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镜面人(37) 他什么都知
昏暗的浴室中传来哗哗的水声。
赤裸的人影任凭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自己头皮, 汩汩流水顺着湿成一片的金发淌下白到不自然的人工皮肤。
安加双手撑在湿滑的墙壁上,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脸色因长时间的低温冲洗泛起诡异的红。
没用。
他用力锤了下墙壁。
脑子里还是那个混蛋的声音, 白天的一切如一段永远无法暂停的录像,在他的记忆深处扎根, 周而复始, 循环播放。
「余舟逝。」青年扬起了清浅的笑容, 「我叫余舟逝。」
「你应该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对吧?」
安加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说出一个字。
突入起来的真相如炸弹般轰塌了他的语言系统。
这不对。安加盯着对方的脸,企图在被夺去功劳的余舟逝脸上找到一丝愤怒或恨意。
但没有。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对方太过平静了,半点没有安加无数次预想中的那般歇斯底里。
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
对方的微笑越云淡风轻,越泰然自若, 就显得安加像个跳梁小丑。
攻守倒置。
不亚于被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家伙狠狠扇了一耳光, 又踹了一脚——把他, 把琼斯家所有谋篇布局的骄傲踩进了烂泥里。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但他仍旧可以清楚地回忆起白天现场的每一帧画面,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细致到长发青年嘴角上翘的弧度,以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化不开的, 隐藏在平静下的嘲讽。
安加近乎失声。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安加的表情失控到不自然地抽搐,「我明明确认过你的资料,你就是佐伊, 怎么可能是……」
余舟逝自然而然地打断他:「你能更改我结算时提交的资料,我就不能更改你看见的资料吗?」
「别太双标啊。」他笑道,「既然自己都不遵守规则,就不要希望别人老实。」
「这怎么可能!你一个毫无背景的黑户怎么可能有能力去修改联防部的数据库?!」安加张红了脸,大吼出声,吓坏了来送餐的机器人。
他像个企图和别人解释自己是个正常人的疯子,在原地大幅度地挥舞着双手,「是思兼空对不对?一定是他帮你的对不对?!该死!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你拿什么东西和他换了?!」
「安加少爷……哦不,或者说,弗兰克少爷。」听见长发青年说出这个名字时,安加的呼吸几乎停止。
极度的恐慌让他面色惨白,擂鼓的心跳声几乎跃出胸膛。
余舟逝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件事除了琼斯家高层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是只靠着三流手段往上爬的阴沟坏老鼠,就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余舟逝的声音轻轻的,他俯身看着自己,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语气中带着股不容置疑。
和几天前围在他身边捧着他,哄着他的狂热粉几乎是两个模样。
余舟逝盯着安加混乱的表情,近乎叹息。
「废物的可只有你。」
谁告诉他的?安迪还是千奈美?
他们还和谁说了?
他知道自己是弗兰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知道自己是白花工厂的……
「放轻松,你瞳孔都放大了。」余舟逝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眸色愈深,「医生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凑这么近都看不出来……」
「这是张假脸。」长发青年低声道。
瞬间!冷汗浸湿后背,如坠入冰窖。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你……你想要什么?」安加强忍灭顶的恐惧,嘴唇嗫嚅。
「您在开玩笑吧,我又不是什么魔鬼,我能乘机向您要什么东西啊。」余舟逝笑地像尊佛像。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往外说什么。」他低声细语。
安加的心脏霎时间被一双无形的巨爪攥紧。
「抓紧时间,快去准备吧,想想到底怎么办才好……」余舟逝像个戏耍猎物的猫,无所谓地待在原地看着老鼠费尽心思地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劫后余生地窜走。
「快去吧,好戏还没开场呢……」
“砰——”
拳头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倒映出了安加破碎的脸。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要让那个贱人死!
「您有一条回拨通讯,是否接通。」
系统提示音在此刻响起。
安加面无表情地收回被玻璃扎得鲜血淋漓的手。
“接。”
「嘟——」
“老大,什么情况?为什么#余舟逝救援镜面人#的热搜会上头条?镜面人不是你的任务吗?”
通讯那头的狄龙还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粉丝这么多了?我靠,已经有人质疑琼斯家上报镜面人回收任务的合理性了!”
“怎么办啊老大!!”狄龙慌乱的叫喊中还伴随着路人的叫骂。
听起来是在大街上撞到人了。
“这种小事都来问我!要你有屁用啊!”安加冲着电话那头大吼。
电话那头似乎是被吓住了,半天没说话。
安加深吸一口气。
“该删帖地删帖,该用水军的用水军!把余舟逝生平的黑料全部查一遍!再搞不定就别来见我!怎么控制那群煞笔的嘴还用我来教你吗?!”
吓傻的狄龙干巴巴地连连称是。
“另外,巴尔找到了吗?”安加揉着眉心。
“没有……但是有消息说看见他曾经出现在第十一区和平鸽街道附近。”
“他去那边干什么?”
“不清楚,他好像去了和平鸽街道的旧址。”
“……派人在附近盯着,我怀疑余舟逝那边也在找他,千万不能让他们抢先,否则就全完了!”
“好的少爷,知道了!我这立马去办。”应承下任务的狄龙又不自觉地小声嘟嘟囔囔,“但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他应该没这么大势力……”
“他有!”安加握紧了拳头,眼神阴翳狠辣,“是我们小瞧他了……”
「对了,反正过不了几天名单也会公示,所以我想还是自己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比较好。」起身欲走的余舟逝,忽然回头,喊住了脱离瘫软在椅子上的人。
处于应激状态的安加被吓地一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届问寻官交流赛我将代表林家出战。」余舟逝看着几乎心率失衡的,愉悦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将当着整个人类联盟的面,戳穿救世主安加·琼斯的谎言——让他身败名裂。
「你不能……」安加嗓音嘶哑。
「我凭什么不能呢?」余舟逝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多谢你的热巧克力。」
“另外,还有一件事。”安加披上浴袍,赤脚走回了卧室。
琼斯家老宅的顶层几乎能看见附近每一幢建筑的屋顶,这是独属于他们这个圈子的人的视野。
金色残霞晕染天边的火烧云,一群定期起飞的机械鸽子停在附近的广场,假装吃掉游客手里的饲料。
“找个专业的慈善募捐的团队,项目地点就在十一区和平鸽街道。”安加看着落地窗外一片祥和的三区落日,“你问时间?”
“定在三天后吧,越快越好。”、
“铛——”远方响起准点钟鸣。
雪白的鸽子振翅高飞,几根羽毛随风飘落,落在了捧起的掌心。
一身黑色洋装的千奈美拍落了手中的羽毛。
慈善募捐日的开幕仪式正式结束,现场放飞了一万只无人机鸽子,主办方宣称这是放飞和平鸽街道被禁锢数十年的灵魂。
花里胡哨的。她不屑地环顾熙熙攘的人群。
“这次安加琼斯可真是下了血本呢……”
十一区的和平鸽街道在几天前迎来剧变,街道的中心区是个不高的小山坡,那里由琼斯家出资建造了一座墓园,专门用于安置白花污染案死者的骨灰,虽然大部分都是空的衣冠冢。
石碑上详细记载了所有因这次污染而死的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其中最小的一个还未出生,就永远留在了子宫里,和母亲一起被放进了骨灰盒。
而今天,就是安加·琼斯筹备已久的慈善义捐现场,他代表琼斯家带来了面上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救助方案——
活着的人没剩多少,大部分卧病在床或是常年神志不清,他们将由琼斯家统一订购的边境科技临终机器人管护服务托底。
而死者家属将依据死亡人数获得一笔不小的救助金。
和平鸽街道本身的残余污染将在五年内分阶段被逐步清理祛污。
“自己打自己脸,我看他们都亏得只剩裤衩了吧?”林芥换上了黑色唐装,他看着来来往往忙不迭调整直播设备和演讲台灯光布景的工作人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装腔作势,衣冠禽兽。”他暗骂。
千奈美调出光脑,发现#安加募捐会现场直播##二代圈子里唯一的良心##不要因为善良人的一次错误而#诸如此类的热搜甚嚣尘上。
显然,琼斯家花了大力气做营销。
“装才是他们的目的,不广而告之,别人怎么看得见他的功绩?”千奈美吐吐舌头,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他也配自比虚极,你知道那群脑残粉是怎么夸的吗……”
“好了别说了,我晚上还想吃点好的。”林芥一脸菜色,他左顾右盼,“余道长说去买东西,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买什么?花的话我们来的路上不是一人分了一捧吗?”
被两人惦记的余舟逝,此时正蹲在一尊墓碑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镜面人(38)二合一 我将以联防
余舟逝的思维漫无边际,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墓碑发呆。
他穿了深灰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风衣,直筒裤下是双同色马丁靴。
早上出门的时候千奈美还笑他一秒钟切夏入秋, 明明昨天还穿着T恤到处跑。
最近气温骤降, 是快到冬天了。
落叶掉在墓碑上。
光洁的花岗岩碑倒影出青年模糊不清的身影,上面端正地刻着一排名字——杰克·坎贝尔(0440年-0456年)
照片上, 少年笑得灿烂无比。
他身旁本应躺着名义上的父亲和爷爷, 但里面坟墓里是空的——怪异不允许按正常流程下葬, 老杰克和他的儿子早就在被发现之时送往了三区指挥中心的地下。
“我来看你了, 喏,还带了礼物。”余舟逝晃了晃手里用纸袋装好的玉米饼。
玉米饼是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五六个叠在一起,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就很馋了。”他低着头, 小口嚼着嘴里的饼子,微甜的玉米香混着浅淡的麦香在嘴里散开。
“难怪你爷爷喜欢,味道确实不错。”他喃喃自语, “你会喜欢现在这里的模样吗?”
