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寒蝉鸣泣(39) 叩问灵魂,
“鬼子母?”怀亚特皱眉。
“上将也知道这个典故?”林芥惊讶。
对方点头, “传说诃利帝母是诞下五百子的夜叉女,日日偷窃人类婴孩为食,后受佛陀教化, 成为孩童的守护神。【1】”
“这是文献记载的版本, 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关于她的传说。”林芥说话间,远方忽然响起了雷声。
轰隆闷响穿透深山, 在崖壁顶炸开。
雨势渐大。
“传说王舍城有佛现世, 一产妇赴会, 中途腹痛, 向同去王舍城的礼佛之人求助,前前后后有五百人路过,但无一人相助,女子遂流产, 故怨气滔天,立誓来生食尽王舍城中孩童。”林芥的侧脸在白色闪电中忽暗忽明。
“这就是诃利帝母偷食人婴的原因。”
“丸子头小姑娘的母亲,也就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齐萍。她供奉诃利帝母——那个貌似与她经历相同的神佛。她日夜祈祷希望神明听见她的祈愿。但在那个灵异复苏百鬼夜行的时代, 过分强烈的欲望有时招来的不会是正神, 而是邪神。”
“她想要惩罚人类, 而邪神需要灵魂。”
一拍即合。
“在旧纪元, 东洋历史上第一部 文字典籍《古事记》中有关于言灵神一言主的记载,语言是能被赋予神力的,一个人的承诺或许没什么作用, 但如果全人类一起呢?”
这句话仿佛戳开了遮在真相前薄薄的那张纸, 瞬间, 荡涤山间的风透过窟窿吹了进来。
室温骤降。
“那是能改变事物本质的力量。”
思路逐渐顺畅,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瞬间理解了其中关窍。
“或许齐萍一开始确实只想要人类记住那段历史, 但与魔鬼做交易并不是无本买卖,于是她越陷越深。基因编辑是一个幌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借着请外援,借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技术操控全局。”思兼空的手指不自觉开始敲击桌面,“可即使这样仍然不够安全,参加计划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学术背景,所谓基因编辑技术的漏洞很容易被发现。”
林肆接道:“所以暗示需要分成两部分,完全不相干的两部分——”
“抛去月亮的催眠,他们的火种不过是一句事实而已。人类的仇恨确实杀死了虚极,这是他们本就需要记住的历史,造不成什么损害。即使被发现了,那群人也最多会觉得她是个异想天开但能力不足的空想家而已。”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变成了一声轻笑,“哈,原来所谓刻在基因里对虚极无条件的信仰都是出于愧疚?”
因为愧疚而对不存在的未来产生了无限的想象力。
思兼空猫似的祖母绿眼睛散漫地看着几人,像是询问,又像是自嘲,“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还真觉得他是只可以被揣口袋里带着的可怜流浪猫。”
林芥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谢谢,有机会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的。”
怀亚特听后却若有所思:“月亮的催眠与火种的暗示相互作用,又相互矛盾,它们共同构成了全人类对魔鬼许下的诺言——存在仇恨的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是被排斥于同类之外的东西,邪神可以随意收割的贡品。” 林芥垂眸,“这不是一次实验,而是一场假借全人类之口的献祭。”
“第一个贡品,就是发起这个项目的研究员本人。”🇨???🇯???🇼???
齐萍。
“轰隆——”
“哗啦啦——”
惊雷炸响,密不透风的雨幕笼罩山林。
“你刚刚说,破局的起点在因果。”怀亚特的疑问混在雨声中,飘渺不定。
“我们没办法直接和邪神谈判,但是我们或许可以修改诺言形成的前提条件。”
怀亚特:“那两句话?”
林芥: “那两句话实际上也是一对因果,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是因,人类必须复活虚极就是果,要破这个诅咒,要么了却果,要么否认因。 ”
思兼空闻言一哂,“但现在的虚极是自己从墓里跑出来的,和人类的主动复活没有半点关系——了却果的这个办法已经想不通了。”
只剩下“否认因”这条路。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思兼空皱眉,“可余舟逝明明没死,怎么能算得上杀死了虚极?”
怀亚特马上反应过来,“余舟逝也想到了这一步,他的公开露面就是正在尝试否认因。”
“但是他失败了。”林芥道,“污染和怪异并没有消失,指挥中心的底下那堆被囚禁的东西仍然存在。”
“为什么?”
“杀死的定义是什么?”
“心脏停跳?呼吸停止?还是脑死亡?”林芥苦笑:“归一观里有详细记载,是未公开的资料。四肢被折断,道术被封印,一点点看着自己被活埋,正常人早就死了,他或许也因此心脏骤停过好几次,但时间肯定不长,只因为过去了太久,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当时所受的痛苦……”
林芥说到最后,声音消失不见。
他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他走到窗边,试图借山间裹挟着雨丝的冷风调整情绪。
“余舟逝在公开露面后就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用了第二种办法。”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其中还能拆解的就是人类,他企图将人类拆分成两部分人,某人的仇恨杀死了他,不代表全人类的仇恨杀死了他,故而推出这个诺言不用于全人类的结论。”
“这就是他刚刚讲那个故事的原因。”
“可是他再次失败了。”
“所以否认因果的办法已经不再适用于破局……”说话间,林芥下意识探出头,透过雨幕,看见了外面被大雨蒸腾的世界……
也对上了余舟逝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紧。
那瞬间,林芥什么都明白了。
“可你说破局的起点是因果,终点是怪异,那终点呢?”思兼空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好几扇厚重的木门,又仿佛就俯在他耳边。
但林芥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他愣愣地张开嘴,没吐出半个音节。
“意思就是,人类都是怪异。”余舟逝带着笑意的回答将林芥猛地拉回现实。
声音通过设备传地很远,这句回答仿佛开启下一幕的场记板,人群再次沸腾。
“虚极回来了!”山门口穿着雨衣的文森特发出了第一声叫喊。
“幸好没走,刚刚出什么事了?”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人类都是怪异?”
“虚极道长!我们想到了很多办法,这个局可以破,这个局可以破!”
“看这边!虚极道长您听得见吗?我们也想了办法!”
此起彼伏的喊声穿过朦胧的雨幕,
余舟逝回应着热情的信众,但视线仍然停留在林芥站立的方向。
“我听得见,我一直听得见。”
余舟逝从头到尾,都在听他们的对话。
意识到这点的林芥表情一片空白,一阵无法抑制的凉意从他的后脊骨窜了上来。
“感谢你们的资料,朋友们。”余舟逝的道谢真挚而恳切,“毕竟白桃C没办法翻到那些存在保险柜的纸质资料,惊鹊说的没错,这样确实最保险。”
“你不能这么做!”回神的林芥伏在窗边大喊,他眼睛赤红,眼底除了被欺骗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力。攥紧的手几乎要将木窗边缘捏碎。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余舟逝说着,忽然开始在台面上翻找起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慢地靠近他背后。
“你在找什么?”狄龙气息微弱的声音钻进余舟逝的耳朵里。
狄龙仿佛一缕寄生在月亮里的幽魂,他和月亮下成群狂热的信徒仿佛月亮的两个面。从余舟逝揭露自己身份的第一秒起,他就一直坐在阴影里面,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场揭露一切肮脏秘密的盛大仪式,
“如果这里是回收液的试验基地,那一定会有回收枪吧?”余舟逝看见没隐瞒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啊,我找到了。”
“你要干嘛?”狄龙平稳的气息被瞬间打乱。
他和他们一样,心头涌上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狄龙勉强道:“上一任问寻官留下的回收液已经不多了,你如果要救他们,就自己站在机器里去,如果你不救他们,我劝你赶紧关了直播就走,现在真相被这群家伙知道了,他们只会抓那些无辜的问询官过来榨汁。”
但余舟逝却反笑道:“怎么?你害怕了?刚刚你还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只是累的说不出话。”
“不是你累了,而是你知道刚刚我的方向是错的,所以无所畏惧,但是现在你着急了……”余舟逝轻声呢喃,笑容狡黠,“所以我猜对了。”
狄龙急了,他挣扎着想要去抢余舟逝手里的枪,但对方压根没给他机会。
短短几秒内,余舟逝甚至有时间轻轻将直播镜头偏向一边,他闪身躲过狄龙的攻击,顺势一个肘击,便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人撂倒。
“我说了,作为反派你的身手太差了。”
长发青年的一只脚尖点狄龙的脖子上,他若无其事地调回镜头,冲着刚刚短暂的争斗一无所知的观众道:“或许各位听过黎明女神厄俄斯与特洛伊王子提托诺斯的故事吗?”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打开保险,装弹,调整温度一气呵成。
“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外貌俊美的特洛伊年轻王子提托诺斯,她祈求宙斯赐他永生,这样他们便能永远相伴。宙斯实现了他的愿望,但厄俄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为他祈求了永恒的寿命,却没有为他祈求永恒的青春。”
“提托诺斯逐渐衰老枯槁,变成一只蟋蟀。”
枪口在他的手中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枪口上上下下。
“神明是吝啬的,祂们有自己的理解逻辑,双方协议已经达成,我们必须在祂们的逻辑上行事。”
“在他们眼里,人类本身就是广义上的怪异,人类的怪异化形态就是会因仇恨’畸变的不确定状态。”
“既然如此,解决因果律失效的办法就是解决怪异的办法——”余舟逝抬眼,黑色双眸像对巨大的黑洞,里面透不进一点光。
叩问灵魂,寻找异种。
“你找不到的!我找过!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他们说这件事!这就是无解的!”林芥的喊声中含着哭腔,他几乎颤抖着尖叫,“你难道要除掉所有人类的异种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还是说你有能力改变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仇恨的天性?!这就是神罚,人类的结局!”
“当然不是。”余舟逝看出了林芥企图用愤怒掩盖的绝望和悲伤,他和自己一样猜到了结果,只是他不愿意说,也不愿意相信。
“怪异的最大特点之一是能够相互污染,理论上来说只要污染的强度够大,时间够早,就能成为一切的污染源。”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消灭第一个贡品的异种。”
齐萍?
“齐萍的异种是什么?”
“她的女儿?还是那些不接受她女儿,最终导致她女儿死亡的不作为官僚?可他们都已经死了啊。”
林芥听见了耳边此起彼伏的询问,但是他没说一句话,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轻轻摇头,崩溃的泪珠从眼角汹涌而下,他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告诉他们吧。”余舟逝的说话声无比温柔,仿佛耳语,“告诉他们她的异种是什么……”
“是……”林芥想深呼吸,但他做不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异种是虚极!人类的异种是虚极!”
「她又来了。」营帐里响起议论纷纷。
「那人怎么这样?都和她说了和我们没关系了还来?」
「谁让我们的指挥官多管闲事救了她孩子的命呢?」那人撇撇嘴,「本来压根不关我们的事啊。」
「为什么你不带她走?!为什么你要把她留在那里?!她明明都活过来了!她明明不该死的!」女人的尖叫声由远及近,她再一次被士兵架了起来,颠狂扭动着的身体,哭嚎声震撼天地,「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你不救她?!!!」
「你能救她为什么不救她?!!!」
……
「师兄,你太傲慢了,你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你救多一人,时代更迭就更晚一分。」
「物在其中,你我却皆游于物之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2】
……
虚极在就好了,如果他在,一切就解决了。
余舟逝缓缓抬手,调转枪头,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各位。”
“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4月12号的 【1】《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唐·义净译)【2】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来自道德经第五章 ,个人理解还是“无为”思想。
第132章 寒蝉鸣泣(40) 虚极元年
喧闹的人群在看清余舟逝的动作后瞬间噤声, 噼啪的雨水声中夹杂着难以辨认的低声尖叫,时间仿佛静止,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那个家伙要干嘛?!”
思兼空低骂一声, 直接冲出了门。
怀亚特站在原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眼神放空的林芥, 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也先回去了。”他对着蹲在林芥身边的林肆点了点头。
林芥目光涣散地盯着投影, 脸颊上满是干涸的泪痕。投影画面的角落里弹出个毛茸茸的的小黑羊, 它左看右看, 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捂着耳朵,把头缩了回去。
“少爷。” 林肆默默地将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
……
通透的竹制格窗被关了起来,黑云滚滚的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桌上的几个烛台,烛光摇曳,人影绰绰。
坐在弥勒榻上的年轻将军似乎对外面的满城风雨毫不在意, 依旧悠闲轻抚仰躺在自己腿上, 那无面人顺滑的黑色长发。
但下一秒, 他的手停住了。
无面人也感到了不对劲, 似乎想要抬头看他,但马上,嬴霖松的指尖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在黑色长发间来回穿梭。
细密的雨珠一波接一波在窗台上赴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嬴霖松抬头望向黑洞洞的天花板。
烛火印出了他巨大的影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轻声问。
但无人回答。
……
黑暗的甬道里响起急迫的脚步声, 三人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转过拐角,希望仿佛就眼前。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闪过,一堆废墟出现在几人面前。
“这里的管道塌了。”带路的惊鹊关掉了导航。
“他们打到管道里了?”千奈美不安地朝坍塌的缝隙外看, 瞬间脑补出余舟逝在反派的穷追猛打之下弄塌了墙壁。
“有人不想让我们上去,所以这条路断了。”惊鹊回头看了一眼安迪,对方恰好也在看他。
安迪看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没犹豫多久便摸着漆黑的管道壁走向一边,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谁?”
“还能有谁?是谁让我们一直待在指挥中心傻等的?现在管道都塌了……”惊鹊的声音略带嘲弄,眼睛里却藏着不安,“你们的余道长最拿手的就是擅自行动。”
“这家伙总是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包括他自己……”说着惊鹊下意识看了一眼导航。
依旧显示“无法建立信号连接”。
千奈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身后的墙壁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安迪终于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几声闷响,一排规律的突起从光滑的管道壁凸了出来,像人工攀岩墙上提供着力的岩点。
“你们联防部的管道不是号称只进无出吗?”千奈美站在下方往上望,和落脚点一同出现的,还有管道顶上一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出口。
“竟然还有这种贴心设计?”
“这就要问范伦汀娜女士了。”安迪毫不避讳地提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他率先爬了上去。
千奈美紧随其后,惊鹊垫后。
安迪双手一用力,将自己带出了黑洞洞的管道。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巨大的月亮被雨幕遮挡地几乎没有的银色柔光打了他的半边身子上。
刚冒头的千奈美看见月亮就直接崩了,“你来之前也没和我们说过污染区在天上啊。”
被千奈美拉了一把的惊鹊抹去脸上的水珠,“月亮里面是一栋几百层高的大楼,本来从那条被弄塌的管道里进去,是可以直达顶楼的。”
“……要不我们直接联系飞行器吧?”千奈美说着打开了待机的光脑。
「天网正在连接中……」
“除了管道入口和通风口,月亮是封死的……至少我不知道其它入口,所以没办法直接飞过去……”惊鹊低头思衬片刻,“算了,管道连接了五十六个出口,我们走另一条路吧,就是远了一点,我记得在……”
“那是什么?!”
千奈美的惊呼打断了惊鹊的计划。
不远处的摩天大楼上方播放的不再是虚拟偶像或是今日广告,而是一场直播。
而被拍摄的对象,正是余舟逝。
画面中的长发青年正拿着枪,枪口却直直对着他本人的太阳穴!
过短时间的冲击令几人的大脑一片空白。暴雨浇湿了他们的衣服,也冲垮了他们的理智。
「天网连接成功。」
「未接来电59个,未读消息324条……」
信号恢复,涌入光脑的除了信息,还有几十个来自思兼空的未接通讯。
「您有新的来电:思兼空,是否接通……」
混乱中的千奈美被吓了一跳,她想点接通,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
懵住的千奈美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能用嘴。
“接通……”
思兼空的喊声扬起又落下:“千奈美快阻止他!余舟逝要……”
街道上响起接连不断的尖叫,她猛地抬头。
画面中央,长发青年的手指泛白。
他似乎很用力地摁在扳机上,但预料中的火光并没有射出,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在阻止他。
镜头前的余舟逝似乎笑了一下,笑容怪异,甚至有些阴森,他嘴唇张张合合,吐出几个字。
尖锐又杂乱的电流音遮住了那本就声音微弱的句子,没人听得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拿枪的右手上。
安迪却福至心灵般,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于是他看见了余舟逝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正在悄无声息地掐诀。
稍微放松的思绪徒然紧绷。
“不!”
“轰——”
灼热的风在短短几秒内碾过城市的高楼,银色的月亮霎时间变成了巨大的莹白火球,数以万计的碎片裹着熊熊燃烧的白色火光,流星般散落人间。
落在树梢,肩头,泥地。
在风中旋转,飘摇。
碎片像细密轻盈的雪,簌簌落在远处巨大的黑色半透明薄膜上,汇成一匹白麻布。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朝指挥中心望去——泡泡在融化。
一个又一个黑色的空洞缓慢却又无人能阻地出现在薄膜地表面,整个指挥中心仿佛一个在阳光下逐渐融化的空心冰球,向世人暴露其空洞的内在。
这是阻隔指挥中心地下无数无法被回收的A级污染物的薄膜,一旦它破裂,则意味着……
“快跑!污染泄露了!”
“别推我!你踩到我的手了!”
“我不能呼吸了!”
数十万滞留在交流赛观众席上的人群尖叫着四散而逃,他们像被驱赶进圈中的羊群,相互推搡着朝出口汹涌而去。他们对指挥中心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靠近一点身上就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混乱与绝望中,一道夹杂着无限喜悦的声音像落入沸油中的水,显得格格不入。
“别逃了!污染消失了!”
一个红衣人攀上了观众席的最高处,周围空空荡荡,只有那只拿着检测仪的手高高举起,如风中摇曳的芦苇。
“检测仪的的数值是0!!!别跑了!”他大喊着,仿佛自己是最先发现真相的智者,急迫地渴望别人崇拜的目光。
“虚极死了!他死了!异种不存在了!没有污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货!别跑了!虚极死了!没有污染了!”
“虚极死了!”
刺耳的笑声将消息越传越远,散入人群,飞上高台。
惊鹊看见了安迪抬枪的手。
“等等。”他拉住对方的胳膊,与那双无比森冷的眼睛对视,“你继续看。”
“喊你大爷的喊!会不会说话啊?!”红衣人被不知从哪窜出的拳头揍歪了头。
“你怎么打人啊?!”红衣人愤愤不平。
“打的就是你!狼心狗肺的家伙!”
又一个人冲了上来,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他们如星火,从奔逃的人群中溅出,将红衣人的身影淹没。
“有人带绳子吗?”
“皮带可以吗?”
“把他捆栏杆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
“那种话也能说得出口!把他嘴塞起来!”
“你们不能这样!”红衣人的尖叫隐没在人潮中。
安迪缓缓放下了枪。
飞散的白色碎片在风中打了个卷,落在他的手心。
安迪有些怔愣地看着那团初雪般融化的白色火焰,嘴唇嗫嚅。
“凉的。”
泪水汹涌而出。
“没有污染了。”
虚极死了。
骤雨初歇。
……
新纪元0456年,史称“污染终结伊始”,又称“虚极元年”。
……
四个月后。
三个行李箱一起停在了公寓的门前。
怀亚特:……
千奈美:……
林芥:……
三人异口同声:“你来这里干嘛?”
“我随便逛逛/我路过/我东西落这了……”
沉默。
千奈美不耐烦地叉腰:“好了别装了,我先说,我是来看山楂的。”
“今天就是她返家的日子,我有给她还有智能管家打过电话,但是都没人回复,我很担心……”
余舟逝去世的消息瞒不住,几人在那天夜里就做了决定——他们得照顾好山楂,以及那个只出现在山楂嘴里的山药哥哥。
他们原本决定带山楂出门旅游,远离人烟的大自然或许能让她短暂地从闹哄哄地残忍现实中脱离出来,但是小姑娘拒绝了——
「我想去上课。」她没哭,冷静地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可以吗,千奈美姐姐。」
尽管不太理解原因,但他们尊重小姑娘的想法。而今天,就是定制专线将她从军事化管理的封闭学校送回家的日子。
“来看山楂?”林芥一下发现了盲点:“那你带行李来干嘛?”
千奈美瞬间炸毛,“你不是也带了!”
“我起码不会找借口啊。”林芥撇撇嘴,“我是来看望山楂的,而且在弄清楚情况之前,我决定住在这里。”
“哈?凭什么?”
“我才问你凭什么呢!”
“反正我要最里面的客房,我已经挑好了!”
在两人打起来前,安迪打开了房门。
通透的阳光从穿透落地窗,铺满木色地板 ,窗台上的白色铃兰花肆意舒展着枝桠,安迪认了出来,那是他从玻璃房里帮出来,送给余舟逝的乔迁礼物。
房间就像他们刚离开的那一晚,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曲奇味。
等等,曲奇?
“欢迎哥哥姐姐!”山楂系着小围裙,端上一盆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到了餐桌边。
“你已经回来啦?”千奈梅有些尴尬地捂住嘴。
所以刚刚他们在门外吵架的声音……
“是的,不过我一直在打奶油霜,没注意到你们敲门了。”山楂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将曲奇一个个从烤盘上抖下来放进篮子里,“来尝尝吧,新口味哦。”
短短几个月,山楂的变化肉眼可见。
几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将行李箱推到角落,坐在椅子上。
千奈美率先拿起一块,淡淡的黄油香气 在舌尖上融化。
“好吃欸!技术又进步了!”
