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溃烂的仙境(4)二合一 那我要当诺


    “这个女人精神受了刺激, 在说胡话呢。”西装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拍着手大笑起来,凝滞的气氛被冲淡了。


    “我吓了一跳, 还以为虚极复活了呢。”


    “做什么梦呢, 如果她能听见虚极说话,那我还能当联防部上将呢。”


    “就你个孙子还上将?那我要当诺亚方舟教皇!”


    “去去去, 人家那叫奥克斯, 什么教皇啊。”


    现场笑作一团。


    “我没开玩笑。”面对嘲笑, 拉瑟面无表情。


    “究竟是什么情况?”井介并未将女人的话当作胡言乱语, 反而认真询问,“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今天凌晨,在收到天堂制药公司的通知前,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拉瑟艰涩道, 情况似乎的确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请撑住,不要把您的丈夫交给他们,至少撑过今天, 怪异将彻底消失, 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我此前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那不是单纯的幻听, 而是道绝对陌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天上, 或者说, 月亮上。”


    「你是谁?是什么意思?我的丈夫怎么了?」


    「如果您相信的话, 我是虚极。」


    “他说完不到半小时,我就收到了天堂制药的通知。”拉瑟恍然,“如果是假的, 我又怎么会提前预知呢?”


    脑子里出现声音的第一时间,她还以为是光脑遭到了黑客攻击,于是马上启动防火墙并进行杀毒工作。


    但也就是这些光脑上带有时间记录的痕迹,才让现在她坚定地认为一切都不是她在做梦,更不是幻觉。


    “我看你是接受不了,精神压力太大出现记忆错乱了吧?”西装男笑够了,讽刺道:“平时你老公就天天假正经,下班不陪前辈们喝酒就说要回家陪老婆孩子,规矩都不讲,不愧是一个窝里出来的,你也差不多。”


    “神神叨叨,痴心妄想。”


    接着又像个知情人,和周围的同事细数拉瑟的丈夫平日里有多不会来事。


    井介看着面色惨白的拉瑟,悄悄俯身在她身旁耳语,“我听说过一些事,之前天堂制药放出一个正式员工的名额,他也参与了竞争,但是输给了你的丈夫,所以……他的一些话不要放在心上。”


    拉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井介直起身子咳嗽了两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最近污染确实有点不稳定,问寻界出了许多大事,谨慎点也好,听到声音或许确实……”


    西装男出声打断,“这么说吧,他身上的污染源来自我们天堂制药本季度最新研发的人造污染物——β-90,被污染的母体会不受控制地吞噬一切,无机物或有机物,如果不是有这罐抑制液在,祂马上就会把罐子吃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些骄傲。


    “若吞噬对象是生命体,祂还会继续与之迅速发生基因融合。”


    “我们做过实验,把注射了β-90的蟑螂和肉猪放在一起,融合后的生物能同时拥有蟑螂的繁衍能力和肉猪的可食用性,市面上的廉价肉类有一半供应商都从天堂制药进货。”


    “比起污染,β-90更像是病毒或细菌。根本不是通常问寻能解决的,就算是虚极来了,那也没用!”


    伊田恶狠狠道,仿佛自己的话变成了巨锤,重重击碎了拉瑟的幻想,但说完,他又嫌不够,恶意满满地上下扫视母女俩,“你们夫妻俩还挺配的,一个异想天开,一个脑袋开洞,这把回收枪的子弹还算充足,要不你和你女儿收拾收拾,一起下去陪……”


    “哒。”


    男人话没说完,就面上一痛。


    “不许你这么说我爸爸妈妈!”小女孩赤红着脸,尖叫着抓起地上的石子朝男人胡乱丢去。


    “啪嗒,啪嗒!”


    “墨丽莎,妈妈带你回去。”拉瑟急忙上前拦住小女孩的动作。


    “该死的!”石子一个接一个打在西装男身上,其中一颗差一点打中了男人的眼皮,他气急败坏地冲身后的五大三粗的安保挥手,“把这个小鬼妨碍公务,把她给我抓起来!”


    井介一步上前,挡在母女俩和安保之间,直直盯着西装男,一动不动。


    “伊田,是你出言不逊在先的。”


    “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伊田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仗着思兼晴鸟是你搭档吗?否则你有能力站在这指挥我们吗?”


    他伸出手,轻拍井介的右脸,语气中无比轻蔑,“你也不过就是思兼家,一条比较讨主人喜欢的狗而已。”


    井介也不恼,异常冷静,“那连我这条狗的话都必须听从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


    井介的领子被揪住了,但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面色涨红的伊田,“在我被把这件事告诉能把你当狗的人之前,请你向她们,以及死者道歉!”


    “道你妈的狗屁!”伊田的巴掌高高扬起!


    一秒,光脑传来“嘟——”的一声。


    “晴鸟,你起床了吗?”


    巴掌硬生生僵在空中。


    “怎么了?”井介的通光脑那头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明显是睡梦中被通讯吵醒,略带玩笑道:“有事快说,你小子大清早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想问我醒没醒吧?没醒我能接你通讯?”


    那头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亲昵,外人明显就能听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啊……确实有点小事。”井介的眼睛瞥向自己被揪得乱七八糟的领口。


    伊田的脸绿了,他顿了两秒,终于缓缓放下手,抚平了那些褶皱,还露出僵硬的微笑。


    道歉。井介做着口型。


    “对不起。”伊田咬牙切齿。


    对她们,不是对我。井介又道。


    伊田死死捏住拳头,扭过头不情愿地冲着母女俩说了句对不起。


    拉瑟面无表情,甚至没看他,伊田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墨丽莎却扯了扯拉瑟护在自己的身前手臂袖口,轻声道:“放开我吧妈妈。”


    “我会听话的。”她眨了眨眼,又说,“我就是想再看看爸爸。”


    拉瑟抿嘴,不让眼泪落下,“……好。”


    井介见状,冲通讯那头道,“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思兼晴鸟:……


    “你……”思兼晴鸟“你”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憋出来,化作一声叹息,“你有什么事都记得和我说,我知道有些人私底下会传谣,之前都被抓到好几次了,但我确实把你当朋友,他们说的屁话你别放在心上,有人欺负你你就和我说。”


    “嗯。”


    “佐伊走了,我就是咱们队里的副队长。”思兼晴鸟的声音夹杂着些少年人特有的得意扬扬,随即他又嘀咕着抱怨道:“啊,也不知道那家伙的比赛怎么样了,联防部的那些破设备怎么到现在还没抢修好。”


    “我知道。”井介垂眸笑道,也不知应的是哪句。


    “那我挂了哦,困死了,你先忙。”


    “回去给你带万锦和堂的包子。”


    “我要两个!一个牛肉粉丝馅,一个白菜豆腐馅。”


    “好。”井介应声,挂掉了通讯。


    “那现在还继续吗?”他问。


    拉瑟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表情有些茫然。


    “我可明确告诉你们,这颗头必须在早上七点前处理干净,不然天堂制药是没办法给你一笔付清赔偿金的,你可要想清楚,真的要拿”伊田发现井介又斜眼看他,一激灵,慌忙道,“这个不是我说的!是天堂高层定的!我给你看信息!”


    井介看他那副怂样,果断道:“我再给晴鸟打个通讯……”


    “不用麻烦了,烧吧。”


    拉瑟忽然说。


    墨丽莎一惊,攥紧了她的袖子。


    对方这次却没看她,朝井介扯出个无奈的笑容,“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他们确实说得没错,我不能凭一句话就去赌未来。”拉瑟喃喃自语,“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知是在评价那句仿佛梦中般虚无缥缈的声音,还是在说怪异即将消失这种只可能出现在幻想中的结局。


    在重大决定作出前,人总是会时而保守,时而冒进,短时间内反复斟酌,最终心力交瘁,退到一个自认为风险最小的位置上。


    光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向问寻官确认,就已经耗光了她全部力气。


    拉瑟闭上眼。


    她已经作出了取舍。


    井介沉默片刻,便当无事发生般,将怀里装头颅罐子交给了脸色发黑的伊田。


    接下来将由生物公司的人向罐子里注射缓释气体,怪异化的头颅将会短暂地失活三十秒。


    三十秒内,他们将排干蓝色抑制液,取出头颅,焚毁回收。


    西装男冷哼一声,穿上防护服,拿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特制针头,但在拔开罐子上方的注射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男人蹲下身。


    这个位置正好与墨丽莎平视,拉瑟警惕地看着他。


    “小姑娘。”闷闷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他举着罐子,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罐子里的头颅也晃了晃。


    两颗眼睛沉沉浮浮,仿佛也在看着墨丽莎。


    “和爸爸说再见咯。”


    语调间充满了戏谑与恶意。


    但墨丽莎没动也没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喂,伊田。”一个为人父的安保看不下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别太过分。”


    “赶紧收工,回去补觉。”


    伊田闻言,这才吊儿郎当地起身。


    气体被注射进罐子里,两颗位置畸变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罐内的蓝色水平面缓缓下降,整条巷子内只剩下排空液体的咕嘟声。


    他们用的回收枪不比上战场的家伙,只是内部清理所需,老式笨重,需要手动安装配件。


    伊田抱着罐子,另一只手下探去够配件……


    “嗷!”突如其来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小巷。


    伊田的右手腕被突然暴起的小女孩咬住了!撕裂的剧痛让他抱不住手中的罐子,最终松开了手。


    井介意识到了什么大吼道,“墨丽莎!别碰那个罐子!”


    “你会被污染的!墨丽莎停下!”拉瑟崩溃。


    在众人阻拦前,墨丽莎抱着罐子瞬间蹿到了几米之外,伊田被彻底激怒,他拎起组装好的回收枪就朝她的方向瞄准。


    “别开枪!墨丽莎会死的!”拉瑟挺身挡在枪口前,“我会让她回来的,我保证,求求你!”


    伊田闪身躲过,“她抢夺污染物,她就该死!”


    墨丽莎听不见身后的混乱,她紧紧搂住怀里的罐子,拼命向前奔跑。


    “墨……丽莎”


    怀里传来一声咕哝。


    三十秒过去,罐子里的东西逐渐清醒,嘴里发出奇怪的嗬嗬声,机械地重复着女儿的名字。


    “爸爸。”泪水淌下她的脸颊,她却没空擦拭,只顾搂着罐子向前跑,“没事了爸爸,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墨丽莎。”


    “爸爸我在。”墨丽莎抽噎着安慰,“妈妈听见了虚极的声音,你会没事的,我们藏起来,撑过今天,撑过今天就好……”


    “饿。”那颗脑袋僵硬地眨着眼睛,原本深蓝色的瞳孔逐渐变黑,“墨丽莎……饿。”


    “我们……我们等一下就吃东西。”墨丽莎边喘边哭,“我带了小蛋糕,爸爸,你还没吃我生日蛋糕……”


    墨丽莎没说完,就觉得怀里湿漉漉的,她缓缓低头——


    罐子不知何时软化出了一个又一个洞,其中的一些和头颅紧紧粘在一起,发出骨骼摩擦般的咯吱声。


    就像是那颗头在和玻璃融合。


    “……饿……”长在头颅顶的嘴正大口咀嚼着罐子破烂的顶盖。


    鲨鱼般尖锐的牙齿重重叠叠覆盖在疑似口腔上壁的位置,喉管如钟乳石壁般向深处延伸,咧开的缝隙甚至能看见里面略微腐败暗淡的粉色脑仁。


    墨丽莎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她浑身僵硬,却还是一直向前跑。


    “别开枪!”


    “我要杀了她!”


    “快放下污染物,祂会吃了你的!”


    “墨丽莎!”


    什么湿湿软软的东西擦过她的面颊,她似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风一样从她的耳畔飘过。


    墨丽莎,松开手。


    你是乖孩子。


    “砰——”


    混乱的尖叫、猝然的枪响,巨大的咀嚼声以及浓重的焦糊味在身后炸开。


    墨丽莎猛地回头!


    那颗头颅扑向了伊田,本就干瘪的头颅此时在空中被挤压成了一张薄薄的肉膜,不可思议地张大,肉膜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牙齿。


    祂下落,将躲闪不及的伊田整个盖住,对方因惊惶瞄错了方向,火光在空中升成一条金红的龙。


    笨重的回收枪掉落在地,肉膜中的人发出即将融化的凄厉惨叫——


    伊田被折成了两半,碾塞进了肉膜里。


    “是β-90!”


    同行的安保第一个喊出声,丢下身后的人就朝巷口跑。


    “污染物要失控了!快通知总部!”


    接二连三的人跟着奔逃。


    “我们快走!再待在这儿会死的!”


    ◆


    井介几步冲向回收枪。


    短短几秒,肉膜如巨蟒进食,将大自己数倍的东西吞吃殆尽。


    伊田的四肢在涌动的肉膜中翻滚,最终落在了一个相对正确的位置。


    脑袋在四肢的正上方冒了出来。


    借着模糊的日光,远远看去,仿佛真像个穿着蝙蝠袖的男人。


    头颅不熟练地操纵着四肢,跌跌撞撞地朝小女孩走去,小孩此早已被吓得摔坐在地,愣愣看着那个畸变的身影朝她靠近,在她面前站定。


    “墨丽莎。”祂说。


    “……爸爸。”墨丽莎愣了一会,神情呆板的眼睛缓缓睁大。


    泪珠掉了下来。


    她哭嚎地扑向男人的腿,“爸爸!是爸爸!”


    太阳逐渐升起,金红色的光缓慢又坚定地驱散清晨的寒意,窄长的巷子一半被蓝紫色覆盖,另一半几乎消散在晨光中。


    井介的眼睛被阳光刺痛,他手一颤,原本瞄准好的位置突然偏了,扳机没扣下去。


    祂歪歪扭扭地蹲下身,抬起双臂似乎想要拥抱女儿,却又放下了。


    那颗丑陋的头颅只是盯着腿边那个小小身影的发旋,一动不敢动,嘴里喃喃自语。


    “墨丽……莎。”


    “爸爸。”墨丽莎没抬头,她只是哭,“爸爸……墨丽莎之后一定听话,你不要走好不好?”


    女孩笨拙地伸向口袋,从里面掏出个被压扁的盒子,她的手上沾满了奶油。


    破破烂烂的奶油小蛋糕上陷着根白色的,没点燃的小蜡烛。


    “我的愿望是……是爸爸妈妈永远活着。”墨丽莎不断深呼吸,保证自己能把句子说完,她鼓起脏兮兮的脸冲蛋糕吹气,假装蜡烛被吹灭,她露出个笑容,“我们分蛋糕了爸爸。”


    但没人回答。


    墨丽莎没抬头,只是盯着蛋糕执拗道:“分蛋糕了,爸爸。”


    “墨丽莎……”不同声调从祂的胸腔发出,伴随着蠕动的咕咕声,忽高忽低,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这感觉异常熟悉。


    墨丽莎的笑容消失了,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却仍旧端着蛋糕,再次道:“分蛋糕了,爸爸!”


    “墨丽莎……”头颅的眼睛开始向内萎缩,祂露出个丑陋的笑容。


    “莎……”


    “杀了她!”


    伊田狰狞的半张脸倏忽从萎缩的眼睛里挤了出来!他抢夺着身体的主权,控制着右手,直直向跪倒在地的小孩袭去!


    人群在尖叫。


    “砰——”枪鸣震天。


    祂燃烧起来,盛大的橘红色火光与天际铺开的金色阳光交融,人形火焰向后倒退几步,嘶吼涌动的人面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恍惚间,墨丽莎似乎看见了父亲的脸。


    生日快乐。祂说。乖女儿。


    “轰——”燃烧顷刻加剧,失去支撑的怪异重重摔倒。


    祂身后,是端着枪,泪流满面的拉瑟。


    巷子重新回归寂静。


    女人将抢来的枪丢回给井介,她的身影穿过浓浓黑烟,扑向呆坐在原地的小小身影。


    “墨丽莎,没事了墨丽莎,我的墨丽莎。”


    小女孩像个人偶,被女人抱在怀里,她呆滞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团冒着火星的黑色焦炭上。


    起风了,一只在混乱中被遗弃在角落,灰扑扑黑漆漆的帽子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那片废墟上。


    “铛——”远方响起钟鸣。


    现在是早上七点。


    拉瑟检查着女儿身上是否有伤口,忽然听见怀里的人说。


    “妈妈。”


    “我害死了爸爸。”


    “不是的!”拉瑟一惊,她捧着女孩的脸,拇指不断擦去她无意识掉落的眼泪,“不是你,你妈妈开的枪,和墨丽莎没有关系。”


    “我害死了爸爸。”


    女孩却像没听见一般,重复道。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眼前女人悲伤难掩的脸也逐渐被黑暗笼罩,墨丽莎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漂浮在一片阴冷的虚空中,细碎的低语潮水般涌来。


    ……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拉瑟家的事……哎,你别乱传啊,我只是有个亲戚在天堂制药做安保,这都是他亲眼看见的。”


    “太惨了,只要多撑一天,就没有怪异了。”


    “谁知道虚极还活着,又莫名其妙死了呢?”