小山坡的墓园里到处都是社会名流, 巨星网红, 他们捧着批发的白色大丽菊或白百合, 在不知名的墓碑前对着镜头掉眼泪,仿佛今天才知道这里遭受了多么严重的污染。
“很热闹,但也很吵。”余舟逝不客气地评价道。
“人带来了。”林肆鬼魅般出现余舟逝的身后。
他身边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 手脚被无形的镣铐锁住, 通常情况下能自由活动, 可一旦有任何超出允许范围的肢体的动作,镣铐便会瞬间收紧。
余舟逝没回头,“安迪呢?”
“他去准备了。”林肆回答:“待会他可是主角。”
余舟逝不置可否, 他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缓缓站了起来。
“对了,除了玉米饼还有个礼物送给你。”
“扑通——”
黑袍人被林肆轻轻一推,跪倒在了墓前。
兜帽在换动中掉落,露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半边被骷髅机械骨骼覆盖的老脸。
——巴尔。
污染爆发前,白花工厂的主人。
和杰克污染区里的幻境比起来,他显得苍老很多,浑浊的眼球镶在皱巴巴的脸皮上,彼时的一身肌肉此时也明显萎缩佝偻。
这是十六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将您带到这里。”余舟逝嘴上这么说,但手上压根没客气,一把摁住巴尔的头贴在墓碑上。
那里贴着老杰克的照片。
“怎么样,眼熟吗?”他礼貌地问。
“小朋友,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巴尔的嗓音嘶哑,看起来这段时间被折磨得不轻,“太遗憾了,我已经快瞎了,根本看不清。”
巴尔缓缓侧过头,露出一只灰白的眼球。
F-0427没有放过当年任何一个处于污染中心的人。
巴尔的代价比起那些疯掉或畸变的人要好上很多——不受控制的白花疯狂生长,趁机贯穿了他半张人脸上仅剩下的那左颗眼球。
他活了下来,眼珠却变成了灰色,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卵粒一般的淡黄。
“别装了,你另一只义眼是摆设吗?”余舟逝冷冷道。
老头见状也没反驳,他咧起一嘴黄牙笑了笑,又把自己的脸贴了回去,艰难又缓慢地用泛着红光的骷髅眼扫视那张照片。
“很年轻……真可惜啊。”巴尔摇了摇头,“但我确实不认识。”
“他曾经在白花工厂工作过。”
“我手下养着几万人,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脸。”
“但你一定认识他。”余舟逝的话中透着股不容置疑,“在你丢下巨额赔偿款潜逃的十六年里,他和他的孩子被视作白花污染案的始作俑者,在无尽的非难与流言中痛苦地度过了短暂的后半生。”
巴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过于僵硬的面部肌肉让他看起来像惺惺作态的小丑。
“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真是多亏了他们帮我分散火力,否则我可能也躲不了这么久。”巴尔说着,又感叹起什么来,“琼斯家这一招虽然狠,但也没做绝。”
余舟逝:“因为你们都知道,比起把一个眼里只有钱的疯子逼上绝路,把一个普通人逼上绝路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
“哈……眼里只有钱的疯子?”
巴尔似乎对这个绰号很满意,他干脆坐在了草地上,老朽的身体不允许他长时间跪地。
“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无论怎样我也是受害者,你们不应该让我跪在这里,应该下跪的另有其人。”
巴尔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墓园中心的高台上。
舞台早已搭好,主角粉墨登场。
“这几天我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在越来越了解到白花工厂背后真相我就愈发心痛,对怪异深恶痛绝……”
安加对着镜头眼眶通红,近乎哽咽,“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以至于有时可能有疏忽大意……”
他将自己杀死镜面人的行为往白花污染案的创伤后遗症上推。
精心筛选过的评论瞬间铺满直播间。
「安安小天使:天哪!宝宝别哭,我们永远支持你!」
「世界上最好的安安:没事的没事的,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要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在线观看人数一百万。
安加用深呼吸掩饰着耐不住上扬的嘴角,“借这个机会,我想感谢我的一位朋友,感谢你聆听我痛苦经历的每个细节,感谢你提出的每一个建议。”
“虽然我们的相识缘于一次系统的错误,一次算不上友好的交易。”
「我为安安撞大墙:系统错误?他说的不会是之前在《问寻现场》节目里提到的那个人吧?」
「什么瓜:真的假的,你说的是那个因为系统错误冒领了安加奖金的不要脸混蛋?当时全网都在扒,硬是没找到。」
「安安小天使:就这样还能成为朋友?」
「最美的安安:安加不会是被骗了吧。」
“但我绝不会因为这些龃龉而远离你。”安加浅蓝色的眼睛深情而诚恳地望向镜头。
“余舟逝,谢谢你!”
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秒,直播画面近乎瘫痪,铺天盖地的弹幕蜂拥而至。
现场一片哗然。
“余什么?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前几天拯救镜面人的黑马啊!”
“现在塌房怎么这么快?”
“哇,你被点名了。”巴尔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长发青年。
“这家伙可真不要脸。”愣是涵养颇高的林肆都忍不住低声骂道:“先倒打一耙,再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余舟逝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仿佛置身舆论中心的人不是他,平静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琼斯家确实是白花污染的主导者,但你也并不无辜,对吧?”
“为什么要回和平鸽街道?”余舟逝忽然道,“即使明知我们的人蹲守在这里也要冒着被抓的风险回来……这里藏着什么必须由你亲自带走的东西吗?”
“这是我发家的地方,我故地重游很正常吧?”
“阿佩普制药以及一系列空壳公司一定很赚钱吧?”余舟逝直接戳穿了对方拙劣的借口,“制造怪异又消灭怪异,这流水堪比印钞机啊。”
巴尔脸色骤变。
“什么……”林肆看向巴尔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巴尔没否认,反而用自己快瞎掉的眼睛盯着余舟逝,灰白色眼球甚至有些软化凹陷。
余舟逝继续道:“虽然资料被销毁地很干净,但我还是托人在其中一台中央处理器中找到了残留的员工名单。“”黑曼巴在入职变异鱼工厂前,是白花工厂的技术骨干,肉杏仁酶的研发者之一,对不对?”
巴尔:“琼斯家继承了很多我来不及带走的遗产……”
“是来不及带走,还是故意留下的?”余舟逝盯着对方死灰的脸,“留下人和样品,让琼斯家顺理成章地继续你的研发——而你只需要等待时机成熟,便可轻而易举地让你埋下的棋子摘走果子。”
余舟逝加快语速。
“这生意没什么难度,唯一的要求就是胆子够大,白花污染让你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制药公司相较于从前项目可太少了,于是你下定决心要把握每一针药剂的去向。”
“你和黑曼巴约定,任何回收品都必须由你亲自过目并送处置,无人问津污染遍地的和平鸽街道就是你们交易的最好地点。”
巴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是不是要为你鼓掌?”
“你只要告诉我黑曼巴在哪!”余舟逝掐住了巴尔的脖子。
手里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一条濒死的老蛇。
巴尔仿佛一点也不忧心这只逐渐收紧的手会把自己掐死,他扯着嗓子缓慢道:“我不太明白,你都找到了作为幕后主使的我了,为什么还在乎一个跑腿的下场。”
“这就不劳烦您操心了。”余舟逝收紧了手里的力道,手心里发出细小的,持续不断的清脆的咔嚓声,“摆清楚自己囚犯的位置!”
“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巴尔的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
“具体位置。”
“白花工厂旧址的东门,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他都会将回收品带过来,但事情曝光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余舟逝的手一松。
巴尔从窒息中解放出来,他侧过头拼命咳嗽,大口呼吸着汲取空气。
“找人把消息告诉怀亚特,他就在附近。”余舟逝扭身冲林肆小声道。
忽然,一个力道拽住了他的风衣下摆。
是巴尔。
他用力探着脖子向前,那张苍老的脸布满青筋。
“小鬼……”巴尔用那颗蒙着灰雾的眼球对准余舟逝,仿佛他真的能看清,“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林肆呼吸一窒。理论上余舟逝只在幻境里见过巴尔,怎么会……
“你,和你的朋友们?真令我印象深刻,可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为什么呢?”
巴尔的话让林肆下意识握紧了腰边的枪。
余舟逝面色如常,甚至语气都没变:“说不定我也在您的工厂工作过?还混成了业务骨干,天天在您身后跑腿,但死到临头才大彻大悟,金盆洗手。”
巴尔差点笑出声,“你在开玩笑,你才多大年纪?”
“我没开玩笑,实际上我已经三十几岁了。”余舟逝一本正经,“我知道你被私人保镖层层包裹的地表工厂实际上是个应付检查的空壳。”
“知道你们违规处置怪异的动物实验体,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废弃尸体。”
“还知道你故意暗示手底下的人放那些未成年小孩混进培育室,接受可能让他们殒命当场的实验,仅仅只是为了减少用人成本。”
巴尔的笑容逐渐消失。
“……这些东西从污染调查档案里就能知道,很简单。”
“但是我甚至知道,在你原本的计划里,最后一批变种的F-0427本应卖给诺亚方舟引发战争,却被琼斯家截胡。”余舟逝顿了顿,“这可不止污染泄露那么简单,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是新纪元第一个因为反人类罪被送上电椅的资本家。”
余舟逝轻笑:“现在相信了吗?”