小姑娘看着几人都很给面子地吃了起来,开心地笑了,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我能拜托哥哥姐姐一件事吗?”山楂小声道。
千奈美咀嚼的动作停了,她下意识看向林芥,对方没有抬头,只是在篮子里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那块幸运饼干。
安迪倒牛奶的手一顿,又无比自然地接道:“想要什么礼物吗?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MO家的泰迪哦,还有小熊花纹的烤盘和烤箱。”
他将手里的热牛奶递给了山楂。
“谢谢安迪哥哥。”山楂接过牛奶,轻轻抿了一口,摇摇头,“我不是想要玩具。”
眼见千奈美要说话,山楂紧接道,“也不是想要新衣服。”
山楂坐上了椅子,双手端正地叠在一起,望向几人的眼睛无比认真。
“我想看那天的直播回放。我们一起看,可以吗?”
“虽然我们一直建议你不看。”千奈美苦笑道,“……但我一直以为你很早就看见了。”
直播回放传地到处都是,除非主动断网远离人烟,否则再怎么样看见相关消息。所有人都在猜测虚极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社媒的每日讨论度榜首十条里有七条的关键词是虚极,剩下三条聊的是余舟逝。
千奈美直接把这些平台账号注销了。
“我一直不敢看……”山楂缓缓摇头,“但我觉得不能一直不看。”
“我很想知道,虚极哥哥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千奈美闻言,回头望向林芥。安迪也在看林芥,两人都在征求他的同意。
因为他是他们三个之中,唯一错过那一幕的人。
“那就看吧。”林芥终于把视线从曲奇篮子上挪开,他抬起头,看着山楂。
“我们一起。”
……
作者有话说:
(没死没死没死,是HE,大家补药抛弃蠢作者呀QAQ)4月13号
第133章 青梅煮酒(1) 从娃娃变成
上膛, 举枪,开火,爆炸。
一个前后不超过三十秒的片段, 被整个人类联盟反复抽帧分析。
“你们觉得他在说什么?”
黑漆漆的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他们紧盯着客厅中央那唯一的光源。
两个男人陷在两边的懒人沙发里,少女则抱着小姑娘坐在中间的, 视频不断切换的各色光线印着他们的脸。
“嘴唇张开的幅度太小了, 根本猜不出来。”安迪没抬头, 看起来他私下已经分析过这段影像很多次了。
“有人说虚极根本没说话, 或者最后一句其实是在说再见。”千奈美翻动着热度前排的分析无语道,“救命,怎么还有人说是密码啊,连猜永生秘密的出来了。”
“不可能是再见, 绝对是三个字。”看之前林芥是最排斥的那一个,现在却是看得最认真的一个。
“三个字还能是什么?对不起?下雨了?回头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芥对千奈美的胡乱猜测很不满。
“不然你说说那三个字是什么嘛。“千奈美把问题丢了回去,“总不可能是我爱你吧。”
林芥:……
“千奈美姐姐, 可以暂停一下视频吗。”山楂忽然开口。
千奈美一愣, “停在哪里?”
“第二十五秒。”山楂似乎很紧张, 一动不动盯着被拖动的进度条, 像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
千奈美被她过于严肃的的神情弄得浑身僵硬,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二十四秒就可以了, 对, 就在这里。”
“放大, 右手的位置。”
山楂给出的线索更加具体,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
瘫在懒人沙发里得林芥慢慢挺直了背,直愣愣地看着投影上貌似平平无奇的一帧。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千奈美紧紧盯着这一帧看了半分钟, 愣是没发现这张图上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看他的手……”
千奈美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这一帧的余舟逝比起其它画面来说动作幅度更大了一些,这也间接导致他们能够看清余舟逝的手腕。
“他的袖口附近是不是挂着什么东西?”千奈美跟上了他们的思路。
那是个泛着温润光晕的黑色物体,只露出了一截短短的弧度,似乎是个圆环,上面还闪烁着点点金光。
“我见过这个东西,有时候虚极哥哥会在客厅用它逗枝枝……”山楂说着,直接手指沾了些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两个嵌套在一起的圆圈,圆圈底部还缀着丝丝缕缕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装饰品吧,底下挂的东西是流苏……”山楂嘟囔着,“枝枝跑到沙发底下不愿意出来的时候,虚极哥哥就会用流苏引枝枝出来,每次都能成功。”
千奈美:“这家伙去污染区还带着逗猫棒?”
安迪不确定道:“会不会只是单纯忘记取下来了?毕竟那天他走地挺急的。”
“好吧,不过我估计如果有人知道,过不了几天所有带圈的黑色手环就会被打上虚极同款的标签。”千奈美面无表情地讲着地狱笑话。
“是这是阴阳环。”
林芥平稳的回答打断了几人的猜测。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两个圈,思绪完全陷了进去,身体一动不动,只有两片嘴唇上下轻碰。
“一环通阴,一环明阳,名阴阳环,有借力鬼神,洞悉万物真相之能。”【1】
千奈美:“他为什么把这东西带去?”
林芥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山楂,“你刚刚说,虚极会用这东西逗猫?”
“是的。”
“他通常是怎么做的?”
山楂看向角落,那里浮现出旧日虚影。
「枝枝,我们的枝枝在家吗?」青年没坐在沙发上,而是背靠沙发脚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有市无价的阴阳环就被他随便丢在手边。
他的一根手指勾着环的前端,只任凭长长的流苏藏进沙发的阴影里。
圆环随着手指移动,流苏也左右摆动。
他像个静待大鱼上钩的猎手,最大限度发挥诱饵的作用。
沙发底下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余舟逝看着走到厨房的山楂,笑着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中央。
山楂见状赶忙捂住嘴巴,认真点头。
一片安静中,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山竹从黑暗的沙发底部悄然探出。
猫爪钩住了流苏,而青年的手扣住了猫爪。
伴随着某只大白猫愤怒的喵喵咪咪,余舟逝开心地将某只毛茸茸从沙发底下拖了出来。
他捏着猫咪肉垫,愉快地眯起眼睛。
「抓到了。」
“他说:抓到了。”失神的山楂看向众人。
“那三个字是抓到了。”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可思议的战栗感在头皮上炸开,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千奈美率先开口,语气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你的意思是说,余舟逝这次其实……”
“喵嗷——”一声尖锐的猫叫伴随着一阵乒乓作响从房间内响起。
“家里有人?”
几人来不及多说冲向房间,窗户大开,空气中漂浮着白色猫毛,床上空空如也。
山楂站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突然惊醒般几步冲到床前翻找起来,枕头被丢到地上,被单乱七八糟。
“怎么了山楂?发生什么事了?”
“不见了……”山楂死死攥着被她扬起的被单,第一次露出符合她那个年纪的表情,“娃娃不见了……”
千奈美急忙蹲下,擦去从她眼角滚落的泪珠,这才发现原本一直放在她背带裤口袋里的丑萌娃娃不翼而飞。
“要上学,我没把他们带走,一起放在床上,山药,虚极和枝枝。”山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他们弄丢了。”
“虚极?什么虚极?”千奈美只知道有个娃娃叫做山药。
“虚极哥哥也有个娃娃,他走之前,让枝枝保管,对不起……”
从山楂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中,千奈美从中推断出了一些情况。
余舟逝也有个照着他模样做的娃娃,似乎是从他哥(千奈美:……)手里拿回来的,他把娃娃交给了枝枝。
平常地就像是随手把玩具送给自家小猫的故事。
“没事的,我们再找找,肯定就在这里,娃娃又没腿……”千奈美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听到这的林芥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姑娘胡乱擦着眼泪,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山楂……”
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响动,但是混乱的大脑让她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山楂。”
那虚弱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音量大到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山楂猛地回头,衣柜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小心,里面藏着人!”千奈美一把抱住她退后几米,冲着衣柜里的人影大喊,“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想干什么?”
安迪和林芥一步挡在她们身前,将枪口稳稳地对准衣柜。
“别开枪!是山药!!!”
小女孩尖叫出声,她挣开千奈美地怀抱,冲上前推开衣柜门,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抱住了自己眼神迷茫的哥哥。
“他是我哥哥!”
……
几人和刚才一样围坐在客厅,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中央的沙发上坐着的不再是山楂和千奈美。
两个外貌有五成相似的小孩像两只橱柜里的娃娃,乖巧地捧着手里的热牛奶,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抱着一只白猫,猫咪紧闭着眼睛,身上背着个布袋子,了无生机地躺在小男孩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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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只是没电了。”千奈美将手从白猫的尾巴上拿开。
“你说他是你的哥哥?”林芥眯着眼睛看着小男孩,“只不过因为在长町小林案的测试管道里被严重污染,所以灵魂被小余道长放进了娃娃里?”
“是的。”山楂点点头。
“可他怎么就突然恢复了?”
“我也不知道,但虚极哥哥有说过,等时间到了就会恢复。”山楂摇摇头,见到兄长的喜悦已经过去,现在只有满腹忧虑。
眼前的山药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处于游魂状态,呆呆地看向远方,只是偶尔对特殊的词汇有反应。
“从娃娃变成人?”千奈美捂住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一种只存在于旧纪元记载中的法术,用寄托人类情感的木偶或是纸人代替肉身,锁住三魂七魄,待时机恰当,这些替身将能化为人形。”
“你要吃什么吗?”山楂戳了戳她哥哥的脸。
山药没反应。
“我给你买山药糕?”
山药只是手指动了一下,依旧没反应。
“那要喝点水吗?”山楂继续问。
这时山药才如梦初醒一般,突然将头扭向山楂。
“青梅酒。”
“什么……”山楂没反应过来。
“青梅酒。”山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小孩子不能喝酒!”千奈美指指点点,“你们才几岁啊,起码过了十岁再说吧?”
“非要的话我带你们去吃酒酿圆子吧。”林芥温声道,“我去定位置,在白场的五楼。”
“大少爷是自己想吃了吧?”千奈美斜他。
林芥皮笑肉不笑,“是啊,你不去可以提前和我说。”
“谁说我不去了,林少爷请客我怎么能不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迪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也想吃?”千奈美被吓了一跳。
对方表情紧绷,呼吸急促,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比赛结束后请你们喝我酿的青梅酒。」
“青梅酒,就是青梅酒……”安迪的淡蓝色眼睛里溢满了混不可置信的狂喜,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山楂。
“山楂,余舟逝有在厨房里酿过酒吗?”安迪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问地小心翼翼,仿佛怕声音太大会一不小心震破真相的泡泡。
“这里的厨房应该只有你在用,你有看见过酒瓶之类的东西吗……”
“……没,没有。”山楂愣愣摇头,“哥哥也没和我说过。”
“你想说什么?”
“余舟逝在进赛场前说过的!比赛结束后请我们喝青梅酒!”安迪像是抓住了一丝生机,他几步冲到厨房开始翻找起来,“但是山楂说他没酿过酒!所以和薛杉一样,那句话不是在说酒,他给我们提前留下了线索!”
千奈美和林芥“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各种柜门被打开,锅碗瓢盆全被翻了出来,余舟逝家的厨房头一次这么热闹过。
“找到了!”
几人猛地回头,看着林芥从最靠里的橱柜中捧出了一个小罐子。
是最普通的瓦罐,盖子上封着红纸。
林芥沉默地将罐子摆在中央,几人将它围在中间,面色凝重地仿佛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我打开了……”
林芥终于忍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撕开了那张脆弱的红纸。
意料之内,里面没有半点酒水,空空如也,除了……
“是记忆棒?”林芥伸手将它从罐子底部拿出来。
重见天日记忆棒上写着年份和名字。
新纪元0456年,余舟逝。
作者有话说:
【1】在第五十四章 ,余舟逝进入归一观拿的盒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符纸,另一样就是阴阳环。4越14日
第134章 青梅煮酒(2)三合一 虚极哥哥的
镜头微微晃动, 一只摆弄角度的手缩了回去。
余舟逝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左手边摆着那个酿酒的瓦罐,右手边是几个毛绒玩具, 身后是大片绿植和白色铃兰花和随风晃动的米色纱帘。
青年像是要融化在这光晕中。
余舟逝端正地坐在桌前,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在确定对焦成功后, 他很认真地朝着镜头挥了挥手。
“哈喽, 有声音吗?”
那道熟悉的声音一出现, 安迪的眼睛瞬间发热, 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他低着头,用力地眨了下眼睛,才重新把头抬起来。
林芥则沉默地盯着面前闪动画面的每一帧, 放在沙发上紧绷的手臂体现出他此时的心绪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靠,余舟逝这个骗子。”千奈美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是她嘴上不愿承认, 只是恶狠狠地从桌边拿起几块饼干, 看着余舟逝那张可恶的笑脸, 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
“我不是骗子哦。”
轻快地回答声从画面中传出来。
千奈美还没咽下去的饼干碎一口喷了出来。
坐在她旁边的林芥:……
“他听得见我们说话?!”千奈美抓住了林芥试图抹去满脸饼干碎屑的手。
“我听不见哦。”余舟逝又说。
千奈美:……
这还叫听不见!这家伙在房间里安摄像头了吧。
“我只是猜到了会被骂……大概骂人的会是千奈美吧。”余舟逝又说, “如果惊鹊在这的话他会骂人的几率也不小,不过我猜测他大概不会过来。”
被点名批评的千奈美本人根本不信邪,她上前几步在虚拟人像前晃了晃手, 对方的视线并没有半点变化。
看起来确实只是录像而已。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对面又说:“别晃了, 我也看不见的。”
千奈美:!!!
“他就是在骗人!”千奈美冲剩下两人喊。
林芥/安迪:……
该说不说,这确实很邪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逗你们了, 我是真的看不见。”余舟逝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他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我本来确实想要给你们酿酒的,虽然我的手艺比不上师弟,但也不差,可是时间来不及啦。”余舟逝拍了拍身侧的瓦罐,“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我成功回来了,那我会把记忆棒从罐子里取出来,换上真的青梅酒。”余舟逝顿了顿,他的目光似乎在他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但你们看见这段录像了。”
“说明我没有回来。”
在平静的话语中,所有人的身体不住紧绷。
“或许结局很糟糕,但各位,既然我能留下这份录像就说明结果不算最坏。”余舟逝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所以放轻松,没事的。”
“混蛋,现在还说什么没事……”千奈美再不掩饰,抽出纸巾就往自己脸上盖,“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这次还是要信一下的。”余舟逝猜中了千奈美的抱怨,“如果情况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说明大家应该都知道我的身份了。”
“关于这件事或许我需要道个歉。”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看似坦白实则狡辩道:“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呀,毕竟你们谁也没问我啊……”
林芥/安迪/千奈美:……
谁会没事问一个人是不是已经去世几百年的传说人物啊?会被当成弱智吧?
“我是在第十三区……也就是你们说的不可能有活人生存的地方醒来的,从土里爬出来之后我便一路北上来到三区,一路上我见证了人类在这几百年内的变迁,文化制度还有科技,等等等等。”余舟逝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给他古旧的视网膜一次又一次带来冲击的夜之城,“人类的进步总是超出我想想象,每次闭关清醒后我总是会期待你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会存在怪异这种违背因果律的东西。”
青年的语气瞬间阴冷。
“各位,我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历史或许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多,虽然大部分时间在闭关,但人类文明史上的大场面我是一个都没错过。”
余舟逝缓缓闭上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至少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我能保证,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
“而这种颠覆我认知的东西,出现的时间点又是那么刚好,恰恰发生在我死后,发生在这段我从未见证过的人类历史中。”
“这不仅是天灾,更多的是人祸。”余舟逝的语气十分笃定,“尽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它大概率是冲我来的。”
“所以也只有我才能解。”
“林老爷子卜算的卦象很准,祈福会就是我的劫,虚极的劫。”
林芥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余舟逝说着,朝着镜头伸出手,上面摆着一对眼熟的圆环。
他们刚刚才在山楂的描述中见过。
“这是阴阳环,通过它我能知晓世间万物,但这种法器的使用是有条件的,发挥作用的前提必须是触碰到对方。”余舟逝深吸一口气,“而恰好,布局之人的目标又是我。”
答案昭然若揭,便是以身入局。
“所以对不起,无论祂是人是鬼,是仙是魔,这次不惜任何代价,我一定要抓到祂的尾巴。”
“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你们是我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接下来是我对诸位的嘱托,将是是我最自私的决定。”
风吹进房间,纱帘飘动。
“原谅我。”
他道。
“在我的房间书柜上,第一列第三排有个暗格,里面摆着两样东西。”
“安迪。”
被喊住名字的金发男人下意识应了一声,才惊觉对方根本听不见。
“如果污染没有消失,就请你拿出暗格里的那个红色瓶子,在比赛结束后,到指挥中心会场中央,找到那晚我画下的大阵,把瓶子里的东西用水稀释,在子时沿着旧阵的纹路描洒一遍。”
“如果一轮下来还有富余,就将那东西连着瓶子,一起埋在大阵中央。”
余舟逝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
“据我观察,那个所谓的阿尔法隔离材料并不能撑多久,在人类找到替代品之前,这个阵法至少可以再撑三年。”余舟逝语气森冷,“在此期间内请各位尽最大能力缓解底层和高层的矛盾,否则污染只会持续加重,这是人类文明唯一的生机。”
“另外,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发现我的尸体,也千万不要来找我,并且禁止任何人寻找我的踪迹。”
“谎称我得道成仙了也好,伪造我的尸体也好,总之——不要来找我。”最后五个字余舟逝的重音压地极其深,“更不要尝试去探索背后的理由。”
“秘密存在的意义有时不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是为了保护生者。”
安迪瞬间的猜到了余舟逝所说的秘密是什么——
那个罐子里的东西会是……
“如果污染消失了。”余舟逝的转折打断了安迪的思绪,“那就要麻烦你了,林芥。”
被突然点名的林芥下意识挺直了背。
“污染消失不仅意味着怪异消失,它还是一次社会结构的新洗牌……”余舟逝敛眸看着铃兰花枝上伸出的柔软绿叶。
“底层的生活处境或许会更糟。”
“什么意思。”千奈美没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有很多原本被视为重污染区的土地正重新开发,住宅区也不像往日那般拥挤,人类重新夺回对地球资源的控制是迟早的事情……”
千奈美顿了顿,“而且现在人口少了那么多,按道理他们的生活会好过很多。”
林芥一哂,“你是边境科技的研究员,当然不能理解。”
千奈美挑眉:“你干嘛这时候了还阴阳怪气我?”
“不是,我没有……”林芥捏捏眉心,调整了一下语气,“污染消失,那么原本被怪异占领的空间确实可以重新利可是这和普通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段时间联防部和边境科技不断出兵囤地,就是为了抢占先机,普通人但凡想要拓荒探索被发现一律只能吃枪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我们说的是污染消失后最直接的影响。”
千奈美一愣,喃喃自语:“问寻官这个职业也会消失……”
“这是底层为数不多的上升通道,他们的收入来源,免于成为宠物或工具的活路,有时候一个问寻官助理的报酬就能养活一家子的人,他们或许这辈子都在从事这项工作,这项与这个时代本应有的发展节奏完全无关的工作。”林芥看向千奈美,眼里只有疑问。
“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他们还能干什么?”
“可以学习技术啊,边境科技还是有研究员的缺口的……”千奈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怎么学?”林芥笑的讽刺,“精尖技术的教育在多久以前就被完全垄断了?留给公众的只有那些用于洗脑的渣滓和让人停止思考的女乃头乐。”
“就算是问寻官,但凡当时没有怀亚特力排众议将部分基础知识低价公开,减少问寻官学院的入学的验资门槛,你觉得能有几个问寻官来自平民?”
“就算学了又能怎么样?你觉得这种发展发现从开始就有给过他们生存的空间吗?”林芥看向漆黑的天花板,“一切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让人类脱离资源的束缚,而是为了让你们的制度彻底脱离人类劳动的束缚。”
“可是没有价值的人他就不可能在这个社会活下去……”
千奈美的这句话似乎击中了林芥的逆鳞,“砰——”地一声,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你对价值的理解就只是为公司赚取的信用点吗?!除此之外他们的劳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林芥的音调骤然抬高,“他们是人,不是机器更不是螺丝钉!他们有思想有灵魂,你们到底把他们当什么了啊?!用旧了就可以丢掉的扳手吗?”