    “那拉瑟和她女儿上什么情况?怎么最近他们屋子里的灯都是黑的啊。”


    “别提了,她女儿从那次后生了一场大病,人就傻了,不会说话也不吃东西,现在人天天待在医院,我上次见到拉瑟回来拿行李,那头发全白了!”


    ……


    “医生,我的孩子受了很大刺激,她从那天开始就不说话了。”


    “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她的年纪太小,需要尽快干预治疗。”


    “具体要怎么做?”


    “通常我们会选择脱敏,通过较为温和的手段让她接受父亲死亡的事实,并且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错,都是因为无良的制药公司。”


    “也就是说她会反复回忆起那天的经历?”


    “墨丽莎妈妈,这是任何治疗流程都必须经历的,我们没办法避免。”


    “成功率是?”


    “我们不能保证,有些患者几个月就能恢复正常生活,有些却需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没走出来……”


    女人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时代和成年人的痛苦不应当让她这么小的孩子承受,她的人生还很长。”


    “您的意思是?”


    “她经历那件事的时候年纪很小,对于这个阶段的小孩来说,记忆出差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女人顿了顿,“作为她的母亲,我觉得我应当反复告知她‘真相’,避免她因为‘错误的认知’不断痛苦下去。”


    “您是说修正她关于创伤的错误记忆?墨丽莎的记忆有偏差吗?我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修改过去,或者说,是她对过去的记忆。”


    沉默。


    “……我们从没尝试过这种办法。”


    “我可以签署免责书。”


    “即便成功,您不怕之后会出事吗?”医生的语气略显迟疑,“比如她会恨上您。”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意外的平静,“但医生,在‘孩子怨恨自己的母亲但健康地活着’,和‘孩子怨恨自己并痛苦死去’这两者之间,对于一位母亲来说,或许前者更容易让人接受。”


    “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接受她恨我。”


    “况且……”她看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况且出现这个局面,我有很大的责任。”


    如果当初她没选错。


    “好的……”医生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们团队会从专业角度给出建议,以下这些注意事项请您记清楚。”


    ……


    “叩叩叩。”


    “墨丽莎,妈妈进来了。”黑暗中响起推门的声音,“今天还是看爱丽丝梦游仙境对吗?”


    沉默。


    “你知道吗?今天动画片里有个新出场的人物哦——”


    “叫疯帽匠。”


    一动不动雕塑般盯着自己手心的女孩终于抬起眼睛,“帽子?”


    “是的,疯帽匠。”拉瑟坐在墨丽莎的床边,“听妈妈给你讲疯帽匠的故事好吗?”


    墨丽莎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重复,“疯帽匠。”


    拉瑟自顾自讲了起来,“他能制作出整个仙境最好看的帽子,所有贵族趋之若鹜,但是有一天……”


    拉瑟突然停住了。墨丽莎感觉自己的脸被捧了起来。


    母亲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注视着她的双眼模糊不清,她一字一顿道:“但是有一天,疯帽匠突然死了。”


    墨丽莎僵住了,这几个字的组合像是触碰到了她的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她全身颤抖,绝望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被拉瑟用力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墨丽莎张大了嘴在尖叫,但实际上她的声带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拼命摇头,想要捂住耳朵,却被拉瑟死死摁住。


    拉瑟表情悲伤,但这次即便再痛苦,她也没放开自己的女儿,而是逼她继续听下去。


    “是红桃皇后。”


    “皇后?”许久没说话的墨丽莎声音嘶哑,空洞的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期待,“谁是红桃皇后?”


    “墨丽莎是爸爸妈妈的小公主,那谁是皇后呢?”


    墨丽莎迟钝地想了想,“你是……不,妈妈不是皇后!”


    她又拼命挣扎了起来。


    “墨丽莎你忘了吗?”拉瑟的嘴角努力上扬,但眼泪却簌簌落下,她声音颤抖,破碎的句子几乎不成调子,“其实妈妈的生日和你是同一天。”


    “是妈妈让爸爸去买帽子的。”


    “你记错了,是妈妈。”


    “你一定要记得,都是妈妈的错。”


    “……不是墨丽莎。”


    “是妈妈。”


    是妈妈。


    新纪元0456年 (墨渍)月(墨渍)日


    我叫墨丽莎。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墨渍)(涂鸦)


    母亲杀了父亲。


    作者有话说:


    8.10-8.11


    第212章 溃烂的仙境(5) 你也有一个


    虚历003年 6月7日


    找到工作了。


    8月1日


    第一次一个人值夜班, 但前辈说如果到了凌晨四点,三明治和功能饮料还没卖完,我就可以偷偷带走, 但是不要被摄像头拍到。


    反正最后也是倒掉, 好浪费呀。


    如果我能在那堆回收垃圾桶下面挖个洞就好了,这样不用交房租, 还不用花钱买吃的。


    10月1日


    打工。


    人为什么要吃饭。


    12月3日


    我今天才知道她把工资卡里的钱都花了, 为什么?她生病了吗?可我问她, 她什么也不说。


    算了, 我也不想继续问。


    只要我每天少吃一顿,应该就够用吧?


    1月1日


    夜班,但晚上貌似会下雨,太好了, 这样客人会少一点吗?


    1月2日


    打工。该死,那个三明治里根本没挤柠檬汁,就是坏了!


    10月18日


    好累。


    10月19日


    睡迟了, 被老板骂。我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哭, 哭完还要回去上班。


    11月2日


    邻居说我妈疯了(大块墨渍), 因为精神问题被公司辞退。但我去问, 她还是说没有。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该信谁?或许我应该去买份保险。有免费的保险吗?


    12月1日


    兰斯,废弃金属拆卸工作,通讯号:0092304X, 15信用点/件。


    中村凑, 货物运送, 0299126A,500点/次(加粗黑线划掉)注:疑似器官贩卖!!


    钮治,虚拟偶像数据模型信息采集, 0028716B,100点/条。


    维克托,安息工作室曲作枪手,341074A,价格面议,底薪+提成。


    ……


    1月2日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1月2日


    怎么办?工资都拿去赔钱了,我的学费怎么办?我好累,我不想再向玉米借钱了,我好难受,我能哭吗?我没力气哭,她为什么非得大晚上跑进别人的小区里?为什么保释金那么贵?我能替她坐牢吗?里面好像包饭。


    怎么办,死掉算了。


    (大片墨渍,划痕)


    房东让我补交上个月房租。


    (墨渍)


    血液流转中心通讯号:0807O,800ML(划掉)600ML


    2月2日


    我们大吵了一架,她不允许我到安息乡工作,凭什么?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我们能活下去全靠我在赚钱?她就是个疯子!竟然瞒着我借了贷款!她借那么多钱到底要干什么?账单都寄到家里来了!


    (墨渍)(划痕)


    爸爸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不会复活!她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全都死掉算了!


    3月(划痕)


    我朝她丢了盘子,砸到了墙,蔬菜鸡肉卷被踩扁了。


    3月19日


    一首曲子卖了1000,我或许会喜欢上这份工作?


    3月30日


    她给我送了礼物,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真好笑(纸张破损)。


    4月1日


    我觉得我有病。


    晚安?她和我说晚安?


    4月2日


    她的每一句话都令我窒息。


    我可以平静地回答朋友,同事,同学,甚至一个陌生人,我可以为自己戴上得体礼貌的假面,随口捏造一个令双方都能接受的谎言。但所有社会化的技能总会在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歇斯底里。


    好恶心。


    看着她小心翼翼又讨好的笑容,我只想说出最残忍的真话。


    好恶心。


    我期待并放纵自己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对我的爱,那是爱吗?我也不懂。


    我只感到恶心,我的胃在翻涌,我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


    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可以签合同,我可以每个月给她打去固定的赡养费,我们可以假装成两个只有债务关系的陌生人,但你为什么要说你爱我?


    我的理智在控制我与她保持距离。


    因为我怕我会杀了她。


    我应该是个疯子,是个罪人,是个该被流掉的胚胎。或许我已经死了,只是我不知道?否则为什么我只不出人间和地狱的区别?


    ……


    昏暗出租房里的书桌上,摊着一本展开的日记。


    日记上趴着个毛茸茸胖乎乎的兔子挂件,它黑豆子一样的眼睛仔细又凝重地浏览着日记上的每个字。


    而那个本该站在它肩膀上的小小黑桃士兵,此时换了个位置,他在日记的句号上和逗号之间来回踱步,看起来焦虑无比。


    “你之前说的线索是什么?”思兼晴鸟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他坐在了本子的边缘,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皱眉陷入无限沉思。但由于黑桃士兵的手就是根长长的黑布条,他看起来只像是在摸自己的脸。


    “什么线索是什么?”佐伊跑到页末,撑起一片页脚,用尽全身力气,翻开了日记的下一页。


    被纸页盖住的思兼晴鸟钻了出来,跑到佐伊身边,“在墨丽莎切蛋糕之前,你不是对我做口型说你发现了线索吗?”


    “噢,那个呀。”佐伊这才抬起头,“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理吗?墨丽莎一定会把线索摆在最显眼地方,并且她传递信息的方案绝不会因为残留意识的混乱而失败。”


    思兼晴鸟皱眉,“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我不觉得有什么计划能符合你说的情况。”


    “不,有的,有个东西一直都在,它就是全部的线索。”兔子佐伊头顶的耳朵晃了晃,“只要墨丽莎的残留意识存在一天,这所公寓存在一天,它就不会消失。”


    “什么?”


    佐伊高深莫测。


    “她的痛苦。”


    思兼晴鸟一怔。


    但还没来得及追问,房间尽头就传来了开门声。


    头顶灯刺啦一下被打开。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墨丽莎疲惫的脸,以及双眼下方深深的乌青。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轮班的同事因为孩子肚子疼,晚到了半小时。对方是个不错的阿姨,经常会分她一些夜宵,所以这次她并没有说什么。


    墨丽莎站门口发了一会愣,才摸着自己有些抽痛的胃,咔嗒一下锁上卧室的门,走到书桌边坐下。


    还有一首曲子没交稿,8号截止的话应该8号24点都算吧?刚好她明天轮休。墨丽莎漫无边际地想着,掏出布袋子里做成餐包形状的营养糊糊,机械地啃了起来。


    手肘有阵毛茸茸的触感,墨丽莎这才发现原本被她塞进架子深处的两只玩偶,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地躺倒在了桌面上。


    墨丽莎皱眉,刚想把东西塞进去,通讯就响了。


    「来电人:玉米」


    墨丽莎的眉眼瞬间放松下来,“哈喽?”


    “你终于接我通讯了!”通讯那头的人语气十分夸张,几乎泪声俱下。


    “这个点你怎么还没休息,有事吗?”


    “我激动嘛。”玉米嘟嘟囔囔,“我们那个死抠的吝啬鬼老板终于发了上半季度的奖金,你明天中午方便来我家吃饭吗?我请客。我爸妈都不在,就我们俩,我想吃的可多了,但起送量大,我吃不完怕浪费了……”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墨丽莎垂眸,“你们老板也不算吝啬吧?我怎么记得你上个周刚发奖金请吃饭啊?”


    “那不是奖金……那是他欠我上上个月工资的利息!”玉米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到底来不来呀?不来我可找别人了啊,我知道你轮休!连吃饭都不来,太不讲义气了!”


    “来呀,你请客我当然来。”


    “太好了!”玉米似乎高兴地蹦了起来,“万锦和堂的抹茶闪电泡芙和焦糖奶油布丁我老想吃了,我刷到好多次推送视频,每天一上新就被抢光,我明天一定要吃到,对了还有蛋白质拼盘……”


    边是玉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从甜品聊到煞笔老板,再从好看的围巾聊到明年的旅游计划,墨丽莎沉默地听着,时不时搭一句话。


    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她突然轻声说。


    “明天是我生日,我记得。”


    对面倏忽没了声音。


    墨丽莎却像没事人一样,笑道:“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


    玉米这才讷讷道:“我还以为你……”


    “我没那么脆弱。”墨丽莎垂眸,淡淡道:“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


    “叩叩叩——”


    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墨丽莎原本上扬的嘴角猛地僵住。


    这个点还能敲她卧室门的只有……


    “先挂了,我等一下再和你说。”墨丽莎匆匆挂断了玉米的通讯。


    但她却没有起身去开门,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门板,似乎在等待对方放弃,并离开。


    “叩叩叩——”又是三声。


    墨丽莎终于焦躁起身“唰”地拉开了门。


    “我要睡了。”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明天还有工作。”这是第二句。


    门外的女人似乎知道对方不耐烦的情绪,她上前一步拦住对方要关门的手,急忙道:“就耽误你一点时间,几分钟就好,我就说几句话。”


    卑微至极。


    墨丽莎松开了关门的力道,却没挪开放在门板上的手。


    “这是送给你的。”女人露出拘谨的微笑。


    墨丽莎这才看见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对方的背佝偻着,这些年被时间折磨的干瘪瘦小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死掉。而那个盒子对女人来说似乎过于沉重,但她还是坚持抱着。


    但墨丽莎只是瞥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我不要。”


    “收下吧,里面……”


    “我说了我不要!”墨丽莎的声音忽然抬高,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听不懂人话吗!”


    女人沉默了,她静了几秒,才道:“那夜宵我放在冰箱里,你饿了……”


    “砰——”回应她的是一声无情的关门声。


    墨丽莎站在房间中央,盯着紧锁的门板。


    “盒子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安息乡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联系了我的老朋友,你还想唱歌,可以去他那里唱,报酬也不错,你可以考虑看看。”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讲,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讲,“……那妈妈不打扰你睡觉,妈妈走了。”


    “……这次可能走的时间会比较久,你不要担心。”


    “好好休息。”


    “照顾好你自己。”


    ??????


    过了许久,门外终于响起细微如老鼠般,唯恐惊扰屋内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缓远去,屋内的墨丽莎也脱力般地倒坐在床边。她任凭自己一动不动,僵直地,盯着看着天花板。


    忽然,她摸了摸脸,一片冰凉。


    压抑的哭声和细微的啜泣在逼仄的房间里徘徊不散。


    两个毛绒挂件被塞进了柜子深处,锁了起来。


    太阳一如往常,缓缓升起。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假装死物的两个毛绒挂件才缓缓坐起身。


    柜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棉花球轻轻踩在衣服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外面也很安静,根本听不清发生了什么。


    兔子佐伊推开了挡在自己前面的衣服,跋山涉水,靠在柜缝间,想找到一个能清楚看见外面情况的角度,结果脑袋被人点了点——思兼晴鸟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他的头顶。


    “我遇到拉瑟那天,是15号。”思兼晴鸟说。


    “……所以拉瑟就是在今天走的一周后,死在了灯塔水母社区,再也没能回来?”佐伊一愣,“她好像知道自己这次行动的风险?”


    “大概率是。”所以才想过来见女儿最后一面。


    后半句话思兼晴鸟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心知肚明。


    一阵窒息的沉默中,似乎是想要缓解气氛,兔子佐伊忽然问,“我刚刚在那段回忆里看见了……你也有一个朋友叫佐伊?”


    “你,还有你的搭档井介和他是队友?”


    “后来呢?”佐伊好奇道:“为什么只剩下你和井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溃烂的仙境(6) 佐伊就是虚


    兔子佐伊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思兼晴鸟的回答, 在他以为对方不小心睡着时,头顶终于传来声响。


    “还记得我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吗?”


    “你说的朋友就是他?”


    思兼晴鸟嗯了一声。


    佐伊嘴角抽了抽, 无语道:“原来你说的很像是名字很像, 但这个名字明明很常见吧?在七区你或许找不齐一百个常驻问寻师,但是你一定能找到一百个佐伊, 我们佐伊也算是群居动物吧。”


    思兼晴鸟被他莫名其妙的比喻逗笑了, “这个名字是挺常见的, 但我说像, 肯定不只是名字,而且……他的真名不叫这个。”


    后半句思兼晴鸟嘟囔得很轻,如果不是听力好,根本听不见。


    闲着也是闲着, 佐伊八卦道:“那他叫什么?”