巴尔彻底没了表情。
“在混成骨干前,我作为你手下的员工,我每天都会准时到厂里,浸泡在超标的白花从中,拼了命地让孢子在自己的体内寄生,忍受着植物根茎扎根自己的神经,撕咬我的血肉。就为了赚那么点被你们层层盘剥的微薄薪水。”
余舟逝声音冰冷,像在宣读一份冗长的判决书。
“我一年赚到的钱,甚至都不够支付你的一顿饭钱。”
巴尔了然地放开了拽着余舟逝衣摆的手。
“你是在替他们的工作鸣不平吗?这也太不讲理了吧。”巴尔摇摇头,“我给他们提供了就业机会,又没拿着枪顶在他们头上逼他们为我卖命。”
“我付钱,他们拿了报酬就必须出卖身体,这些都是自愿平等的双向交易,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自愿?”余舟逝用怪异的声调问他,“你说这是自愿?”
“如果他们嫌工资低或者待遇差,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上班,是他们不想吗?”巴尔的嘴一张一合,像只蛤蟆,“那你说说,这个时代,除了怪异实验体还还有哪些工厂需要这些普通人吗?”
“你今天把我带到这里,绝对不只是要让我跪在墓前说出黑曼巴的下落吧?”
“当然。”余舟逝的手轻轻搭在巴尔脆弱的肩膀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裹满了冰碴子,“我需要你在这里,所有人面前,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
“说出你和安加·琼斯的交易,以及琼斯家所做的一切!”
此刻,台上安加的演讲同时到达了高潮,他激动地瞳孔放大,嘴唇漫着不健康的红。
“另外,我有一个重大消息要么布!”
“琼斯家日夜搜查,终于在昨天夜里找到了造成白花污染的罪魁祸首,白花工厂的主人——巴尔·杜兰!”
他身后的红色帷幕骤然落下,那里赫然站着一个半面骷髅脸的老男人。
演讲此时正式进入第二个高潮。
“该死,这家伙演都不演了,直接用仿生机器人!”林肆咬牙切齿,“这么多摄像头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不是机器人。”余舟逝收回目光,“是活人,他们给他整容了,还处理了声带和前额叶。”
林肆一时间被震地说不出话来。
巴尔笑得像一朵老菊花,“这下好了,琼斯家连替罪羊都替我准备好了,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死死闭上嘴,然后等风头过去后重新换个名字和身份回到三区享受世界。”
“或者你干脆用枪指着我的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我说出所谓的真相。”巴尔遗憾叹息,“但有多少人会相信你呢?相信一个不久前还敲诈救世主的无名氏?”
“巴尔·杜兰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从来没要逼迫你的意思,你说什么当然全凭自己的意愿。”余舟逝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缓缓上移,落在了那颗左眼球上。
“自愿?”巴尔没察觉到异常,仍然自顾自道:“你在墓前说了这些话是为了让我良心发现投案自首吗?可你估错了一点,这个时代良心不是必需品,是奢侈品。”
“孩子,你也太天真……”
巴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左眼迸发,仿佛有无数只触手在他脆弱的眼球里肆意生长,甚至沿着眼孔朝左脑蔓延。
——灰色的眼球此时被充血鼓涨,像颗随时会爆开的烂橘子。
他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力地张着嘴任凭涎水从嘴角淌下。
“您既然常年研究F-0427,就应该知道它的特性吧?”余舟逝像个温柔的刽子手,他用脚尖踢了踢蜷缩在地面的巴尔,“不说话?”
“是不知道吗?”余舟逝重重踩在巴尔的左脸,对方只剩本能,浑身抽搐。
“F-0427死后会排出大量卵带,如果倒霉催的留在体内又没清理干净,一旦条件合适……”
余舟逝的鞋尖碰到了巴尔的后脑勺——那里鼓起了一个大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意识涣散的巴尔听见了对方低沉而模糊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那么你的身体就会变成一个温暖舒适的育儿袋。”
林肆看着面无表情的长发青年,莫名产生一种荒诞的反差感,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甚至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林肆一时间无法思考,只能让自己人将墓碑围住,避免外人看见里面的情况。
巴尔气若游丝:“可我明明……”
“明明用了白花抑制剂对吗?”余舟逝蹲了下来。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将手心对着巴尔,人类的肉身上长出了一只玉雪白花,它在风中轻轻摇曳,嘲笑着巴尔的无知……
“但抑制剂并不能阻止我。”
巴尔嘴唇颤动,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你感觉到了吗?”余舟逝轻声问,“我感觉到了,它们正在抵达你的全身。”
巴尔快听不清了,他只感觉有一根无限延长、生长出枝桠的鱼线,从他的左眼一路扎进内腔。
左脑,脊髓,肌肉,骨骼……
他像个被操控的玩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撑起了沉重的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朝面前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面前的青年问:
“在此时此刻此地,你,巴尔·杜兰,是否自愿向整个人类联盟澄清白花污染的真相,并指认琼斯家涉案人员的罪行!”
“是的先生。”巴尔听见自己说。
“我自愿。”
……
安加宣布将现场对巴尔·杜兰执行死刑时,右眼皮跳得厉害。
尽管面前是一片山呼海啸的欢腾,但他心底仍旧有种莫名的不安。
“准备好了,少爷。”狄龙在一旁提醒。
安加按下心慌点点头,他扭头面向观众,表情恢复如常,“现在,就由我……”
“弗兰克!”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安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们伪装成巴尔·杜兰,绑在电椅上的可怜人。
没人说话。
他只看见了一旁杜兰疑惑的脸。
是幻觉。
“弗兰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加手一抖,电椅的控制器掉在了地上。
“少爷!你怎么了!”狄龙几步上前捡起控制器重新塞回安加的手里。
“你听见了吗……”安加的嘴唇有些白,他拉住了狄龙的袖子,“有人在说话。”
“这里到处都是说话的人……”狄龙不明所以。
“不是!我听见了巴尔·杜兰的声音!”
「蓝手套:什么情况?是我卡了吗?我可是特意摸鱼到厕所看这个混蛋的死刑,怎么就卡这了?」
「晚上吃红烧肉:不是你卡,我也一样。」
「嘿嘿嘿虚极嘿嘿嘿:他们在小声说什么啊?是不是出事了?麦好像被拿掉了。」
狄龙努力安慰着对方,“少爷,少爷你冷静一点,这里没有巴尔·杜兰,他早就跑到天边去了,现在只要您摁下开关,一切就结束了。”
安加深吸一口气,他环顾台下的人山人海,或期待或疑惑或惊诧。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面孔。
很好。
安加继续道:“那接下来就由我……”
“好久不见……”一声从地狱传来的呼喊,在他耳畔响起。
寒意直冲头顶。
安加僵硬地回头——一张青筋凸起,眼球凹陷的骷髅脸正紧紧贴在他的颊边,他甚至可以嗅到对方义体上的潮锈和血腥味。
狄龙早已瘫坐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高台中央的巴尔。
“弗兰克·琼斯,好久不见。”那声音粗糙刺耳,每个字都令他不寒而栗,“还记得我吗?你的老朋友,巴尔·杜兰。”
“你们琼斯家用污染构陷抢走的白花工厂主人——巴尔·杜兰!”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议论与流言瞬间在人群中爆发。
“他说什么?他是巴尔?那被抓住的那个是谁?”
“你们听见了吗?他指控是琼斯家制造的污染,还叫安加什么……弗兰克?!”
“我找到了!弗兰克!当年巴尔的副手,替他干了不少肮脏事!”
直播观看人数从一百万一路飙升到五百万!
安加停滞的思绪因为人群的切切私语暂时恢复,他怒吼着把如僵尸般四肢扭曲的巴尔推倒在地。
“你们都瞎了吗?!怎么没人阻止这个疯子上台!”他冲僵在原地的雇佣兵尖叫。
“快开枪!开枪杀了他!不杀他他就要杀了我!”
纷纷议论令安加不知所措,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解决掉台上的麻烦。
他几步冲到负责维护秩序的雇佣兵前,企图抢走对方手里的枪。
“咔嚓——”
但在手碰到枪身前,一副电子镣铐扣住了他的手腕。
安加愣愣抬头。
“安加·琼斯。”安迪穿着崭新笔挺的军服,肩章上多出来的标志意味着他已从上尉晋升为上校。
此刻,他身后正跟着一群执枪的联防部军官。
瞬间,议论声停止,但在下一秒又爆发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赢霖松总司令的密令,有人检举你涉嫌篡改联防部保密信息、恶意扩散怪异污染、反人类与反人类联盟等多项罪名。”
安加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不可置信。
“所以,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安迪淡淡道。
“安迪!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安加表情扭曲,口不择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枪对着我?你是要彻底背叛亚伯·琼斯吗?!”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但亚伯·琼斯已经在十分钟前被捕受审,如果你有其他从轻或减轻情节,审判时我们也会酌情考虑。”
安迪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宝石蓝的眼睛温柔到如一片能将人溺毙的天山湖。
“我想,大概……从电椅减轻到注射吧?”