“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千奈美咬着嘴唇,“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被教育的,如果不能给公司带来利益,那活着将毫无意义,我和思兼空就根本不可能从那个地方出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似乎意识到这是个秘密。于是便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不再出声。
林芥也发现了自己和对方的情绪不对,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我承认,在这个社会底层的劳动已经没有价值了,他们唯一能获得报酬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商品,一步又一步出让底线,让你们……让某些人肆意榨取。问寻官反而是其中最具主体性的一份工作。”
“林芥说的没错。”余舟逝几乎是掐着秒回答,一副很满意对方替自己解释清楚的样子。
但林芥偏偏知道对面的人压根听不见。
余舟逝就像看见了他的欲言又止,“我了解你,你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大概率能猜到我的想法,这就是我把这件事拜托给你……”
缓过劲的千奈美看着余舟逝,又看看林芥被夸奖后几乎压不住的嘴角,心里憋着一股气,忍不住凉凉道,“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
“以及千奈美的原因。”
林芥的笑容僵住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余舟逝笑道,“这是个大工程,所以我希望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千奈美虽然是你口中边境科技的代表,但是她却是我们的朋友,愿意配合我们走向另一条路的温和派。”
“我需要两位做的就是从我的暗格里取走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串密匙,唯一的一份,它写在纸上,被三重加密,破解密码需要用到归一观的古籍藏书室,你很聪明,我相信你能找到解法。
“破解后得出的密码能够帮助你打开这根记忆棒里第二部 分的内容。”
“第二部 分内容是什么?”林芥忍不住好奇道。
“让人性的秩序再次回归正轨的东西。”
余舟逝拿起桌上的水杯,“怪异和污染是因果律失效的外在表现,假设污染消失,那么原本中断的因果便会重新恢复正常。”
随着余舟逝的□□的手,水流从杯中落在花苞上,缓缓通过叶片,滑落至泥土里。
这便是因果报应,自然轮回。
林芥的眼睛瞬间睁大。
人类的将来不再会是怪异纵横,而是灵异复苏,世界将会退回到旧纪元时代。
“但从花苞到根茎的速度有时或许需要上百年,这太慢了。”余舟逝的右手下挪,直接将水倒在了铃兰的根部,泥土瞬间被浸湿。
“你……”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林芥的脑海中形成。
“如果污染消失,那么我将加速因果,即便代价是肉身陨落。”余舟逝的右手一翻,整杯水被泼进了泥土之中。
“人人都有业障,是前世因缘或今生恶果,关系轮回抑或是祸及子孙。”
“这确实可以。”杯子“咚——”地一声,被余舟逝放在了桌上。
“但我要的是现世报。”
“业障多者冤鬼缠身,功德圆满者金光加身。这段影像的后半段说的便是驱鬼修仙之法,如何超度亡魂,如何消除业障,但只有不负恶果之人才可修炼此术,得成大道。”
“问寻官这个职业不会消失,只不过处理的对象将从底层变成……所谓的上流人士。”余舟逝指了指天上,“而我希望林家和归一观成为授业的第一责任人。”
林芥屏住呼吸。
世界格局将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家一飞冲天或就此零落的关键便在此一举。
“千奈美,届时边境科技一定会做一些类似论因果律公式的研究,我不会拦着你们,毕竟那是你吃饭的依凭。”余舟逝笑的像只狡猾的狐狸,“但作为朋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缓解恶业的其中一个办法。”
余舟逝在桌面上摆出了三个玩偶,他伸手依次点过。
“已经受过的苦,直接或间接救下的人,以及捐出去的钱。”
“不是左手倒右手,而是真正为自己的恶业付出的代价。”余舟逝敛眸,“当然,捐赠不过是一种补救手段,因果不会消失,只会因此延迟,你不能用钱买人命,因为这也是一种恶业。”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提示,我知道我在你这里已经没什么信誉可言了,但是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哥哥,或者直接用实验来验证我说的话。”
林芥莫名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眼熟。
余舟逝此时的表情他可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像在街头满嘴无量天尊,忽悠冤大头花钱消灾的神棍。
“这栋房子我布了个阵,普通鬼怪进不来,所以……”说到这里余舟逝的眼神尴尬地眼神飘忽,“拜托你们了,这算是给山楂和山药的生活费,在他俩长大前还麻烦你们代为管理,从中抽成多少你们定。”
“什么意思?”安迪没听懂。
“意思就是到时候会有一堆作恶多端的富豪被冤魂折磨地求我们允许他在这里住几天,就像是旧纪元寻求寺庙庇护躲避精怪的人一样。”林芥拿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这家伙能想到这一点我还是蛮惊讶的。”林芥看着镜头另一边的人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你对钱这种东西没概念。”
“我自己确实无所谓,但不是还要养小孩嘛……”视频里的余舟逝想起什么似的,深深叹了一口起,“你们是不知道养孩子多费钱。”
林芥:……
虚极竟然穷到两个小孩都养不起,这种话说出去一定没人信。
“当然,这里有你们的房间,你想住进来随时可以。”余舟逝的笑意很温柔,“住多久都可以。”
几人没说话,他们心照不宣,意识到视频即将进入尾声。
“……总之大概就这么多事情,还有漏了的吗?应该没有吧。”余舟逝撑着下巴嘟嘟囔囔,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你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却没有想好自己的后路吗?”千奈美直勾勾盯着屏幕,似乎想像之前一样,收到对面调侃似的回答。
但没有。
“那么就是这样。”镜头那边的余舟逝此刻却正常地真像碟录像。
“那么各位,拜拜咯。”
视频夏然而止。
投影右上角刺目的时间令他们骤然回神——
现在不是新纪元0456年。
“如果我再打开一遍记忆棒,做出不同的回应,他说的话会和上一次不一样吗?”
安迪问题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余舟逝死了,他确实死了。
刚刚不过是南柯一梦似的幻影。
林芥起身将窗帘重新拉开,淡淡的金色阳光和视频中如出一辙,尘埃在透明的光线中起起伏伏,阳台上绿色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阳台边缘还有小小的水洼,可以看出凌晨来势汹汹的雨。
忽然,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像一个被丢飞的石子消失在天边。
林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团白色的东西紧接着撞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只带着包裹白猫,此时它的包裹外翻,里面空空如也。
林芥发现了白猫,白猫也看见了林芥。
一人一猫的视线在空中相接,那双浅蓝色的猫瞳里挤满了惊慌和愤怒。
“咚——”
猫爪落地。
白猫像一个身姿矫健的大白馒头,从高层一路向下,灵活穿梭在各家的窗台边,追着那个小小的黑影冲了出去,在林芥回神前便钻进了小区楼下正对着大门的草丛中。
“对了!还有!”
余舟逝的脸突然从黑屏的投影中窜出来,准备关掉投影的安迪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
“这段时间家里可能会丢一些东西,比如娃娃什么的。”余舟逝仿佛真的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要再意,如果山楂哭了,就安慰她说有些事情还是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会再见面。”
安迪的胸膛起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和痛苦在心头鼓胀开,他并不完全清楚全部真相,但过于准确的直觉还是让他下意识去问:“非得这样吗?”
“只有最震撼人心的死亡才能吹响黎明前的号角。”余舟逝笑着说。
“可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最合适。”
沉默。
“那么就这样。”余舟逝再次举起手。
“再见。”
黑屏。
“啪啪啪——”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山楂眼眶湿红的脸从门缝中探出来。
“虚极哥哥的娃娃刚刚自己跳窗飞走了!”
……
将黑的天幕下,是一条蜈蚣般蜿蜒扭曲的多足队伍。这是十区贫民窟垃圾填埋场外,垃圾分拣员的招聘现场。
由于队伍过于冗长,导致蜈蚣的不同部分团在了一起。
人们交头接耳,抱团取暖。
“他是不是那个谁啊?感觉好像啊。”
“他不是在三区的边境科技总部当研究员吗?为什么会来这里?”说话的人的音调一转,“不会是被开除了吧?也对,事情闹得那么大,边境科技怎么可能还留他。”
“原来就是他,我可是我记得这张脸,他之前不是自诩研究虚极的专家吗?”
“专家?是诋毁专家吧?现在不是也只能和我们一样在垃圾场外面排队,蛀虫,活该,畜生!”
“欸你别激动,在这里揍人要赔钱的,我们待会……”
“有人去扒了,旧纪元对虚极的意外死亡重启调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他给漏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活到现在还入职了边境科技。”那人说着惋惜地摇摇头,“消息被爆出那天,边境科技的股价一夜之间暴跌。”
“老天,那他身上的器官应该没有一个是原装货吧?靠,这还是人吗?真恶心。”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的意识体留在天网算了,也总比现在这样强啊,人不人鬼不鬼的。”说话的打了个寒颤,“反正我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有些人可以无法离开□□生活吧,比如说那种……”
垃圾填埋场的出入登记员看了一眼直愣愣站在他面前,面色扭曲的话题核心人物,眉头一挑,“叫什么名字?”
“谷曲。”
“公民ID。”
“06-0300001219N0432。”
登记员的手一顿。
“不好意思先生,系统在今天凌晨已经更新了,您现在的ID号变成了……”那人夸张地凑近屏幕,大声念出上面的数字,“06-0300001219X-1208”
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第一见到带X的公民号。”
“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永久驱逐,X后面代表的是他被允许活动的范围。”
1208,第十二区到第八区。
彻底的放逐。
永远被拍在了泥里。
笑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谷曲攥紧手心,任凭指甲刺破娇嫩的人造皮肤。
他额角青经暴起,极力抑制着怒火,久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脑海。
上一次被这么对待是什么时候?他从那个小山村逃出来之前?还是刚入伍新兵被前辈戏弄的时候?抑或是在那家伙身边当陪衬的时候?
虚极,虚极,虚极……
脑子里的想象力彻底扭曲,周围那群高矮不齐的闪动人头变成了一个个移动枪靶,而他便是拿着枪的人,将这群东西统统打烂。
又或许可以是刀?把这群愚民的嘴割下来,一个接一个吊在城门口,让他们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扬长而去的背影,让他们的家人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忏悔不已。
“……先生,谷曲先生。”
一声声叫喊将他从快意的幻想中拉了出来,现实中是垃圾场管理员不耐烦的脸。
“这个修改后的身份编号是你的吗?”
“……是。”谷曲只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周围传来的爆笑声。
在被宣布放逐后他首先来到了第八区,但那里的人就是一群神经病,甚至连房子都不愿意租给他,即便有钱也不可以,还有多管闲事的黑客黑进了他的账户,导致他的储蓄卡现在都处于冻结状态。
他没办法,在祸斗的建议下,他多经辗转只能来这里讨生活。
顺利找到住所的他本以为下层老鼠都是一群只要给钱就无所谓的混蛋,但是他猜错了,这里的人比上层社区的家伙对虚极的狂热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能被迫辞掉了城里的工作,来贫民窟有毒金属垃圾场解决自己的日常开销。
以及,一个更大的麻烦……
“你说这里埋着的那个可以找到孩子的法宝到底在哪里?”曲弯着腰小声道,身上穿着的防护服都是一些骗检查的廉价货,除了厚重憋闷根本没什么其他作用。
他感觉自己从来都被悉心照护的人造皮肤现在已经开始红肿过敏了。
该死。
他想伸手挠挠自己的脸转身就走,但硬生生控制住了。
不能走。
他能活到现在全靠采生法,他必须在那个女童十岁前找到她,否则……
谷曲不知想到什么,身体一颤,左脚陷进了泥浆似的垃圾池里,那堆不知是什么腐烂东西发酵出的液体正透过粗制滥造的防护服渗入他的脚底。
谷曲惊地想跳起来,但一看四面八方摄像头,只能在镜头的注视下小心避开带腐蚀性标志的包装标签,弯腰在垃圾堆里寻找着可以回收的旧金属。
这种工作的盈利甚至配不上垃圾场雇几个机器人来分拣,原因无它,无论是毒气还是腐蚀性液体对于机器人来说损耗率还是太高了。
但是人工可比购买机器人便宜,毕竟老板不需要为受辐射和腐蚀的临时雇佣工负责。
“去那里,我感觉到了,东西就在那。”祸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谷曲闻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左右摆动的摄像头。
又是几辆垃圾车从大门缓缓驶入,乘着这一混乱时刻,谷曲穿过人群,走进了那个被标着“垃圾填埋中,请勿进入”的角落。
和外面不同,这里都是被人工分拣后确定报废的垃圾,被机器挖空的地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洞,在深度达标后,便会有一个车又一车的垃圾将这些洞填满。
天色很暗,为了节省能源,不必要的地方是不会启动照明设备的,垃圾填埋场周围黑漆漆一片,一不小小心就会掉进填垃圾的深坑里。
谷曲忍着不断翻涌,几欲呕吐的胃道:“到底在哪里?”
“马上到了,你往前再走一点。”
“再左边一点。”
“再往前……”
“你好了没有?!”
“砰——”
话音未落,谷曲便一脚踩空,掉进了潮湿闷热,充满臭气,大概有两三层高的垃圾坑里。
右脚骨折,左臂脱臼。
他想发出痛呼,但却被迫吞下了几口湿哒哒的腥臭泥浆。
“嗡嗡嗡——”头顶传来机器运作的声音。
脑子还处于混乱状态的谷曲瞬间清醒——
垃圾要开始填埋了。
他拼命挣扎,大声呼救,根本来不及指责带错路的祸斗,疯了似的地想从坑里爬出来。
可耳边却只有嗡嗡声……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救。
机器巨大的身躯覆盖住了洞口,无数垃圾从高空簌簌落下。
他说不了话。
更无法动弹。
为什么?
令人窒息的恐惧占据他的大脑,可他连睁大眼睛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垃圾朝他头顶砸来,一点点遮盖那一小片的空气和生的希望。
“熟悉吗,这种感觉?”祸斗戏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换了个视角,感觉也不错吧?”
「祸斗!你是故意的!你这么敢?!」
谷曲的双眼赤红,企图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躯体在不断颤抖,青筋暴起,却无济于事——垃圾埋到了他的脖子。
「我死了你也会死!快放我出去!」
“你放心,我可是讲诚信的妖怪,我当然知道你这段时间不能死,我会救你出去的。”
祸斗扬起的声音让谷曲心头浮起一缕飘忽不定的希望,他甚至愿意相信,这是祸斗被自己责难多次后想出的临时报复手段。
他甚至还愿意接受对方是因为最近自己滥发脾气,所以才要戏弄自己。
而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绝对不是。
但祸斗的下一句话,让谷曲的那本就脆弱的幻想像个透明的肥皂泡,“扑——”一声,碎了。
“我一定会来的,但可能时间会晚一点,比如……在你女儿十岁生日那天。”
谷曲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后脖颈爬出来。
“采生法不会让你死掉,所以在我下次来见你前,谷曲先生,就请委屈你一下,在这个地方生活……哦不是,是存活一阵子吧。”
在这个臭气熏天满是废物的坑底,和那个不死的肮脏破烂皮囊,带着伤痛和悔恨活下去吧。
谷曲此时连在脑海中反驳的力气都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正不断地下坠,下坠。
缺失的氧气和充满肺部毒气让他的脑子里充斥着走马灯般的幻觉。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应该已经被炸掉的巨大银色月亮。
「虚极,你是怎么看人类的?」谷曲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在月色的照耀下看着深坑中的人,心底涌起无法与人诉说的扭曲快意。
仿佛自己是那个将神明拉下神探的人类勇士。
「你不是人类。」长发青年躺在坑底,即便四肢尽断,满脸污泥与鲜血,他依旧骄傲地像个胜利者。
「你是垃圾。」【1】
青年笑道。
作者有话说:
4月15号到4月17号的【1】所以之前小余道长说自己竖中指是在开玩笑啦,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断了(顶锅盖逃走) 上卷就此结束,下一卷的基调会更阳光一些(信我),预计也会更短一点,主要是小余道长勇闯诺亚方舟以及了却前因的种种冒险,会遇见新伙伴,也会和旧友重逢,马甲修罗场啊(bushi。 PS: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严格意义来说这是蠢作者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所以存在很多不足(比如满天飞的bug,错别字,病句,窜频的人名,经常卡文拖更等等等等),感激在座各位的包容!!!真的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QWQ!将来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遇故人(1) 你好,我叫
虚历0008年, 第七区。
「归一观第二届问寻师助理招生即将开启,欢迎各位登入归一观官网在线报名!或请联系AI助手糯米童子……」
「9月20日,『因果律』线下公开课将于三区斋醮大道白场酒店第三层会客厅开课, 参与者可凭原四级以上问寻官证明免费领取『课程芯片』。」
「联防部总司令嬴惊鹊公开宣布唐纳德家族涉案人员预计将于明年5月在联盟最高法院受审。同时, 在本次采访中,嬴总司令透露出与归一观合作意向。」
「边境科技第一季度最新『因果管家助手——业力解码器』上线, 时刻为您汇报业障数值, 保证您与您家人的人身财产安全。」
「诺亚方舟枢机主教阿莱娜否认『赎罪券』谣传, 且对近期神仆选拔发表意见:欢迎各位加入主的怀抱。」
「赤棉之家, 每一个互助者的家。」
「四区首富唐为先生宣布捐出家族产业30%投入公民福利体系建设。」
「史密斯家族急寻高级问寻师,月薪三万信用点起,提成另算,有意者请联系……」
巷子四通八达, 千折百曲,里面挤挤挨挨的店铺播放着各式各样的新闻广告,商贩的叫卖声与往来不歇的鸣笛声混在一起——这里是第七区最大的集散中心『巴别港』, 你能在这里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食物, 药品, 义体, 动物,甚至人类。
往日平和的巷口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卧槽!那东西踩了我的摊子!”
“谁乱丢垃圾砸我的头!”
“站住!”一群人手拿着枪和大砍刀,从巷头追到巷尾, 冲着黑影疾驰而去。
那黑影小小一团, 撞进摊主占用通道的货架, 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推拉声,跌跌撞撞地朝更窄的巷子里跑去。
黑影脖子上的牌子在一片混乱中被撞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的无情的脚底。
兵荒马乱, 叮铃咣啷。
“真是造孽哟,一天天的 。”
卖杂货的苏珊说着摇了摇头,重新接待起其面前的客人。
巴别港的符箓巷是最多流浪者帐篷集市聚集的地方,而苏珊的杂货铺,就位于巷子最末尾。
传说苏珊年轻时嫁了这片区的地头蛇,但婚后没多久丈夫就莫名去世,有人说是她杀的,也有人说那人死在了帮派火拼的子弹下,但无论如何,出生在十一区一无所有的苏珊因此继承了自己亡故丈夫的铺面。
苏珊杂货铺表面上是破旧的百货店,实际还包揽了黑医,义体维修以及走私中介等工作,算得上是这片区住户的万事屋。
“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帘子后钻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满八岁的小男孩,半长的乌黑头垂在肩上,漆黑的眼珠子在白嫩的脸上忽闪忽闪,脸上没什么表情,干什么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但脸颊边未退的婴儿肥让他这份严肃变得有些可爱。
小男孩在一众排队的大人里显得尤为凸出,他从自己的购物篮里拿出几个罐头放在桌面上结账。
“就是那一群抓猫的,不懂最近他们接到了什么单子,满城抓流浪的机械宠物,一天天在巷子里乱窜。”中年女人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扰民的行为深恶痛绝,但又毫无办法,“小佐伊就吃罐头吗?阿姨这里有干净的新鲜苹果送你几个。”
纸袋子里多出了几个红苹果,还有几颗玉米糖。
“谢谢苏珊阿姨。”佐伊倒也没推拒,“那阿姨我先回家了。”
“去吧去吧。”
看着小孩儿走远的背影,苏珊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个小孩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啊。”
“前不久刚来的,他说他和父母走散了,住在街口狄家的那栋老房子里。”
“一个小孩?他不会被骗了吧?街口那栋老房子里不是……”大爷没说下去,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你可别担心啦,这个孩子虽然看着柔柔弱弱的,但可不简单呐,不然你觉得他是怎么在狄家那栋房子里住一年的?”苏珊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不断招呼客人,“狄家那个小魔头也被他管的服服帖帖的……”
“嚯,狄家那小子啊。”大爷发出惊呼,显然被某个小孩折磨的不轻,“这小孩什么背景啊?不会是什么特级问寻师的遗孤吧?”
“现在才从问寻官改制问寻师才多久啊?哪来的特级问寻师?除非……”说到这,苏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悲伤起来,她看着柜子上最畅销的神牌,不再说话。
白色神牌中央用水墨寥寥几笔画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长发青年模样,背后写着“虚极”二字。
“造孽啊……”大爷轻叹一声,拎着自己的东西出了门。
别人口中柔柔弱弱BUT能住凶宅的某人正站在一看就是黑店的破旧后院里,与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讨价还价。
院子中央供的神像不知为谁,几根香烛燃起浓重的香火味,白烟缭绕熏地人眼睛落泪。
被安了四只手臂的仿真机器人倚靠在供桌两边,它们拿着铃铛和铜锣,测试状态的3D投影在它身后熄灭又闪动,投影像个巨大的盘子,上面满是镂空的符文,整个院子的地面上被红绿交错的光影覆盖,像是进了一个红罩子里。
院里的更是东西千奇百怪。
角落的大冰柜上堆着的笼子摆着各种断电了或者没断电的机械猫,写着“黑色”的染毛喷漆空罐子散落一地,最左边的柜子里还排了一列看起来质量不错,价格高昂的天然五谷糯米。桌面上摆着批发的黄符,旁边搭着奇怪的架子。
“一口价两千信用点。”为首的寸头男伸出两根手指,几乎要从黑衬衫喷涌而出的肌肉彰显力量。
他的上半身全是边境科技的高级货,一只手臂最大承重可以到达两千吨,一拳下去普通人不成泥也得去了一条命。
和他比起来,面前这个小孩简直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仓鼠。
𝑪?𝑱?𝑾?