    思兼晴鸟的语气一时间有些揶揄,“这事属于机密,知道的人都被要求签署了联盟最高保密协议, 你确定要听吗?”


    “那还是算了。”佐伊用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擦了擦脸颊, “知道太多对我这种普通市民没什么好处。”


    “噢?”思兼晴鸟对“普通”二字不予置评, 他诱惑道, “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哦,我可以保证,你绝对猜不到是什么。”


    “他很出名?”


    “没人不知道。”


    “那就说明佐伊这个名字只是他的马甲而已, 他的真名才是众所周知的那个。”佐伊晃晃脑袋, “而你又说‘知道的人被要求签协议’, 说明曾经有一群人,在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在一段时间内以他的马甲称呼他。而现在, 基于他特殊的身份,官方不允许对他这段隐姓埋名的日子有舆论探讨。”


    不知怎么的,思兼晴鸟被对方一连串流畅的推理弄得心跳加速。似乎自己很希望那个名字能被小鬼说出来一样。


    佐伊眯起兔子的黑豆眼,“真相只有一个!”


    思兼晴鸟:!


    “佐伊就是希律王!对不对!”


    思兼晴鸟:……


    “我看起来像是活了几个世纪的老妖怪吗?”思兼晴鸟额角冒着青筋,他想揍这家伙一顿,“我的朋友就算和我不是同龄人,至少也活到新纪元了吧?”


    “虽然你不像活了几个世纪,但你又没否认过你是老妖怪,我怎么不能猜了?”佐伊理直气壮,“而且谁说希律王死了,又没人见过他。”


    “你还没说你是虚极呢!那你就是虚极了吗?”思兼晴鸟捶了下他的脑袋,但黑桃卫兵毕竟太小只,力道堪比在给兔子佐伊按摩。


    “是啊。”盯着柜子缝的佐伊忽然道。


    “佐伊就是虚极。”


    思兼晴鸟心头一跳。


    “你说你……”


    “你的那个老朋友佐伊,真实身份就是虚极,对不对?”


    思兼晴鸟一口气没喘匀,差点从兔子头顶摔下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思兼晴鸟忽然有点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愤中还带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失望,“你怎么突然猜到正确答案的?”


    “因为你说他‘至少活到新纪元 ’。”兔子尾巴晃了晃,“但现在是虚历。”


    但虚极却没活过虚历。


    沉默。


    思兼晴鸟忽然嗤笑一声,“是啊,现在是虚历……”


    “活着的时候都在逼他,把人逼死了,才装腔作势地给人风光大葬。把年号改成他的名字又如何?死人看不见,活人看见了,也还是那副老样子……”


    思兼晴鸟低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真可怜,被人类这种生物缠上……”


    他嘀嘀咕咕,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却没什么固定主题,和之前戴面具的酷哥形象相距甚远。


    佐伊没应声。


    “你一点都不惊讶?”思兼晴鸟靠在他毛茸茸的耳朵边,拍拍佐伊的脑袋,“那可是虚极诶,正常小孩现在不应该追着我问和虚极做朋友的细节吗?你问问嘛,说不定我一开心了,就告诉你了呢?”


    “我不好奇。”


    “真不好奇?”思兼晴鸟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我又不会瞒着你。”


    “鸟鸟少爷。”


    “嗯?”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养了一只猫吗?”佐伊说,“它的名字叫枝枝。”


    “记得。”思兼晴鸟皱眉,他不知道小孩此时为什么要提自己的猫。


    “我家枝枝是一只很独立的猫,独自一只猫穿越了好几个区,还和猫贩子斗智斗勇,在遇见我之前,它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快要报废了,按理来说,这么一路走来,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它应该是一只成熟的,社会阅历丰富的猫。”


    “但它却有个奇怪的习惯,它很喜欢半夜不睡觉,溜到我床上来,坐在枕头边盯着我,一看就是一整夜,还会时不时喊我一声,要我摸摸它的头或者爪子,我给了它回应,它才会安静一会。如果我出门没和它打招呼,它就会到处找我,一直喵喵叫,经常把煤球闹到躲阳台去。”佐伊的声音轻缓,平静,仿佛这一刻他才是大人。


    “我去查了资料,AI宠物医生说,或许小猫曾经被遗弃过,有分离焦虑,主人的离开让它极度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在这些时候表现出和平时不同的样子,话多,焦虑,需要人回应。”


    “有的小猫没有朋友,或者朋友很少,人类在它的生命中占据了绝大部分,所以一个人类的离开,对它而言会是很大的打击。”佐伊顿了顿。


    “它困在了过去。”


    思兼晴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抱住了那只兔耳朵,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温暖柔软的绒毛里。


    “过去的存在是客观的,痛苦的回忆也是客观的,但现在,我是它的朋友。”佐伊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一盒咖啡浓缩液是很苦,但只要加足够量的奶和糖,也有机会变得好喝。”


    “枝枝是一只机械猫,它能活得足够久,我会给它换上容量足够大的硬盘,这样它就能记录更多事,只要幸福的回忆够多,留一个小角落给痛苦,也只能算我们枝枝大方。”


    “你是它的主人,为什么不选择直接把那些记忆格式化呢?”思兼晴鸟轻声问,“你明明做得到,现代科技甚至可以让一个人类失去指定的部分记忆,而不伤及大脑其他区域。何况是一只机械猫?”


    “它是只权限高度自由的猫,所有如果那段回忆只有痛苦,那它完全可可以选择自己删除,但是它没有。”佐伊说,“说明里面应该不只有痛苦吧?更多的是一些,它想要留下和缅怀的东西。”


    佐伊忽然感觉头顶的绒毛有些凉凉的,他望了一眼柜子的天花板,没找到漏水的地方。


    “思兼晴鸟。”他喊了一声。


    “嗯?”思兼晴鸟闷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任务结束后我请你去万和锦堂吃饭吧,我还想去三区的景区逛逛,还有中心街的联盟野生动植物森林馆,周末带小孩去会送小熊猫卫衣哦,你能陪我去吗?”。


    思兼晴鸟哑然:“好……”


    “太好了。”佐伊一本正经,“毕竟万和锦堂的优惠券再不用掉,就要过期了。”


    思兼晴鸟:……


    他被气笑了,“小鬼头,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请你吃饭还叽叽咕咕的,没礼貌。”佐伊不满道,“你把鼻涕蹭到我头发上我还没说你呢。”


    思兼晴鸟:…………


    “谁流鼻涕了!!!”


    “那是什么?湿漉漉的,总不会是口水吧?”


    “那是——”思兼晴鸟猛地刹车,“你问那么多干嘛?”


    “噢~”佐伊露出抓住小辫子的眼神,“不好意思说呀?那肯定就是口水。”


    思兼晴鸟涨红了脸,“我都说了不是!”


    “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口水!”


    “你心虚了!”


    “谁心虚啊!臭小鬼,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羞人!在小鬼头顶上流口水。”


    “不是口水啊啊啊啊——”


    比起柜子里的鸡飞狗跳,柜子外还是静悄悄的。


    由于这里是墨丽莎的残留意识,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时间流动规律,基本是梦到哪里演哪里,所以即便柜子里体感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两小只还是不敢断定外面具体过去了多久。


    思兼晴鸟又把话题转回到了正事上,“你刚刚说线索是‘墨丽莎的痛苦’,具体指的是什么?”


    “墨丽莎公寓的性质相当于安吉拉的茧房,它借助轮回家园的系统存在,但又独立于轮回家园,外人进入必须拥有被公寓认可的钥匙。”兔子佐伊把黑桃士兵从自己的头顶拿了下来,放在一边叠好的毛巾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佐伊:“你之前说过,你只参与了墨丽莎计划的前半段,所做的事不过是给了墨丽莎一份方案……甚至不能说是方案,只是提供思路和咨询服务而已,也就是说,让公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墨丽莎一个人的杰作。”


    “这也是我的疑惑所在,她身边能接触到的,有能力或经验的人,勉强只有她的母亲,但她实施这项计划时,她的母亲显然已经去世了。 ”思兼晴鸟极度困惑,“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佐伊:“那段时间里,墨丽莎有问过你专业性很强的知识吗?”


    “有是有,我出于愧疚,还给她配备了一台超级计算机……”思兼晴鸟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她是从零学起的?不,这不可能……”


    思兼晴鸟:“那么短的时间,学会基础知识已经是算是天才了,还要花时间研究出那种安吉拉投入一整个专业团队才能作出的东西,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那假设,墨丽莎本身就有一个可以学习,或者说直接复制范本呢?”佐伊的话让思兼晴鸟一愣,“再配上你这个特级咨询顾问和超级计算机,是不是一切就合理起来了?”


    思兼晴鸟陡然一惊,黑桃卫兵的纽扣眼睛瞬间睁大,“你是说,墨丽莎抄了安吉拉茧房的代码?!”


    “我可没说是安吉拉的代码。”


    “那还有谁……”思兼晴鸟顿住。


    佐伊慢悠悠道:“你还记得拉瑟的工作吗?外包边境科技一家小型分公司的编程项目,而轮回家园虽然是史密斯家在运营,但它确实隶属于边境科技。所以……”


    “所以拉瑟很有可能接触过轮回家园的程序设计工作……”他愣了几秒,激动地揪住兔子佐伊的袖口,“我知道了!”


    “是拉瑟对不对?!”


    “一个人的效率远远比不上一个团队,可只要时间拉长,那么两者最终的工作成果就会持平!”


    “很早很早,在她发现异常时,拉瑟就开始筹备藏匿秘密的地方,但似乎哪里都不安全,即便是死,史密斯家也会销毁她的残留意识,不让她有任何泄密的机会!更糟糕的是,一旦被发现,她的女儿墨丽莎极有可能也会受牵连!”


    “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史密斯家怎么都不会想到,拉瑟会把秘密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轮回家园。”


    “她选择制造出一个需要钥匙才能进入,并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茧房!”


    “所以墨丽莎的日记里才提到拉瑟在背着她借贷,她那是在筹钱买能够支撑得起那么大运算量的计算机配件!”


    “墨丽莎在发现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一直想吸引问寻师来调查安吉拉的秘密,但这风险极大,先不说自己大概率会在秘密交出前就遭遇不测,还很有可能导致母亲保留的证据被一同销毁。”


    “于是她也模仿着母亲留下的茧房代码,制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茧房!吸引我们这些不计成本,不计后果,只求真相的人来调查!”


    “我们找到了链接,所以进入了安吉拉的茧房;我们找到了泡泡专辑的封面以及那片废弃工厂下的尼弥西斯花,所以才进入了墨丽莎的公寓。”


    “同理可证,只要找到对应的钥匙,就能找到打开拉瑟隐藏秘密的入口!”


    黑桃卫兵激动地在毛巾上踱步,“钥匙,钥匙……等等!”


    思兼晴鸟突然抬头。


    “你说的痛苦不会就是……”


    “根据目前能总结出的因果规律,痛苦越沉重,残留意识存着时间也久,也就是旧纪元文化中所谓的厉鬼。”佐伊回答,“这也就是说,残留意识虽然会随着时间不断消逝,但无论怎么样变化,最终留下的东西一定是她最无法接受的痛苦根源。”


    “也就是钥匙。”


    痛苦必然存在,所以墨丽莎选择了自己的痛苦作为打开拉瑟茧房的钥匙。


    原理虽然明确,但这里的哪些东西最可能成为代表墨丽莎痛苦具象化的钥匙,他们不得而知。


    佐伊说着靠在了小角落里,“所以接下来就靠你了哦,黑桃警官。”


    还没想明白之间因果关系的思兼晴鸟:???


    “怎么就靠我了?”


    “你不是问寻官嘛?”


    “问寻官是老称呼了,现在都叫问寻师!”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前。”佐伊看着柜子上的花纹和划痕,“寻找对象的痛苦——这种事情不是和寻找异种一样吗?”


    思兼晴鸟一愣,他没想到佐伊会这么说。


    “你既然当过问寻官,对这个流程应该很熟悉才对。”


    “我是当过,可是……”思兼晴鸟犹豫道,“你怎么会知道异种的事?”


    佐伊一愣,“我不该知道吗?”


    “吱呀——”


    柜门被突然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溃烂的仙境(7) 谁家上将会


    墨丽莎一面应付着通讯那头的人, 一面在柜子里翻东西。


    “按合同,这段时间不是说好休息吗?这个月的三首的KPI我都完成了,哪来的第四首?还要明天六点前交, 我给你去变一首吗?”


    她皱眉抱怨, 弄乱了叠好的衣服。


    对面似乎解释了几句。


    “安吉拉唱不上去?她唱不上去和曲子有什么关系?她不是一直都用AI假唱吗?什么时候真唱过了?别说歌迷了,你听过她的真声吗?”墨丽莎冷扯扯嘴角, “而且我已经按照你们要求的改过十版了, 这都过来半个月, 你现在才和我说不能用……”


    墨丽莎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先一步道。


    “再说吧,你也问问别人?大不了这个月5000的绩效我不要了。”墨丽莎叹了口气。


    “而且除了开头几次,你们哪一次真的给过钱了?每次都是出这样或者那样的状况。”墨丽莎也不装了,冷笑一声, “先挂了。”


    对面只来得及留下半声被掐灭的惊呼。


    墨丽莎直起身子,目光在衣柜里扫了一圈,随即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想了想, 没直接关柜门, 而是弯下腰, 继续在下一层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这给了两只躲在阴影里COS壁纸的棉花挂件可乘之机。


    佐伊悄咪咪地挪到柜子边缘往外看——被关了这么久, 屋子里的陈设依旧没变。但墨丽莎的衣服和上一次不同,墙角床上的被单也换了,看起来应该是过了一段时间, 但不是很久。


    “我的曲谱呢……”墨丽莎抱怨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我记得明明塞在这里的啊。”


    她看起来十分焦躁, 面色也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该死的!”拳头打在了柜子上,本就破旧的二手衣柜瞬间晃了晃。


    “咣当——”


    “嗷!”


    一个纸盒子从柜顶掉了下来,正好砸中了墨丽莎的头, 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一个存储器,两件包装未拆的新夏衣。


    存储器上绘着别致的花纹,还贴着标签,写着曲003。


    柜子边缘的思兼晴鸟探着脑袋,压低了声音耳语,“好眼熟的盒子……”


    “和简念她们买到的泡泡限量专辑盒子长得一样……”佐伊回道:“区别是,这个盒子上面没有那张剪纸。”


    “那天晚上,拉瑟走之前好像是在给墨丽莎塞东西……”思兼晴鸟瞬间联想,“这个盒子应该就是那晚的礼物。”


    那时候因为他俩正躺桌子上装死,只能听见声音,没看见礼物具体长什么样,所以现在只能靠猜。


    佐伊接道:“墨丽莎在收到拉瑟的礼物后,才做出了剪纸,也就是她公寓的钥匙。”


    “你的推论没错!墨丽莎参考的是她母亲制作的茧房!”思兼晴鸟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所以钥匙就在那个盒子里!”


    柜子下的墨丽莎没听见两只小老鼠在那叽叽咕咕,她盯着盒子发了一会儿愣,眉头逐渐皱起,想将东西收好,重新塞进一个看不见的隐蔽位置。


    就像几天前那样。


    这一次拉瑟出门的时间确实很久,说起来,上一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


    墨丽莎勉强回忆,才回想起一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那天对方好像带回来了一张七千多信用点的账单。


    “您有一个陌生来电,通讯号330291R……”


    “您好,哪位?”自从打工以来,墨丽莎就习惯了接听陌生电话,因为她投的简历太多了,这或许是哪一家HR的回复也说不定。


    “请问您是墨丽莎吗?”


    她应了一声。


    “是这样的,这个通讯号是您的母亲留给我们的,她在……”


    墨丽莎却直接打断对方,“最低多少钱?”


    “啊?噢!看来您已经知道了?”对面似乎也很开心不用过多解释,“五千上下,这是我能谈到的最好价格了。”


    墨丽莎面无表情地听着,但从攥紧的拳头可以看出来,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拉瑟在某些场合发疯弄坏了人家的财产,或者尾随他人被抓进警局,再或者买了些他们根本用不到的东西刷爆了信用卡。


    而每次每次,在弄清楚拉瑟是个疯子时,他们都会选择把通讯打到她这个唯一监护人的光脑上来,她早就熟记各种流程,甚至只要对方一开口,她就能猜中来意。


    “您还帮我谈过价格?”


    “是你母亲嘱咐我的,其实我们算是老朋友了,梅伦大学你知道吗?我算是她半个学长,只不过毕业之后就很久没联系了……”


    熟人?