人群如被惊散的鸟群。
台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
“安迪?他什么时候晋升上校了?”千奈美看着乱作一团的墓园,理所当然地从桌子上顺了个小蛋糕。
“这下琼斯家要变天了。”
“你没听见吗?是总司令亲自通过的密令。”林芥耸耸肩,他拉着千奈美躲开四散而逃的人群,“我觉得还是赶紧走吧,待会大概率会……”
“砰——”
“打起来……”
话音未落,混战便开始了。
第一声枪鸣开始的莫名其妙,于是有了第二声,第三声。
没人顾得上取消接下来的悼念流程,于是一阵激昂的铜管乐器与高低起伏的弦乐和声按照既定的程序,通过扬声器响彻山坡。
肃穆的男女重唱如天堂的号角,庄严地审判末日,又哀婉地悼念亡者。
——莫扎特的《安魂曲》
无人操控的鸽子又飞了回来,纷纷羽毛混着被掀飞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起舞。
孤独的亡魂飘散在山顶,凝视着向山下奔逃的活人。
余舟逝逆着人流,如闲庭信步,在游鱼般的人群中穿梭。
混战并没有持续很久,它的结束就像开始那般突然,《安魂曲》却依旧悠扬。
安加琼斯聘请慈善团队附赠的雇佣兵根本不是总司令亲卫队的对手,他的脑袋被摁在泥里,正对着倾倒的直播镜头。
余舟逝终于走到了他的目的地——自动贩卖机前。
「已投币,请选择您需要的饮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余舟逝弯腰捡起了自动贩卖机里滚落的热咖啡。
“喝一杯?”他没回头。
音乐停了,最后一声唱词与管风琴共鸣。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远处的小山坡上传来押送嫌犯的悬浮车启动声音,无人问津再次关顾这个边陲之地。
“好啊。”身后的怀亚特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漏了一天,所以今天是二合一QAQ
第93章 寒蝉鸣泣(1) 你的SAN
这里是和平鸽街道的最高处, 站在山坡上能看见远处零落低矮的白色屋顶,和白花尽褪的幽绿灌木丛。
余舟逝双手撑在山顶白色的护栏边,山风吹过他的衣摆, “虽然你确实答应过我, 任何能力范围内的要求都可以实现,但结果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他嘴上问着身旁的怀亚特, 眼睛却没从山脚白蘑菇般的建筑群上挪开。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上司同意扶持安迪的?从他的角度来说, 这并不是最优方案。”
怀亚特抿了口苦涩温热的液体, “我说你是个值得信任, 颇有潜力的新人,所以……作为前辈我们要给新人机会。”
“真的?”余舟逝不信。
“当然是假的。”
怀亚特一脸“你怎么会相信”的模样,咖啡液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酸苦过后便是淡淡的坚果香气。
“单凭安迪手里的人, 并不足以依托这场丑闻让琼斯家改朝换代,你又猜到了我游说的总司令成功率不高,可你依旧冒险把黑曼巴带到了现场……”怀亚特扭过头, 认真询问:
“为什么?”
“你说的啊, 要给年轻人机会。”余舟逝原话反击。
怀亚特:……
看着对方无语的眼神, 余舟逝终于笑够了, “预备方案有很多,安迪·琼斯顺利和赢霖松合作只能说是死伤率最小的解决措施之一,并不唯一。”
怀亚特表情一顿。
余舟逝毫无察觉般继续道:“这里埋着很多人, 虽然我觉得可能场面有些不太好看, 但是他们应该很乐意现场欣赏仇人咽气的精彩瞬间。”
怀亚特并不赞同:“家族之间都是利益的连结体, 即使亚伯·琼斯死了,安迪背叛圈层利益的行为也不可能被琼斯家往日的合作伙伴接受,强硬暴力下他能接手的大概率是个树倒猢狲散的烂摊子。”
“不不不……”余舟逝摇摇头, 纠正道:“你说的不是暴力革命的后果,而是革命不彻底的后果。”
长发青年想继续说什么,又停下了,“所以,赢将军的选择某种程度上,省了我很多事,我真该当面谢谢他。”
又或许,余舟逝隐藏在政治交易下的PLANB,才是赢霖松答应辅助安迪·琼斯政变的真正原因。
??????
但谁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怀亚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向总司令递交了你的SAN值检测报告。”
“我倒没想到自己的数据能被联防部的最高长官亲自过目。”余舟逝闻言皱眉:“……说个题外话,我到现在都没看见自己的报告,被藏起来了?”
“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是的。”怀亚特感觉手里半温的铁罐在山顶逐渐失温,“准确来说是藏了一半。”
“报告里除了SAN值数据还有什么东西吗?”余舟逝一下猜到了关键。
“你的报告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份我难以分析的数据集。”
“只是一个SAN值测试而已。”
“SAN值检测只是一个比较笼统的称呼,你们使用的检测设备除了SAN值,还包括你的意志力(POW值)、感知力(WIS值)等等【1】。”
“假设SAN值意味着你面对污染冲击时所能具备的最大精神耐受度,POW值则是你的意志对□□畸变能够承受的最大限度。”
“在污染区内任何一项数值归零都可能送你上西天,无非是变成行尸走肉还是残肢肉块的区别。”
“WIS值意味着你对污染与怪异的感知力,你的问寻思路异常清晰,特别擅长角色构建,所以报告中,你的WIS值极高。”
“但是。”余舟逝替他接了个转折。
“但是任何数值都有边界,感知力过强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事。”
怀亚特的眼睛沉静无比,余舟逝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正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不是什么好事吗……”余舟逝垂下眼帘,“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没人比我更清楚祂们的痛苦。”
“可你是人类。”即便对方没有明说,怀亚特仍旧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至少目前是。”余舟逝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话。
怀亚特并未过多评价这句话,他沉吟片刻道:“问寻是件很奇怪的事,你既要代入怪异的视角去寻找到异种,又要保持理智,不能让自己陷地太深。”
“听过一句话吗?特级问寻官都是精神分裂。”
“哈,可真恰当。”余舟逝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这句话是谁说的,我还挺想见见他。”
“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记得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怀亚特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感知力决定了你问寻的天赋上限,而SAN值和意志力决定了你作为人类寿终正寝的底线。”
“但你……我没办法判定这份报告数据的结论。”
“或许我真是精神分裂。”余舟逝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怀亚特恰到好处的转移话题:“新人培训期间的寝室是按SAN值高低分配的,你之所以被安排和惊鹊住在一起,是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你的SAN值确实是同期里最高的。”
“某种程度?”余舟逝挑眉。
怀亚特从怀里拿出个小型记忆棒,塞进对方的手心,“你的SAN值是很高,但也很低。”
余舟逝:?
他打量着手里的小型储存设备,尽管怀亚特没说,他也能猜到里面装着他的分析报告。
“是一定时间内SAN值变化幅度很大的意思吗?”余舟逝忽然想起测试时在测试间里发疯的F-0427,他有些心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实际上,你应该是个疯子。”怀亚特盯着他的眼睛,“按常理来说,你根本不可能站在这和我正常对话。”
“惊鹊也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高的那部分。”怀亚特摇摇头,“我删除了指挥中心测试设备中关于你SAN值报告的记录,你手上的记忆棒是唯二的备份。”
余舟逝:盯——
“别那样看我,无论如何联防部总需要一份留底,另一份保存在总司令书房的保险柜里,很安全。”怀亚特无奈道。
“总司令保险柜里的东西太多了,他并不一定有时间去仔细阅读你的报告,至少目前为止,他只是简单地知道你是个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余舟逝沉默了。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一起看着山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城镇。
“你帮了我很多,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余舟逝顿了顿,“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念旧吧……”怀亚特含糊其辞。
他拿起几乎空掉的咖啡罐,在阳光下冲余舟逝举杯。
“又或者,为了全人类。”
……
“干杯!”
盛着各种液体的玻璃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是余舟逝在三区中心外延港基州购置的复式公寓,在大部分人(林芥和千奈美)的撺掇下,余舟逝为这次庆功宴贡献出了一楼宽敞的客厅和厨房。
“大胜利!”千奈美收回盛满橙汁的杯子一饮而尽,她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老天!你们看直播切片安加脸上的表情了吗?这是我今年干的最爽的事之一,我觉得有必要把它写进我的年终报告。”
“年终报告?你别和我说你向你哥汇报的时候,要把你参与联防部琼斯家内斗的事迹写进去。”林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热曲奇放进嘴里。
“为什么不呢?”千奈美明显不服气,“这充分体现了我面对强权临危不惧,以及应对混乱情况的组织能力!”
“强权?你说琼斯家是强权?它面对你们边境科技顶多算个小虾米。”外部矛盾顺利解决后,林芥再次恢复了抵抗资本第一线的小斗士人设。
“我只是边境科技的小小研究员,你要骂就骂思兼空去。”千奈美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老哥,“你不能因为我的出生,就抹杀我在这次大反击中的卓越贡献!”
林芥阴阳怪气:“哦?千奈美小姐,我怎么记得你的主要工作只是在幕后提供数据分析和设备支持啊?”