“一口价,五十信用点。”小男孩貌似一点也不怵面前的大高个,他从进来到现在表情变都没变,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对对方的脸,冷静地不像人活人。
两人之间,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放着只气息微微的猫。
这次交易争夺的目标。
“谁教你这么砍价的啊?小孩子回家去妈妈怀里哭吧,捣什么乱?”一边的黄毛吵嚷着要为大哥出气,开始阴阳怪气,“白送你得了,要不要再给你炒俩菜啊?!”
小男孩点点头,“谢谢叔叔,我想吃糖醋荷包蛋。”
黄毛:……
“你还挑上了?!”黄毛被气的眼晕,扬起手,一巴掌眼看落了下来。
佐伊动都没动,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
但巴掌没落下去,直接悬在了空中。
佐伊穿过黄毛看着彪形大汉,对方也盯着他。
“不是,黄狗你打不打啊?上次收租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心疼小孩啊?”边上的飞机头不耐烦地想让他闪一边去,却没没想到对方像个铁柱子,杵在中央一动不动,“不揍人横狼哥中间干嘛呢?”
“我,我动不了!”被称为黄狗的黄毛慌张地转着眼珠,他面色通红,额冒青筋,看起来确实一副用尽浑身力气,却无法动弹的样子,“狼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动不了!”
被他求情的彪形大汉眯起了眼睛。
飞机头不信邪,上去抱住黄狗的腰就往外扯。
“别扯别扯!我腰要断了!”黄狗喊出猪叫声。
兄弟们见状轮番上前,像在拔石中剑一般想把黄狗从中央挪开。
“你做了什么?”这是进门以来狼封第一次正视这个看起来是来闹事的小鬼头。
“我什么都没做。”佐伊一脸无辜。
“哦?”狼封显然不信,“那他为什么会在要揍你的时候卡住?”
“应该是扭到腰了吧。”
话音未落,就见黄毛唉哟一声,和拔他腰的众兄弟们齐声倒地,摔地歪七扭八。
“我的腰!腰扭了!”黄狗扶着腰开始嗞哇乱叫,“医疗机呢?快给我医疗机。”
佐伊看着躺在地上地人,一本正经:“苏珊阿姨说,平时要多锻炼,身体才不会老得快。”
昨天带着一众兄弟参加完帮派火拼的狼封:……
有点子丢脸怎么回事。
狼封故作镇定地咳嗽了几声,见小孩左手空荡荡,右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平平无奇的商品清晰可见,看不出来使了什么功法的或法器的样子。
难道是有大功德加身?狼封不确定地打量起他。
但是看年纪也不像啊。
“小朋友,这里确实不是玩的地方,你如果想买猫,就喊你的爸爸妈妈过来。”狼封不知对方深浅,决定以退为进,按兵不动。
却没想到佐伊无比坦然,“我没有爸爸妈妈。”
狼封:……
他张了张嘴。
“也没有爷爷奶奶。”小男孩直接蹲了下来,看着笼子里被黑布盖着的小动物,“更没有叔叔阿姨。”
狼封:………………
“我只想要这只小猫。”他隔着笼子摸了摸,手指拂过小动物溢出笼子的白毛。
“一口价,一千信用点,不能再低了。”狼封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可是它就值五十点。”
“你个小孩怎么说话的啊!别给台阶下不下哈,这种珍贵的毛色是那种大街上随便能买到的好货吗?”黄毛虽然趴在地上,但是他的心和狼封永远在一起,这时候还在帮自家大哥说话,“你敢开这个口怎么不敢去抢啊?”
“因为你们买它的时候也没花钱啊。”佐伊看向黄毛,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我看见你们捉猫了,五十点不算买猫的钱,是你们的跑腿费。”
“嘿!”黄毛下意识想伦巴掌,但手还没抬起来,腰部又传来剧痛,那手仿佛被风吹倒的芦苇,软绵绵地倒下了。
“而且你们捉猫的时候还弄坏了好多人的摊子。”佐伊拍了拍笼子,“我买了猫之后还得替你们去道歉,因为我到时候要带小猫遛弯,肯定不能让邻居们觉得我家小猫爱捣蛋……”
“这些善后费用我就就勉强只收五十点吧。”
说着,小男孩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提着笼子转身就要走。
“混蛋!”飞机头眼见人就要走到门口,于是举枪就射。
“砰——”
“哦,对了。”佐伊转身,子弹就那么恰好从他倾斜的手臂边划过射进墙里。
墙上多了一个弹孔。
小孩毫发无伤。
“我建议你们把笼子里的猫都放了吧,用不上的。”佐伊看着为首的大汉,诚恳道:“六号晚上也别出门了。”
“苏珊阿姨说过,有命赚钱也要有命花。”佐伊的眼神空空荡荡的,不像在提建议反而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叔叔,那东西不是活人能碰的。”
狼封脸色一变,前所未有的难看,他慢慢蹲了下来与佐伊平视,藏在身后的手挥了挥,小弟见状明白暗示,偷偷从人群中溜走。
“小弟弟,是谁派你来的呀。”狼封笑容和善,但是语调中却难藏杀意。
佐伊摇摇头,“我自己来的。”
狼封眼神阴狠,“不可能!你一个毛头小子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说,你老板是小寺亚子还是欧文·史密斯?”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猫的事了,他只在乎是到底是哪方势力提前知道了他们的交易,还特意派个黄毛小子来羞辱自己。
“你真想知道?”佐伊鼓起的脸颊像个软弹的布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头。
“当然。”狼封以为他害怕了。
小男孩伸出一只白净的右手放在他面前。
“一个问题承惠五十信用点,看在猫的份上给你打八折,只要四十就可以了。”
狼封:……
一众小弟:………………
黄毛刚要叫嚷,就被满面狞笑的大哥压了下去,“好,四十点是吧,可以,你的账号给我。”
小孩摇摇头,“转给苏珊杂货铺就可以了,你们应该有在那里买过东西吧。”
狼封一愣,没想到这小孩这么警惕。通过对方账户黑出个人信息的办法断了。
但他还是转了,毕竟只是四十信用点而已,操作完毕后他将付款记录在小孩面前晃了晃。
“给了你钱,你可就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狼封已有所指,“一定要说实话哦,你知道上一个不说实话的人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男人盯着小孩脆弱的脖颈,“他的脖子被我们掰断,和手脚缠在一起丢进了海里。”
“真可怜。”佐伊一副惋惜的样子。
“所以你要说实话,说了实话就没这么多事了,还能带走这只猫哦……”狼封像是诱拐小孩的人贩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安排?”
佐伊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又伸出手。
“承惠五十。”
狼封差点没一把掐过去,“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刚刚我已经给过你了?”
“是啊。”佐伊认真解释,“可是一个问题五十点,刚刚你问我知道上个不说实话的人怎么样了吗?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了。”
答案是:不知道。
“现在是新的问题,所以得加钱。”佐伊认真地掰着手指算,“承惠一百,我刚刚又多回答了一个,算你九十五吧。”
狼封差点没把手边的桌子腿捏爆。
“大哥!”
几欲靠上来的黄毛被狼封一手按停。
「转账成功,转账金额100(币种:信用点),余额……」
“说!”咬牙切齿。
佐伊打开光脑,狼封透过玻璃反光看见他点开了备注是苏珊杂货铺的聊天框发了几条消息,似乎是在确认消息是否发送成功。
“喂。”狼封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上。
佐伊也没看他,随意地抬手,指着他身后。
“我在那里看见的。”
狼封一惊,上膛举枪,猛地回头!
墙边的全息动态日历,9月6日的位置被用红笔打了个圈,上面还写着加油两个字。
狼封:……
狼封:…………
“他奶奶个腿,是谁把这种东西写在墙上还挂在店里的?!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吗?”一种莫名被羞辱戏弄的感觉涌上心头,狼封拍案怒起,四处寻找着能够让他发泄的台阶。
“狼……狼哥。”黄毛颤颤巍巍举起手,“那天说好,结束以后就去白场吃庆功宴,我们位子都定了,你说要鼓舞士气才写在外面的。”
狼封:……
飞机头捂脸哀嚎:暴躁的大哥,拆台的娃,愚蠢的队友,破碎的他。
恼羞成怒的大块头调转枪头,威慑的目直指佐伊,他猛地拽起小孩的领子,佐伊双脚离地,但他也只是轻轻扶着对方的手腕,没露出半点不适。
“臭小子你敢耍我!日历上又没写早晚,更没写我们要干嘛!你光看日历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你到底说不说实话?!!”狼封怒目圆睁,“你再……”
“黄纸,朱砂,五谷,尸架。”佐伊忽然打断他,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屋子里摆的东西不是卖的,是你们用的。”
“是又怎么样?”
“你们真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这年头卖符纸朱砂的还少吗?!”
佐伊只是重复:“我说了你们不是卖的,是自己用的。”
浪封彻底暴躁:“我们用来干嘛关你屁……”
“你们的镇魂幡画错了。”佐伊突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狼封没反应过来。
“画成了聚阴阵。”
小孩半边脸藏进了红光里,像传说中的修罗。
慌神的狼封手一松,佐伊稳稳地落到地上。
“他怎么知道……”黄毛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猫。
“猫能通阴,但活猫现在有市无价,你们只能用沾了人气的流浪机械猫,再用染色剂弄成黑色。”佐伊扬起那张软乎乎的脸,“你们需要引路的猫,也是挡灾的猫。”
他看着日历上那个大大的红圈,嘴里的话半点不饶人,“四天后半夜的交易时间不是你们定的,毕竟你们连聚阴阵都看不出来。”
众人:……
“小鬼,四天后有什么讲究吗?”
佐伊伸手。
「转账成功,50信用点。」
“旧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玄猫引路,铜锣开道,五谷避祟,阴阳两合。”佐伊一眼就盯上了被压在猫笼子底下的可疑冰柜。”叔叔,你们要赶谁的尸?”
他几步走过去,手还没碰到冰柜,就感觉自己双脚腾空,像个吊机下的木桩子,从冰柜边被拎到了店门口。
佐伊:……
小孩的表情从懵住,震惊,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你们怎么敢的?”
双脚落地。
不爽要溢出来了。
运人的狼封忽然有点怵,但他没表现出来,色厉内荏道:“没人要赶尸,听见了吗?猫我不卖了,你现在就回家去。”
“昨天街口房子里的看门狗被偷,活的,黑色,四个月大,但是它机灵,对方没动手就自己跑了回来。”
佐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对方。
封狼被小孩盯地发慌,“我们捉的是猫,你说什么狗?”
“你们知道此趟凶险,所以找人问了解法。”佐伊不爽的怨念还在扩散,“他让你们找的是黑狗血。”
“狗是我养的!它跑回来都告诉我了!”气愤的佐伊又伸出手,“赔偿金,五百信用点!”
黄毛哀嚎道:“胡说!我连那只狗的一根狗毛都没碰到。”
佐伊表情一变,“所以你们真的要去赶尸?”
“被这小子诈了!”狼封大手一挥,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满脸狰狞,“关门!”
“今天你就别想回去了!”
“放他走。”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霎时间,兵荒马乱的众人停止了动作,不管是趴地上的还是立墙角的,全都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头。
佐伊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
灰尘在院门透进来的阳光中起起伏伏照出了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男人轮廓。
“那只猫就算送给你了,算喻某交个朋友。”
男人走了进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和坠着银链的单片镜。
“喻先生。”倒在地上一众小兵纷纷起身,朝着来人弯腰鞠躬。
就连面目狰狞的狼封也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喻先生来到佐伊面前。
小男孩想了想,还是说:“佐伊。”
“加个通讯号?”
“你是他们的老板吗?”佐伊反问。
“是啊,所以我能做主把猫送给你。”男人想摸摸佐伊的头,却被他躲开了。
围观的人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喻先生倒也没生气,而是自然地放下手,用无比温柔的语气道:“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小佐伊似乎接受了对方的歉意,两人加了通讯号,男人的光脑通讯录上浮出一个新头像。
是个金元宝。
喻先生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金元宝说话了:“你的手下,缺乏锻炼。”
“我的错,教育不当。”
“还抢猫。”
“是他们不对。”喻先生保持微笑。
“欺负小孩。”
“我们动你一根手指没有?”躺在地上的黄毛大呼冤枉。
到底谁欺负谁啊?他的腰还伤着呢。
“明天会送上补品和赔偿金,登门道歉。”喻先生好脾气道。
佐伊满意地点点头,抱起地上的猫笼子,像进出自己家门一样,在大门口两个小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消失在了巷尾。
狼封恶狠狠地盯巷子的拐角,声音却抑制着压低:“喻先生,就那么放他走了?”
喻先生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他面无表情,脸上是骇人的阴冷,像只躲在暗处的三角蝰。
“看看你的手腕。”
狼封慌忙低头。
原本挂在腕上的神牌,此时碎得七零八落,嵌在玻璃里的符纸也不知所踪。
“什么时候?!”狼封震惊又心痛地满地找符。
“你拽他领子的时候。”
喻先生缓步走到冰柜前,右手轻轻放在刚刚佐伊想要去碰到地方。
“嗡——”冰柜的顶面变得透明,白光透过冰霜照亮了柜内,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
飞机头湊了过来,看见里面东西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飞机头说到一半,便面色惨白,捂着脸扶着墙,“我要吐了,呕——”
“喂别吐我身上!”
“你好弱啊,变成什么……呕——”
“呕……那,那玩意是什么东西?”
喻先生在呕吐声四起的人群中挺直了背,他看着那个投影日历上愚蠢的红圈,嘴角一扯。
“去刑堂领罚,明天和我一起去登门道歉。”
“人家是在救你们的命。”
作者有话说:
4.18-4.19
第136章 遇故人(2) 你知道我找
白猫在晃晃悠悠的笼子里逐渐清醒, 周围一片漆黑,它愣了半天,才发现是因为笼顶上被盖了块黑布。
它有些慌, 想叫出声, 却被嗓子里发出的锯木头般的声音吓了一跳。
枝枝:!!!
它千回百转的小猫音呢?!
脏兮兮的灰色山竹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藏在肉垫下的插口处显示电量已满, 大脑逐渐清醒的白猫这才慢悠悠地想起来自己的发声盒好像在上一次淌水的时候被泡坏了。
想起这事的白猫不耐烦地在不大的笼子里来回转圈圈, 转到一半怒上心头, 把插在自己肉垫下方的充电线给拔了。
所以它费尽心思跑了这么多巷子!还是被捉回来了?!
那群人简直不可理喻, 抓就抓吧!还要往它的毛毛上喷黑漆!
洗不掉他们担待得起吗?
想想更气了。灰白色大猫气得耳朵马上要起飞。
“苏珊阿姨,货还没到吗?”
“还没有,那东西可难弄,到了我一定通知你。”一阵翻动的声音从笼子上方传来, “这是你刚刚在线上下的单,都给你包好了。”
“谢谢阿姨。”
“要我找人帮你送过去吗?”
“不用了,我带了小推车, 可以运回去。”
“好孩子。”
枝枝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堆杂物里, 接着地面开始挪动, 它猜应该就是那只小推车。
听声音不像是刚刚那伙人。
白猫甚至莫名觉得耳熟, 像听过又像没听过。
得想办法溜走。
白猫重新趴了下来,盯着笼子底下的缝隙发呆。
周围是穿梭的车流和人声,小推车像个充满安全感的摇篮, 白猫没找到逃跑的机会, 盯着自己蹭掉一块毛的爪子开始发呆。
它出来多久了?五年?还是七年?它不记得了, 毕竟一只猫也不会特意去看日历。
它只记得自己一路寻找那个娃娃的踪迹,从三区一路跑到七区。
它也曾经回去探望过山楂。
频率一周一次的时候,山楂还是个需要踩着椅子才能够到橱柜的小鬼。
之后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因为山药在变成人后第三年终于开口说话,并以某种极快的速度成长,小女孩有了自己的家人,它的陪伴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最后是一年一次,它参加了山楂的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外的灌木丛里。
蓝天,鲜花,礼炮和白鸽。
它看见了开着悬浮车,载着千奈美来学校接人的林芥,于是便转身,重新消失在人群中。
所有人都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它呢……
那个混蛋到底在那里啊……
小猫只觉得自己脸上的毛毛被打湿了,似乎是漏液的机油。
机械宠物在没有维护的状态下,寿命大约是十年左右。
它还能有意识多久?
脚下的小推车停了下来,头顶似乎被光照亮,枝枝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自己的耳朵。
它被人从笼子里抱了出来。
“充电线怎么掉了?”
一道声音在猫咪的头顶响起。
熟悉,又不太熟悉。
“是还没充好吗?”
没礼貌的手指抚向自己肉垫下的接口处,熟悉地似曾相识。
浅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与黑眸四目相对。
天空撞进了黑湖。
“醒了?”佐伊问。
枝枝:……
枝枝:…………
枝枝:!!!
“喵嗷嗷嗷嗷——”猫叫划破空宅的寂静,在楼梯间久久回荡。
余舟逝怎么变这么小只了!
不对!
反应过来的白猫脸色一变,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灵活地窜上柜子上冲着人哈气。
「王八蛋!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猫咪触电般逃离自己,佐伊不解:“不止发声盒坏了吗?”
他想伸手去抱,但白猫死活不让他靠近,还“邦邦”给了他几下降龙喵喵拳,炸毛的它变成了一个尖叫的白面馒头。
不明所以的佐伊顶着脸上的几个梅花印。
无辜又懵逼。
“要吃东西吗?”
机械宠物确实只需要电力维持开机,但出于用户体验和盈利需求的考虑,一些类似“猫条”的模拟食物也应运而生,按照系统设置,摄入“食物”的宠物也会因此产生类似愉悦的情绪。喂食过程中
但白猫依旧是一副“再过来我就揍你”的警惕姿态。
此时一团黑不溜秋,乌云似的小狗凑到佐伊脚边,用自己毛茸茸的身子蹭自己的主人。
“汪——”
佐伊低头,“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就给你开罐头。”
白猫眼见面前的人要走,还是因为一只自己根本没见过的黑煤球走的,彻底绷不住了。
「你这段时间都跑哪里去了?」
「你要走为什么不把我带上?!你这个不负责的人类!」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这次就算喂我一个月小鱼干我也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你听见了吗?!」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说着说着,破锣嗓子的叫声逐渐低沉,变成断断续续的猫叫。
它身上的字幕翻译牌早在一次次奔跑中被踩烂了,它也知道自己的猫叫在面前这个人的耳朵里真的只是猫叫而已。
他听不懂自己说话。
想到这件事的白猫,脸上的毛毛又湿了。
脑袋被摸了摸。
它嗅到一缕熟悉的香味,是白铃兰。
白猫有些湿漉漉的鼻子贴着小男孩的脖颈,温暖的体温与孩童柔软的拥抱温柔地将它包裹。
“别伤心了。”小孩抱着它,朝墙边走去,“我给你看个东西。”
白猫的爪子紧紧攀着小孩的衣服,它这次没叫,蓝色的猫瞳不开心地半敛着。
给我看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笨蛋余舟逝!
“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佐伊把不爽地趴在自己背上的白猫翻了一个面。
半敛着的淡蓝色猫瞳看见
面前是个刚刚组装好的猫屋,透明的玻璃上映着一人一猫的脸。
“欢迎回家。”佐伊轻轻地勾起嘴角。
回家?
有些懵住的白猫被放进了猫屋里,它双脚落地,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拍了拍。
“我给你去拿吃的。”
白猫抬头望着走远佐伊,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视线开始环顾起猫屋——看起来似乎是手工拼成的原木猫爬架,上面还有没磨干净的毛边。地上是用布制猫玩具,有布老鼠和布章鱼。
白猫拿肉垫摁了摁。
还凑活。它昂起头把布老鼠叼到了角落。
猫屋被安在一个似乎是卧室的三十几平小房间里,靠窗的床边放着书桌和架子,架子上有许多封皮饱经风霜的古籍,桌面上还摆着个几张刚刚画完,正要晾干的黄符。
房间没有淋浴间,洗漱应该都在外面。
不过这些都不是它关注的重点。
邪恶白面馒头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那张被主人收拾整齐的床上,浅绿色的床单铺在松软的床垫上,还有那个一看就很好窝的枕头。
它可是晚上要睡床上的猫。
想到这点的白猫终于开心了,它昂着小胸脯,像个骄傲的国王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木头制的猫爬架太大了,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恰当的位置还被放上了猫抓板和滚轮,一些角落还被刻上了猫猫头。
它的家。
他们的家。
一种鼓胀的满足感从白猫的胸膛一路蔓延向上。
“啪——”
脚下软软的。
白猫一低头,发现自己的爪子踩进到了一个猫砂盆里,拔出来的白色山竹上沾满了一粒粒灰色颗粒物。
白猫:……
它才不需要这个!余舟逝是不是有毛病?!
“汪汪。”几声奶狗的叫声将它从尴尬中唤醒。
白猫愣愣转身——那是刚刚在小男孩脚边摇着尾巴转圈圈的黑色小狗,刚才它没注意,现在看这家伙是真的毛茸茸的一团,像朵被薅下来流落人间的乌云,不仔细看连腿都找不到。
余舟逝是从哪找的这只神奇物种的?
白猫看着凑过来围着它转圈圈的小狗,露出不屑的神色。
「啧,不过我来了,这个家的主人就是我了。」
「那就勉为其难收你当小弟吧。」白猫高傲地摇摇尾巴,不屑地迈着爪子与狗子擦肩而过,几步走到角落的水盆边。
好久没喝过干净的水……??????