    刚想问这次拉瑟又惹了什么事的墨丽莎闻言忽然失去了追问的心情,只想随便说两句就结束话题,“她还在你们那?”


    “她?没有,她好像挺忙的,事情处理完就走了,还给我留了你的通讯号。” 那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她……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墨丽莎似乎轻笑了一声,“如果好的话,也不需要我来付这笔钱了。”


    “啊?”对面似乎没听懂。


    “那就这个价格了,您把打款卡号还有账单或者损坏鉴定材料发到我邮箱就好,和这个通讯号号码一致,我还有点事,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再见。”


    “可——”


    “嘟嘟嘟——”


    这一次,心烦意乱的墨丽莎没再犹豫,她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003曲”存储器,直接插进光脑里。


    悠扬的钢琴曲缓缓流出,前奏像一阵初春穿过森林的风,温暖的金色阳光穿过透明的风,落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两小只扒在柜子上,尽量探出身子往外偷听。


    “耳熟。”


    “耳熟。”


    “和《轮回》前奏的一部分重合了。”


    “拉瑟经常唱的那首曲子。”


    轻柔的女声响起,“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戴上你的小帽子,我们一起去集市。”


    墨丽莎微怔。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为你装饰彩色的尾翎,为你折下含露的花枝——”


    “咔哒。”


    下一句还没响起,声音就被切断。


    墨丽莎面无表情地重新拨通了一个通讯号。


    “喂?”


    “我找到歌了,今天下午六点前交稿就可以是吗?”


    “快吗?不算快吧。”墨丽莎盯着投影上跳动的声波,淡淡道。


    “只是找到了一首没用的废稿而已。”


    ……


    “琼斯上将。”


    副手高喊着冲进车间,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机器轰鸣盖住,黑色军装在一众夹克衫和工作服的工人中十分显眼,引得人群纷纷侧目。


    “上将?”副手在密匝匝的人群中来回扫视,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看见了穿着背带裤,蹲在地上和工人们分享功能饮料的上将。


    “这两个小东西竟然还可以这样用,詹姆斯,你可真是个天才!”安迪高举着两个不规则的银色配件放在灯光下仔细欣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和几年前的照片相比,此时的他胡子拉碴,本应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浅金色头发如今也黯淡了不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他身上不是笔挺的上将军服,而是沾满机油和粉末的背带裤,衬衫皱巴巴的,起了毛边的袖口挽到了小臂,看着就是一副常年混迹在修理间的老师傅。


    “在这种地方干得多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被称为詹姆斯的老头一口喝光了手里的啤酒,“这两个小玩意你喜欢的话就留着吧,当作你请我喝酒的报答,毕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的了。”


    “您怎么没有好东西了?”安迪正色道,“您如果能把那些顶尖的手艺和经验教给我那么两三成,就算包您一年的酒,那也是我赚。”


    老詹姆斯被哄得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可真会挑,那些可是我最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这么说呢?”安迪不赞同。


    “听说第三区到第五区,都配套了受中控系统阿尔法指挥的机器,出现任何问题都会统一由阿尔法优先处理。”坐在一旁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也不懂再过几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大不了去做问寻师嘛,我们身家清白,饿不死的。”


    “你以为现在问寻很好做吗?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身家清白的多了去了,天赋、案源,贵人缺一不可,这样才有机会够到赚钱的门槛。”


    “不活了!那我还能干嘛?我加入赤棉之家蒜了!”


    安迪瞥了说话的人一眼。


    “你不要命了这么大声?”喊话的年轻人被自己的同伴揍了一拳。


    “你们就是太担心了,那种设备多贵啊?怎么可能全面铺开。”一位扎马尾的大姐安慰道。


    “其实……还是有可能的。”一个小妹妹叹了口气,“边境科技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如果它想要垄断市场,前期砸钱,把第一批价格压得足够低就行了。”


    闻言,众人纷纷叹气。


    “不会的。”安迪忽然正色,“怪异污染结束,几百年前被人类抛弃的土地面积大,范围广,八年以来,一直在进行大规模开发,重启率仍不到百分之二十,将来的机会还有很多。”


    “而且……”安迪顿了顿,“联防部也不会让边境科技这么做的,几百年前犯过的错误,人类没必要再走一次老路。”


    “还真有可能,那个新任上将叫什么来着?安什么?据说他还不错。有小道消息,他这次和我们坐一条船。”


    “你哪来的小道消息啊?小说推送吗?谁家上将会和我们这群人一起坐破货轮啊?”


    “什么不错,我看联防部从上到下都是一坨烂泥!”坐在詹姆斯旁边的年轻人一把捏扁啤酒罐,冷笑。


    “技术不如思兼家,问寻不如诺亚方舟和归一观,内部腐败,外部失权,它现在都成老牌势力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了,你问虚历后出生的小孩,谁还知道联防部是什么东西?”


    安迪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溃烂的仙境(8) 这个流程他


    “博斯, 你别乱说话!”老詹姆斯连忙制止自己的侄子。


    “我乱说什么了?”博斯显然对联防部积怨已久,“那群人天天为了莫名其妙,屎上雕花的政绩拿我们不当人看, 我怎么还不能骂他们了?”


    “表弟之前被联防部第十一区的警卫队录取, 和他一起进去的都是家里有背景的少爷小姐,结果, 他原本应该分配到主城区的名额莫名其妙被人占了不说, 上面还让他去干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从零开始学还是小事, 重点是工作还没接手呢, 就喊人签字。”


    “什么莫名其妙的文件都塞给他签!他为人老实,家里没背景又不敢得罪领导,就硬着头皮签了,结果呢?第二个月, 人家上头就开始检查,他的上级直接把他推出去顶锅!”


    “挪用公款三千万信用点的锅全让他背了?!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他现在还关在看守所里等判决!”


    “联防部这个破地方能撑着不解体就不错了,还阻止人家边境科技?在我们面前装装就得啦, 别骗着骗着, 到时候把自己骗了!”


    年轻人骂爽了, 又开了一瓶啤酒, 仰头就往喉咙眼里倒,咕嘟咕嘟几下罐子就空了。


    边上做工的其他工人都听愣了,反应过来后, 也在那低声骂街。


    安迪又从身边的啤酒箱里拿出一瓶, 开了瓶盖递给博斯, “再来一瓶。”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这东西挺贵的,我中午请你吃简餐吧, 街口有家便当,老板是我熟人,量大管饱还便宜。”


    安迪脸上笑嘻嘻的,“好啊,有炸肉排吗?”


    “当然,你记得多加甜辣汁,他家肉排可是招牌。”年轻人抹抹嘴,“聊半天了,你还没说你是做什么的呢?我前几天没在附近车间看见你呀,你是在主舱那边工作吗?”


    “差不多吧……”安迪还没来得及说,手臂就被抓住了。


    “上将!我可找到你了!”副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有……有人找您,很急!”


    “咣当——”


    啤酒罐子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安迪的脚边。


    他一抬头,刚刚还嘚吧嘚吧的年轻人此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上,上,上……”博斯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吐出半句话,“你是上……”


    不明情况的副官挺起腰板介绍道:“对!他可是我们……你扯我干嘛?”


    “我姓尚。”安迪微笑着,松开了扯着副官袖子的手,“单名一个蒋字。”


    “我叫尚蒋。”安迪看向疼得呲牙咧嘴的副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没把人拍到地上去,“对吧?弟弟?”


    “弟弟?”胳膊又被扯了一下,副官瞬间反应过来,保住了自己的年终奖,“弟弟……对!弟弟!哥!我找你找了好久啊!有人找你,老家那边的!有急事,你快跟我来。”


    年轻人看着一脸扭曲的副官,狐疑道:“你叫尚蒋,那你弟叫什么啊?”


    “他叫尚弟。”安迪随口就来。


    年轻人:……


    怎么看都差辈了吧?


    这么扯的话显然说服不了众人。


    眼尖的老詹姆斯一眼就看见了副官手臂挂着的东西——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肩章上镶着星星的,联防部高级军官制服外套。


    他颤抖的手肘捅了捅自家傻侄子的肚子,结果愣神的博斯“哎哟”一下叫出声。


    “你打我干嘛?!”


    老詹姆斯眼神示意那件衣服,并暗示傻子闭嘴。


    可惜傻子看不懂暗示,反而大吼一声,“嚯!你这件外套怎么和阅兵直播上怀亚特穿的那件那么像?!”


    安迪:……


    安迪扯谎扯地面不改色,“这是COS服,像吧?我是怀亚特粉丝团的小头头。”


    “原来如此,还挺像。”博斯点头,“怀亚特确实算歹竹里不错的好笋了。”


    安迪憋着笑,“我一定传达到位。”


    众人:……


    副官:……


    副官揪揪安迪的袖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上将,真的很急。”


    安迪表没变,反而在人群焦灼又好奇的目光中,神态自若地把剩下的半箱饮料交给不知所措的詹姆斯,才慢悠悠地和众人道别,跟着副官穿过人群,走出了车间。


    甲板外不像舱内车间那样亮如白昼,远方,粘稠深黑的海水与无边无际的夜幕融为一体,凌晨的月亮高悬于天边一角,它努力散着银光,像只在鬼影重重的深渊里将死的萤火虫。


    这艘极地-Ⅳ号货轮是目前三区服役时间最长的货轮之一,它从十二区外的新区开来,每月往返,主要运送建材等物资。这次回三区,安迪没坐联防部安排的专机,而是拎着自己的副官,上了这艘鱼龙混杂,时不时会超载的龟速老家伙。


    “什么事啊?”安迪靠在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金发,他看着人来人往,给自己点了根电子烟,“这么着急?是总部那位打来的?”


    副官一脸颓丧,他幽怨地瞥了安迪一眼,默不作声,任劳任怨地把打进内线的通讯转到自家上司的光脑上。


    安迪的耳朵边传来个年轻人局促又青涩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是安迪·琼斯上将吗?”


    不耳熟?陌生人?安迪挑眉,他看了一眼副官,对方却眼观鼻鼻观心。


    “是的,请问您是?”


    “终于找到您了!”对面几乎喜极而泣,“我叫林漆!是归一观的道士……”


    “归一观?”安迪扬起声音,语气中带着笑意,却莫名让对面的林漆心凉了半截。


    只听安迪缓缓道,“归一观我熟啊,你们的那位林家主,我认识。”


    林漆定了定神,“那太好了!您是他朋友?”


    “不。”安迪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是我仇人。”


    “嘟——”


    安迪收回摁断通讯的手,看向目光躲闪的副官,拍了拍对方瑟缩的脑袋,“小茶,我怎么记得我好像说过,之后不接任何归一观的通讯啊?”


    被点名的副官苦着脸,“上将,这次不一样,是思兼晴鸟先生嘱咐的。”


    安迪闻言面色稍霁。


    他吹散了烟雾,拍了拍粘在袖子上的灰,嘴上还是不饶人,“边境科技的也不接,一群资本家,船还没到三区呢现在就给我安排工作,按理来说我现在还是休假时间。”


    边上低着头的副官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脑袋,嘀嘀咕咕:“那边说,说是关乎人命的大事。”


    安迪的手一僵,突然笑了起来,“你挺好的呀,茶付,还学会溜你老板了?这么关键的事刚刚怎么不说?”


    “您不没问吗?我哪敢瞒着您啊。”茶付虽然苦着脸,但眼里没什么下级对上级的畏惧,更像是和朋友开玩笑,“那我给你接回来?”


    安迪扬了扬下巴,表示同意。


    “喂……有人吗?听得见吗?”还以为掉线了的林漆还在另一头嘟嘟囔囔。


    “不好意思,刚刚信号不稳定。”安迪像个没事人一样将刚刚的情况一笔揭过。


    “噢噢……”林漆忍不住问,“那个……您刚刚说你是林芥的仇人?”


    “我开玩笑的,我们是老战友了。”那“战友”两个字安迪念得格外咬牙切齿,意味不明,“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家主,还记不记得一个叫作安迪·琼斯的蠢货。”


    “哈哈哈哈,您真会说笑。”林漆觉得气氛有些怪怪,赶忙开始讲起了正事,把思兼晴鸟的交代的重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总之现在真的十万火急,虽然我信任队友,但……但史密斯家这种庞然大物的势力我们也不敢不当回事,而且那群人还喜欢使阴招,我担心不尽快把事情搞定,他们两个会有生命危险……”


    更无法想象的是,安吉拉的建教计划一旦成功,还会有多少墨丽莎,或即将成为墨丽莎的人被摁死在黑暗里?


    这个情况不用林漆多说,安迪自然也知道。


    “你们现在在哪?”安迪忽然问。


    “轮回家园。”


    “我是说你们的身体。”


    林漆啊了一声,“在史密斯家,三区那栋老宅。”


    “嗡——”


    巨轮即将驶入三区马维角港。


    悠长,洪亮的鸣笛声响彻整片黑暗的海域,螺旋桨哗哗搅动着海水,领班们招呼着一群群工业机器人准备卸货,急促的脚步声与高空喇叭的清晰指令混在一起,让寂静的海面热闹起来。


    “那就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安迪没有犹豫,直接挂掉通讯,回头对一边还在愣神的茶付道,“小茶,你和怀亚特说一声,他的约我先鸽了。”


    “您说我?”茶付瞪大眼睛,右手食指指着自己,“要我鸽谁?”


    “怀亚特啊。”安迪一手抽过挂在副官手臂上的外套,黑色的军衣角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噢,不对。”


    茶付心头一松,“就是!当然不对!我怎么够资格去拒绝怀亚特上将?那可是联防部的二把手啊,要拒绝也是您亲自去……”


    “你和他说的时候,顺便告诉他,让他帮我补一张搜查令。”安迪笑着击碎了茶付的幻想,半点没管自家小弟的死活,“这个流程他很熟的,之前他也是这么帮我把琼斯家给抄了。”


    茶付:……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哐当——”舷梯下放,在码头坚实的地面和飘摇的货轮间架起一道桥。


    “走吧。”天边银色的月亮倒映在了安迪浅蓝色眸子里,他顺着人流,朝前大步走去。


    “通知琼斯家的兵,都别休息,来活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溃烂的仙境(9) 等事情结束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嘛?”林漆握着被挂断的电话, 愣愣道:“这群当官的真难懂,说话都不爱说清楚。”


    这里是安吉拉演唱会场不远处的森林公园,地势高且隐蔽, 方便监控演唱会, 同时还人烟稀少,不易被人发现。


    林漆和卡俄斯此时正缩在越野车里密谋大计。


    “两个意思, 第一, 他认为我们计划挑动舆论, 鼓动直播观众投反对票的策略没问题, 他会帮我们去打点沟通。”坐在一旁的卡俄斯盯着光脑,实时监控着天网上各种关于安吉拉的舆论。


    不断有窗口闪烁,似乎有很多人来找他。


    “第二,你现在要做的是下线, 登出休眠仓,如何去接应安迪·琼斯到史密斯家主宅。”


    “那他还怪热心的,竟然要本人亲自过来……不对!我们不是拜托他去帮忙沟通投票权归属范围吗?他为什么要本人到场?给我们喊加油?”


    卡俄斯瞥了他一眼, “当然不止。”


    “琼斯上将亲自到场, 可以避免史密斯家朝我们休眠舱里放毒气。”


    林漆睁大了眼。


    卡俄斯:“反应过来了?”


    林漆咽了口口水, “可是……可是在轮回家园里弄死我们, 好歹还能伪造成是问寻失败导致的意外,你说史密斯家现在要直接在休眠舱里动手?那也太明显了吧?”


    虽然财阀很嚣张,但他仍不敢想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他们可是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人。


    “和嚣不嚣张没关系, 只是简单的投入产出计算题而已。”卡俄斯的半边脸藏在黑暗里, 半边脸被投影闪烁的光照亮, “你会因为有死亡风险,就放弃可以治愈致死率100%的癌症手术吗?”


    “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要杀人,说明被拉瑟母女藏起来的秘密对他们而言, 重要性已经大到了可以不计后果,无所谓阻碍他们的是谁的地步。消灭意识是杀,消灭□□也是杀,两者效果相同,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后者的风险大上了那么1%,在史密斯家的角度,脱罪手段多得是,替罪羊也多得是,他们何必在意那微不足道的1%呢。”


    “安迪琼斯已经答应你要来,还是十分钟后这么明确且紧急的时间,表明他预估到了最坏的情况,否则……”卡俄斯看了林漆一眼,“你想想,大半夜的,一个联防部上将莫名其妙赶去隶属边境科技系的财阀家里,能有什么好事?”