千奈美不甘示弱:“林芥先生,您的工作好像也只是听着小羊老师指挥当当水军吧?也亏得是小羊老师,否则依照某人嘴贱的毛病,捧杀的假粉没装成,分分钟就被安加·琼斯封号。”
两人谁也不让谁,并以餐桌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为借口,幼稚地打响第一战。
“对了,小羊老师呢?大功臣怎么不来庆功宴?”千奈美左顾右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坐在中央沙发上一挥手能震动整个人类联盟的大人物身上。
“小余道长的人脉可真是一骑绝尘,我是没想到他能把怀亚特上将请入局。”
“你小点声。”林芥分走了对方盘子里一半的提拉米苏,“不过从庆功宴开始,他就一个人坐在那,也怪冷清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蘑菇头出现在了沙发角落。
昨晚忙昏头的余道长终于回神,发现山楂酷炫的莫西干头由于长时间没修剪已呈崎岖的小山坡之势,于是手起刀落,在山楂一波接一波的彩虹屁中,勉强剪出了个蘑菇头。
盯着光脑信息的怀亚特感觉自己袖子被人拽了拽,他低头——
是个穿着背带裤的小女孩,胸前的口袋里还放着个丑萌的娃娃。
“哥哥!吃饼干吗?”山楂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满了现烤的喷香小曲奇,“很好吃哦。”
怀亚特下意识的拒绝在小丫头期待眼神的攻势下重新咽了回去,他僵硬地伸出手,从篮子里取走一块看起来甜度不高的抹茶巴旦木曲奇。
但小姑娘没有就此罢休,依旧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怀亚特:……
他叹息地把曲奇放进嘴里,夹杂在黄油香气中微苦的涩味在舌尖弥漫。
“很好吃,是你烤的吗?”
“是我烤的!”见对方吃了,山楂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厉害。”怀亚特摸了摸对方的蘑菇头。
“咔嚓——”
“靠,你拍了什么?”林芥挤了过去,看见千奈美拿着从古董市场上淘来的拍立得,用力甩着相纸。
千奈美欣赏着自己的成果:“活久见,怀亚特竟然会哄小孩了,我之前还一直怀疑他是嬴霖松秘密研发的机器人。”
“你在开玩笑?”林芥一脸无语吃掉了剩下半块提拉米苏。
“你懂什么?这个冲击不亚于我哥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思兼空要结婚了?!”林芥差点没拿稳叉子上的蛋糕。
“对象是谁?联盟联合银行的保险库吗?”
作者有话说:
【1】该设定部分参照克苏鲁呼唤(COC)、龙与地下城(DND)等游戏,与上述游戏并不完全一致部分为作者私设。
第94章 寒蝉鸣泣(2) 简直是救世
“你看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千奈美露出得逞的笑容,“现在能理解我的意思了?”
林芥:“……你哥知道你在外面乱造他谣吗?”
“不过他最近确实奇奇怪怪的……”千奈美嚼着鹅肝面包片,“怎么说吧, 像个开屏的雄孔雀。”
“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嫂子我也不奇怪……我是不是该在暗网开个盘, 这样他结婚前我还能捞一笔,那家伙粉丝挺多的, 说不定还有人会买他最后一天单身日睡过的床垫。”
林芥:?
林芥被思兼家的赚钱基因震撼地无以复加, 他咽了口唾沫退后一步, 生怕对方灵机一动也在自己身上赚钱。
逗弄趴在阳台篮子里睡觉的狮子猫无果后, 林芥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二楼最里面的客卧。
心念一动,他看着还在鼓捣照片的千奈美,随手在桌上夹了几个迷你香肠卷, 悄咪咪地挪动步子,来到了站在落地窗前不知想什么的余舟逝身边。
余舟逝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出神,三区如彩蝶闪动鳞粉般的霓虹灯牌倒影在他的眼瞳里。
黑夜仿佛块隐藏一切污秽与罪恶的遮羞布, 只要夜幕降临, 这座城市的任何错误都能被炫目迷人的灯光掩盖。
一个盘子伸到了他的面前。
“不吃一点吗?你貌似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
余舟逝侧头, 看见了林芥。
“谢谢。”他接过盘子, 却没有动。
“你在等安迪吗?”林芥小心问,“他说他有些收尾工作要做,可能会晚点才到。”
很神奇, 从初次见面那天算起, 他们认识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三个月。
但关系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明不久前他还把对方当作一个刚进入问寻圈子的愣头青, 现在却以对方为引路灯。
命运啊……
林芥忽然有些感慨。
“不是安迪。”余舟逝摇摇头,“他晚上应该赶不上这顿饭了。”
“那还有谁?思兼空?”林芥盯着对方的脸。
变的更多的还得是余舟逝本人。
长发青年身上莫名多出了一种背负什么东西的沉重,上次给他这种感觉的人还是怀亚特。
这点变化他们所有人都清楚, 态度却千差万别——千奈美乐见其成,她觉得这样的道长简直帅炸了,简直救世主不二人选。但他和林肆却对此隐隐不安。
“记得我答应过你们师姐的事吗?确认林杉的下落。”余舟逝的表情稍微缓了缓,面对这群陪他一路走来的朋友,他似乎总会下意识收敛起周身的气场。
果然,林芥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你已经做了很多,适当休息一下,某些事情不是靠你一个人短时间就能处理清楚的。”
“这也是你办了两百个案件后得出的经验?”余舟逝忍不住笑道。
“当然!”林芥骄傲地抬头,顺便叉了一个对方盘子里的香肠卷。
“但答应了就要做到,况且这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余舟逝轻轻摇头,“别太担心。”
“可你最近为了处理镜面人的事,短短一周时间就连续两次浑身是血的被抬进医疗机……”林芥抓住了余舟逝的手腕,他的抗拒溢于言表。
余舟逝任凭他握着,就像看一个害怕父母远行的孩子,露出临别前令人安心的笑容:“所以我拜托了别人帮我进去打探消息。”
林芥不信:“污染区被封锁了,只有联防部少数几个上将才能进去,你的线人……”
没有什么线人能进去。
“咚咚——”
那是一只纯黑的小东西,扑闪着纸做的翅膀悬停在窗前,用看似毫无攻击力的喙敲击着玻璃。
“你看,它回来了。”余舟逝微微扬起嘴角,“我的线人。”
……
余舟逝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他周围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的小东西。
一只纯黑的纸鹤在他掌心旁若无人地跳跃飞舞,用不存在的喙梳理不存在的羽毛,好像自己真是一只活鸟。
“它认真地像给秃子剃头……”林芥忍不住吐槽。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纸鹤的动作一僵。
千奈美:“它要干嘛?”
纸鹤扑扇着翅膀飞离余舟逝的手心,悠悠然停在了林芥面前。
纸鹤:0.0
林芥:?
纸鹤猛扑:`∧?
必杀技·鹤の叨叨!!
“嗷!”林芥发出惨叫。
某人的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哈,看来某人说话被嫌弃了!”千奈美笑出声。
林芥摸摸额头:“谁知道它真能听见,好小心眼……”
纸鹤转身:盯——
林芥脊背一凉,下意识改口:“小心严谨的一只鹤!”
纸鹤满意地回头,落在了山楂的发顶。
千奈美笑得更大声了。
“赋灵术……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林肆震惊地盯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东西,“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没人想到这东西还能这么用——在机器失去作用时,代替它们潜入污染区。
??????
“所以它带回了什么消息?”怀亚特若有所思,这里的所有人中,显然他对污染区的了解最多,“联防部分批派遣了许多探测仪,但大部分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林芥:“那小部分呢?”
“小部分传送回了污染区内的画面,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里面很正常。”怀亚特委婉地向他们透露了一些消息,“而且有些过于正常了……”
林芥:“什么意思?”
怀亚特摇摇头,“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为什么是明天……”林芥猛地反应过来:“希律王,明天是问寻官交流赛!”
最近他不仅忙着跟在白桃C后面组织队伍冒充安加的死忠粉到处引战,还兼顾家中虚极祈福会的筹备工作,早就将这场比赛忘的一干二净。
“本届交流赛的题目就是深入污染区,救出失踪的问寻官,我已经收到主办方的确认邮件了。”余舟逝接过话头。
“这次比赛的危险程度是史上最高,没人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所以主办方提前打包了一些基础资料供选手斟酌。”
林芥:“斟酌?斟酌营救计划吗?”
余舟逝摇摇头:“斟酌是否继续参赛。”
“但截至目前没人退出。”怀亚特说。
没人愿意放弃这么个辉煌腾达的机会。
“这不是完全把你们当探路的炮灰用吗……”林芥话说到一半夏然而止。
差点忘了现场还有联防部的人。
余舟逝朝着山楂头顶的纸鹤挥了挥手,小家伙不情不愿地重新飞到余舟逝肩头,撑开翅膀,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没人能听见纸鹤说话,只能看它摆动着自己的脑袋和尾翼。
余舟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我的纸鹤找到林杉了。”
林肆猛地抬头抓住了余舟逝的袖子,拽地死紧,“他怎么样了!”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林肆的手微松,但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活着就好……”
余舟逝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纸鹤进去前,我给它系了绳……不是真正的绳子,一种类似信号源的东西,我能感受到它在哪里,它也能顺着来时的路出去。”
“你找到了林杉,但是他没跟着纸鹤出来……”林肆怔怔抬头,“有什么东西拖住他了对不对?是怪异吗?还是他伤的太重……”
“不。”余舟逝打断他,“他没受伤,至少面上看着精神状态也不错。”
“那为什么……”
余舟逝敛目:“纯粹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闻言,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林肆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怎么会,外面有什么他不想见的东西吗?”
“他只是反复对催促他回家的纸鹤说:我还没完成任务。”
林芥:“他们的任务不是清理污染区吗?”
“而且本来派他们进去主要就是为了清理镜面人,顺带处理一下别的怪异,连整个任务的名字都叫镜面人计划。”千奈美不解,“现在镜面人都被运到医疗区安置了,他们还有什么任务没做完?”
“他还有别的任务吗?”