“啪——”一
无数水花喷涌而出,飞上空中如喷泉一般淋了刚把头埋下去的白猫一头。
枝枝:……
一只粉色肉垫的黑色爪子从水盆里伸了出来。
原本一脸纯真的黑色毛球此时正举着爪子看着它,那对黑豆豆般的眼睛里满是与它外貌天差地别的挑衅。
像是要让白猫再看清楚般,黑煤球将那只水淋淋的粉色的肉垫再一次伸进在白猫的食盆里,缓慢地左右涮了涮。
白猫:……
白猫:…………
白猫:!!!
「蠢狗!你怎么敢的?!」
黑煤球一脸无辜地舔了舔自己爪子,仿佛听不懂它说话。
白猫喵喵咪咪地叫了几声,不仅没引来在厨房忙碌的小男孩,还把自己本就不太好用的嗓子喊哑了。
它环顾四周,企图寻找能把刚刚这一段恶行录下来摄像头,但一无所获。
白猫哼唧一声,舔舔身上湿掉的毛毛,决定不和这只听不懂人话的“低等动物”交流。
但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呵,傻猫。」
白猫僵住了。
没人能比它更熟悉这声音了,没了那揉捏造作的伪装,男女不辨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更像是变声期前的少年音。
黑煤球摇着那团黑棉花般的尾巴,嘴里的汪汪声在白猫耳朵里自动翻译。
「你不会认不出来了吧?」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上一次听见这道声音还是在……
「祸斗!」白猫飞快窜进某个角落里,用墙挡住自己身后冲着对方呲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4.20的
第137章 遇故人(3)三合一 一个自以为
「这话该我问你。」
白猫这才发现黑煤球连眼珠子都是黑的, 看着像只会说话的玩具。
小狗将前爪搭在了一旁偏高的猫爬架上,本该可可爱爱的脸上意外地露出明显不搭的不屑表情,「我记得你这时候应该在三区的某栋公寓里哄小孩睡觉, 而不是出现在七区的集散中心, 被人追得满街跑。」
白猫气得不行:「我来找余舟逝的!他是我的师……我的人类!我和他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找错人了。」祸斗舔舔自己的前爪,「这里只有佐伊, 一个养黑狗的小男孩, 没什么余舟逝。」
白猫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 随即又反应过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只坏狗对余舟逝使了什么阴招?
「哈?」黑团子有些生气, 毛毛都炸了起来,它停下舔爪子的动作不爽道:「你这是用猫猫之心度狗狗之腹!我明明是在救人!」
「你也会救人?」白色蒲公英狐疑地哼了一声。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有意思吗?」
白猫盯着对方那张毛茸茸的黑脸,蓬松云朵般的毛毛,又忍不住看了看玻璃反射光下自己因为长期流浪, 打结蒙灰的尾巴,和局部脱毛的腿。
余舟逝丢下了自己,却和这家伙在一起……
白猫忍不了。
「你还敢说呢!你现在变得这么可爱不就是为了让余舟逝对你心软吗?!还说没有坏心眼?」越想越气的白猫大声喵喵:「别以为我不记得你之前长什么样子!你再不说自己有什么企图我就把你原本的照片发给余舟逝!」
这番话说得白猫通体舒畅, 它看着明显僵在原地的黑煤球, 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
但对面的思路完全偏了。
祸斗:……
可, 可爱?
黑煤球愣了几秒, 有些羞涩地扭过头,被毛绒覆盖的脸上似乎浮着粉色晕。
「也,也没有很可爱吧……」
枝枝:……
我没在夸你啊喂!干嘛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在对方愈发怪异的眼神中, 回神的祸斗意识到两人目前正在吵架, 它咳嗽了几声缓解尴尬, 恢复成了最开始那副矜持,「喂,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就追出来了吧?」
「我……我当然知道!余舟逝的娃娃飞走了……」枝枝怕被对方嘲笑, 不敢露怯,飞速转动大脑思考着祸斗之所以出现在这的原因。
灵光一闪。
「是你和他做的那个交易对不对!」
短短几秒,白猫的心情由阴转晴,再由晴转多云,最后是倾盆大雨。
「所以参赛前的那天晚上他就想到今天了?!」一腔委屈涌上心头,白猫低头,浅蓝的瞳仁里映出自己过度磨损的爪子,「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我那天,我那天还缠着他问了这么久……」
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珠子此时雾蒙蒙的,像是浸在柠檬薄荷水里的冰,随时都有可能化成水。
黑煤球被这伤心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一圈,「他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他就是故意的!」
祸斗试图解释:「他当时和我的约定并没有明确到这一步,都是后来事情有变……」
话还没说完,便被白猫迅速打断:「可他连交易内容都不告诉我,这还不能说明他企图故意瞒着我吗?」
「为什么不能是他觉得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所以不想说出来让你们担心?」
「他那是怕我坏事!」白猫一副不听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祸斗被噎住了。
白猫见他没反驳,更是一副破大防的样子:「你不说话了!你答不出来了吧?!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故意!」
祸斗烦了,冷冷道:「没错,余舟逝就是故意的!」
枝枝:!
「他就是讨厌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和我合作但是不带走你吗?」
「因为你天天不听话!每次洗完澡总爱往沙发底下钻!一身长毛还爱到处跑弄得脏兮兮的!换毛季像个蒲公英一样弄得家里到处都是猫毛!天天不睡猫窝就爱偷偷溜进他卧室躲被子里!」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我,乖巧可爱,知书达理,从来不给他添麻烦,还帮了他大忙!」黑绒球说了几个重音,「重点是——」
「黑色不显脏!」
白猫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猫嘴微张,瞪圆的蓝色猫瞳盯着祸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世界终于安静了。
就在祸斗以为对面在反应过来后会暴跳如雷时,白猫“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余舟逝……余舟逝是不是真的讨厌我才走的,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祸斗慌了,他不想小男孩回来发现以为自己在欺负猫。「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没讨厌你,我说谎,他不是故意的。」
白猫还在哭,像一捧颤颤巍巍的棉花。
「他当时只是决定暂时把那部分被『缚灵术』封印的,本可以被他取回的力量借给我,让我重返生道。作为代价,在他堕入轮回前,我得听他差遣。」祸斗干脆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像一颗黑色猕猴桃。
「当然,他同时许诺我,不会让我做一些对自己有重大伤害的事情。」
这也是祸斗答应的原因之一。毕竟如果下一任和它绑定的还是谷曲那种人,那么这个生道它不走也罢。
「作为异种的虚极确实死了,和人造月亮一起死在了怪异时代的尾声中。」
「但是作为余舟逝的虚极还活着,并且阴差阳错的成为死而复生的一个关键钥匙。」
𝑪?𝑱?𝑾?
白猫似乎听懂了,又没听懂。
煤球见状问道:「为什么虚极是异种?」
「因为人类杀死了虚极。」
「可你觉得光凭借谷曲那种货色,真的杀的死虚极吗?」
「当然不能。」什么东西在白猫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所以能得逞,完全因为虚极中了『缚灵术』。」
「是以我为原料的『缚灵术』。」黑煤球一本正经,「就像这个禁术的名字,虚极的灵魂本应被永远束缚在我体内。」
「但是他却醒来了。」
「因为他的灵魂太过强大,就连我也只能束缚其中一部分,而另一部分的灵魂与肉身则被赶尽杀绝的谷曲勉强活埋在了地下。」祸斗挺起毛毛光亮的圆润胸膛,就好像死里逃生的是它本狗,「人类杀死了虚极,虚极成了异种,这是没错,但人类能杀死的,成为异种的,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于是死路变成了退路,束缚变成了蛰伏。
「那天我收到消息,便安排好了谷曲,去他那间公寓楼下守着。」
白猫听闻忍不住生气跺爪:「难怪娃娃一扎进草丛就没影了,原来是你!」
黑煤球被对方气愤的表情逗笑了,「我把力量还还给了他,这几年一直带着他在各地修养,你能找到他,也是因为这个月他的肉身才终于稳定。」
「为什么会这么久,都好几年了……」
「因为娃娃实际上只是人造傀儡而已,灵魂越强大,和傀儡兼容性越差,越需要时间适应,你看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祸斗嘟囔着,终于想起来了,「哦对了!叫山药,他恢复人形后不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
白猫抽噎着,盯着水盆愣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余舟逝他……」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赚钱的,生活在七区无父无母的奇怪小孩。」黑煤球打了个喷嚏,全身的毛毛都在抖啊抖的。
枝枝:……
什么时候能1VN几个壮汉,歪头躲子弹的八岁小孩可以被称为“普通”了?
「别那么看我,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面对猫猫的质疑,祸斗心虚道:「因为失忆,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里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但又因为……因为某些东西是刻在本能里的,压根不需要他意识到,所以……」
枝枝懂了。
一个自以为普通人的超人。
“砰——”
门外忽然传来的巨响,伴随着孩子的小声惊呼。
还未等祸斗反应过来,面前的白猫就跳出猫窝,几步窜了出去。
“喵嗷!”
白猫一个漂移甩尾,从卧室闪现到厨房。
「余舟逝!你出什么事了?」
模糊视线的灰尘与烟雾随着白猫带来的风缓慢散开,一个嵌在地板里的焦黑深坑露了出来,而枝枝最为关心的小男孩,此时毫发无损地站在中央,盯着面前比他人还大的坑。
「什么情况?」祸斗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啊,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佐伊发现了两只站在门后盯着他的小动物,“没出什么事,我只是在打虫子。”
枝枝:?
打什么?
祸斗听闻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到深坑边探头朝里面看——一堆碎砖细石的中心,确实有一小摊看不清形状的黑点。
盯着那个没自己肉垫大的蟑螂尸体,白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虫子突然爆炸了。”佐伊疑惑又深沉地看着敌的残躯,“好奇怪啊。”
白猫:……那是虫爆炸吗?啊?那明明是你一巴掌把地给炸了。
第一次替蟑螂喊冤。
「这就是他缺钱的原因吗?」白猫扭头看向见怪不怪又开始舔爪子的祸斗。
天天这么造,怎么赚也不够赔啊。
祸斗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所以啊,这家伙甚至肯花五十信用点去赎你,你知道平时让他做额外的花销他有多肉痛吗?这房子里的家具都是他手工走出来的的,我们可太穷了。」
枝枝被说得忍不住翘起尾巴摇了摇,但下一秒,「不对啊,他现在都不认识我了,为什么要救我?」
祸斗看着面前的傻白甜,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知道吗,其实把你带回来的前几天,佐伊一直被跟踪。」
「什么?!哪来的家伙这么大的胆子!跟踪小孩是想干嘛?!」枝枝拍案而起,恨不直接上前挠烂那个跟踪狂的脸,「余舟逝他自己知道被跟踪了吗?」
祸斗憋笑:「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那他报警了吗?!」白猫急忙追问。
祸斗:「没有,他还把跟踪自己的嫌犯接到自己家里,好吃好喝供着。」
「他是傻子吗?!这也太危险了!」白猫恶狠狠道:「嫌犯在哪,我现在就把它赶出去!」
祸斗看着白猫,没说话。
「你笑什么笑?快说啊!」白猫用爪子拍了拍狗头,对方任旧维持着奇怪的笑意,坚持不说话。
「难道你在包庇那家伙……」
白猫还没进入逼供阶段,就感觉自己四爪离地。
佐伊捞起坑边里看起来乖乖巧巧的猫,把它放在桌上的小水盆里,在白馒头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股温度适宜的水流就淋在了它身上。
“前几天跟踪我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脏呀。”小男孩一手用沐浴露洗掉了机油,还顺便手动修理了一下猫腿上几处掉毛的位置。
正准备挣扎的白猫:……
嗯?不是?
脑子还不太清醒的白猫一低头,与地面上眼神揶揄的祸斗对视。
祸斗:0W0
枝枝:………………
枝枝:(/// A ///)
祸斗意味深长道:「有些缘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重新聚到一起的,他很喜欢你。」
即使失去记忆,也下意识想要把你接回自己的地盘。
白猫没说话,只是抬起脸,静静地看着垂眸为它清理身体的小男孩。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长毛沾上的灰尘,纸屑和各种小垃圾,出浴后又是一只香香软软的大白馒头。
枝枝理所当然地享受这小男孩的悉心服务,佐伊摸着它蓬松的毛,把猫条喂到对方嘴边。
“翻新一下大概可以可以卖五万信用点吧。”
舔着猫条的枝枝差点没呛到:!
“喵嗷!”前一秒还在装乖的猫咪下一秒就乱叫起来。
“我开玩笑的。”佐伊笑着抱住了猫,“欢迎猫猫来到新家,要给你取什么名字呢?”
白猫浑身一僵。
“馒头?”
白猫不屑地哼了一声。
佐伊摸摸它的耳朵,“花卷?棉花?白云?蒲公英?”
白猫没吭声,显然还是不满意。
“汪汪汪!”就叫蒲公英吧!
白猫怒目而视:「你捣什么乱?!」
「不然你想叫什么?不喜欢馒头的话我觉得包子也不错。」
白猫懒得理它,「我有我的名字,我一直都叫……」
“枝枝。”
小男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猫愣住了,傻傻地扬起蓝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那就叫枝枝吧。”小男孩那张经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带着些笑意。
“喵!”余舟逝!
“枝枝要乖哦。”
“喵!”我一直很乖!
“枝枝,以后你就是煤球的弟弟了,要听哥哥的话哦。”
“喵……喵?”
什么煤球。
它顺着佐伊的目光,看见了埋头在食盆里,开心吃着罐头的祸斗。
“喵?”
“这是煤球,你不认识了吗?”小男孩一本正经地教猫认狗。
枝枝:……
不是哥们,你真叫煤球啊?
祸斗发现了白猫诡异的眼神。
祸斗:「你也要吃吗?」
枝枝:「不,你吃吧。」多吃点。
上辈子凶名在外,这辈子大名煤球。
佐伊去院子里找材料准备把地板上那个虫子爆炸弄出来地洞补上,白猫自己在厨房里瞎晃。
「余舟逝变小是因为重塑肉身,那你呢……」白猫看着吃光了盆里的罐罐,又幸福地追着自己的尾巴消食,无忧无虑的祸斗,忍不住问:「你也重新长大了?」
黑煤球一愣,羞答答地凑到白猫跟前,疯狂摇着背后黑色棉花团一样的尾巴,「因为我本体不方便带孩子嘛……」
「这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确实很可爱吧?」
枝枝:……
它拒绝回答面前这只装年轻的老妖怪。
……
“佐伊!佐伊你在吗?!”
清晨的阳光还没露头,街口那栋无人问津的房子外就响起小孩的吵嚷声。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扎着高马尾的十三四岁小姑娘,踩着平衡车在房前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仰头叫着。
少女身后还缀着五六个小跟班。
“折柳姐,这里面真的住人了吗?”穿着老头背心的瘦子暗搓搓着朝里面望,“怎么喊半天不下来?”
“还在睡觉吧。”狄折柳也有些不确定,通讯拨出去好几次都没人接,但或许也是因为房子的缘故,里面的信号总是很弱。
“我们不进去找吗?……”个十多岁的小孩凑到了狄折柳身边。
虽然是个男生,但整个人生的柔柔弱弱,那眼睛尤其大,像只无辜的幼猫。
他似乎很喜欢折柳,总是往对方面前凑。
“呃……”瘦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卫仙你不懂,这间屋子不能随便进。”
“为什么?里面的人不欢迎我们吗?”卫仙疑惑,“那我们在楼下叫他,他也不会出来呀。”
“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瘦子左顾右盼,再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折柳,像怕惊扰到什么东西般小声道:“这间屋子里面出过事……”
“什么?”
瘦子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愿意说,“总之,狄叔叔之前有说过,这间屋子不租给活人。”
“可折柳要找的小孩不是住在这里面吗?”
“那是个怪胎,和我们不一样。”其中最高壮的胖子拍了拍胸口一副知道很多的样子,“住在这里是他主动要求的。”
“放尊重一点,叫什么怪胎,他救过我们一家。”狄折柳冷冷瞥了胖子一眼,“王彪,你再这么说话下次就别跟我过来了。”
胖子被狄折柳连名带姓的呵斥以及威胁的眼神攻击下偃旗息鼓,但嘴里依旧嘟嘟囔囔,显然还不服气。
“又不是我说他是怪胎的,这里的小孩都这么称呼他……谁让他一天天神神秘秘的,老说那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被称作卫仙的男孩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更好奇了,同时,他的心底也升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危机感。
为什么非得找这个人呢……他到底有什么厉害的?
其他人没注意到卫仙的情绪变化。
“那天你们家……是他救下来的?”不知内情的瘦子惊得不像话:“折柳姐你怎么一直没说啊。”
“他不让。”狄折柳不耐烦地又拨了一次通讯,依旧无人接听。
“为什么?”
狄折柳轻飘飘地撇了几人一眼,“他怕你们来烦他。”
瘦子/胖子:……
狄折柳回忆着佐伊那张带着婴儿肥却故作严肃的脸。
「我不和傻子玩。」
这才是小男孩的原话。
狄折柳憋着笑,直接从背包里拿出吃的,企图诱惑某个妹妹头把脑袋探出窗外,“佐伊!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早饭吃了!是万和锦堂肉包子哦!”
“干嘛非得选他啊……选卫仙啊,他对主神可忠诚了,做辅助神仆肯定没问题。”胖子小声道。
卫仙虽然好奇,但见胖子推荐自己,也忍不住道:“折柳姐姐,如果他不来,我随时都可以的。”
狄折柳终于喊累了,她看着几人,似乎也在思考。
“要不还是选卫仙吧,他长得可爱讨喜,不像那小子,成天一副死人脸。”瘦子也道,“我听了内幕消息,长相端正的小孩更容易被挑上。”
“是啊,而且卫仙这么听话,哪像他啊。”胖子帮腔,“选他还不如选我。 ”
“什么选谁?”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胖子只感觉一阵阴气逼近,后脖颈寒毛倒数,他猛地转身,身体如同一个干瘪漏气的气球般发出一道虚弱的抽气声。
“怪……不是,佐,佐伊?”胖子的嘴唇差点打结,“你怎么在这里?”
佐伊歪头看他,“早上有客人,我出去买东西招待客人。”
小男孩手里提着一代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新鲜水果,袋子上的LOGO能看出来是万和锦堂第五层有机生鲜区的高档货,那里的一粒草莓就够他们吃三个月的营养冲剂。
“你不是没钱吗?”胖子盯着那袋子水果,表情差点变形。
就是因为这小子对外一直都是孤苦无依的抠门人设,自家大姐头才会一天天地顺道给这小子送早饭,一副生怕他饿死在家里的样子。
在这个时代,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拮据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由什么重要的客人?以至于这个只能住鬼屋的小可怜一大早变卖家产去买水果?
脑补过头的瘦子脸色一变。
所谓的客人不会就是抛弃他的父母吧?
他看小孩的眼神一时间充满了同情。
可怜的孤儿压根没注意到瘦子复杂多变的表情,他吃着草莓摇摇头:“我是没钱,但是客人说买水果的钱记他们账上。”
众人:……
啊?
哪来的心善土豪,他们怎么没遇上?
“你们吃吗?草莓挺甜的。”佐伊大方的和众人分享自己战利品。
胖子嘴馋想伸手去拿,但被狄折柳一手拍开了,大姐头嫌弃地看了胖子一眼才走到佐伊身边。
“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啊?”她比佐伊高了两个头还多,停好平衡车来到小孩身边,便自然地伸手往对方的发顶上去。
小男孩没给他机会,抱着水果警惕地后退几步。“我在忙。”
忙着挑最贵的水果。
都是他爱吃的。
少女失望地收回手,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小孩毛茸茸的头发上,她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只纸袋,塞到佐伊手里。
“喏,给你带的。”
佐伊打开袋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包子软乎乎的。
佐伊:·?·
哇。
狄折柳被对方的表情逗笑了,“吃吧,我们吃过了。”
佐伊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小口小口咬包子。
“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少女自来熟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单刀直入。
佐伊的脸颊鼓鼓的,咽下去才说话:“狄叔叔和白阿姨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不同意关你什么事啊,是我去又不是他们去。”狄折柳不开心地双手抱胸,靠在墙根。
“去参赛要交一笔报名费和住宿费,还有……定期要给诺亚方舟的主神奉礼。”
佐伊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牛皮纸袋叠好丢进家门口垃圾桶。
他指指自己,“我,孤儿,没钱。”
又指了指少女,“你,叛逆青少年,没钱。”
狄折柳:……
谁是叛逆青少年了?你这个死孩子给我说清楚。
但佐伊说的没错,钱确实是个问题。
所谓奉礼,就是为了表达对神明的信仰而上缴的祭品,通过那些能与神沟通的人传递到神的手中。从前可以是食物或者手工品,但诺亚方舟则系统化的多。
每个月定期向上一级缴纳数量不等的信用点,由上级同一采购奉礼供奉主神。
“那个没关系啊,只要心诚就可以了。”卫仙看见狄折柳冲自己摇了摇头,连忙拍着胸脯,“折柳姐,我还攒了一点钱,如果你和我一起去的话,我可以……”
“没关系的卫仙,不用了。”狄折柳拒绝了这单纯小孩的好意,毕竟表面上虽然说是无论数额全凭心诚,但实际上懂得都懂。
佐伊看看无言的他们,又看看自己的草莓,重新向前前准备进屋。
感觉被小瞧的狄折柳一咬牙,“谁说我没钱了,我可以出五万信用点,就陪我走一趟怎么了?事成之后你尽管走人,这五万你统统拿走,期间我如果接到单子挣钱了,分你一半的信用点。”
众人闻言一惊。
这哪是找神仆啊,这待遇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主子。
佐伊的背影一顿,他回头,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幅度最大的表情。
他惊讶地环顾那群跟班,认真道:“她抢你们钱了?”