    林漆脑子里顿时响起胳膊腿和子弹乱飞的声音,他一时语塞,“有这么夸张?动手前正常来说不应该还有个谈判的流程吗?”


    卡俄斯:“你知道安迪·琼斯为什么能成为联防部的上将中,除了怀亚特以外,最年轻的一位上将吗?”


    “因为他也算是虚历的开元功臣之一?”林漆回忆着那些师兄师姐说的八卦,“之前虚极隐姓埋名的时候,他,思兼家的大小姐还有……还有我们的家主,干了一堆惊为天人的大事。联防部给他任个上将不过分吧?”


    “对啊……都是大事,”卡俄斯的表情淡淡的,嘴里的话却惊为天人,“包括带着怀亚特批的元帅亲卫兵,把自己的父亲和哥哥送上断头台。”


    完全没听过这段历史的林漆:!!!


    “不愧是跟着我们虚极祖师爷混过的人。”林漆被震撼得愣愣出神,“太狠了……”


    “联防部和边境科技关系紧张,谈判这个流程不一定有,但安迪一定会带兵,否则被扣在史密斯家的就不止我们了。”


    林漆觉得不对,狐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高层秘辛?你不是诺亚方舟的人吗?”


    “……我有我的渠道。”卡俄斯垂眸,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他转移话题,“你放心下线,这里就交给我了。”


    “你一个人?”林漆怎么说也不可能放个十岁小孩在这,“行吗?”


    “不止我。”


    林漆:?


    卡俄斯垂眸,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调出了一个窗口,“之前被安吉拉困在茧房里的人很多,先不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关于墨丽莎的故事,只要是能给安吉拉找点麻烦,他们都乐意参与。”


    “而我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导,就能——”


    砰。


    舆论爆炸。


    林漆背后一凉,顺着对方的目光,他看见了投屏上不断跳动的分析数据——


    百万,千万,亿,无数条信息在天网上涌动,它们流窜在各个平台,冲破茧房,冲向安吉拉,冲向她背后的庞然大物!


    一个个从前甚至连发出去的可能性都为零的词条,如今堂而皇之地挂在热搜榜前列。


    林漆的眼睛缓缓睁大,最后瞪得滚圆。


    #轮回家园鬼影重重#


    #安吉拉史密斯家大小姐#


    #史密斯家的因果#


    “你把安吉拉的身份爆了?!”


    天知道佐伊那部被作为中转站的手机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不知道还以为他是阿尔法的儿子呢!


    “之前轮回家园闹鬼,给诺亚方舟派了不少单子,你应该知道吧?”卡俄斯望向林漆,“和现实世界不同,在虚拟游戏里问寻捕捉的残留意识会被数据化,放在存储器里。”


    “所以?”


    “诺亚方舟收到的轮回家园闹鬼单子里,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我一个人负责的。”


    林漆:……夺,夺少?!


    “不错啊小鬼,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竟然能短时间内处理那么多任务?得有几百件了吧?!”林漆下意识赞叹一声,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卡俄斯:。


    林漆又觉得不对,对方不会莫名其妙求夸,他顿感不妙,声音略微颤抖,“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在刚刚,我暂时把存储器里的残留意识放出来了。”卡俄斯丝毫没有自己讲了什么惊天大事的自觉,“顺便把史密斯家,轮回家园和安吉拉这几个词关联上了。”


    林漆两眼一黑,差点没现场撅过去。


    始作俑者一脸平静地安慰道:“你别担心,等任务结束后,我会在天亮之前把它们全都收回去的。”


    “你……你就不怕被史密斯家报复吗!”靠!那小鬼和朋友怎么和小鬼本人一模一样,都是白里透着黢黑。


    “想让中立的那一批人投反对票没那么容易,战场瞬息万变,舆论战更是如此,在他们摁下投票键前的每一秒都决定着结局,所以我必须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和力量。”卡俄斯靛蓝的眼睛里一片阴翳,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击出声响,“我一定要争取时间,拖到他们平安从墨丽莎的公寓里出来为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轻声道。


    “我答应过佐伊的。”


    林漆看着面前陷入阴影中的人,一阵凉意一下从尾椎骨直蹿他天灵盖。


    之前他做的某些决定,是不是也是这种看不见的战争的结果呢?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而这一次,他,他们所有人从台前的木偶,变成了幕后的导演。


    ……


    维克托正站在安吉拉休息间的环形落地窗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巨大的欢呼凝结成的声浪拍打着脆弱的玻璃,水母般的霓虹灯牌上下翻飞,中央投影上的数字如凝聚起的萤火虫潮,不断变换着形状。


    五万……十万……十二万……


    数字一路攀升。


    粉丝们并不清楚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应当无条件摁下手中的按钮,支持偶像所做的一切。


    本应该被安排在演唱会结尾的投票,提前开始了。


    但没人通知他。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抱住了维克托。


    落地窗上映出了他肩膀上,安吉拉面色阴沉的脸,以及门口匆匆离开,表情意味深长的那伽。


    安吉拉舞台装的瞳仁里没有眼白,黑沉沉一片,她歪着脑袋,像只被恶灵附身的西洋娃娃盯着光晕下的维克托,像是盯着幼鸟的毒蛇,丝毫没有不久前,那副安静,柔软,全心信任的样子。


    瞬间,维克托确定了一些事。


    那个小鬼和他的队友们的进度有些超前,已经到了史密斯家无法控制的地步,所以他们开始慌了。


    刚刚那伽与安吉拉的私下谈话,大概率讲到了目前的颓势,任由舆论发展下去,建教计划胎死腹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投票才会提前开始。


    其中或许还提到了他。


    他们知道了多少?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维克托表情如故,他没有回头,目视前方,“公关部已经控制了大部分社媒,并且确定这是一场针对史密斯家的黑客攻击。现在着急忙慌地开始投票,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们说的可不仅是这次啊,维克托。”


    维克托眉毛都没抬一下,他轻笑一声,“我这个位子确实有很多人盯着,但是……安吉拉,这次事情结束后,我会引咎辞职,他们想要什么就拿去吧。可你不行,你还要继续在舞台上发光。”


    “这次投票我们赌不起。”


    沉默。


    身后的人没动,维克托也没动,他能感觉到对方正透过玻璃的倒影无比认真地观察自己,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维克托。”终于,安吉拉轻声问,“你知道史密斯家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眼镜被对方摘了下来,安吉拉也从身后站到了他身边。少女的黑色长发松松垮垮地耷下,从她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臂。


    维克托知道,这一关算过了。


    “财富?权力?”


    安吉拉似乎笑了。“你太可爱了维克托,发挥你的想象力,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呢?”


    维克托眉头一皱。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人,这看起来和安吉拉一模一样,无论是外貌、衣着、语气,甚至是身份ID以及IP地址都与真正的安吉拉别无二致的家伙,实际上不是安吉拉。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呢?”一声温柔地轻唤。


    回神,抬眼,鼻尖忽然贴上一张脸。


    安吉妖异到诡谲的脸如陶瓷般裂开,口子从唇两边咧到了眼角,她捧着维克托的脸,唇齿间流出亲密无间的呢喃,“我来告诉你答案。”


    “史密斯家有的。”


    “是为所欲为的灵魂。”


    “和永恒不灭的生命。”


    空荡的房间里,她的声音似乎瞬间扭曲,拉长,像锥子一样从高空狠狠扎进维克托的脑子里,畸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


    很多人。


    只有维克托自己知道,那一秒,他几乎窒息,像被无数嘶叫着的腐朽灵魂拖拽着沉入地狱。


    “你别太担心了,维克托,史密斯家绝不会让这场投票失败。”


    安吉拉终于松开了手。


    “呀,竟然坏了。”安吉拉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慌张地跑到镜子前,摸着自己脸上的裂缝,“真是没用的皮套。”


    她说着,在桌边的面具挑挑拣拣,拿起一个缀满了黑色羽毛的半脸面具放在了脸上,而那双像是要把人直接吸进去的黑漆漆的瞳仁,正透过镜子盯着维克托的脸。


    “我真的很喜欢你。”安吉拉摸着羽毛,像在摸着维克托的脑袋,又像在抚摸什么小宠物,“别让我失望啊,维克托。”


    维克托没回答,安吉拉也不在意。


    “等事情结束后,和我一起去灯塔水母社区吧。”安吉拉发出少女清脆的笑声,“你会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至于群在狮子睡觉时捣乱的虫子——”


    “咔嚓!”


    原本轻柔抚摸的手猛地用力,面具被捏得凹陷变形,镜子里的人眼睛赤红,凶相毕露。


    “我会让他们体验到被碾碎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溃烂的仙境(10) 你好,我叫


    墨丽莎用拉瑟留下的首歌换了五千信用点。


    但安息乡将奖金拖了三天, 墨丽莎也等了三天。


    三天里,拉瑟还是没有回来。


    墨丽莎站在客厅,窗外是浓厚的黑, 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她的小屋是亮的。


    这几天她总是会半夜从卧室出来, 在客厅徘徊,有时也不开灯, 坐在沙发上, 盯着门, 就是一整晚, 天亮以后才堪堪回神,匆匆忙忙,魂不守舍地赶去上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等谁。


    或许她知道, 只是不愿意承认。


    “嗡嗡嗡——”


    “ 您有一条新的通讯,通讯号330291R…… ”


    墨丽莎迟钝地将目光放在光脑上。


    很眼熟的通讯号。


    “您好,哪位?”


    “是墨丽莎吗?”很熟悉的声音。


    “我是, 您是……”墨丽莎突然想起来了, 这声音就是之前那个要索要五千赔偿金的老板, 拉瑟曾经的同学, “你们的账户还没发给我,我没办法给你们打钱。”


    对面愣了一会,“不应该是你把工资卡账户给我们吗?你这小孩真奇怪, 你不把信息给我们, 我们怎么给你办入职啊。”


    墨丽莎一愣。


    “我们都等好几天了, 结果你那里一直没消息,我们还以为你找到别家公司了,所以才打电话过来确认的。”


    墨丽莎挺直了身体, 她的脑子有些乱,某种巨大的惶恐笼罩住了她。


    “什么入职?不是拉瑟弄坏了你们的东西,需要我赔钱吗?”


    “嗐!”那人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是我没说清楚,你误会了!”


    墨丽莎从男人口中了解了始末。


    “我和你母亲是大学时组乐队认识的,很久没联系了,不久前她突然找上我,我还挺意外的。”


    「卡特先生,您那里还缺人吗?」


    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和亚当斯脑子里的形象相去甚远,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女,此时满头白发,瑟缩着身体,瘦削,苍老,看上去竟然比他这个学长还要大上几岁。


    她用您称呼自己,眼睛里满是恳求。


    「怎么啦?你要来我这里上班?」亚当斯·卡特开玩笑道,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给面前的人倒了一杯热水,「可是最近行业不太景气,你知道的,完全用数据库创作的成本比聘用作曲人的成本要低很多,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那些能够大批量给AI产出曲子做修正工作的人。」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难。」拉瑟没有喝杯子里的水,而是从有些磨出毛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存储器,「但是,但是这个人不太一样,您要不然给个机会,看看她的作品?」


    亚当斯笑了笑,「我们不缺人。」


    拉瑟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她仍旧坚持把手里的存储器往前递了递,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普通面试,别管我,能通过就通过,不能通过就当我只是来找你叙叙旧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亚当斯只能收下。


    「我会认真看的。」


    拉瑟这才拘谨地笑了笑,抿了一口桌上的水。


    “我没对你的母亲说客套话,我们团队后来真的特意研究了你的作品集,都是很好的曲子,就是有一些貌似和安息乡那个安吉拉的曲子有点像,你知道安吉拉吧……”


    “我是她的枪手。”墨丽莎直接承认了。


    “噢,原来如此。”亚当斯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我们不介意,这种事情在圈子里确实很常见……”


    “不过叔叔劝你,如果为了将来的长期发展,你攒够了钱还是不要继续在那个地方待了,圈子里对安息乡的风评不太好……”


    “拉瑟有说她要去哪吗?”墨丽莎直接打断了亚当斯的话,但脱口而出后又感觉有些不礼貌,“不好意思,她……她好久没回来了,也没和我说去哪里,我只是有些……”担心。


    后两个字墨丽莎没说出口,但是亚当斯却能听懂。


    他大方道:“没事,我能理解。”


    “至于她去了哪里……我们当时确实有随便聊聊,我们都聊了什么来着?我有问过她是帮谁来找工作的,她说是她的女儿,但她貌似没说自己要去哪。”


    「哈哈哈哈果然!你的孩子也继承了你的创作天赋。」亚当斯说着,拿起放在桌子边的相框,「给你看,我的孩子也是个女孩。」


    那是张一家三口的照片,阳光下,笑得格外灿烂。


    「你真幸福。」拉瑟看着照片怔怔出神。


    「虽然现在赚得不多,但是我也很满足了,爱人和子女都在身边,健健康康地就行。」亚当斯笑道,「就是我家那个小孩从小就和她妈妈好,娘俩联合起来一起欺负我这个当爹的,你家应该也一样吧?我问了好几家,姑娘一般都是和母亲好。」


    拉瑟垂眸,愣了半天,才缓缓摇头。


    「没有,我……我女儿和她的父亲关系比较好。」


    亚当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说这些闹心的了,午饭吃了吗?我们请你去楼下简餐吃一顿,还记得吗?之前我们上大学,也经常去那家吃。还开着呢。」


    「谢谢你,但是下次吧,我还有点事。」拉瑟起身,这是要走的意思,她制止了亚当斯送她到楼下的动作,「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也去楼下那家。」拉瑟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当时觉得她说话有些奇怪,但没多想,就站在窗台上看她一个人步行去了我们公司附近的地铁站。”亚当斯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语气有些不确定,“姑娘,如果哪里都找不着人,要不你先报警吧……”


    对面没人说话。


    “姑娘?”亚当斯又喊了一声。


    墨丽莎没说话,她愣愣地挂掉了通讯。


    “叩叩叩——”


    一连串敲门声将她惊醒,她回魂似的全身一抖,猛地扭头朝门外看去。


    “叩叩叩——”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短短几步,墨丽莎却撞倒了两张椅子。


    “妈——”


    “您好,请问是墨丽莎女士吗?”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前一道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一男一女,手心上方有个投影,投影右上角写着伊甸保险,下面印着她的照片。


    墨丽莎愣在原地。


    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您好,我们是伊甸保险的工作人员,今天是和您来洽谈赔偿金的。”


    赔偿金。


    似曾相识的词汇让墨丽莎的潜意识察觉到了什么。


    一些奇怪、扭曲、零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疲惫的大脑像是在屠宰场等候区的羊羔,它茫然,不知所措,尖叫着想要逃走,却被身后盛满血水的塑料桶淋了一头黏糊糊的内脏。


    它要死了。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们认错人了……”


    “啊?可是我们确认过地——”


    “砰——”


    门被猛地摔上。


    “小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门外的女人坚持敲门,她略显尖锐的声音拼了命地挤进门缝,“您的母亲拉瑟·克里斯生前在我们这里买过一份人身意外险,您是受益人!”


    🇨?🇯?🇼?


    “小姑娘?你听见了吗?这份保险生效了,您能领赔偿金了。”


    “小姑娘?”


    一声声不厌其烦地叫喊一点,一点,逐渐充斥满了整个房间,像是带有腐蚀性的酸液,缓慢地侵蚀着这个安全屋的墙壁。


    房间在塌陷,伪装现实的梦境即便再写实,梦中人也有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一天。


    木质地板的裂缝不知何时从墙壁蔓延到了天花板,裂缝中裸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片浓稠黏腻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颗颗密密麻麻的眼珠。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像老旧的,信号不稳定的广播,没有规律地高低起伏。


    “您的母亲意外身亡这件事确实令人遗憾,我们见过许多家属,一开始都是这样,您一时间无法接受也很正常,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面对周围的异状,墨丽莎却像毫无察觉,她任凭那扇门敲得震天响,转身向厨房走去。


    只要不开门,就没事。


    “您真的不开门吗?”


    墨丽莎看着橱柜上被黑色裂缝劈成两半的微波炉,面无表情地想——晚上要吃什么好呢?


    “您不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蔬菜鸡肉卷。墨丽莎马上想到了答案。


    对,吃蔬菜鸡肉卷。


    “她被爆炸震碎了下半身,我们翻开废墟的时候她还有半口气。真可怜啊,你知道她死前喊的是谁的名字吗?她又给谁打了电话?”


    刀……菜板,微波炉,还有……


    “那个电话被拒接了!根本没人理她!她死前的最后一个电话竟然被拒接了!多可笑啊!”