林肆眉心拧成了“川”字:“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更奇怪的是,虽然他拒绝地很笃定,但还是在纸鹤里留下了记号。”余舟逝轻轻点了一下纸鹤的头顶。
瞬间,物销形散。
一张黑纸缓缓飘落余舟逝的掌心。
黑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楷,透着股绝望的血腥气。
可以看出写字的人到后期已神志不清,许多文字难辨形状,但并不影响阅读——
因为所有内容都只有两个字。
林杉。
“他为什么要写自己的名字?”林芥的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的,晚上还有一章今天的。
第95章 寒蝉鸣泣(3) 大脑的谎言
“是在求救吗?”千奈美猜测, “比如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即不肯出来,又挣扎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林杉他写的, 可能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一道声音打断了争论。
是林肆。
“你是说……”林芥猛地反应过来。
对方点点头, 显然两个林家人知道什么内幕。
千奈美左看右看:“喂!禁止做谜语人哦!”
林肆叹了口气:“他写的应该是他师傅的名字。”
“啊?他师傅也叫林杉?”千奈美满脸不解,“重复利用是因为数字不够吗?归一观目前的道士人数是多少?”
林芥无语:“归一观只有前二十名道士有代号。”
“我确实想象不到有个人叫林三百六十七的。”
林芥:……
“前二十是怎么定的?入观时间?”
林肆:“代号和年龄没什么关系, 按实力排名划分的, 比如我, 就是第五代林肆。”
“那你们怎么称呼他俩?师徒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很奇怪吗?”
“林杉师傅在取得这个代号前的名字里也有杉字, 所以我们有时候会叫她阿杉师傅……”
林肆沉吟片刻,决定从头讲述这个故事。
“林杉是个天赋很高的孩子,他的父母在逃难时丧生怪异之口,奶奶为了给家里的小孩争取时间, 主动跳进了满是污染物的井里,但弟弟妹妹年纪太小,因高度污染器官坏死, 熬了几个月也走了。”
“他和我们不同, 我们是在孤儿院里接到了被选中前往归一观的通知。”
林肆垂下眼帘。
“但林杉是自己找上归一观的。”
「我要消灭全天下的污染!」
一身破烂的小孩说完这句话, 便跪倒在了归一观山门的台阶前, 他的背包里什么行李都没有,只有弟弟妹妹的骨灰和一张全家福:。
几次有人过去扶他,但他依旧长跪不起。
“他不吃不喝等了大师姐两天, 终于在一天中午找到了机会, 当时, 上一代林杉,也就是他将来的师傅正好在大师姐身边。”
「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反正你最近都没安排什么任务,就帮帮带小孩呗。」林珥指着不远处缩在树后的衣衫破烂,瘦瘦小小的人类幼崽。
「赢家付了单独指导的钱,我再接不太好吧。」和观里所有道士都不同,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长款黑色皮衣,脚下十厘米的恨天高,「当然,如果酬金够多的话……」
大师姐二话没说,直接给了对方一个暴栗。
「你这是掉钱眼里去了?还敢和我要钱。」
「我开玩笑的嘛!那么认真干嘛?」林杉揉着额头躲到一边。
「我打算把他收进归一观。」林珥忽然道。
林杉的手一顿,「哈?多久没进新人了,这小子有什么天赋吗?」
林珥含糊不清道:「……他和你小时候很像。」
「我才没这么脏兮兮的!」
「总之,赢家那边我会沟通。」林珥挥挥手转身走出了偏殿,「别欺负小孩,两个都是。」
林杉看着自家师姐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喂,躲在树林里的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传来沙沙声。
「清欢……卫清欢。」男孩的嗓音因长时间没有进食变得虚弱嘶哑。
「好的清欢,现在我就是你的师傅了!」林杉蹲下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为师考考你,见师傅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呀?」
清欢眼神有些慌乱:「请不要赶我走,我会去打工赚钱交学费的……」
林杉无奈:「我看起来有那么贪财吗?」
清欢愣了半秒,点了点头。
林杉:……
清欢:!
小孩不知所措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杉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没想到会被小徒弟这么说,为师真是……」
「咕噜噜——」
一阵诡异的响动打断了林杉的临场发挥。
林杉盯着小孩的肚子:「两天没吃饭?」
清欢不好意思道:「中途有喝过一点水。」
「还算没那么笨。」林杉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告诉你,见师傅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吃饱饭。」
清欢傻兮兮地盯着对方的脸。
「先带你见见惊鹊,之后的伙食费可都得从他学费里出。」
“所以,林杉的师傅原本也是赢惊鹊的师傅?”千奈美感叹,“天哪,这世界也太小了。”
“本来特级问寻官就没几个,赢家要请老师肯定要请最好的啊。”林芥摊手。
一旁的怀亚特沉默不语,但看表情,他明显也知道这件事。
“教学合同大概持续了多久,只是当启蒙老师吗?”余舟逝忽然问。
林肆:“合同约定是直到成年。”
“可惊鹊不是今年才成年吗?我好久没在林家看见过……”林芥的话戛然而止,像个忽然被人暴力关闭的收音机。
千奈美抬眼,才发现对方的表情一片空白。
“怎么了?”
“林肆。”林芥怔怔喊道。
林肆看向自家少爷,对方的表情有些疑惑,又有些震惊,像是某天猛地发现自己同吃同住十几年的家人其实是真人秀演员,而自己的人生不过是秀场的一部分。
真相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各种表情同时出现在脸上,有些滑稽,又有些——
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有多久没看见阿杉师傅了。”
对方的话让林肆瞬间陷入一阵迷茫。
“又或者说,我们有多久没想起过阿杉师傅了?”林芥的手有些颤抖,“她甚至没有出席林杉的代号交接仪式。”
“我们忘记她多久了?”
千奈美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怀亚特仍旧面无表情。
余舟逝的眉头皱得死紧。
所以说,问寻官的失踪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没人意识到而已。
这才是最恐怖,最无法控制的——他们的大脑正持续不断地对他们说谎。
林肆终于想起了什么,他张张嘴:“上一次看见她,好像是在林杉参加问寻官交流赛前……”
他没说下去,眼神闪烁地瞥了一眼怀亚特。
很小心的动作,但还是被余舟逝看见了。
现场被某种诡异的沉默笼罩,所有人莫名其妙地将话头止在喉咙里。
千奈美左看右看,询问的话也没敢说出口——气氛太诡异了。
她拉过同样没敢出声的山楂,和狮子猫一起在沙发角落里分起最后一块小羊排。
「嗡嗡嗡——」一阵系统提示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怀亚特忽然从位子上站起来,取走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我忘了晚上还有个月度汇报。”
余舟逝回过神,“那我送送你。”
说着便起身往门口走,把空间留给后面的人。
他们一路穿过走廊,乘电梯向下,谁也没开口。
终于到了一楼。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的司机来接我了。”怀亚特轻声道。
远处的黑色悬浮车车窗缓缓下降,一个看起来年逾六十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冲余舟逝挥了挥手。
余舟逝也礼貌地微笑点头。
“你快回去吧,不然他们会着急的。”怀亚特冲余舟逝扬了扬下巴。
余舟逝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过分优越的视力让他直接与高层落地窗后的四双眼睛对视。
余舟逝:……
偷窥的三人一猫(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余舟逝再转过头时,怀亚特已经走到了对面的停车道。
“谢谢。”余舟逝望着在天空尽头逐渐变小的悬浮车喃喃道。
门被重新关了起来。
“幸好他忘了有个汇报,不然我可不敢说接下来的话。”林芥松了口气。
他绝口不提刚刚偷窥被抓包的尴尬。
“你还真是……”余舟逝无奈叹气,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是故意走的,他看出来你们有些东西忌讳在他面前讨论了。”
林芥一愣,“不会吧……”
这也太尴尬了吧?
“你觉得怀亚特会是那种忘记自己晚上有汇报安排的人?”余舟逝反问。
“靠,好有道理。”林芥彻底绷不住了,“完了,我不会被找麻烦吧?”
千奈美倒是老神在在:“他又不是你上级,你担心什么?”
狮子猫无所畏惧地甩着尾巴:“喵咪咪嗷。”「没错没错。」
“但是他是问寻官学院的荣誉校友啊,每年都要回学校演讲,而且一般这种时候都要来几个典型案例。”林芥抹了把脸,“但凡他把我最早独立办的那几个蠢案子拿出来当典型,我这辈子就别回母校了。”
“别担心,怀亚特不是那种人。”余舟逝不顾狮子猫的挣扎,将他抱进怀里,“不过你们做的也没错,怀亚特人品值得信任,但立场不是。”
“事已至此,你们就赶紧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要避讳他们。”
林肆定了定神开口道:“少爷,我有一些印象,阿杉师傅是不是自从某次问寻官交流赛获胜后,就没再回来过?”
“哪一次?”
“我不记得了……”林肆眉头紧锁,“我不应该不记得的。”
“大概是去年或是前年吧?因为我记得林杉代号的交接时间好像在这附近。”
“为什么官网上查不到往届的参赛名单和比赛录像。”余舟逝打开了光脑开始检索关键词——
但出乎意料,一无所获。
全网貌似只有今年的信息。
“为什么我甚至都翻不到文字记载,不是说有直播吗?”
“是有直播,但直播不会留痕,任何保存或传播非官摄录播都是犯罪。”
“为什么?”余舟逝觉得逻辑不通,“他们不是很缺钱吗?”
这种比赛结束后典藏版官摄应该卖地满天飞才是。
“问寻官总部对外口径是为了避免污染。”千奈美耸耸肩,“你知道的,比赛涉及大量怪异内容,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天网传播的。”
“逻辑不通啊,直播的时候他们就不怕污染了吗,现场还有四十万观众……”余舟逝有些无语。
这分明就是个敷衍人的借口。
“所以这是对外口径。”
“对内呢?”