狄折柳:……
“谁……”大姐头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迷弟卫仙憋不住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是不相信折柳姐的实力吗?”卫仙气鼓鼓的,他比佐伊略高一点,像只负气的金鱼。
“她可是我们这片唯一一个同时被归一观和诺亚方舟内推的人!她找你做神仆搭档参加面试,应该是你的荣幸!”在卫仙眼里,此时的佐伊简直就是个不懂得珍惜,毫无礼貌的小鬼头。
佐伊倒是对这番指责毫不在意,因为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收到归一观的内推了?”
被问到的狄折柳没有直接承认,反而避开了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心虚。
作为迷弟的卫仙反而骄傲地好像自己才是被内推地那个一样,“是啊,羡慕吧?这可是多少人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荣誉。”
“狄叔叔和白阿姨知道吗?”佐伊又问。
“我们讨论的不是……”
“他们不知道?”佐伊笃定道。
狄折柳不说话了。
答案不言而喻。
“啊?折柳姐,叔叔阿姨不知道吗?”瘦子显然也被惊到了,“你怎么没告诉他们啊?”
胖子:“我还以为是叔叔阿姨不让你去归一观,你才……”
毕竟谁都知道,归一观对新人,特别是未成年新人极其有待,不仅免去了第一年的学费,对于非三区公民还包揽了前三年的食宿。
相较之下,诺亚方舟的门槛则高得多。
“为什么非要去诺亚方舟?”佐伊不解。
“是啊折柳姐,你如果去归一观可以省下好大一笔钱。”
“折柳姐,你不会信了那些无根无据的小报乱说吧?”消息灵通,人脉广阔,还提早创业的瘦子道:“我有在T社工作的朋友和我说,那些料都是因为这几年归一观的势头实在太猛,它的竞争对手买水军黑他们的……”
“哎哟,你小子竟然有朋友在T社?也太牛了吧?什么时候约出来让哥们见识见识。”胖子大为震惊。
“哎呀,没什么啦,这都是小意思,我朋友其实也是运气好,刚好遇上T社扩招,哎,不都是最近那个什么赤棉之家闹得吗?”
“嚯,赤棉之家的消息你都知道?”胖子的小眼睛闪着光,“你还知道什么?快和兄弟说说。”
瘦子被对方恭维到了,慢条斯理道:“他和我说的诺亚方舟的内部信,其实它也没我们想象中的那么……”
“你们懂什么?!”狄折柳听不下去了,她强硬地打断了众人的猜测,“我要去那里,一定有我的理由。”
“你就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众人的目光落回到了佐伊身上。
小男孩没回答,只是拎着草莓,沉默地看着他们。
“喂?你说话啊。”卫仙见狄折柳生气,自己也有些生气,他最讨厌占着名额不做事的人了,“你不去的话我现在就回去和折柳姐练习了!”
这人真讨厌,折柳姐那么厉害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来找他啊。卫仙暗搓搓地想。
佐伊仿佛和他们有壁,根本没有感觉到几人焦灼的气愤,反而道:“先进来坐吧。”
说着便往屋子里走。
卫仙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还记得胖子和瘦子说的——这间屋子有问题。他不想进那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屋子,更不想在佐伊面前露怯。
所以他不能放人进去,要谈,就必须在这谈。
“你别想转移话题!”他直接上前几步拦在佐伊面前,伸手去拽对方的的袖子,“帮就帮,不帮就不帮,有什么好进去聊的?”
“进去方便。”佐伊好脾气道。
“哪方便了?谁不知道这间屋子有问题,你就是想吊着折柳姐吧?”
佐伊眉头一皱:“我没有。”
“那你急什么?这院子里有什么让你呆不下去的吗?”话音刚落,卫仙莫名紧张。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自己。
寒毛倒竖的卫仙四处张望,但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被阴影遮盖的窗户边,有一对充满怒意的,泛着荧光的蓝色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啊!”卫仙吓得心脏骤停,跌坐在地。
“喵嗷——”白猫叫了一声,从一层的阳台上直接跳了下来,靠在了佐伊的脚边。
“你怎么来了。”佐伊蹲下身掏出一颗草莓喂猫,另一只手拍拍枝枝的脑袋。
“喵。”「笨蛋,我不来你不就被欺负了吗?!」白猫狠狠瞪了一眼懵住的卫仙。
“煤球呢。”
枝枝:「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嚼嚼)躲在窝里睡觉呢(嚼嚼)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嚼嚼)。」
佐伊不知听没听懂,拍了拍白猫的头,以示奖励。
“孤儿养野猫,绝配……”缓过神的卫仙嘴上不饶人,拍着衣服上的灰起身。
“……喂。”瘦子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别说了。”
要说也不能在人家面前这么说啊。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们到底为什么非得找他啊?他有什么厉害的?”
“我确实没什么厉害的,我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佐伊抱起猫,对着卫仙淡淡道:“我是孤儿也没错,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刚刚站起身的卫仙感觉有一道力量,强迫着抬起头,直视对面那张完全隐没在阴影中,阴翳恐怖,蔑视一切的眼睛。
“枝枝不是野猫,我是它的家人。”
小男孩一字一顿,语气森冷,“向我的猫道歉。”
这句话若有千斤。
莫名胸闷气短的卫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新来的小跟班们吓傻了,从未见过这种阵仗,那卫仙怎么没说两句就下跪了呢?
“对,对不起……”卫仙也被吓蒙了,眼眶一红,忍不住哭了出来。
“对不起!”
泪水滚落在地,整个院子都是压抑的啜泣声。
瘦子和胖子显然是过来人,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想通的神色:你惹他干嘛啊。
“我也向你道歉,对不起,你不想去就不去吧,我不该逼你。”狄折柳见状上前一步,朝佐伊以及白猫鞠了一躬,“因为报名表今天就要交了,是我太心急了。”
枝枝用脑袋蹭了蹭小男孩的下巴。
佐伊面色稍霁,也没那么生气了,“我让你们进去,没什么别的意思,只因为客人来了,待在院子里不方便。”
一群人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除了阳台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头偷偷看他们的黑狗,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压根没别人。
瘦子终于憋不住了,“你说的客人到底是……”
“嗡嗡嗡——”
“啪嗒啪嗒——”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由远及近,有小变大,仿佛滚石般朝着这栋常年无人问津的房子冲来。
“你们看!”
随着一声尖叫,一排排穿西装戴墨镜,被义体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方阵挤满了房子小小的院落。数辆摩托鱼贯而入,挤不进巷子的加长悬浮车停在巷口惹人驻足。
行人纷纷被这惊天的阵仗吸引,驻足观看。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排排手臂有比他们整个人还粗的壮汉左右分开,齐齐抬头。
“嗡嗡嗡——”
高空传来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下沉气流带出的风扬起一阵阵尘土,小孩们吓得抱紧了身边的树。
那是一架军用直升机。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就见直升机的舱门打开,机身也越压越低,一条长长的挂梯摇晃着从舱门内放下。
一个戴着小圆墨镜的唐装男人随着摇晃的梯子迅速下降,距离地面三四米的位置,男人轻轻一跳,平稳落地。
隆重登场的男人先朝佐伊颔首以表敬意,随后便抬起了手中的折扇。
全体黑衣人挺背稍息,利落鞠躬。
“佐伊小大师!早上好!”
声音洪亮震天,动作整齐划一。
卫仙:……
其他人:???
这什么情况?!!!还有小大师是什么鬼称呼啊?!
佐伊只是神情肃穆地默数现场人数。
完了,他草莓买少了。
这不够分啊……
作者有话说:
4月21号到4月23号
第138章 佛面蛹(1) 不识货!我
「为您持续报道第八区白场酒店大火, 截止目前,确认死亡人数已到达1038人,且数据仍持续增加, 据可靠消息, 该案专案组初步怀疑为赤棉之家发起的恐怖活动,但也有民间团体分析认为……」
客厅角落里被黑狗玩坏的新闻球开始莫名其妙播放新闻。
在这诡异的BGM中, 一群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像被堆起的蜂窝煤, 挤在小小的屋子里, 本对于孩子而言极其宽裕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
不大的客厅里东西很多, 看起来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不新但被打理得很干净,桌子铺了鹅黄色桌布,布艺沙发是淡淡的蓝色。厨房的空间比较小但五脏俱全, 可以看出小主人经常下厨。
尽管地方不大,但小孩还是生疏地学着苏珊向客人介绍新货的样子,介绍着自己家。
厨房的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摇曳生姿。
“这是我种的。”佐伊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 但熟悉他的人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小骄傲。
在这个地下水和土壤重度污染, 种子被各大企业严格控制的时代, 种一盆绿植并不容易。
“不愧是大师, 这是仙草吗!”被交代要好好道歉,别惹人家生气的狼封此时谄媚地像朵老菊花。
佐伊看着那盆香菜:“嗯……算吧。”
算草。
“敢问功效是什么?”
佐伊沉吟片刻,“得分人。”
有的人爱吃, 有的人不爱吃。
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喻先生差点没呛到。
看听着们驴唇不对马嘴的狄折柳:……
她现在心情复杂。
虽然年纪小, 但是由于家里有意培养, 作为问寻师的父亲经常带着她出门会见客人,其中少不了要和盘踞在这片区的地头蛇打交道。
比如合一会的空相堂。
又比如,这个坐在她身旁静静喝茶, 笑容温和的男人。
合一会中办事最为狠辣,耳目遍布各区的堂口,空相堂的主人——喻法微。
但与空相堂对接任务时和他们接触最多的是黄毛,外号“黄狗”,大名黄哮天,别说喻法微了,他们连狼封都很少见。
所以……佐伊这小孩是怎么认识这群人的?狄折柳看着灶台边和狼封鸡同鸭讲的小男孩,眉头紧缩。
“从今天开始,佐伊就是除折柳姐之外,我第二服气的老大!”一边的胖子吃着黑衣人摆上的高级果盘,美得不亦乐乎。
“……你可要点脸吧,人家的年纪还没你弟弟大。”瘦子嫌弃地把脸扭到一边,他看见了旁边的卫仙。
从进来开始卫仙的表情就很怪,他一直盯着佐伊的背影,半天了连桌上的水果动都没动一下。
不会是受太大刺激了,现在想不开吧?瘦子一阵犹疑。
想想也是,虽然目前他也不清楚佐伊这小子具体有什么本事,但是空相堂都找上门了,他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自认为没办法当折柳的神仆,会这么难过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瘦子发现了不对劲。
这家伙看佐伊的眼神,怎么那么……
“原来他这么厉害,竟然能让喻法微求他办事……”卫仙喃喃自语,仿佛完全陷入了进去,“难怪折柳姐也要找他。”
瘦子:“那你呢?你不去了?”
“谁说我不去?我当然要去,进诺亚方舟是我爸妈,也是我辈子的梦想。”卫仙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仿佛燃起了熊熊斗志,“如果佐伊哥当人折柳姐的神仆……”
“那我就要当神仆的神仆!”
瘦子:……
行吧。
瘦子:“另外别哥阿哥的,人家也比他大。”
“可是我之前说了好过分的话,佐伊哥不会原谅我吧?”卫仙显然没把瘦子的话听进去。
瘦子表情怪异,“我觉得如果你真想他原谅你,不如先让那只猫原谅你。”
“这是我家的猫,名叫枝枝,还有我的狗,名叫煤球。”佐伊一板一眼地朝着脸都快要笑僵的狼封介绍完了家庭成员,白猫无聊的蹦上桌,有些笨拙地用爪子扒拉着葡萄。
“枝枝——”
一声千回百转的呼喊吹过它的耳朵尖尖。
白猫吓得没从桌子上掉下来。
枝枝回头就看见了那个欠收拾的小孩:“喵。”「想打架?」
“想吃葡萄吗?”卫仙没看靠太近,他低声细语,怕把眼前的猫吓走,“我剥给你吃。”
白猫:“喵?”
“你想吃什么?”见猫搭理了自己而不是直接跳走,卫仙有些激动。
白猫哪能看不出对方大献殷勤,但到嘴的服务不要白不要,它用爪子拍了拍酸奶和苹果。
卫仙一副荣幸之至的样子:“好的好的,我给你开。”
黑煤球倒是没如往常那样,对瘫在沙发上享受服务的大白猫大加吐槽,而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睛就盯着狼封的脸瞧。
狼封被看得发毛,战战兢兢地挪了个位置,但他挪到哪儿,那对黑豆子就看向哪。
狼封:……
一回头,喻先生也在看着他,单片镜后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跟在对方身边这么多年,狼封怎么会不懂,彪形大汉深吸一口气。
双腿并拢,低头,弯腰,朝祸斗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这位……”
“黑煤球。”佐伊在旁边补充。
“这位黑煤球大人!”狼封吸了一口气,“我们那天不应该趁你不注意就……”
“就干嘛?”佐伊的声音阴恻恻的。
“就拔你屁股上的毛!”狼封的道歉铿锵有力,余音绕梁。
“汪!”「可恶的人类!竟然觊觎本大爷的屁股毛!」黑色毛球恶狠狠地吠了一声,用自己地狗爪重重的踩了一脚狼封的皮鞋。
佐伊看着那个小小的梅花印:……
“你那天晚上哭着跑回来,只是因为他们想拔你的尾巴毛?”佐伊看着赖在自己脚边撒娇的,常年平淡的声音此时有些不可置信的抬高,“不是他们要取黑狗血吗?”
「呔!不识货的人类,什么叫『只是』你知道祸斗的一撮毛有多珍贵吗?」黑煤球气得蹦起来,摇着尾巴团团转,「跟何况我可是天地间剩下的唯一只祸斗,小孩就是小孩,什么都不懂!」
“我们完全可以用人造血浆,何必杀狗那么麻烦……”黄毛盯着黑煤球,“这只黑狗品相这么好,活体宠物的买家又都是些事烧少钱多的金主,比起杀了它,拎回去放黑市拍卖更划算吧。”
或许因为黄毛眼馋的表情过于赤裸裸,黑煤球后背毛一激灵,刺溜一下就钻到了佐伊身后。
“啪——”
眼神差点黏狗身上的黄毛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拍了一下。
“嗷!”
“看什么看,这是人家佐伊小先生的宠物,懂不懂礼貌。”狼封压着黄哮天鞠躬道歉,“那时我们确实想用人造狗血,但是咨询的专家总说缺点意思,所以才想着拔狗毛。”
佐伊:“所以狗毛有用吗?”
狼封尴尬:“图个安心罢了。”
佐伊抱起狗,“问心有愧才怕鬼敲门。”
狼封苦笑:“这年头谁能做到问心无愧呢?”
佐伊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在他怀里耀武扬威的黑色绒球,忽然开口。
“如果非要黑狗血,也不是没有。”
黑绒球听懂般,尾巴马上不动了:人类,你想干嘛?!
“求佐伊先生赐法宝!”狼封直接跪了下来,“您若真能相助,就是救了我们整个空相堂的命,是大功德一件。”
“别跪了,不用那么麻烦。”佐伊把狗丢在沙发上,顺手从白猫眼皮子底下拿走最后一颗草莓,用手比了个五。
五十?还真是个小孩。狼封差点没哭出来,“您真是个好人,谢谢大……”
“五千万信用点。”
狼封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下去:……
“您在说笑,您把我卖了都没那么多钱。”大汉皮笑肉不笑。
“这样啊,确实有点多……”佐伊用湿毛巾擦了擦沾了点草莓汁液的手指。
“您能理解最好了。”狼封松了一口气。
擦干净的手指调转方向,指向了挂在狼封手腕上,那焕然一新的神牌。
“不收你的钱。”佐伊认真道,“把这个给我就可以。”
狼封触电般捂着自己的手猛地摇头:“大师,这个不行。”
“所以这东西比五千万值钱?”佐伊若有所思,“我走的那天它已经碎过一次了,所以你手上这个就应该是修补后的,但这种东西还能卖五千万以上,而神牌又很少有卖到那么贵,除非它……”
有别的功能。
狼封脸色一变,直接打断,“您说笑了,这不过是家父的遗物,所以才随身戴着,更舍不得卖了……”
佐伊表情怪异,“你爸有几个儿子。”
准备打情亲牌的狼封被对方莫名其妙的问题噎住了,“我是家中独子,这东西我是准备当传家宝的。”
佐伊点点头表示了解,扭头就看向坐在沙发上,捧着瓷杯暗中观察他们的喻先生。
“所以喻老板……”佐伊满脸好奇,“您是他儿子?”
合一会笑面虎·七区商场不败神话·城府难测佛口蛇心喻法微的笑容,头一次裂开了。
狼封脸都白了,大的小的都不能得罪,慌忙解释,“我可没这么说。”
喻法微深吸一口气,在下属们天塌了的的目光中,重新扬起笑容:“佐伊小先生,何出此言?”
“他手腕上戴的东西和你脖子上的一样,这东西又是他的传家宝,你们不是父子是什么?”
佐伊睁大眼睛,一脸无辜。
“您误会了。”狼封差点没给人跪下了,“传家宝也不一定是给儿子嘛……”
“我懂了!”佐伊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是母女!?”
喻法微/狼封:………………
作者有话说:
4月24日的
第139章 佛面蛹(2)二合一 虚极可是给
“狼哥……哦不是, 狼姐!”
黄毛在那鬼叫,接着就被飞机头一巴掌拍墙上。
“你想死吗?还在这添乱……”飞机头将不懂事的小弟拖到一边进行爱的教育。
为避免被脑子不好使的下属坑死,喻法微沉吟片刻主动开口:“佐伊小先生, 他确实没说实话, 我们身上带的东西是这次赶尸雇主给我们的报酬之一,在黑市上千金难求, 所以空相堂才会接下这个邪性的生意。”
“千金难求?”佐伊强调。
“只是两个由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位高级问寻师合力制作的平安福而已。”
“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喻法微笑了, “一些东西贵重并不因为它有什么功效, 只是因为它很少。就像是离世画家的最后一副孤品总会被炒上天价。”
“哦……”小男孩表示理解的点点头, 就在喻法微以为对方相信的时候,佐伊忽然道:“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它唯一的价值就在于收藏后坐等升值?”
“可以这么说。”
“但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把画家的遗作扛在身上到处走,而是把它锁在最安全的保险柜里。”佐伊的视线再次落到被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挂饰。
看不出来符纸是怎么被叠到那么小塞进去的。
“你们这样不像是收藏, 反而像是想让这东西给你们挡灾。"
喻法微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要怪喻某树敌颇多,这东西又太过珍贵, 还是贴身放着比较放心。”
佐伊看着他, 他也看着佐伊。
一时间, 屋子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 特别是小孩,明显能感觉到气氛和刚刚不一样了,就连胖子也莫名其妙停下往嘴里塞葡萄的动作。
“他们如果打起来, 我们直接从后门溜。”胖子伏瘦子地耳边小声道。
瘦子无语:“你不是都认他做二哥了?”
“我这不是怕妨碍到他发挥嘛。”胖子把临阵脱逃吹得清新脱俗。
喻法微率先挪开视线, 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缓和下来。
“佐伊小先生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喻某定当知无不言。”
佐伊听懂了对方退一步的意思, 除了这件事,其它他想了解的必定如实奉告。
小男孩想了想:“委托的具体内容?”
“只有赶尸。”
“赶到哪?”
“第三区的灯塔水母社区,峡谷大道158号。”
“三区禁车?”
“客户要求必须用走的, 不能用车运。”
“进去干嘛?”
“只要求确保尸体走进小区大门,别的什么不用我们管。”
佐伊打开光脑,“地图上搜不到这个小区。”
“灯塔水母社区大部分产权所有者都是富人,这个以专业安保与超强隐私性著称,地址不会轻易在公开渠道查到的。”
喻法微笑道:“就连我也是在接下这个委托时才得知这个社区。”
狄折柳忍不住低声惊呼。
连喻法微都没听说过的社区……
佐伊沉吟片刻,“赶尸不是有几个铃铛和铜锣就能赶的。”
“我们知道,所以那些小玩意的主要作用只是走个形式,正真用的是尸体里的生物燃料电池和仿生内置骨骼。”喻法微笑道,“到时候整个□□就会被撑起来,和活的一样。”
几个小孩被这笑容吓得毛骨悚然,一阵恶寒。
“他那是什么意思……”胖子不敢想。
狄折柳瞥他一眼:“你怎么往棉花娃娃里塞支架的,他们就是怎么做的。”
胖子一副要吐出来但又不想浪费水果的样子。
佐伊的反应是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可以说几乎没有,“既然只是走个形式,那就说明没什么风险,你们何必来找我。”
“您说笑了,我们堂虽然个个都是大老粗,但是接委托前该走的流程还是会走,那么多给过意见的问寻师,也就只有您一眼看出了镇魂幡上画的师聚阴阵。”
“我不是问寻师,更没他们专业。”
“是不是无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既然你们信了我的话,把幡烧了就行,根本不必再来我这走一趟。”
“镇魂幡,铃铛,铜锣,尸架,猫,五谷米都是客户要求的一部分,没这些东西,就不算完成这单子生意。”
佐伊看了他一会。
“既要又要,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相信您的实力。”喻法微缓慢地喝了口热茶,“价格可以谈,做生意嘛,五千万或许给不了,但是总有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谈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们有诚意,愿意等。”
“可你的手下好像挺急的。”佐伊说着便扭头,冲着狼封的方向笃定道:“尸体变成什么样了?”