    鸡肉卷,鸡肉卷需要什么材料?


    “真是没有良心啊!自己亲妈死了都无所谓,你爸爸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吧?一家夫妻养了个白眼狼!”


    鸡肉,生菜,胡萝卜,鸡蛋丝,沙拉酱……


    “小疯子!你不是都记起来了吗?装什么装啊?”外面的声音在尖叫,时高时低,时多时少,头顶的灯刺啦作响,渐弱的灯光和裂缝里的黑暗逐渐融为一体。


    肉?尸体,鸡的尸体,鸡的尸体在冰箱。


    “你不仅害死了你父亲!你还害死了你母亲!”


    尸体在冰箱。


    “你这个杀人犯!”


    尸……体,冰……箱。


    “杀人犯!快去死啊!去死啊!”


    要打开冰箱。


    “去死——去死——去死——”


    冰箱被“啵——”地拉开,暖光照亮了墨丽莎惨白的脸,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着冰箱里的东西。


    时间仿佛静止。


    几周没打开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的一个保鲜盒。


    餐盒里是一条蔬菜鸡肉卷,盒子上面夹着一张纸条。


    「生日快乐,宝贝。我知道你不喜欢妈妈,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走了,你要好好生活,记得吃饭。——拉瑟。」


    女孩站在中厨房。


    房间被裂缝劈得七零八落,只有那扇门依旧□□。


    她垂着脑袋,拿出餐盒,打开盖子,撕开保鲜膜。


    咀嚼。


    已经发酸的鸡肉被牙齿嚼碎,蔫巴巴的蔬菜叶子味同嚼蜡,干硬的胡萝卜条像是吸水的纸屑。


    咀嚼。


    她吃得认认真真,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品味最后一口美味。


    咀嚼。


    终于,那条变质的鸡肉卷被她全部吞下了肚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餐盒,发了一会愣。


    “我吃完了……”她说。


    没人回答。


    “我吃完了,妈妈。”她四处张望,似乎想得到回应,但周围只有她自己,和一片废墟。


    细碎的啜泣一点点连贯、变大,最终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哭嚎,被无尽的黑夜吞没。


    “妈……我吃完了。”


    “你在哪?”


    ……


    “刺啦——”


    墨丽莎从床上醒来。


    设定好时间的窗帘自动拉开,窗外的阳光无比刺眼。


    绿色的枝叶随风轻轻晃动,一群嫩黄色小鸟你追我赶,将树丛闹得沙沙作响,有几只不知从哪里叼来了小白花,放在窗台上。


    公寓没有开隔音模式,时不时能听见从外面传来的说话声,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还有租了位置的摊贩在卖力吆喝。


    新的一天,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风吹进窗户,透明的白色窗帘扬起,轻轻拂过那张全家福。


    今天天气很好。


    是个好日子。


    墨丽莎想。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而她的对面,卧室中央,正放着一台巨大的,刀片锃亮的商用绞肉机。


    她沉默地盯着那台绞肉机,忽然下床走进卫生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块湿布。


    拧干,叠好。


    像擦拭自己的武器那样,擦拭着这台机器,直到里里外外都被擦拭干净。


    她站直了身体,又走向厨房。


    冰箱里空荡荡的。


    “您好,天堂外送,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电话那头等了一会,没人说话,“喂?”


    看着窗户外发呆的墨丽莎这才忽然回神,“您好,我需要一盒四个装的鸡蛋,一盒鸡胸肉,一捆生菜,一根胡萝卜,一瓶沙拉酱。”


    “好的,订单将于三十分钟后送达。”


    “要三十分钟吗?”


    “目前味觉包缺货,最快的只有三十分钟的呢。”


    “……好的。”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或许来不及。


    虽然每一次她都知道来不及,但每一次,她都会不死心地,再打一次电话,就像无数次的循环。


    墨丽莎站在客厅的窗前看了一会儿叼花的小鸟,给它们喂了几粒花生米,又检查了一下门外邮筒里等着被机器人送走的包裹,以及快递单上的信息——收件人:简念,0091345。


    在手机上反复确认机器人会在上午十点后准时来取走包裹,墨丽莎才放下心来,重新走向卧室。


    接下来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干了千百次,插上电源,摁下开关——


    “嗡!”


    商用绞肉机启动的声音巨大无比,光是听着,就让人望而却步。


    但她却要把自己塞进去。


    听起来困难,但只要把自己身体捆住,再把肩膀以上的位置先插进去,一切就会十分顺利。


    刚开始会很痛很痛。


    但之后就会习惯。


    或者说,她会习惯。


    说实话,墨丽莎其实很喜欢这个环节,从床上起来,到跳进绞肉机前,这段时间是她在这个无限循环的梦境中为数不多能享受平静的时刻。


    “叮咚——”门铃忽然响了。


    站在绞肉机前的墨丽莎一顿。


    她不记得流程里有这道门铃声。


    “叮咚——叮咚——”门铃有些急,仿佛只要她不开门,就不会停下。


    墨丽莎假装没听见,按照记忆,将自己的疼痛阈值拉到最大。


    又拿了一块冻肉,实验了一下绞肉机的工作效率。


    “嗡——”肉泥从出口流出。


    做完这一切,门外的铃声终于停了。


    害怕计划被打乱的墨丽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弯下腰,俯下身,屏住呼吸——


    “砰!”


    天花板发出巨响,一个大洞凭空出现,墨丽莎下意识闪身,她摔到角落,面前的绞肉机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碎片砸得七零八落。


    墨丽莎:……


    “咳咳咳。”烟尘缭绕里,咳嗽声此起彼伏,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佐伊!你个臭小子刚刚是不是把我当缓冲垫了?”


    “干嘛那么小气,给我躺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是大人诶!难道要我这个小孩当缓冲垫吗?”


    “你定位的时候不能直接往床上落吗?非得找人当垫子。”


    墨丽莎懵懵地看着面前吵架的两人,循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穿着白色袍子的小男孩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神色诡异墨丽莎。于是他咧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墨丽莎你好!我叫佐伊。”


    小孩说。


    “可算赶上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百鬼夜行(1) 我必须杀了


    凌晨3:30, 轮回家园,恶齿区,距离安吉拉安息教建教投票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人。


    密密麻麻里里外外全是人。


    小小的花卉培育废弃工厂内, 上千个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挤得水泄不通, 工厂外围满了史密斯家从轮回家园各地调来的安保机器人。


    红外监控设备在整个街区都布下天罗地网,工厂外的每条巷子都安排了搭载专业雇佣兵的跟车, 源源不断的人力正从各地调来, 看着一副要把这里守成铁桶的架势。


    “该死!”


    齐天背着手, 在积满灰尘的屋子里踱来踱去。


    走到一半, 又猛地停下,面部表情变幻莫测。


    十几分钟前,他捂着脑袋在天台上醒来,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 身上的衣服被人扒了,丢得到处都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但被几个毛头小子弄得如此狼狈, 怎么说都有些丢人, 齐天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花了不少时间找衣服, 收拾完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史密斯家, 说服他们将全部人员力量都调配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蹲守。


    如果再抓不到人,他之后也别在圈子里混了。


    他提起脚,恶狠狠地朝空旷厂房内的承重柱踹去, 尘埃扬地到处都是, “我分明就看见那两个小子在这个房间消失的, 到底溜到哪里去了?!”


    “我说小齐啊,年轻人,就是容易急躁。”堪布和尚朝嘴里灌了口酒, “仔细想想,别是你被那几个毛头小子偷袭后砸坏脑子,记错了吧?”


    房间里的人都压低了笑声。


    齐天的表情变幻莫测。


    “和尚,之前给你几分面子是敬你是长辈,但某些人别在那倚老卖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齐天冷笑一声,嘴里的话毫不留情。


    现在齐家散了,无量寿也死了,他的未来一片惨淡,现在这个本是锦上添花的任务,此时却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只有完成这个任务,他才能再攀上一棵大树。


    心烦意乱的齐天也懒得装了,他眉目一沉,一把扯着堪布的领子,把这肥头大耳的家伙拎地脚尖点地,“你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凑人头,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出这个任务?”


    “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庄耳老头几步上前想把两人拉开,“哭婆,你愣着干嘛?来帮忙啊!”


    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看他一眼,假装没听见。


    “信,我当然信。”堪布和尚依旧笑眯眯的,丝毫没有半点被人拿捏住的慌张,“谁不知道你是齐家大少爷,合一会前会长无量寿的亲儿子,你让人滚,谁敢不滚?”


    齐天瞬间面色惨白,触电般松开了领子,“你怎么会知道合一会……”


    “你不知道吗?”堪布拍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对对,你确实不知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只不过那段时间,你人还昏迷着呢。”


    “真可惜啊真可惜,大好的前程啊……”堪布微微一顿,笑得像只肥狐狸。


    “都变成喻法微的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齐天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最后全身都在抖。


    人群瞬间议论纷纷。


    “我刚刚还不敢确定,看表情,八九不离十。”


    “看史密斯家也不是很想用他,他要真有用,也不会派那么多人来逮两个毛头小子。”


    “现在也没什么队长了,咱们谁抓到人,谁就能拿钱。”


    齐天的胸口抽痛,他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却最终没有反驳什么。


    “史密斯家发悬赏了!”八卦声中爆发出一阵格格不入的尖叫。


    “发就发呗,没见过世面。”哭婆捂着就快要被震聋的耳朵,“他们家不是天天发吗?”


    “这次不一样!悬赏的内容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青年兴奋道,“史密斯家要他们的脑袋!一个脑袋一千万信用点!”


    一千万?!!!


    “别高兴得太早。”堪布冷笑地走到窗台边,朝喉咙里猛灌酒,“史密斯家又不是昏了头,能出那么高价钱,那人必然是难找——”


    他的后半句没说出来,动作凝固在了原地。


    他所站的位置,正好和楼下刚从红花丛里钻出脑袋,头顶花瓣的两个人,对上了视线,其中一个,头上还戴着一顶可笑的巨大草帽。


    佐伊:……


    思兼晴鸟:……


    堪布:……


    “两千万在这呢!”


    凝滞的空气爆发出一声惊叫。整个工厂瞬间活了起来!


    ……


    “不好意思!借过!”


    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佐伊一手压着头顶的草帽,一手拉着思兼晴鸟,在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穿梭,像两只入水的游鱼,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面具在进入墨丽莎公寓时不小心丢了,出来也没找到,大概率被林漆收走了。只能在废弃花卉培育基地的仓库里捞了个最结实的搭在头顶。


    毕竟在被追杀途中,那张马赛克脸还是太显眼了。


    “我靠!你哪个队的!”被佐伊一把推开的人捂着腰骂骂咧咧。


    “什么哪个队你个呆瓜!”赶上来的队友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那个是逃犯!你傻了吗快追啊!两千万呢!”


    那人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就看见了不远处汹涌而来的人潮!每个人都红着眼,零零散散几个可怜的路人被推搡,有的甚至摔在了路边。


    他们都是来抢那两千万的!


    那人拔腿就跑,几步赶上了队友“不是说有一队问寻师正在工厂里把守吗?他们那么多人还让人逃了?怎么什么消息都没有?!”


    “全散了,跟在我们后面追的那群就是。”队友白了他一眼,“现在谁抓到赏金就是谁的,我可以抓不到,但你也别想抓到,谁会把钱往别人手里送?”


    ……


    “队长,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几乎在听见目标的消息同时,所有蹲守的问寻师就冲下了楼,原本拥挤的尼弥西斯花废弃厂房此时空空荡荡,只剩下站在窗前不知想什么的齐天,以及坐在地上一边灌酒,一边阴阳怪气的堪布和尚。


    “你问我?”齐天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冷冷一瞥,“我倒要问你,发现了目标不自己偷偷去追,反而喊得全城人都知道。难道你真是蠢蛋?喜欢和别人分钱?”


    “哈哈哈哈哈。”堪布不怒反笑,“我自知实力不足,把机会让给有能力的年轻人而已。”


    齐天望向远处,四处都是尖叫和枪声,整个恶齿区一片混乱,不知情的人自然觉得是两个逃犯的错,但实际上,都是这个酒肉和尚在背后推波助澜。


    齐天淡淡道:“你是真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还是想等着小虾米们把大鱼的体力耗光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盯着和尚的老脸,露出看透一切都表情,“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堪布一愣,眼里的轻蔑收敛地很好,大笑道:“看来我们真是臭味相投,要不是你的靠山都死了,我还能继续巴结你呢。”


    “你刺激我没用。”齐天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是没了依仗,但他相信凭他自己,也能从头再来。不就是喻法微吗?那家伙就是仗着自己的母亲救了前任会长,否则空相堂怎么可能让他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家伙做主?


    “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我是想说,虽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但有些事情是天生的,改不了,能充分利用最好。”堪布的半边脸藏在影子里,狭长的眼睛陷进肉里,笑得像尊佛。


    齐天没听懂这家伙在神神叨叨什么,索性没理他,继续盯着远处发呆,畅想自己攀上史密斯家后摁死喻法微,重新接管合一会的美好未来。


    堪布和尚也没在意,继续絮絮叨叨,“我曾经在合一会任职,对那些规矩还有点印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有一条是‘了却恶因,不造新业 ’你完全可以用这条公开向他挑战,拿回你失去的一切。”


    齐天似乎有所触动,但他仍未回头,“但是我无量寿做局要杀他,结果技不如人被反杀,这里因果已了,我还有什么”


    “不,无量寿与喻法微之间只能算旧业已了,你和他之间还有未了新业。”


    堪布边说,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你,一个从小被父亲寄养在别人家的年轻人,这几年好不容易与父亲相认,没成想一夜之间与唯一的亲人阴阳两隔,你痛不欲生,从此堕落,走上了邪路——”


    “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喻法微!”


    齐天猛地回头。


    他看起来十分心动,显然这些话说到他心坎里,但仍有一丝理智揪着他,“合一会的人又不是傻子,这么说谁信啊。”


    “诶,这就是你们年轻人没经验了。”堪布像个引导后辈的慈祥长者,拍了拍齐天的背。


    “有些事情,只要面上说得过去,即便他们再不相信,即便真是心知肚明的腌臜事,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会默许。”


    齐天:“为什么?”


    “因为这种利用漏洞的事,他们也没少干。只有各方默许,这种纸一样脆弱的规则才能持续运行下去,而且……”堪布顿了顿,意味深长。


    “你觉得他们是真想要势力盘根错节的喻法微当会长?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盯着那个位置。”


    齐天有些生气,他红着眼睛,“照你这么说,就算我处理了喻法微,也不能顺利拿回我父亲的遗产?”他早已将那个位置视为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又是你的不对了。”影子里,堪布那弥勒佛般的脸仿佛野庙里供的邪神,“你得知道,你当不当会长,并不重要。喻法微当不了会长,才重要。”


    “你忘了?是谁害得你落到这般田地的?现在圈子里所有人都在笑你们父子俩,说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怎么能那么说!我父亲都死了!”齐天重重锤了下窗台。


    堪布:“就是因为喻法微要顺理成章坐上那个位置,所以他让人四处散布你的谣言。先不说你将来能不能当上会长,如果这件事你没处理好,接下来半辈子可就要活在别人嘴里了!”


    “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合一会那种小地方待不待都是小事,但那些谣言不处理清楚,影响的是你一辈子啊。”堪布和尚的笑眼终于全部眯了起来,“而我,恰好有喻法微的消息——”


    “他现在就在轮回家园,恶齿区。”


    齐天听得热血沸腾,隐隐有些不对劲的念头只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你想要什么。”齐天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摸不清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告诉我消息,那两千万我可以让给你。”


    和尚终于不再眯着眼睛笑,他缓缓睁开眼,里面没有丝毫笑意,但齐天却没察觉到。


    堪布:“刚刚天网上有消息,轮回家园闹鬼的事被曝光了。”


    齐天用力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更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没错,不知道那两个家伙使了什么手段,不仅在演唱会场附近放出了一些鬼魂,还把这种消息传出去。”


    “你问这个干嘛?”他瞥了和尚一眼,“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对面放出来应该就是想骗骗傻子,阻止投票。”


    “是吗?”堪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我们又不是他们,谁说它一定是小打小闹啊?”


    “你什么意思?”齐天一愣。


    堪布:“轮回家园存在这么久,残留意识又不比病毒,没办法直接销毁,那么这些被防火墙挡住的东西都藏在了哪里?”


    “当然是轮回放在轮回家园的数据库里等待自我分解啊。”齐天正想阴阳一句对方没常识,却发现堪布一直盯着自己,明显话里有话。


    他灵光一闪,“你是想让我帮你……”


    话还没说完,齐天就顿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这种损阴德欠因果的事你让我帮你做?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你怎么不去抢更快?”