“没人知道。”千奈美摇摇头,“这是从问寻交流赛开始至今,各方高层共同定下的规矩。”
“总不可能连往年的获胜者名单都没记录吧?”
“最终的胜者是势力首脑——诺亚方舟的奥克尔,边境科技的前首席执行官思兼虚室以及联防部的总司令赢霖松,三方依据评委的意见得出的,但这份名单从不会对外公布,具体有谁进了希律城,只有一些民间传闻。”
“所以到底怎么进希律城,也只有那群人知道?”
“理论上来说,是的。”
情况陷入了死局,甚至但阻碍甚至有这些可笑——他们没办法找到某个四十万人都曾经看过的信息。
“阿杉师傅本人没联系方式吗……”余舟逝知道情况渺茫,还是忍不住问。
“你送人那段时间我们就联系过了,各种渠道,通讯邮件或是留言。”林芥摇头。
看表情就知道一无所获。
“她本人住哪里?”
“之前是归一观,但是为了任务方便就自己搬出去了,只有大师姐知道,而且她应该也不常回家,大部分时候在全球乱飞接任务。”林芥犹豫道:“要不然我问问大师姐……”
这个提议被制止了。
??????
“在确认清楚情况前,不要贸然扩大知悉范围。”余舟逝摇头,“我们没办法预估后果。”
“可真就没办法了吗……”
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千奈美已经接入边境科技的数据库,企图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余舟逝坐在窗边,他刚刚拜托了白桃C帮忙,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远处黑暗中闪烁的广告牌上印着水上星球的旅游宣传,虽然是深秋,但已经开始为每年夏季才开业的项目造势了。
夏……
余舟逝一顿。
夏普的脸以及他高举的手一闪而过。
「我!去年和前年我都在问寻官交流赛前排VIP区。」
“不,有例外!”
沉默许久的余舟逝忽然抬头,他打开光脑:“去年或前年,一个决赛圈的问寻官因为思维构建失败被群嘲上了热搜!”
“他不小心将思维构建中所有人物的脸变成了联防部的总司令赢霖松!”
“你这么说我也有印象了!”林芥猛地拍手,“当时我还说为什么一个特级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是他水平不行或是一时失误,是有人故意干扰了他的思维构建!”余舟逝的推论如潮水般接连不断,“有人被严密监控,但却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
这个想引起注意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信息如她所料顺利流出,甚至还被放到了网上!”
“一定有人有备份!”
几人各自打开光脑换个了关键词开始疯狂检索。
右下角代表白桃C的乌云图标一闪,一张照片蹦了出来。
“在这!”余舟逝把图片直接投影在了空中,林肆转身拉紧了窗帘。
图片确实很鬼畜——这是一副街景,布景稀松平常,但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甚至街边的狗树上的猫却都有着同一张脸。
四双眼睛紧盯着投影上的每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疑似的线索。
“是林杉!我找到她了!”林芥的惊呼声下一秒又变得疑惑不解。
“可她为什么会……”
作者有话说:
迟大到(下跪求饶
第96章 寒蝉鸣泣(4) 他来找我兑
每一帧思维构建的画面都是问寻官脑内高强度推理的结果, 他们通常能凭借超强的感知力窥得同僚进行思维构建的整个过程。
但对于感知力一般的普通人而言,大概率只能看见一群NPC一样的家伙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发呆,或是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所以为了收视率, 问寻官总部几乎把所有经费都放在了画面迁移技术上。
连边境科技都无法企及的, 来自希律城的技术——最大程度显示思维构建的每个过程:从现实到虚幻。
遗留照片显示的应该是思维构建初期的画面,正处在一个过度阶段。
这名倒霉问寻官构建出的场景并没有完全代替现实, 左三分之二是思维构建中的热闹街景, 但右三分之一里还残余着交流赛现场观众错愕的脸。
而画面的右下角, 正是众人心心念念的林杉女士。
林肆从喉咙深处挤出字句:“真的是她……”
再次见到这张脸时, 记忆如生锈粘连的齿轮,“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
明明没过去多久,却显得那么陌生。
她混在人群中,站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一张镇定自若的脸还没被思维构建画面覆盖,就那么小小一个身影,小到不仔细看就有可能将她当作某个搞怪的观众。
林杉女士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 她嘴角上挑, 面对镜头, 微张的口型停留在某个瞬间, 此时的她仿佛是个和家人玩捉迷藏的小女孩,又像躲在摄像机后抢镜的路人。
而她的另一只胳膊正平行抬起,手指指向左边。
“为什么她要指着……”林芥将画面放大。
“一棵树?”
那里是一片灌木丛以及一排绿化树, 街景中最常见的配置,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千奈美:“是不是树后面躲着人?”
“我觉得关键在动作吧?这是什么意思?”林芥模仿照片主角的手势, 把食指也放在了自己的嘴唇前,“闭嘴的意思?”
“嘘?”
“还是数字1?”
“找找有没有当时的其他照片。”林肆开始了新一轮检索。
余舟逝没参与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他只是摊在沙发上,双手撑着下巴, 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交流赛,失踪的问寻官,大脑的谎言……
无数信息在脑中交织,重组,拼凑出一种又一种可能性。
人声与猫叫逐渐从耳边退去,白色穹顶在脑海中缓缓与照片重合——
呼喊,喝彩,车鸣,广告……
林杉女士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她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
「你在说什么?」余舟逝怔怔问道。
对方摇摇头,眼睛里是难以抑制的悲伤,只是更加坚定地指向左边。
左边……
余舟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问寻交流赛现场在缓缓融化,不知名大道街景如魔法般重构……
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绿化带……”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吓了一跳。
视线中心的余舟逝表情是超乎寻常的笃定:“她指的东西不是树,也不是灌木丛。”
“还有什么?空气?某个人?当时思维构建的题目到底是什么?”林芥皱眉,“如果能找到知情人就好了。”
“和思维构建没关系,你们看她站的位置。”余舟逝将照片重新缩小。
虚幻与现实交接如一道巨大的鸿沟,横贯画面。
“绿化带属于思维构建的一部分,但她不是,她一直站在问寻交流赛现场。”
“只不过因为我们看到的是第三方视角的平面照片,所以误认为他们处于同一个时空。”千奈美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林芥接过话,“她所指的东西,实际上是当年交流赛现场某个位置相同的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如梦初醒。
林肆:“但怎么确认?我们根本没有当时的资料。”
“去看看就知道了。”余舟逝直接几步来到门前,顺势躲开了企图跟上来的狮子猫。
“不,枝枝,我是去工作,你不能跟着。”余舟逝拎起白猫放在了玄关处的立式衣架上,“在家陪山楂,听话。”
狮子猫不爽地甩尾巴,脖子上的字幕牌开始劈里啪啦地显示字符:「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是请求,我诚恳的请托。”余舟逝捧着猫脸,表情严肃地像在宣誓:“你是这个家最可靠的小猫咪,就当帮我这个没用的人类一点小忙好吗?”
枝枝:……
余舟逝更进一步,轻轻用鼻尖蹭了蹭猫咪的毛茸茸的脑袋:“好吗?”
枝枝:!!!
视线被毛茸茸的肉垫挡住了,余舟逝只能看见粉色的猫耳朵一不自然地泛红摆动。
狮子猫扭过头,「……好,好吧,但是你得保证下次出去要带上我。」
余舟逝笑眯眯道:“当然!我亲爱的枝枝。”
目睹全程的众人:……这也太好骗了吧,道长真的学坏了。
最猫好人坏的一集。
哄好小猫的余舟逝冲众人挥了挥手,“不方便回去的话你们可以睡楼上的客房哦,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林芥不赞同道:“不是吧你真要去指挥中心?先不说每年交流赛现场的布局都会有细微调整,现在为了筹备比赛,那里都还没开放。”
摁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你们忘了吗?不久前我们才在种满风信子的阳光房里密谋过——当时我就获得了一个在改建完成前进入指挥中心的机会。”余舟逝用手指敲了敲耳边的光脑,意味着通讯到来的蓝光不断闪烁。
“现在,某位金毛上尉……哦不,我是说上校。”余舟逝微笑道,“他来找我兑现诺言了。”
大门打开。
……
惊鹊面无表情的脸从门里探了出来。
“到你了,乘他现在心情不错。”他小声对面前的怀亚特说,“不过你今晚不是请假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刚从某人港基州公寓的庆功派对赶回来的怀亚特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若无其事地放下准备敲门的右手。
“感谢您的提醒。”怀亚特淡淡道,“私事提前结束,所以干脆回来上班。”
惊鹊被这种敬业精神震撼地无以复加:“不愧是联防部第一劳模……”
“那还是回收部的工作量大一些。”
两人商业互吹了几句。
“最近太忙了,又是带新人又是镜面人,甚至没来得及参加你的晋升礼。”惊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意不明,“恭喜,晋升上将。”
“承蒙您在B-043长町小林案管道测试中的杰出贡献。”
“是吗?可我却想不起来那天事发的具体经过。”惊鹊盯着对方冷冰冰的侧脸。
“您能具体说说吗?”