狼封面色骤地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是你现在的反应让我知道的。”在对方恼怒的眼神中,佐伊喃喃自语,“槐木尸架,古镜对棺,魂幡聚阴……”
“叔叔,你们胆子可真大。”小男孩忍不住道。
狼封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红,作为二把手反复被一个小鬼头套话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凡传出去绝对会被别的堂口笑一整年。
他干脆闭了嘴,扭头看向堂口主人。
喻法微倒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就知道佐伊对这秘密了如指掌,他露出个标准的苦笑:“所以,佐伊小先生,事到如今,这船不是我们想下就能下的。”
风吹客厅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帘,房间里只能听见小猫咬碎苹果片的声音。
所有人都等着佐伊发话。
“到底能不能下船,得看看船长什么样子才能下定论。”小男孩终于说。
喻法微一愣,笑了。
“小先生说得是。”
话音刚落,守在门两边的黑衣大汉像接收到一道无声的信号,直接打开大门,两个手里拉着推车,同样身着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推车上面放着个冰棺——那天藏在被红光笼罩的后院角落里的那个冰柜。
完成使命的黑衣工蚁,一个接一个,一言不发地潮水般离开了小小的房间,短短十几秒,房间内就只剩下喻法微、狼封以及一群孩子。
喻法微的手放在了冰棺上,“打开前,我得先让您知道它之前的模样。”
“怎么办……我,我不敢看了。”怂到底的胖子两股战战。
“别说话,这可是大新闻。”瘦子激动地不能自己,他都不敢想这个消息卖出去的话能赚多少钱,他该取什么标题?#惊!空相堂的幕后BOSS竟是个八岁小孩,喻某微称呼其为先生!# #空相堂赶尸惹阴债,二把手命不久矣?#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道声音从他耳边幽幽响起,瘦子带笑的嘴角没刹住车,被这一吓差点没面瘫。
“我……”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佐伊指了指门口:“不好意思,接下来的内容禁止未成年人观看。”
身高才到瘦子肩膀的八岁小鬼头,满脸写着“小孩一边玩去别捣乱”。
“出门下楼左拐有辆空相堂的餐车,供应免费牛乳冰淇淋。”
瘦子:……
不是,这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宜观看的,你别瞧不起我们。”瘦子气笑了,“这年头还有谁会因为免费冰淇淋……”
“是免费冰淇淋!”胖子欢呼着,像个终于从石墩狮子嘴里重获自由的衔口球,拉着卫仙就就噔噔噔地往楼下跑,“谢谢二哥!”
送到白猫嘴边的西瓜擦着它的脸,和拿着西瓜的卫仙一起消失在楼梯间。
枝枝:???
眨眼的功夫,小团体跑的只剩下瘦子和狄折柳。
“佐伊哥,我保证不说话,和石头没区别,就让我待在这吧。”瘦子还想争取一下。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
“那也可以。”佐伊背过身,朝着喻法微点点头,“喻先生,沉海还是封水泥?”
“什……什么?!”瘦子腿一软,扶住了一旁的狄折柳。
□□头头喻法微配合地露出渗人的笑容,“这些都太粗暴了,空相堂比较习惯割舌头。”
瘦子捂住自己的嘴,猛地后退几步。
“当然,有时候对付不听话的还需要给他们的脑子做个小手术,就是前额叶 ……”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瘦子捂着脑袋就朝门外跑,看都不敢看喻法微一眼,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上,像生怕听见一些不该听的。
佐伊:“狄折柳留下。”
“啊?”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的人一愣。
“你没仔细看邮件吗?”佐伊不满道:“诺亚方舟神使内推面试的地点在哪里?”
“三区峡谷大道第157号,就在灯塔水母社区隔壁?怎么这么巧?”狄折柳打开光脑再一次翻看邮件,“等等,你答应做我的搭档陪我去参加面试了?!”
小男孩点点头。
狄折柳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天呐!孩子长大了,竟然担心姐姐距离事发地太近会出事!
“两个人地方距离这么近大概率不是巧合,你来听听之后好开展工作。”佐伊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这样就可以一次性解决两个单子了!”
狄折柳:……
啧。
她一把薅过毫无防备的佐伊,揉乱了小孩柔软的头发,“还真是谢谢你掉钱眼里了!”
反应过来的佐伊像只被强撸的猫一样,“嗖”地一下原地弹射到角落,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狄折柳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我是真谢谢你愿意陪我走一趟,到时候赚的单子你八我二都没问题。”
“没关系,七三分就可以了。”佐伊小朋友慷慨让利。
狄折柳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大方。”
不过……狄折柳隐隐约约觉得不对。那封邮件她明明没给任何人看过,佐伊是怎么知道面试地址的。
“佐伊小先生看起来好像很缺钱的样子。”喻法微自然而然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狄折柳嘟囔:“是啊,也没见他把这些钱花到那里去了。我都怀疑如果我不送早饭这家伙会不会直接进化成一天两顿。”
佐伊似乎不太希望别人打听这方面的问题,顶着个鸡窝头的他没什么说服力地转移话题:“那喻先生,您要给我们看的是什么东西?”
“烦请各位看一段资料。”喻法微打了个响指。
“啪——”
灯光骤灭,一张张照片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客厅中央。
狄折柳一时间睁大了眼睛,“这是……”
“八区,白场酒店火灾。”喻法微面无表情的解释。
原本装潢精细的墙壁此时变得黢黑无比,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此时裂地面目全非,一具聚焦黑的尸体在痛苦挣扎中定形,服务机器人的残骸和人类的残肢混在一起,共同构成一副诡谲的的末日绘图。
佐伊下意识瞥向放在角落里的新闻球。
狄折柳:“冰柜里的人是这场火灾的死者吗?”
“是,也不是。”喻法微高深莫测。
投影一切,另一张照片露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后是灰黑的墙壁和层层叠叠的尸体。他闭着眼,后脑勺靠着墙壁,仿佛一片混乱中在无人角落闭目养神的局外人。
“是吉苏大师!”狄折柳捂住嘴。
“你认识?”喻法微有些惊讶。
吉苏原本是特级问寻官之一,转隶后变成了高级一级问寻师,很多富人给他送单子,据说预约号已经排到了明年十二月。
但他这几年深居简出,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和客户对接基本是徒弟出面,这个小女孩是怎么光靠照片就把人认出来的?
“我父亲就是他的弟子之一。”狄折柳眉眼间满是忧虑,“重大节日的时候他会去拜访,有时候会拉着我一起去。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去年新年,没想到……”
狄折柳没再说下去。
吉苏爷爷身体不好,几年前虚极公开自杀的事件更是让他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她当时年纪还小,压根不知这件事对于问寻官们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原本和蔼的老人也变得脾气怪异,不愿与人打交道。
但即使这样,吉苏对他们这群小孩还是会尽量摆出笑脸,过节的时候总有孩子围在他身边,吃着糖果求他讲些精彩刺激的故事。
佐伊:“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老人身上洁白的袖袍,以及毫发无损仿佛睡着般的状态和他身边黑成焦炭的尸体完全是两个图层。
更像是火灾结束后从哪个地方刻意运过来摆在这的。
“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酒店留存的监控显示,他在中午十二点十一分左右自己一个人走进大厅并坐到这个位置,从十二点半起火到几小时后大火熄灭,期间他一直坐在这里,动都没动过。”
“你说他这个样子是大火烧完之后?怎么可能?”狄折柳惊呼。
狼封见怪不怪,“事实就是这样,小丫头,我们接到尸体的那天,他甚至比照片里更像活人,凑进了你都能恍惚感觉到呼吸。”
佐伊:“尸检过了吗?是怎么死的?”一个大活人坐在火海中一动不动,要么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要么就是——早在火灾发生前,他就死了。
“我们原本也以为这是突破口,没想到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喻法微苦笑,“除了堂口内部的专业法医,我们还委托了不下二十家监测机构,给出的结果无一例外是=——自然死亡。”
狄折柳:“这确实能解释他为什么不逃生,但还是不能解释其他人都烧成炭了,可他却如此安详。”
难道身体上被涂了什么防火材料?
佐伊忽然问:“燃烧范围是整层吗?还是整栋楼都受到了波及?”
“只有第五层。”
佐伊盯着自动闪动的照片,“那天白场酒店有什么活动吗?”
狄折柳:“为什么这么说?”
“死的人太多了。”
“白场本身每天的客流量就很大。”狄折柳不解。
“但是你住酒店会无缘无故停留在一个非娱乐区,且非餐区的地方吗?”佐伊浏览着刚刚自己在网络上搜索到的信息,“酒店第五层是会客大厅,平时不开放,通常出租给客户作为大型活动的场地。”
“目前一千多人遇难,燃烧面积却只有一层。”
“有什么理由,让那一千多人聚在了这里。”佐伊追问,“婚礼还是葬礼?”
“威廉·史密斯最小的女儿的订婚宴,包下了整个酒店,那时所有宾客都聚在了第五层观看以两位新人恋爱经历拍成的电影。”喻法微咬破了一颗婴樱桃,红色的汁水在他舌尖爆开,“这只是第一个流程,整场婚礼光预算就有三亿。”
“史密斯我听过,最早的天网运营商,之后公司被边境科技收购,但是史密斯家仍然保留着很大一部分原始股权,这几年家族产业转向娱乐和游戏开发。”狄折柳疑惑道,“虽然白场酒店很不错,但这么一个常年在富豪榜上挂着的家族,为什么会选择在八区办婚礼?再不济也得在第五区或者第四区吧?”
喻法微:“婚礼前史密斯家所有运营的官方账号都在宣发这场世纪婚礼,也有人在评论区询问过,官方回答是八区的白场酒店是唯一一家建在保护林区的酒店,他们的大小姐是个热爱自然的人,希望自己的婚礼特别一点。”
“官方说法?那是实际上呢?”
“实际上吉苏在今年年初移居八区,并且他的徒弟宣布,吉苏由于身体原因,将来只会接收第八区的委托。”
“他们委托了吉苏来防止婚礼出事故?”狄折柳恍然大悟,“所以不是吉苏自己来到婚礼现场,而是婚礼本身就是特意为他选址在第八区的?”
佐伊:“他们犯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委托吉苏?”
“这个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喻法微话里有话,“可能只是求个安心吧,毕竟现在这个环境,有点地位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怨鬼缠身啊……”
虚极可是给他们留了份大礼。喻法微垂头,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天网富豪榜变成了具有调侃意味的地狱榜,哪个家族意外死亡的人数最多,说明这个家族在这段时间收益不小。
但是现代医疗有个好处——科技能和上帝抢人命,这也导致数据更新常常滞后。若是富豪榜财富排名和死亡人数排名相差太多,还会被网友视为隐藏在背后的潜力股。
佐伊:“所以新郎和新娘……”
“当场死亡,我拿到的罹难名单上的人足够股市震荡三天。”
“婚礼可是花了三亿筹备……”狄折柳喃喃自语,“火源发现了吗?花了这么多钱,为什么最简单的消防反而没做好?”
喻法微:“还在排查,但距离火灾发生已经过去将近一周了,目前还停留在废墟清扫和死亡人员名单核对的阶段。”
狄折柳:“这效率也太低了,史密斯家族没催吗?这可是他们筹备的婚礼,一次性死了那么多社会名流,担责的那只羊没被退出来之前,其他家族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吧……”
“不是他们没有找,是因为根本找不到火源。”一直沉默的佐伊忽然开口。
狄折柳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火。”佐伊缓缓抬头,看向神情微顿的喻法微。
“这是业火,对吗?喻老板?”
业火乾枯,酬其宿债。【1】
喻法微笑了,他放下杯子,在佐伊的凝视与一片安静下鼓起掌。
“不愧是佐伊小先生,竟然能在没去过现场的情况下推理到这个地步,英雄出少年,这个案子交给你果然没问题。”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狄折柳惊呼,“那怎么不开始就说?”
“他不试探清楚,怎么可能放心把这个涉及身家性命的委托交给我一个毫无经验,连问寻师助理都不是的人?”佐伊倒是看得分明。
“原来你也在配合他们演戏。”狄折柳无语道。?????????????
合着这一场就只有她一个NPC呗。
年满八岁但工龄就有四年的佐伊骄傲叉腰,“这是一个拥有丰富面试经验社畜的基本素养。”
狄折柳拍了拍小男孩的肩,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同情,“以后多上我家来吃饭吧,我爸妈都不介意多双筷子。”
佐伊:?
“感佐伊小先生理解。”喻法微笑道。
“不理解,我要加钱。”佐伊坐地起价,“你们收到的委托款和我五五分,你们老大还欠我个人情。”
“喂,你小子不要得寸进尺。”狼封憋不住了,“要当牛做马我来伺候你,和喻先生无关。”
这委托本就是他接的,现在搞得全空相堂上下喂他扫尾,还害喻先生欠上人情,任他脸皮再厚也听不下去了。
佐伊不甘示弱,鼓着脸大声:“不答应就算了,那你们请回吧。”
“没关系。”喻法微笑容温和,不像是被冒犯的样子,“能欠佐伊小先生人情也算是我喻某攀上了关系。”
“你放心,如果委托能顺利完成,必将如数奉上。”
毕竟是小孩,被这么一说佐伊又被哄好了,他看着气得牙痒痒但是无可奈何的狼封,勉勉强强继续分析。
“婚礼邀请的要么是亲朋好友,要么是合作伙伴,无论怎样都与因果牵连,被业火烧死的的大部分也是这些因果下的受益者。”
“但是吉苏也死了,并且不是被业火烧死的。”佐伊笃定道:“这不是意外,是人祸。”
“有人杀了吉苏。”
狄折柳给惊地猛退一步,摔在了沙发上。
“怎么可能……”
“喻先生……”狼封急忙回头看向自己的上级。
喻法微面色阴沉,笑容中带着阴森的怒意。
“狼封,为佐伊小先生开棺。”
“开始验尸!”
作者有话说:
4.25-4.26【1】出自《严楞经》第八卷 。
第140章 佛面蛹(3)三合一 虚极,你到
归一观崖边的小阁楼在尘封八年后, 终于再次打开。
林芥捂着鼻子推开窗户,他咳嗽着挥去窗台边的灰尘,让山林的阳光重新照进这个被霉味和岁月包裹的小房间。
岁月并没有在林芥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发头发边长了, 多了一根低束在肩头的马尾。
“嬴总司理,您要找我谈话也不必约在这里吧?多少年没人上来过了。”林芥没有启动清洁机器人, 而是拿起一块浸了水的干净抹布, 亲自擦拭桌子上的灰尘。
一只黑色的军靴踏进了满是灰尘的房间, 来人仍是一头利落的短发, 隐藏在镜片后面鹰似的浅金色眼睛将房间扫视一圈,习惯性崩紧的唇线让他看起来不好相处。
惊鹊将外套交给了一旁和他一起来的秘书,自己关上小隔间的门,拿起另一条抹布, 默不作声地和林芥一起擦了起来。
林芥看了他一眼,没阻止,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外面那群听风就是雨的媒体肯定想不到, 两个每天脚不沾地的大忙人好不容易会一次面, 做的竟然是拿两块抹布在小房间里擦桌子。”林芥终于收拾出一块能坐下的地方, 他笑着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看面无表情的惊鹊。
“我只是想来看看。”惊鹊将自己手里那块布搭在林芥那块的旁边,弯腰在洗手台前洗干净手。
林芥当然知道他想看什么——
看看这个他,怀亚特和思兼空在最后时刻为了虚极齐聚一堂, 分析真相的小房间。
这个当年因为他们分析出的真相, 让虚极做出自刎决定的小房间。
“也没什么好看的……”林芥坐下, 顺手想给自己泡一壶茶,却突然反应过来茶壶里估计除了虫子,就只剩下干涸的茶渍了。
惊鹊的视线穿过那扇刚被擦干净的格窗, 外面的天空是少数不受到天网中控系统控制的区域,独属于归一观的蓝色。
密密麻麻的信众像一群群围着蛋糕唱颂歌的蚂蚁,在香火缭绕的道观里进进出出。
“上一批送来培训的军官的结业考试就在这周六,来露个面鼓舞一下士气吗?总司令大人。”
沉默中,林芥主动开口。
“和诺亚方舟的神使选拔是同一天。”惊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得去他们的现场看看,如果赶得上的话就回来。”
林芥一顿,若无其事道:“你竟然还去那里?”
惊鹊忽略了对方面上露出的隐隐不满,“毕竟联防部的合作对象名单里不仅有林家,还有诺亚方舟。”
林芥没被对方不留情面的话打击到,反而盯着惊鹊的眼睛看了一会。
“……你这几年倒是和嬴霖松越来越像了。”林芥揶揄道,“但是人家会见普通公民时,至少脸上还会挂点笑,你呢……”
惊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我舅舅,你现在也不是普通公民。”
林芥带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倒也没反驳,一副没听懂对方话里藏着的意思一样,唠家常似地问,“你舅舅他老人家最近怎么样了?我上次去嬴家老宅拜见过几次,但是你们老管家总说他不在。”
嬴惊鹊淡淡道:“还是老样子,他最近喜欢上一个人出门听戏。”
“哦?白场最近确实有几场不错的演出,我家老爷子也喜欢去凑热闹。”
“他一般不去人多的地方。”
“那就是私人的戏园了。”
“他比较自由。”
“你没派特工保护着点吗?”林芥放下落灰的杯子,一脸担忧,“万一出什么事可不太好了,毕竟现在这个世道……”
惊鹊出言打断:“现在这个世道,谁生谁死都要过问林家。”
林芥露出一脸谦虚接受对方夸奖的样子,“哈哈哈哈,您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想为人类的进步贡献一份力而已。”
惊鹊没继续刚刚的话题,他盯着手里落灰的茶具,想拿手帕把杯子擦干净,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套还被放在外面。
“我下个月要订婚了,到时候可要赏脸来啊。”林芥无比丝滑地切入了下个话题。
“你如果来了,千奈美一定会很高兴。”
惊鹊还是放弃了擦干净杯子的打算,毕竟过去这么久,崭新的杯子不知被多少虫子爬过,就算擦干净,也不能用了。
“他如果还在这的话或许会很惊讶吧。”惊鹊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毕竟你之前可是一向很讨厌边境科技的。”
“但是现在却会和思兼空的妹妹结婚……”惊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也不知道虚极安排后事的时候算到这点没有。”
“是联姻啦联姻。”林芥客套地笑容,“我们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惊鹊一板一眼,“我以为你和千奈美是朋友。”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她才敢和我这么做。”林掐了掐眉心,“也帮我和安迪说一声,最近总是联系不上他,消息不回,通讯也不……”
“安迪申请调职了。”惊鹊忽然道。
“什么?”林芥睁大了眼。
“已经是五六个月前的事情了,他主动申请去十三区一线参与开发和重建工作。”惊鹊皱眉,“安迪没和你们说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可能傻乎乎的等他回复了。”林芥有些暴躁地捏住了小茶杯。
毕竟十二区以外的地方,在因为怪异荒废了几百年后,如今又因为权属划分吵来吵去,现在据说那地方连个基站都没建好,更不用说登入天网收发消息了。
“他走了,琼斯家怎么办?”
惊鹊:“目前由他母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阿姨做代理人。”
“这不是相当于把琼斯家拱手让人吗?”林芥下意识评价完又转念一想,“不过他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多待……”
惊鹊这次没说话,两人无言对坐着,风将崖边的草木气息顺着格窗送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惊鹊率先站起身。
“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林芥看着走到门前的人,身子却没动。
“不必了。”惊鹊打开门,从候在门外的秘书手里接过外套重新穿在身上。
“林家主,就在此止步吧。”
林芥举起空杯为他送行,那道笔直的黑色背影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林芥一个人,就如那天一样。
“……虚极啊,虚极。”林芥望着窗外高耸入云的墓碑,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你到底在哪呢……”
……
“佐伊!”狄折柳的喊声让他小男孩猛地回神,“你发什么呆啊?听见我说话了吗?”
回神的小男孩老实摇了摇头。
狄折柳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就让他们这么打开吗?不需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比如焚香沐浴什么的?”