    他总算想明白了,这个老东西想让他做中间人,说服史密斯家把那些不受控制的残留意识放出来,消耗那两个任务目标!


    “那群人虽多,但你我都知道,大部分都是群杂鱼,可动不了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人呀。”堪布坦言,半点没被戳穿的尴尬。


    “这是两码事。”齐天白他一眼,“我是不可能帮你干这活的,鬼知道那些在存储器里憋了那么久的东西被放出来会出什么事,到时候要出了什么事,因果算到我头上怎么办?”


    “你只是担心这个?”堪布一脸惊讶,“你跟在无量寿身边这么久了,难道就不知道,他们那群坐在尖尖上的人,有的是办法规避因果律吗?”


    齐天张张嘴,没说出话。不久前,他确实有听见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齐元青和无量寿私下里曾经提到过这件事,似乎还和史密斯家有关,但他一露面,两个老头就闭上了嘴——


    他们也是在防着他的。


    “当皇帝的儿子,不如自己当皇帝。”堪布像只引诱堕落的恶鬼。


    齐天动摇的神情被堪布尽收眼底,他目光深沉,推了对方最后一把。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一进那个圈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帮你。”


    齐天缓缓抬头,眼睛里写满了势在必得的癫狂,他咬牙切齿,“我必须杀了喻法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百鬼夜行(2)二合一 它们手牵着


    恶齿区, 梧桐大道,303路。


    一辆老爷车在漆黑的凌晨行进,道路上空无一人, 红发司机哼着歌, 流畅地绕过几个弯道,一个接一个的路灯流光似地从车窗前闪过。


    车载广播播放着虚极殉难八周年纪念日特别节目。


    “自从有了因果律后, 近几年的恶性案件明显少了很多, 但仍有许多令我们至今后背发凉的个例存在。”


    一片寂静中, 刺啦刺啦的广播缓缓将听众引入一桩桩恐怖的案件。


    “比如虚历元年, 在十区发生的‘天使福利院冰淇凌小孩’事件。”


    “由于无良院长勾结当地官员大肆贪污,购买大量不合格的生物培育用饲料作为院内小孩的日常食物,保守估计导致两万余名未成年儿童罹患进行性肌骨溶解症【1】。”


    “直到一位记者察觉情况有异,她深夜潜入福利院, 在植物园里发现许多当夜死去,未来得及处理,软烂成一滩的幼儿尸体, 有些甚至和景观石融为一体, 至此, 这件事才真相大白。”


    “又比如虚历003年, 四区汉水资源环保公司的‘活肉仙’事件,该公司宣称,在本公司承包矿山中的某个废弃矿洞里找到了虚极的部分尸体。”


    “这吸引了大批游客前去围观, 矿洞垂深一千五百米, 许多人为了噱头不惜自费潜入洞底, 在最深处发现了某种构成与外观类似哺乳动物内脏,但生长方式类似菌类的新生物。”


    “虽然官方多次辟谣纯属无稽之谈,但由于该公司为了旅游收入, 大肆宣传,仍有许多游客私自采摘此类菌种并食用,还声称自己吃完后,当天就受到了神明的感召。”


    “也有某些真假不明的医疗专家出来担保这东西有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功效,并将其命名为‘活肉仙’。”


    “由于事件牵扯人数众多且涉及虚极,归一观立即联合联防部组成专项小组,历经半个月的调查终于发现,所谓活肉仙实际上是由于该公司违规堆放生物实验废弃垃圾,而出现的意外产物。”


    “事后证明这一结果是对的,因为食用者后期无一例外都出现了呼吸系统衰竭,肌肉萎缩等多种不良反应。”


    红毛司机听到一半,忽然觉得怪怪的,他用手肘捅了捅坐在副驾驶的朋友,“你不觉得这个主持人在笑吗?”


    穿着黑T的男生盯着手机,压根没抬眼看他,“没有啊,你问寻史上课上傻了吧?”


    两人是费尔朵大学生物机械工程系的一年级生。


    因为所在时区不同,安吉拉演唱会开场时他们那还没七点,今晚他们本想翘课上轮回家园去中心区凑热闹,结果红毛的问寻史选修课外聘教授好死不死突然点名,红毛被舍友紧急call回去上课,演唱会快结束了才成功登入。


    轮回家园又有个极度仿真的毛病,登入点只能是上一次的退出点,所以只能从恶齿区开车过去。


    听同学这么说,红毛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你说得对,卫教授太可怕了,鬼知道一门选修课要求这么多。”


    “我还以为你准备跨行呢。”黑T瞥他。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后来发现我不是这块料。每天睁眼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尸体,和突破想象的人性。这不是平常人能受得了的。”红毛摸摸鼻子,“你说,虚极当时一个人站在月亮上的时候,害怕过吗?”


    黑T没有回答。


    车载广播仍在继续。


    “除此之外,还有虚历004年的‘蓝鲸中学断头审判 ’,戴着动物面具的校内优等生拿着电锯处死了一群边缘学生,以及‘海马镇集体失踪’,或者‘塔利尔大厦倒塌’等耳熟能详的事件。”


    “众所周知,虽然目前因果律的具体内容没有公开,但根据各大问寻领域的专家研究,‘怨念越大,因果存在的时间越长,残留意识消散的时间越长’,它被称为因果衰变期理论,是行业内的公认规则。”


    红毛嘟囔:“奇怪,那整个地球不得被灵魂塞满了。”


    广播:“或许这时候有的听众就要问了,目前这些恶性案件死者的恶灵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红毛:……


    黑T:……


    “我就说它有问题!”红毛尖叫。


    广播:“别急,这就要提到我们的轮回家园了——”


    “刺啦。”


    红毛喘着气关掉了广播,仿佛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搏斗。


    “你再不加速,我们能看到的表演就只有散场清洁了。”坐在副驾驶的黑T青年叹气。


    红毛讪笑,他正想说什么,眼睛却突然睁大。


    “靠!”


    脏话脱口而出,他猛踩刹车,老爷车才没撞上前方乱七八糟的车屁股。


    “安吉拉演唱会都堵到这里来了?中心区离这里隔了几个区吧?”红毛握着方向盘,心有余悸。


    和前面的人烟稀少大相径庭,这条道上挤满了横七竖八的车,甚至还有几辆不知为何横在树上。


    “下去看看,再堵下去一晚上就没了!”黑T率先打开了车门。


    黑暗延伸至没有尽头的末端,零星却不时失灵的路灯艰难地堪堪照亮前几十米的距离。两人步行上前,挤进车与车的夹缝之间。


    “噫。”红毛嫌弃地抬起脚,“这里是新造的观景区吗?地上的油漆怎么都没干?”


    踩上去黏鞋子。


    低头才发现这里的主干道有些不对劲——作为马路,它有些过分凹凸不平。


    路面上面嵌着许多颜色各异的石头,大部分是淡粉色,有时候会混点黑色,黄色,或者白色。


    “先去找人问问吧。”黑T强忍着不适拉着红毛向前走。


    “您好?请问前面是出事故了吗?”红毛敲了敲窗户。


    没人回答。


    “您好?”红毛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回答。


    一旁的黑T环顾四周,盯着黑漆漆的窗户,眉头紧锁,在红毛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试探着拉了拉车门——


    门开了。


    但里面没人。


    “奇怪,人去哪了?没听见通知说恶齿区有活动啊。”红毛嘟囔。


    黑T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但他说不上来难受在哪里。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越走,心越惊。


    前方的几十辆车里,绝大部分要么车门没锁,要么车窗没关,但无一例外,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们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除了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他的一切都是死的,悄无声息。


    红毛与黑T瞬间没了打听的心思,立刻回头想回到车上,却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黑T望着身后能吞噬一切的暗夜,皱眉,“什么情况,刚刚明明没走出来多远啊……”


    “我靠!”红毛的一声惊叫让黑T本就脆弱的神经瞬间紧绷。


    “你干嘛!见鬼了?”


    “你你你你看那边……”红毛的手颤抖地指着不远处。


    那地方是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位上依旧没人,有的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三角慕斯。慕斯翻倒,奶油粘得到处都是,边上是个小铁勺,勺子里还剩着半口。


    黑T男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奇怪的,无语道,“就是吃剩的蛋糕啊,干嘛那副表情。”


    “不是吃剩的!”红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不觉得,那个更像——”


    “更像是一个刚想张嘴吃蛋糕的人,突然在座位上,凭空消失吗?”


    瞬间,黑T男背后惊起一片冷汗,耳畔嗡嗡作响。


    “我在问寻史课上听过的。”红毛哆哆嗦嗦,“海马镇集体失踪事件,小镇的居民在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冒着热气的饭菜,和再次踏入陷阱的旅人。”


    黑T男忽然想起轮回家园闹鬼的坊间传言,瞬间愣在原地。


    “嗡嗡嗡——”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诡异的宁静,黑T男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兜里的手机在响。


    一条标红的消息映入眼帘。


    「警告!恶齿区戒严!请辖区内账户一分钟内退出当前服务器!」


    可明明信息提示是刚刚才响,但信息的发送时间却显示为三分钟前。


    时间超了。


    黑T下意识觉得不对,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后背。


    “喂……我们赶紧走吧。”黑T哆嗦着抬头,却发现原本应该好好待在自己身边的红毛不知何时越过他,正缓缓向远处走去。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这里有问题!”黑T几步上前拉住自己的朋友,“我们赶快下——


    到嘴边的话生硬地卡住了。


    红毛在融化。


    伸出去的手狼狈地滑到一边,红毛的胳膊在轻轻拉扯下变形,黑T的指缝里黏糊糊挂着成分不明的黏液。


    对方像一坨被塞进微波炉里的草莓口味冰淇凌,没发出一点声音,便汤汤水水地淌在地面上,最后风干,硬化。


    变成一块粉色的,夹杂着红色的石头。


    他缓缓抬起头。


    ——这里到处都是石头。


    ……


    “喂?”红毛伸手在黑T男面前晃了晃,对方一动不动,垂着头,看不清脸。


    刚刚一下车,黑T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仿佛站着睡着了。


    “你没事吧?”红毛看四下无人,根本找不到救援,他双手搭在黑T肩膀上晃了晃,担心道:“不看演唱会了,要不我们先下线吧?怎么样?”


    黑T终于抬起头。


    但他却表情怪异,眼神放空,没有聚焦,张大了嘴,像是网络卡顿的视频,停顿在了正常人不可能维持的那一秒。


    “你……你别吓我。”红毛声音颤抖,他缓缓松开了放在黑T身上的手,向后退去……


    “呃……嗬……”


    一些奇怪又生硬的喊叫从黑T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他的嘴也越张越大,最终变成一个不正常的黑洞。


    红毛被吓得跌坐在地。


    几乎同时,对方的身形突然间开始扭曲,拉伸,模糊闪烁,像是型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数据信号组合成的形象在一次次卡顿中被拉扯成细长的色块。


    最后。


    “——”


    信号归零的声音。


    对方所在那一整片区域,彻底变成了一团扭曲模糊的彩色色块。


    红毛终于理解了同伴凝固的表情代表了什么。那是在极度惊惧下尖叫前的动作。


    他顾不了太多,闭着眼睛拼命摁着强制退出按钮。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他祈求着所有认识名字的神明。待会我一觉醒来,肯定还在问寻史上睡觉呢。


    这是梦……


    “同学?”一声温柔的喊声


    “到!”红毛惊喜地睁开眼。


    但面前不是面带微笑的卫教授,而是一张染血的猫脸面具。


    “嗡——”电锯巨大的嗡鸣声朝他的脑袋袭来!


    “砰!”


    红毛翻身堪堪躲过,他的脸被飞溅的石子划破,疼痛数值似乎失灵了,扭伤的脚踝剧痛无比,但他根本顾不上,只想着往回跑。


    只要跑到开阔的地方,就能开车离开这里!


    光怪陆离的色彩从身边擦过,身后电锯的嗡嗡声从一道变成合奏,身前漆黑的道路越跑越长,仿佛永无止境,地面开始震动,周围的建筑出现畸变——


    道路两侧的商务大厦摇摇欲坠,它们的外部墙体皲裂剥落,碎块与建材不断从天空落下,一个巨大的,褪色的“塔利尔大厦”LOGO出现在H大厦正中央。


    “砰——”


    伴随着接踵而至的巨响,一幢幢大厦轰然塌陷,烟尘翻滚,凹陷的地面仿佛被烫伤的皮肤,鼓起一个又一个脓包——


    一颗颗巨大的头颅不合逻辑地在余震中从地底缓缓升起


    然后,祂张开了嘴。


    腐败的气息混着尘土与血腥味汹涌而出,口腔深不见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喉管深处蠕动。


    红毛想闭上眼睛,但某种无形的力量却逼迫着他必须注视。


    那里面,是无数密密麻麻,相互挤压,眼神空洞的人头。


    一颗又一颗,如扎堆的蟾蜍卵,男女老少,不同肤色性别种族,他们同样大张着嘴,冲着天空嚎叫。


    几万人的绝望的叫喊叠加在一起,如同地狱图景。


    红毛要崩溃了,他双脚发软,想钻进其中一辆空车里,但自己的手就像穿模一般,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车门。


    头顶忽然闪烁起暗红的灯光,红毛颤抖着抱头蹲下,却在下一秒发现自己站在了车顶。


    一切都在错乱,一切都不合逻辑。


    “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与此刻氛围完全不搭调的欢快音乐响起,红毛知道,是那些东西在强迫他抬头——巨大头颅的眼球变成了红色的玻璃珠,红光与怪异的音乐从里面响起。


    两个粉色菌子般的东西由远及近跑了过来,又在即将越出眼眶时停下。


    巨人的眼角膜变成了显示屏。


    “吃了活肉仙,快乐似神仙。”菌人掐着尖细的嗓音发出孩童般的笑声,它们手牵着手,像两条快乐的脑脊髓,在巨人脑中央转着圈。


    “叮叮当,叮叮当。”


    红毛一动不敢动,他盯着那东西半晌,终于确认那只是个投影录像。他试探着后退一步——


    音乐忽然停了。


    红毛僵在原地,视频里两个转圈的菌子也卡在中央。


    呼吸静止。


    结束了?红毛的思绪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其中一个菌子的伞盖突然裂开!它扑向同伴的脖子,尖锐的牙齿从中伸出,狠狠咬下!


    镜头溅满了红色的汁液,屏幕内响起菌人的尖叫!


    红毛被震地一动不敢动。


    叫声逐渐微弱,血花喷溅的大快朵颐的粉色菌子忽然抬起来——被血染红的伞盖上,是张五官萎缩凹陷的脸,它直直冲着屏幕外,裂开的牙齿里缀着丝丝缕缕的红色。


    “你吃吗?”!


    他要疯了。


    红毛又哭又笑,嘴里发出混乱的呜咽。他没办法控制表情,不知所措地仅凭本能,埋头往另一个方向爬去,脑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手心也黏糊糊一片。


    缓缓抬头——


    是朋友那张被彩色马赛克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色块已经将他全身覆盖,那件黑色T恤混着其他杂色淌在了地上,缓缓向后流去,和周围一同扭曲的彩色色块混在了一起,最终形成一条如同被化工原料污染的河,流向一片闪耀着霓虹的彼端。


    他回到了原点。


    这一认知摧毁了红毛的理智。


    他出不去了……


    甚至更糟。


    空间形成了一个断面。


    远处,所有色彩像飞下悬崖的瀑布,落入未知的深渊。


    但有断面,就意味着有出口。


    红毛顾不上其他,他像被光线吸引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越过不成人形的朋友,试探地踩上那些融化的色块,一步步向前走去。


    越往前,脚底的彩色河流越深。红毛扶着两边密集的空车,缓步前进,他控制住不去想这些东西的成分,不去看自己泡在彩水中,也逐渐变得模糊扭曲的手臂。


    他的心里只有不远处的出口。


    出口。


    终于,在彩水即将没过脖子时,前面的路消失了。红毛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最靠近断面的车辆,摇摇晃晃爬上车顶,趴在了上面。


    即将得救的兴奋令他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下半身已经扭曲变形。红毛颤抖着朝前扭动了一段距离,寻找他希望的出口——


    断层下方。


    是无数层层叠叠蜂巢般的透明空间。


    一样无人的街道,一样死命狂奔的人,一样光怪陆离的色彩,但他们都像是看不见彼此,在自己的空间内狂奔。


    而空间最底层,则是一行巨大到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红字。


    「500 Internal Error!」


    ……


    “嗡——”一声锐利的嘶鸣在天空炸开,所有人来不及捂住耳朵,就听见一道默认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


    “悬赏目标:阻止ID002245CX(昵称:枝先生)、ID902782EP(昵称:鹘)离开恶齿区。悬赏金额:四千万信用点;额外奖励:销毁ID002245CX(昵称:枝先生)携带黑匣。(本消息定向发送,阅后即焚)”


    恶齿区梧桐大道304路。


    跑到一半的思兼晴鸟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天空,没有半分变化,月亮依旧悬在头顶。但他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追我们的人呢?”思兼晴鸟忍不住嘟囔。


    原闹钟的追兵像被摁了静音,莫名消失了。


    一个拐弯处,他忍不住回头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漆黑一片。


    思兼晴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他,那里面有东西。


    咚咚作响的心跳在耳边不规律地炸响,他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片浓腻到不正常的黑中……


    黑暗在翻滚。


    一张色彩斑斓的脸,蛞蝓般,从黑泥中探了出来。


    思兼晴鸟僵在原地。


    那张脸被颜色明艳到刺眼的马赛克块遮盖,不断抽动。


    接着是第二张脸。


    第三张,第四张……


    “佐伊!快跑!”


