是谁给他们的……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史密斯家的计划?


    “你说那个小孩提前算到了史密斯家要干这种事?”安迪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你是从哪得出这么离谱的结论的?既然你说这个小鬼有意瞒着你,那你的消息来源就不可能是他。”


    “那么就是合一会告诉你的?他们不可能会说的,他们因此收获了那么多信徒,只会说自己接到了神的指示。”


    安迪每个反问都步步紧逼,他逻辑严密,似乎立于不败之地。


    怀亚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整个残留意识的释放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零三分钟,初步估计从三点零二分到六点零五分,数据人员接入天网的后台,可以看到和一会的账户基本是在三点三十五分统一转移坐标到抵达恶齿区的。”


    “那你觉得前30分钟,残留意识释放扩张最迅速的时间段,是谁把它们锁在恶齿区,阻止它们扩张的?”


    “你……”面前的人一脸严肃,安迪想要调侃和反驳的话,竟然一时间说不出口,他深吸一口气,也正色道:“即便这件事确实有很多逻辑错误的地方,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都是一人所为,甚至都是那个8岁小孩干的?”


    怀亚特闻言,忽然垂眸,打开抽屉,拿出了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我前段时间,去和思兼晴鸟聊过。”


    “思兼告诉你的?”安迪接过照片,语气诡异,“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要告密也应该先告诉我才对啊。”


    怀亚特却缓缓摇头。“不算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你们用刑了?”安迪脸色一变,“我们不能这么对他!”


    “你误会了,我说的意思是,他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说出这些的。”


    “什么……”


    安迪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落下手里的照片,浅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大。


    ……


    佐伊从书房下楼时,一楼客厅异常安静,他喊了两声也没人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们俩怎么没声啊?”


    直到看见在客厅沙发上相对而坐,一脸平静喝茶的两人(狗)时,佐伊才松了一口气。


    “哦……”卡俄斯回神般慢慢抬起头,阳光下,他靛青的眼眸中竟然闪烁着些许金色,“不好意思,刚刚在看光脑,没听见你的声音。”


    “这样?”佐伊应着去厨房给自己倒水,他蹲下身子在柜子里翻找,却死活没找到自己的苹果杯。


    “在哪呢……”他嘀咕着,边寻找杯子边高声与客厅里的卡俄斯聊天,“你还在挑车吗?之前买的那辆不喜欢吗?”


    客厅没人回答。


    佐伊也没在意,他蹲了一会,放弃般想起身去客厅问问卡俄斯把杯子收到哪儿了,回头——


    “你可以用我的。”


    面色惨白的少年不知何时,正贴着他的后背直愣愣站着。


    “嘿!”佐伊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仰倒坐在了橱柜上,“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什么时候过来的?”


    卡俄斯盯着他,没回答。


    那表情很奇怪,佐伊从未在对方的脸上见过。


    像是单纯地凝视,将面前的人影卷入深海般的眼眸里。但平静之下又夹杂着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怨恨。


    怨恨……


    佐伊被他看得发毛,岔开话题,“为什么要用你的?我的杯子出什么事了吗?”


    卡俄斯不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了他浅金色的长发上,显得他整个人苍白又透明。


    几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我把它摔碎了。”


    少年轻声道。


    “对不起。”


    这句道歉很诚恳,仔细听,语调末尾甚至有一丝宛如幻觉的哭腔。


    “没事,就一个杯子而已。”佐伊被那郑重其事的态度吓到了,“再买一个就可以了,我上次其实还看中一个金苹果的,可帅——”


    “要红苹果的!”手腕被猛地扣住。


    佐伊惊讶抬头,发现前一秒还呆愣愣的卡俄斯的脸上竟出现了某种压抑的凶狠,“要和原来一样。”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嘶……你那么激动干嘛?”佐伊痛得呲牙,“我知道了,和原来一样可以了吧?不买金苹果。”


    卡俄斯盯着他,“你保证。”


    “我保证保证!”佐伊不懂他发什么疯,只当是青少年时有时无的叛逆期,毕竟羲寒枝这么大的时候脾气也奇奇怪怪的。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你怎么突然就把杯子打碎了?”佐伊揉着自己的手腕,瞥了一眼卡俄斯仍旧苍白的脸色,恍然大悟,“你不会低血糖晕倒了吧?”


    他伸手想去碰对方的脸,却被卡俄斯躲开。


    “杯子是自杀的。”卡俄斯一本正经地解释。


    佐伊:?


    “你的医疗机检测报告呢?”佐伊眯起眼睛,“你不会没去查吧?”


    “我去了。”卡俄斯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将报告发到了佐伊的通讯号上。


    指标一切正常,非常健康。


    佐伊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早餐吃太少。”


    “你的脸色太糟糕了,我都怕你下一秒晕过去。”佐伊不太相信这鬼话,拉着卡俄斯回到客厅,祸斗一言不发地缩在沙发的缝隙里睡觉, cos一只被遗弃的毛线球,趴在一个脏兮兮的快递盒上。


    “汪呜……”煤球轻叫了一声。


    “诶?你帮我取的?”佐伊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好脏啊,别把那东西放在沙发上,你哪里拿来的?”


    煤球假装没听见,依旧闷头大睡。


    佐伊让卡俄斯先坐下,自己捏着脏兮兮的盒子放在桌面上,盒子的一角已经被咬烂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里面塞满了缓震海绵,以及……


    掏出信标X-B7型,佐伊沉默了。


    这么快?


    长得和轮回家园里的本体并不太一样,如果是阿尔法提前通知,他也不会下意识把这玩意和信标X-B7型联系起来。


    不是,怎么就包个破盒子丢过来了?幸好没被煤球吞进去,否则以后和阿尔法对话就只能把煤球拎起来耳朵贴着它肚子里……


    睡梦中的煤球莫名其妙感觉背上一冷。


    “那是什么?”卡俄斯歪着头问他。


    “……没什么,简念他们公司的新产品,让我帮忙测评一下。”佐伊嘟囔着把这个蚕茧形状的迷你计算机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哦。”卡俄斯应了一声。


    少年现在异常乖顺,他沉默着任凭佐伊给自己盖上毯子。


    靛青色的眼睛望着忙忙碌碌的小孩,卡俄斯忽然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


    “嗯?你睡午觉啦?”佐伊自然接道。


    浅海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球缓慢地动了动。


    “我梦见你死了。”


    佐伊整理毯子的手一顿。


    作者有话说:


    10.22(今天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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