她爹的准备工作总是五花八门。
“没关系,如果真有问题这空相堂早就出事了,他们两人也不会活着走到这里求助。”佐伊摇摇头,上前几步打量冰棺,“……你们是换过容器了吗?好像比那天下午放在后院里的要深。”
喻法微露出苦笑,“是的,因为之前的容器确实有些不够装。”
不够装?狄折柳一悚,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想退后几步捂住眼睛,但面前的冰棺盖子已经被弹开了。
一具落满冰霜的尸体,就那样毫无遮挡地,赤条地直白地出现在她面前。
“吉苏爷爷。”狄折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也忘记了捂眼睛,而是主动凑上前。
闭眼的老人神色平淡,嘴角甚至带着微笑,除了他身体外套着的一层密封袋,他看起来和睡着没什么区别。
狄折柳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颤抖,“他看起来很正常啊,你们怎么说……”
“你仔细看。”狼封的手伸进冰棺里,轻轻把尸体脆弱又平直的脖子往旁边一拨——
另一张陌生的脸毫无预警地漏了出来。
狄折柳猛地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吉苏尸体正下方,叠着另外一具尸体。两具尸体像是被收进密封袋里的衣服,被人一起塞进储物柜里。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他?是缺棺材吗?为什么把他和别的尸体叠在一起?”一股怒意瞬间窜上狄折柳的脑门。
“折柳,你别激动……”佐伊拦住了情绪有些不稳定狄折柳,抬头看着两个大人,“昨天我去的时候,另一位就已经在棺材里了吗?”
“可以这么说。”喻法微看向快哭出来的狄折柳,“这位狄小姐,对吉苏的事情我们很抱歉,但是这确实不是我们故意这么做的。”
“不是你们还有谁,难不成是——”
“砰——”
一声沉闷的开关声突然响起,冰棺开始嗡嗡作响,磨砂的棺身正缓缓变得透明,里面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
狄折柳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二,三,四……五?
整整五具尸体,像一摞叠好的千层蛋糕饼皮,整整齐齐地摆在冰棺内,但怪异的是,除了最上与最下面两具尸体,中间的几层相较于正常尸体,都有着或有或无的塌陷。
收到喻法微眼神示意的狼封,利落地拿起推车上一卷厚厚的防水布铺在地上。
他抓住起套在吉苏尸体外的密封袋的一角,轻松一提。
这些密封袋一个连着一个,像包装好出场的棒棒糖,被裹在袋子里全部提了出来。
摆在防水布上的五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肤赤裸粉红,像是刚从产道里爬出来的婴儿,更诡异的是,他们之间,还连着根肠子一样的细线,一个接一个,像串联彩灯的电路,将他们串在一起。
狄折柳忍不住捂住嘴。
她没看错,中间的三具确实像还未充好气的气球,软塌塌地摊在地板上,眼眶,腹腔,头骨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冰化了之后,尸体地皮肤表面滑溜溜的,似乎裹着一层类似卵荚的透明物质。
她快吐了。
“这些尸体,都是从吉苏老先生的身体里诞生的。”喻法微淡淡道。
“你们什么意思?”
佐伊不知何时蹲到了吉苏尸体的旁边,在狄折柳震惊的目光中,将手放在了老人毫无血色的手臂上。
摁了摁。
皮肤凹下,又回弹。
肌肉的状态压根不像是死了这么久的人。
“他意思应该,吉苏变成了一个茧。”佐伊直接上手,一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小孩,像铺被子一样,将吉苏连着另外四具尸体,整个翻了过来。
连接着他们的肠道般的细线,是从每具尸体的脑后伸出的。
那里有一道裂缝,一道已经结起了薄痂的裂缝。
??????
手腕粗细的橄榄形疤痕像个睁开的红色眼睛,或是毛绒玩具暴棉后被撑开的缝合线。
佐伊将手指放在了裂缝边缘。
狼封上前一步想去制止对方,却被喻法微拦住了。
佐伊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他们一眼,在喻法微轻轻地点头首肯,和狄折柳无比震撼地目光中,他隔着密封袋,将拇指与食指一起插进了那个地方。
创口被戳破,缝隙被拉大,一些汁液滑了出来。
吉苏的尸体就像是没扎紧束口的气球,将积攒在体内的空气肆意释放,他本人的皮囊就那样瘪了下去。
即便闻不到,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混着血腥味与腐肉地气味从里面冲出来。
“尸体内部被掏空了,刚刚能回弹只是因为里面充满了气体。”佐伊趴着往那个缝隙里面看,一面喃喃自语,“真奇怪,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空,还是留了一些东西的。”
狄折柳一愣,疯似的跑上前,学着佐伊的样子朝另外几具尸体的“裂缝”里面看。
黑洞洞红彤彤的一片,什么都看看不清。
肩膀被人拍了拍,佐伊递上一个强光手电。
狄折柳接过手电,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
最后一具的骨骼肌肉最为完整,其他的内部情况各有不同,其中第二具空了一半,第四具空了三分之一。
“你们这群变态。”狄折柳抬起头大骂。
“喂!小姑娘你怎么说话的呢?!不是都和你说了不是我们干的吗?”狼封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愤愤不平地直接伸手在冰棺后的某处一摁。
“为了防止尸体被人盗走,最早我们在里冰棺里安了摄像头,没想到防贼的东西竟然拍到了别的东西。”
全息投影在空中闪烁,画面很清晰,甚至能够看清楚尸体皮肤上因低温凝结出的小冰霜以及冰霜表面反射出的棺顶灯。
前半段压根没发生什么事,他们就在像一群变态一样盯着别人的遗体发呆,直到狼封开始加速。
他们目睹了一场分娩。
一只干瘪的手从吉苏的后脖颈伸了出来。
接着是手臂,毛发稀疏紧贴头皮又湿漉漉的头颅,糊在一起的五官,凹陷的胸膛,以及被粉色薄膜裹住的下肢。
像是破茧的蝴蝶,从名为吉苏的茧里爬了出来。
刚“出生”的新人类有一身皱巴巴的粉色皮肤,生长在她身上按了加速键,大概半个小时,肌肉就重新鼓胀起来,而盖在她身上的吉苏则像是一条被揉烂了的床单。
狄折柳猛地转身,推门冲了出去。
楼下传来痛苦的呕吐声。
狼封早就知道了录像里的内容,他明智地背对投影,从头到尾都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忍受着那些皮肉开裂与骨骼摩擦的声音,但从他紧绷的肌肉仍能看出这个男人的色厉内荏。
而佐伊小朋友,在录像播放过程中就自己坐到了喻法微身边,一边像看某部科教纪录片一样盯着投影,一边吃着盒子里的草莓奶油小蛋糕。
喻法微看着小孩手里那坨红红白白的东西,忍不住扭过头——投影里也是一团红红白白。
喻法微:……
“你们□□不应该看习惯了吗?这种东西。”佐伊对他们的回避很不解。
“看习惯和喜欢看是两码事,小鬼。”狼封显然很不满对方把他们当变态。
“哦。”佐伊不置可否,“你害怕了。”
“你不知道情况就不要乱说!”狼封额头冒青筋。
佐伊又扭头看喻法微,“他急了。”
狼封:!
喻法微保持笑容,“对下属教育不得当,是我的错。”
佐伊满意地点点头。
狼封无助地捂住脸。
狄折柳还没回来,投影还在继续,佐伊默默地在心里为这群尸体编号。
吉苏还是叫吉苏,多出来的那些人则按照出生时间命名,最先出来的叫一号,最后出来的叫四号。
皮肤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状态的一号在冰棺中机械地重复伸展四肢,就在佐伊猜测一号会像干瘪的吉苏一样再一次诞生下二号时,一号做了一个出乎他预料的举动。
她像在摆弄一件对她而言过于紧身的连体衣,小心又大力地撑开衣服的唯一开口,仿佛一个把自己塞进育儿袋的过大袋鼠幼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从吉苏后脖颈上小小的洞口——
重新把自己塞了回去。
佐伊嘴里咬了一口的草莓掉了下来。
喻法微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号又爬回去了?”佐伊想不通,他真的想不同。
他现在已经疑惑到根本没去注意喻法微调侃的笑声,“她为什么要爬回去?”
“有些时候为了达成最终目的,在过程中总要做一些让别人无法理解,甚至违背常理的事情。”喻法微说着,拿起桌上装着红茶的瓷壶往甜牛奶里斟了半杯,换走了小男孩手里吃的差不多的纸杯蛋糕。
佐伊陷入沉思,压根没管自己手里的东西被换走了,喝了一嘴奶沫。
一旁的狼封看着自家老大的动作,神色怪异。
他现在才惊觉自家老大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孩,不是对待人才的喜欢,更有一种长辈对对幼崽的爱护……
狼封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脑回路吓得一抖。
视频还在继续,二号出生了。
和一号的过程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二号实际上是同时从吉苏和一号的身体里诞生的。
接着是三号,还有四号。
由于躯体的限制,往后的尸体一只比一只小,骨骼和肌肉的分布也一只比一只奇怪。
但事情出现了转机。
四号并没有爬回自己的老家,正相反,她像个人类未曾了解过的虫类,在本能的指引下做着人类研究员无法理解的行为。
她将自己的同源兄弟姐妹,一只接着一只,从吉苏的身体里拽出来。
房间里又接连响起那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条诡异的粉红色细线终于在这时出现,尸体的排布也最终变成了他们看见的模样。
难怪要把棺材换大一点,按原来那款的大小,他们打开棺盖大概率只能看见一堆被压扁的碎肉。
佐伊手里的奶茶见底,他抬头看着向替他续杯的喻法微,一脸骄傲:“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回去了。”
“为什么呢?”喻法微忽然想摸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他记得狄折柳很喜欢这么干。
“因为分娩是有前提的,只能在吉苏的身体里完全对不对?”
“这也是我的一部分猜测。”喻法微倒茶的手一顿。
佐伊眼睛一转,“那另一部分呢?”
喻法微看着小男孩,突然伸出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在小孩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暴栗。
佐伊迅速后退,捂着头警惕地盯住面前这个突然欺负他的大人。
“别想着抄作业。”喻法微笑道,“我们可是委托你来查案的。”
“所以你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来找你了。”
佐伊撇撇嘴,重新看向那几具尸体,眼睛突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机密,跳下沙发就往前凑。
“一号到四号都长得好像啊……而且有点眼熟。”佐伊直接用光脑对着尸体的脸连拍数张,在狼封阻止前,用天网智能识图找到了结果。
“竟然是他们几个!”狄折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佐伊:“你吐完了?”
“差不多吧……”狄折柳盯着佐伊光脑里显示的搜索图片,若有所思道:“全都是史密斯家的人。”
准确来说,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分别是史密斯家的主人本森·史密斯及其夫人凯伦,本森的小女儿,八区发生火灾的白场酒店婚礼新娘——莉莉,和她的新婚丈夫亚历山大。
狄折柳:“他们不该在这里,应该在三区警察署地下的冰库。”
“谁说只有一具尸体的。”
狼封在对方“你别和我开玩笑”的眼神中解释道:“你们能想到的我们早就去确认过了,这里是这里,冰库是冰库,死在冰库里的才是史密斯一家,而这里的四具尸体则是四个崭新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能算得上是人的话。
“和史密斯家一模一样的人?”狄折柳皱眉伏下身仔细观察着皱巴巴的尸体。
一些从后脖涌出的气体还没排完,导致塑料薄膜一松一紧——尸体像在呼吸。
出乎意料,小姑娘显得尤为冷静,她似乎在十几分钟的呕吐过程中完全克服了对畸变的同类尸体的恐惧。
狼封搓着下巴想起了那群至今不敢直视尸体的小弟,心头涌起一阵不爽。
果然难缠小鬼的朋友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吗?
“和目前公开的照片相比,尸体的部分五官改变了。”佐伊多次对比下发现了差异,“变得和吉苏一样。”
史密斯先生的眼睛,凯伦夫人的耳朵,莉莉的嘴,亚历山大的脸型。
“因为他们的母体是吉苏,所以他们的身体里也承载了部分吉苏的基因。”喻法微终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蹲着的小男孩面前。
佐伊抬头看向男人,扬起下巴:“我知道你刚刚说的另一部分是什么意思了。”
“哦?”
“在吉苏的身体里诞生’不仅是他们得以出生的前提,还关乎到他们出生后的目的。”
只有重新回到吉苏的身体里,他们才被允许出生。
只有从吉苏体内出生的身体,才符合他们的标准。
前者事关他们的存在,后者关乎他们的未来。
喻法微笑了,“不顺便猜一猜委托人是谁吗?”
“喻先生。”狼封一惊,看向自家顶头上司。
客户信息一向事关机密,这点是他们合一会立足的原则。
佐伊看看一脸便秘的狼封,又看看满面春风等着他回答的喻法微。
小孩站了起来,上前几步扯住喻法微的袖子。
男人看着身高才到自己腹部的小孩,顺从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旁边。
狼封紧张地盯着那个小鬼在自家老大耳边嘀嘀咕咕了几个字,又像是几句话。
印象中情绪从来不到眼底的喻先生,这次竟然破天荒地露出无比温柔的笑容,也小声地冲小鬼说了什么。
狼封:……
要瞎了。
“喂。”
狼封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戳了戳,他回头就看见了狄折柳。
“你们家老大很喜欢小孩?”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可不记得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笑面虎有有这么和蔼的一面。
狼封赶忙否认:“怎么可能,我们家老大天生厌人……哦不是,反正无论是大人小孩他都不喜……”
“狼封。”
喻法微忽然喊道。
“在!”被叫道的人一激灵。
“收拾一下,记得消毒,我们回去吧。”喻先生说着,在狼封迷茫的注视下走到门边,“对了,把那块镇魂幡给佐伊留下。”
“什……什么?”狼封呆住片刻,小男孩没等他动手,自己就把藏在推车下面的幡布拿了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收好啦。”
狼封瞪大眼睛看着佐伊向卷什么无关紧要的海报似的,把那块他们一众兄弟不戴手套不敢触碰的幡布卷好,斜靠在自家厨房门框上。
“那么就拜托佐伊小先生了,到时候见。”喻法微笑着朝小孩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欸!喻先生!”狼封招呼门口的黑衣人进门收拾,自己则追了出去。
院子里还停止几辆悬浮车,他窜上了最前面一辆的后座,喻法微早就坐在了里面,一手撑着下巴,一面看着窗户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狼封话到嘴边,又忽然有些踌躇。
“喻先……”
“狼封。”喻法微先开口了,“这几天堂口里的事情忙完,你有时间的话帮我去确认一些手续吧。”
“好的喻先生。”狼封以为又是什么帮会的事情,“是小寺亚子那边……”
“不,和那些事情无关,是我的私事。”
悬浮车启动了,一辆接着一辆,像是飞出窄巷的乌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喻先生的脸上的单面镜片上,狼封看不清自家上司的神色。
“帮我确认一下领养手续怎么走。”
……
黑衣人的动作很快,走之前除了消毒地板,还连带着帮佐伊做了一下客厅的卫生。
照理来说尸体都裹着密封袋,地板上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隔水布,但狄折柳还是觉得膈应。
早知道应该让他们去院子里验尸的。
她一走神,便看见佐伊钻进了厨房的柜子里。
“你干嘛?不会又饿了吧?”
“找到了。”佐伊蛄涌了一阵,慢慢退了出来,而他地手里。正捧着一捆晒干了的蔫巴巴的黄绿色植物。
“这是什么?”狄折柳好奇,“你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才不是奇怪的东西,是用来祛味道。”
在狄折柳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佐伊将它们细细掰碎,搓成长条,再分成宝塔形状的四小块摆在一个没用过的碟子上。
“啪——”火苗碰到了宝塔尖尖。
点燃的瞬间,房间里瞬间充斥一股类似薄荷和草木的清苦气味。
他将那盘东西放在了原先摆过尸体的位置。
望着缓缓升起的白烟,狄折柳心里的膈应莫名消散了几分。
她看着开窗通风的小孩,眼神和今早完全不一样。
带着几分看不透。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本事了?和合一会做交易?”狄折柳终于问出了她憋了一早上的问题。
“我没本事啊,都是糊弄他们的。”佐伊摇摇头,跑去厨房仔仔细细用消毒液洗洗手。
狄折柳一副“鬼信你啊”的表情,“之前你帮我父亲的时候我信你只是碰巧,你说要住这栋房子的时候我又信你只是命里带煞,所以天生胆大。”
“现在人家大佬都亲自上门喊你先生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好吧,其实我是神明转世,现在在人间受苦渡劫,就是为了在九九八十一世后成功飞升,重回天界……”
狄折柳捏着眉心:“把你光脑上的小说关了再说话。”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佐伊抱重新坐在沙发上,他挑着剩下的荔枝吃了起来,刚刚那群黑西装走之前,还妥帖地留下了许多小点心——都是现在小孩们爱吃的。
他嚼嚼嚼,“你要是真信我,就不会找我去做你的神仆了。
狄折柳被噎了几秒,“我……那是因为我身边靠谱年龄又合适的人只有你。”
“卫仙他也挺想和你去的。”
“他那不是自己想,是他父母想,他年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那些事情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父母的暗示。”狄折柳摇摇头,“不像你,独立,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除了钱通常没什么能动摇你的选择。”
佐伊:……
最后半句可以不加的,谢谢。:)
狄折柳没注意到小孩咬糕点的那股狠劲,好奇道:“你刚刚到底和喻法微说什么了?他怎么就轻易走了?”
“我没说什么啊。”
“你看我信吗?”
“就是一些普通客套话。”佐伊盯着那块被他卷起来塞角落的镇魂幡。
“我说……史密斯一家老小现在都在这里,所以尸体大概率不会继续分裂了,而且之前分裂主要是因为镇魂幡上的聚阴阵,只要把幡的阵法改了,自然就没事。”
“就这样?”
“就这样。”佐伊细心地把没拆分的点心收好放进冰箱。
虽然觉得很不对劲,但狄折柳还是为他的回答松了一口气——好歹没有答应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哦对了。”佐伊关上冰箱门,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我还说,等他们赶尸那天,我们会去现场帮忙。”
赶尸那天去现场吗……狄折柳想了想,好像确实应该服务到底,毕竟合一会的钱可不好挣。
等等。
“你说我们?”狄折柳喊道。
“面试结束后刚好可以去隔壁看看嘛,喻法微说如果一起的话,可以包我们面试的全部费用哦。”佐伊诱惑道。
“……那也行吧。”狄折柳欣然接受诱惑,但又无比担忧道:“如果提交报名表,那我们今晚就得出发了,那个东西你要怎么处理啊?我父亲那边倒是认识一些会话阵的问寻师,不过镇魂阵……我都没听过,够玄的。”
顺着对方的目光,佐伊看见了那个镇魂幡。
佐伊不懂她在担忧什么,理所当然道:“洗干净,然后再画一幅。”
狄折柳:……
“我当然知道,问题是来画。”
“当然是我画。”
“你会画阵?!”狄折柳大为震撼。
比较画阵不是对着图片临摹那么简单,它不仅要求画阵的人精通旧纪元的古代华夏语,更要求其能够沟通天地,为阵赋能。
否则让绘图机对着古籍一比一扫描就行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因为卡在阵法绘制这上,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悟道。
“我当然……不会。”佐伊说得理直气壮,“但我现在可以上网学。”
“佐伊。”少女的声音显得尤为虚弱,“你知道答应合一会,特别是合一会的喻法微要做某件事情,却没做到会出什么事吗?”
上一个毁约的家伙是在出租屋衣柜和墙的缝隙里被找到的,他生前应该就忍受着骨骼碎裂以及舌头被割断的剧痛,看着那些找他的人出现又消失,在反复绝望中死去。
“我知道!他和我说了,太可怕了。”佐伊一脸凝重。
狄折柳语重心长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他竟然让我当他儿子。”小孩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到底谁要认他做爸爸啊。”
狄折柳:……啊?
不是。
啊?
佐伊压根没注意女孩裂开的表情,自顾自道:“不过他们怎么连五千万都拿不出来?不是说合一会光收租的流水都很多吗?”
“那是合一会,空相堂只是其中的一个堂口而已。要突然动用这么大现金流必然是要请示上级的,而且生意人不会赔本,堂口的生意上面还要抽成,中间还得打点,成本当然能少则少……不对!”
狄折柳解释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企图将话题引回原来的位置,“你刚刚说什么?谁要当你爹?”
“没谁!谁都不可能当我爸!”小孩被她念的头皮发麻,“我现在就去画,归一观的公开教材那么多,一定能找到镇魂阵的画法吧!”
“佐伊。”狄折柳表情诡异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就是咱们街的第一个富二代了,去了上层圈子千万要争气啊。”
佐伊:……
见小孩鼓着脸懒得理他,狄折柳忍不住笑出声。
“喂,我说你。”她戳了戳佐伊金鱼一样的脸颊,“其实被喻法微收养也不错嘛?至少吃喝不愁。还有人照顾你。”
“我现在也吃喝不愁,而且我自己能照顾我自己。”佐伊躲开了对方的捏脸。
狄折柳收回了揍了一下的手指,语重心长道:“可你才八岁……佐伊,如果有个不错的大人能把你领养走,你就有家人了。”
“谁说我没家人了。”佐伊嘟嘟囔囔。
“我说得不是你的小猫小狗。”见小孩要生气,狄折柳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它们确实是你的家人,但是,但主要是你在照顾他们不是吗?我说的是一个能和你沟通,能在你突然生病的时候照顾你,陪你长大,让你依靠的家人。”
“那我也有……”佐伊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他盯着被他摊开的聚阴阵,声音小到听不见。
“我记得的……”
作者有话说:
4.27-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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