    思兼晴鸟面色惨白。


    “恶齿区的活人全被残留意识附身了!”


    作者有话说:


    8.20-8.21【1】作者瞎编的。写这章的时候感觉自己吃错了菌子


    第220章 百鬼夜行(3)二合一 你也认识琼


    在喊出声的同时, 思兼晴鸟立刻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根本动不了——地面浮起了几只皮肉松软如泥的手,仿佛活动的沼泽, 死死困住了他。


    奇怪的簌簌声迎面响起, 其中混杂着语速极快的低声呢喃。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他的余光涌起一片怪异的彩色,它像个没有形状、不断扩张、尖叫着的饥饿黑洞, 疯狂吞噬着所到之处的一切。


    地面, 墙体, 天空。


    一切存在在触碰到它的瞬间, 都会变成一个个扭曲的彩色方块,翻滚着回归它仁慈的怀抱。


    意识到这一点的思兼晴鸟没有抬头,他马上从侧腰摘下一个白瓷质感的圆环状存储器,它表面绘制的红色符文, 曲折繁复,剧烈闪烁。


    思兼晴鸟低声念着祷词。


    脚踝处骨肉沼泽的表面先开始分解,从具体的形状变成一叠叠小方块, 小方块又开始分解成一行行小字, 争先恐后地朝存储器里涌。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又浓腻的味道, 沼泽缓慢地往后缩去, 他也尝试着抽出自己的脚踝,脚面,脚跟……


    马上……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那些东西又源源不断地攀上来!它们太多了, 几万条人命汇成的残留意识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消灭。


    存储器上的符文迅速闪烁, 骤然熄灭!


    簌簌声越来越近,近到思兼晴鸟能听清楚他们嘴里说的话。


    “重……”


    “重……启。”


    “重启。”


    什么?思兼晴鸟一愣。


    “闪开!”佐伊的叫喊从右侧带着一阵劲风袭来,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 思兼晴鸟的身体就下意识仰倒。


    他摔倒在地,只觉得右手一空,眼前划过一道浅金色的电流——束缚脚踝的力量瞬间消失。而他原本的位置则被腾空而起的佐伊取代。???????


    而他身前,是彩色马赛克构成的滔天巨浪!


    飞溅彩色的水珠大大小小悬浮在空中,时间仿佛静止,一切在顷刻间放慢。


    佐伊的草帽微微抬起。


    某个本已经报废的存储器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手中,“嗡”的一声,存储器上黯淡的符文金光大盛。


    思兼晴鸟屏住呼吸,就在他以为佐伊会徒手将那些流窜在外的残留意识一起回收时,却见对方一个大臂上摆。


    思兼晴鸟:?


    佐伊一把将存储器当手雷丢了出去!


    思兼晴鸟:???


    他直觉不妙,上前一步将佐伊的头摁到怀里,侧身闪到了最近的空车后。


    “砰!!!”震天动地的爆炸响起,地面剧烈震动了半分钟才停下,思兼晴鸟缓缓从车后探出头——黏稠的彩色巨浪静止在原地,像一片凝固住的琥珀。


    思兼看鸟:……


    他半天没缓过神。


    什么情况?


    “你……这……”思兼晴鸟想问,却不知从何何问起,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佐伊摸摸摁在头顶的草帽,他也解释不清楚,刚刚那一下纯属自然反应,脑子没跟上,手却先动了。


    他勉强解释:“那些刻在存储器上的符咒可以把残留意识封在里面,换句话说,它可以限制住残留意识的活动,那按照这个原理,它被炸地一片一片后,凝固残留意识的覆盖范围也变大了。”


    佐伊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按照这个理论,那些东西能固定住不动,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有道理……”思兼晴鸟嘴角一抽。个鬼啊!


    这小子绝对有事瞒着他。


    “那你是怎么让它炸开的?”思兼晴鸟见他迟疑,便试探道,“是编写了什么定时爆炸程序吗?”


    “对!”佐伊眼睛一亮,他双手合十,“这里是虚拟游戏,所以刚刚我应该是在瞬间编出了什么新的防火墙程序!”


    思兼晴鸟:……


    我看你是瞬间编出了个谎。


    如果他刚刚递的梯子是“意念操控”,这家伙大概率也会想都不想地往下走。


    “那个存储器你还有吗?多给我几个吧。”佐伊已经打算把这些东西当手榴弹使。


    “行啊。”思兼晴鸟面色如常地从背包里掏出五六个mini存储器,他的样子像是在给小孩递玩具,完全看不出这些存储器总计价值破百万。


    佐伊毫不客气地把大自然的馈赠揣兜里,“无师自通,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他揉着太阳穴,刚刚的爆炸似乎震到了脑子,现在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塞满了零碎的画面。


    揉着揉着,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看我干嘛?”佐伊狐疑抬头。


    “佐伊……”思兼晴鸟的表情木愣愣的,像见了鬼,“你脸上的马赛克……”


    “BUG消失了?”佐伊惊喜道。


    “算是。”思兼晴鸟皱眉,那表情难以言喻。


    “算是?”


    “你的马赛克裂了。”思兼晴鸟沉痛道。


    佐伊:???


    “咳咳咳!”佐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跪坐在了地上。


    “就是脸裂了而已,不用这么激动吧!”思兼晴鸟连忙上前将人扶起,从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八卦镜,对着佐伊的脸,“你看,没事的,就是……就是有点……”


    镜子里的青年发丝凌乱,清瘦的身体被宽大的道袍松垮地包裹着,他虚弱地躺在队友的怀里,侧头看向镜子——


    那张脸上依旧糊满了会动的马赛克,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佐伊右眼位置的马赛克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清亮的黑色眼睛。


    非要形容,他看起来有点像被贴上个漂亮眼珠子,外面裹泥的松花蛋。


    佐伊:……


    思兼晴鸟用尽全力忍住笑。


    “你这镜子坏了。”佐伊瞬间垮脸,不愿面对。


    “别难受嘛,从唯一一只露出来的眼睛来说,你长大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思兼晴鸟安慰道。


    他没说的是,那眼睛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佐伊还想反驳两句,忽然浑身颤抖,脸色刷白,他捂着脑袋蜷缩起身体,像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思兼晴鸟的笑容即刻消失,立马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淡淡的蓝光从检测仪中散出,沿着佐伊的头顶下落。“该死!不会是刚刚粘到那些东西了吧?你哪里不舒服?”


    佐伊没办法回答。他头痛欲裂,身体却轻飘飘的,莫名其妙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烁不定,一部分来自他光怪陆离的梦,另一部分像是梦的延伸。


    黑暗中的月亮、白色的手术台、来来往往的护士、泡着人类皮肤组织的福尔马林罐,以及被众人围在中央,颤抖着的暗红色人形物。


    他早已看不出形状的嘴唇张张合合。


    𝑪?𝑱?𝑾?


    他说。


    「师兄,我成功了。」


    佐伊猛地睁开眼。


    “好点了吗?”思兼晴鸟收起检测仪,他看了上面的数值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机器显示并未发现异常,“目前看没问题,但不排除是史密斯家那对你的休眠舱做了手脚。”


    “应该不会。”佐伊垂着脑袋,缓慢地平息着自己因惊吓失控的心跳,“有安迪和林漆看着呢。”


    思兼晴鸟没察觉到佐伊的不对劲,反而被对方的称呼弄得有些晕,“……安迪?”


    “琼斯上将啦,卡卡和林启兵分两路了。”


    “你也认识琼斯上将?”思兼晴鸟狐疑,“自从他升任上将以来,已经很久没人用名字称呼他了。”所以他才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佐伊怔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他却没来得及抓住,“……不认识,顺嘴而已。”


    “头还疼吗?”思兼晴鸟摸了摸他的脑袋,“要不然你把匣子交给我吧,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不应该让你一个小孩承担。”


    佐伊摇头,“现在还好,就是有点奇怪。我的脑子里好像出现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思兼晴鸟想了想,“……或许是创伤性记忆移情,问寻这一行的常见病,主要表现被残留意识影响,与死者高度共情。通常会出现在两种人身上,第一种是基础不牢的新手菜鸟……”


    佐伊扭捏:“好巧,那我一定是了。”


    思兼晴鸟瞥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凝固在他们面前的滔天巨浪。


    他:“你看我眼里是不是写了四个字?”


    佐伊:“年轻有为?”


    思兼晴鸟微笑:“你当我傻?”


    佐伊:……


    “不是,你怎么不信我呢?队友之间基本的信任呢?”佐伊嘟嘟囔囔,“那第二种是什么?”


    “第二种属于个例,专指那种残留意识本身问寻师本人有极强关联的情况。比如一个童年受过虐待的问寻师,就尽量不会去接手那种死者未成年的案件。”思兼晴鸟严肃道,“你或许被影响了,把残留意识的记忆错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啊……”佐伊摸摸鼻子。似乎接受了思兼晴鸟的解释。


    思兼晴鸟盯着地面严肃道:“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那些东西积压在数据库里的时间太长了,不仅没有消失,还全部混在一起,这种后果就是残留意识的无差别攻击,普通人碰上估计不脑死亡也会出现严重心理创伤。”


    “你能想象吗?被影响的人会经历几十个惨痛事件的合集,那种程度不亚于进地狱。”


    佐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地面上那滩半死不活的肉泥,“虚历3年,天使福利院冰淇凌孤儿案的死者?那群死于进行性肌骨溶解症的小孩的残留意识?”


    “按理来说,它们的残留意识现在应该被几十道密码锁封在轮回家园的数据库深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世界乱窜。”思兼晴鸟轻啧一声,将手机熄屏,“该死,联系不上边境科技总部,一群吃白饭的。”


    佐伊好奇:“你想问总部什么?”


    “这些残留意识明显和卡俄斯放出的那些对不上,我怀疑数据库被黑客入侵了。”思兼晴鸟无比烦躁,“我就说史密斯家的内部管理乱得像一坨,这么重要的数据库怎么可以让他们负责……”


    “如果不是黑客攻击呢?”佐伊忽然问,“有没有可能,它们就是史密斯家为了拿到我们手里的东西,所以主动……”


    “不可能!”思兼晴鸟打断了佐伊,他眸光深沉,无比笃定,“少说牵扯到上万人命,无论是舆论还是因果,他们都负担不起。”


    原本漆黑的天幕此时如同一片被信号干扰的屏幕,噪点星光般闪烁,丝丝缕缕半透明或全透明的数据流仿佛空气中畅游的彩色水母,带着一串串代码从地面飘向空中。


    “如果他们有办法能摆脱因果律的束缚呢?”


    一片寂寥中,思兼晴鸟听见佐伊这么说。


    逐渐浑浊的天在对方的头顶形成一片旋涡似的阴影,思兼晴鸟愣了半晌,嘴角无力地抽了一下,“……怎么可能。”


    佐伊忽然笑了,“否则,你觉得有什么秘密,足够让史密斯家耗尽资源来追杀我们两个呢?”


    思兼晴鸟如坠冰窟,他失神般地喃喃自语,“不……不应该啊……”


    一个小小的任务竟然会探出击碎人类现阶段和平表象的石头?他没办法相信,或者说,他不敢去相信。


    失去因果律的制衡,人类社会会朝着什么方向狂奔?


    佐伊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只是道:“为了拖延投票时间,我们放出了一部分被束缚的无害残留意识制造舆论,但也恰好给史密斯家递了刀子,他们现在完全可以把锅推到我们身上。”


    “但我们不可能莫名其妙受污蔑!”


    “所以他必须让我们死在这里,只有死人才是最好的背锅侠。”佐伊缓缓道,“我们死了,一切就能解决了。”


    这些东西都是专门用来对付他们的。思兼晴鸟咬牙。


    虽说之前史密斯家也派了齐天来追杀他们,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之前身后只是像追了一条恶犬,而现在……


    身后是人类无法触碰的深渊。


    几十桩惨案,几十万条人命混合在一起的怨念化作的追杀令,不是一般人的精神能承受得住的。


    思兼晴鸟有点头晕,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你推论的一切前提,就是他们确实发现了规避因果律束缚的方法。那么理由呢?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佐伊的眼神极其复杂,像在非常认真地考虑是否要告诉面前的人,思兼晴鸟被盯得有些心慌。


    终于,他开口了:“还记得我之前和你们说的吗?关于灯塔水母社区的案子和吉苏的死吗?”


    “我怀疑,他们在用吉苏的尸体……”


    “砰——”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扭曲的彩色从思兼晴鸟的眼角闪过,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往前一扑,抱着佐伊滚出去几圈,将人护在身下。


    凝聚成彩色马赛克的残留意识落在了他们原本的位置,那些东西有生命般叫嚣着,渗透进了泥里,向四面八方扩张。


    “哎,浪费了……”


    一声充满恶意的叹息在两人不远处响起。


    佐伊爬了起来,发现前方道路上杵着个肥硕的人影。


    堪布颠了颠肩膀上的大葫芦,也不知在和他们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这东西准头不好,没打中。”


    这和尚原本背在后背的巨型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火箭筒一样被和尚扛在肩膀上,葫芦嘴直直对着佐伊两人,里面滴滴答答淌着不上颜色过于绚丽,色彩斑斓的液体——和那群被附身用户脸上的马赛克一模一样。


    和尚也看见了抬起头的佐伊,他龇着黄牙笑着,打量猪肉一样的目光扫视着对方,在看清佐伊的脸时,明显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不愧是两千万的脑袋,瞅着就是别致,怎么那么像松花……”


    “咚!”


    佐伊放下抬起的手,淡淡瞥了眼被凌空甩进废墟的和尚,“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出来大家最好别废话?”


    思兼晴鸟:……


    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定,这和尚被揍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词。


    “有意思的贱种。”废墟里,堪布缓缓坐起身,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容全无,眼神里只余阴狠,举着葫芦口朝向天空。


    佐伊没想到自己一脚过去,这人竟然还没被踹下线,他立即警惕地原地引爆了一个存储器,为自己和队友竖起了空气墙。


    几乎同时,紧随其后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液体状的彩色马赛克从葫口喷涌而出,飞向最高处后又如雨点般簌簌落下,仿佛一团团蛞蝓,在触地后马上蠕动着朝四面八方涌去。


    它们钻进楼房,建筑表面便浮现出一个个哀嚎的人头。钻进告示牌,广告投影也变成了黑底白字滚动着的“HELP”。它路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开始模糊,扭曲,出现“图像损坏”的闪烁提示字。


    ——它们是被锁在存储器里不见天日的残留意识,也是能够摧毁这个虚拟世界的致命病毒。


    𝑪?𝑱?𝑾?


    佐伊盯着缓缓起身的和尚,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数据库是你开的?谁帮你去说服史密斯家的?齐天对不对?你拿了什么条件和他换?”


    堪布还没开口,佐伊就自顾自道,“你告诉了他喻法微在轮回家园的定位?”


    堪布一愣,他显然没想到面前这人能推断到这个地步。某种莫名其妙的寒意蹿上脊背。


    此子断不可留。


    “我还是挺喜欢聪明的小孩。”堪布笑得像尊弥勒佛,说出的话却残虐不仁,“真可惜啊,马上就要和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了。”


    “你放心,我会提前割掉你的舌头,这样你叫不出声,死得也体面一些。”


    “是挺可惜的。”佐伊眼底一片漠然,“你猜,是谁让喻法微来轮回家园的?”


    作者有话说:


    8.22-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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