饶了半天,惊鹊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问题。
怀亚特表情不变:“当然,如果哪天您有时间的话。”
两人对视良久。
惊鹊忽然露出怪异的微笑,侧过身帮对方拉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道,深红色的地毯延申到尽头消失不见——从这里到某人的办公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以及三道安检。
“时间总会有的,就像我们小时候,你还带着旷课的我去抓娃娃。”惊鹊低声道,“还记得有只黑白兔吗?我一直很想要,但是又怕自己喜欢娃娃这件事被同龄人嘲笑,于是你带着我在娃娃机前面待了一下午。”
“但我们的技术都太差了,最后你只好和老板商量,偷偷付钱把娃娃买走。”惊鹊无意识弯起了眉眼,“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当时就躲在吧台后面。”
“那只兔子我到现在还留着。”
怀亚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
一瞬间的情绪外露很快被控制,他扭过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您去见过艾米了?”
“谁?”惊鹊似乎对对方的回答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心理治疗师?”
“我们通常把这个职业叫做问寻创伤治疗师。”
“得了吧,我才没什么创伤。”惊鹊本能反驳,随即又撇撇嘴,“好吧,可能有点用吧,但过程太难熬了,每次治疗结束我都……”
都得缓很久。
“最开始总是会比较艰难。”怀亚特的语气带着些许劝慰,“毁灭是重建的前提。”
“你说的自己像个过来人似的。”惊鹊忍不住调侃。
但出乎意料,怀亚特沉默了。
那平静的眼神让惊鹊猛地意识到什么:“……抱歉。”
但怀亚特只是摇摇头,“总之,少吃点药,那东西没你想象中的有用。”
惊鹊仿佛叹息:“我当然知道,真是好东西怎么会被纳入强制服用名单……”
“我想他应该还听得见。”怀亚特迅速打断这个胆大妄为,恃宠而骄的少年。
惊鹊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得走了,今晚又是加班日。”
“惊鹊。”怀亚特叫住他,却没回头,“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没得选,但你有选择权。”
少年脚步一顿。
“相信自己的直觉。”怀亚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别被你的大脑骗了。”
门被轻轻关上。
「来访者身份:1-α-A2-1,怀亚特·塞西利亚。」
「面部识别通过,虹膜识别通过,预约确认通过。」
「未检测到携带杀伤性武器,当前污染值正常。」
终于,怀亚特站在了联防部最深处的一道门前——一道世俗权力的闸门。
“将军,打扰了。”他轻轻叩响了门扉,“问寻交流赛各方报送的初赛选手名单已汇总完毕。”
半晌,里面仍旧没有传来回应。
“将军?”怀亚特疑惑地靠近门边。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
“如果我没有按时回来,你就……”
听到的瞬间,怀亚特心跳几乎停止。
为什么余舟逝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寒蝉鸣泣(5) 为什么余舟
“进。”
屋内的声音打断了怀亚特因震惊而中断的思绪, 他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走了进去。
和外界大部分人的猜测的不同,嬴霖松的办公室和其缜密压抑,滴水不漏到有些不留情面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嬴霖松的办公室开阔通透, 月光穿过竹制格窗落在仿古木地板, 墙上挂着许多水墨画,懂行的人一看就能发现其中大部分是不久前拍卖会上被一掷千金拍走的出土文物。
几只珐琅彩镂空瓶摆在唐绘山水屏风边后, 怀亚特走近便嗅到了混在袅袅白烟中清淡的茶香。
屏风只倒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很明显, 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
怀亚特敛眸没再乱看。
屏风里传来茶具碰撞的声音。
“来了?那坐吧。”
那人说。
怀亚特仍旧低着头, 他没有真依言坐下, 而是将手里密封好的文件袋放在桌边。
“将军,按照指标,本次交流赛上报的参赛人员一共有四名。”
只倒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晃动手里的紫砂壶。
“咕——”
滚烫的茶水浸透杯子。
“今年归一观派人了?”男人问。
“是的。”怀亚特此时本应顺势介绍归一观推荐人选的基本信息, 但他就像忘了一般,应声后便没再说一句话。
“咚——”
茶壶被放在茶盘上,两杯沏好的香茶摆在男人面前。
“喝一杯, 茶叶是早上刚到的。”
怀亚特一僵, 这才从善如流地坐下。
联防部的最高长官, 控制人类联盟生杀大权的人物之一正坐在他的面前。
男人像个热心待客的主人, 将满茶的杯递到了怀亚特面前。
怀亚特这才稍稍抬眼,看见了面前人的脸。
男人总是嘴角含笑,过于锋利的浅金色眼睛被单片镜修饰的无比温柔, 同色眼镜链贴着脸颊滑进衣领, 苍白的肌肤以及搭在肩头的辫子更让他像一个大学教授或是政府文职人员。
而不是一位联盟的将军。
一个曾经一夜之间洗牌联防部, 用上百只A级怪异让嬴家坐上了最高位置的狠角色。
早年间因以貌取人而在嬴霖松手底下吃亏的人数不胜数。
怀亚特抿了一口茶水,陌生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
“怀特,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嬴霖松忽然喊出了对面人的小名, 像个温柔的长辈,但怀亚特握着杯子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
“十五年,长官。”
“不不不,十五年前只是你加入联防部的时间,但实际上早在二十年前我们就认识了。”嬴霖松将喝了一半的茶水重新满山,“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
怀亚特没有说话。
嬴霖松也没再意,“惊鹊那小子皮得很,带他远没有带你来的轻松。”
怀亚特客套:“惊鹊少爷是比较活泼。”
“那时候你真可爱,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来,你还经常在自家晚宴上扯着我的袖子,让我给你讲故事。”
“小时候不懂事,承蒙您的照顾。”怀亚特眼眸低垂,心思难辨。
“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一本从遗址中发现的书,上面记载的许多民间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你缠着我讲了好几遍。”
怀亚特没说话,但嬴霖松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道:“那个故事叫瓶中魔鬼。”
“从前有只被困在瓶子里的魔鬼,他日夜哀嚎,希望有人能把他救出去。”
“第一个世纪,魔鬼发誓只要有人能放他出来,他便会给予这个人无上的财富。”
嬴霖松飘忽的声音逐渐与藏在角落里的童年回忆中的某道声音逐渐重合……
是父亲的晋升宴,宴会上很吵闹,沙发边时不时响起壁炉火堆的噼啪声。
还是小男孩的怀亚特被抱到了眉眼温和的大人的腿上,他们靠着火堆,一起看着手里的故事书。
「第二个世纪,魔鬼发誓只要有人能放他出来,他便会实现对方三个愿望。」
插图里的魔鬼有着红色皮肤,纯黑的眼睛,祂盯着将自己释放的渔夫,脸上满是森森寒意。
「然后呢?」小男孩拽着,急切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渔夫也是这么问的。」男人轻声道,和火光融为一体的浅金眼睛里满是那个年纪的怀亚特无法理解的情绪,「魔鬼笑了笑,凑近了希望得到奖赏的渔夫。」
「祂列起嘴巴,露出腥臭的獠牙,对着渔夫的脖颈扑去!」
「第三个世纪我发誓,只要有人放我出来,我会立刻杀了他!」
小男孩明显被这个结果震住了,一时间没有出声。
「为什么……可是渔夫救了他啊。」
「是啊,为什么呢……」男人轻轻摸着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说不定怀特长大后就知道了呢。」
“你总是追问我,为什么魔鬼最后要杀死救了他的人。”十几年过去了,嬴霖松的年龄却像是永远停在了某一刻,超脱于人类之外,又满是血腥气,不似神明。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怀亚特握紧手中的茶杯,轻声道:“因为他等的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是啊,等的太久了……”嬴霖松喃喃自语,他像是在回应怀亚特答案,又像是在诉说什么百年来无法宣诸于口的秘密。
“时间能杀人,怀特。”他闭着眼睛,“见过天空和自由的人又怎么甘愿屈居于瓶中呢。”
“带给人希望又亲手将之覆灭是很个很残忍的事情。”
“可渔夫是无辜的,他毫不知情。”
男人笑了,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他灵活地换了个换题,用温和又不容质疑的方式制止了怀亚特的辩驳。
“真的,真的很有意思,所以我觉得你一定得看看。”嬴霖松此时像是和朋友分享玩具的小孩,而不是一个阴晴不定城府颇深的上司。
但这却让怀亚特不寒而栗。
“哒哒哒。”
身后传来声音,等怀亚特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那时脚步声。
这个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声音越靠越近,几乎就靠在他的身边。
一个餐盘递出现在眼前,上面摆着几只精致的茶点。
“龙井酥,我的很爱吃这个。”一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客人有需要吗?”
怀亚特控制不住地瞳孔猛缩——是余舟逝的声音!
“耳熟吗?”对面的男人擦拭着自己的单片镜冲他微笑。
怀亚特甚至不敢移动自己的目光。
为什么余舟逝会在这里?为什么假装不认识自己?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嬴霖松此时已清理好了镜片,重新将它戴回右眼。
他必须要有反应,马上!
怀亚特放在腿上的手死死攥紧,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
那声音还在絮絮叨叨:“这批糕点和茶叶是早上一起,说实话,和回忆里的一模一样……”
长发,男性,清瘦,道袍,但……
没有脸。
怀亚特的眼睛里倒影出了没有任何脸的一颗头颅。
“这是什么……”
“我们的怀亚特上将最近真是醉心于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嬴霖松抿了一口茶水。
“归一观对虚极的研究工作有重大进展,不久前发布了虚极语音包。”无面机器人解释道,“我是边境科技与归一观宣布合作后的第一批定制机器人管家,编号A-1190-D竭诚为您服务。”
“虚极的语音包……”对此怀亚特确实有所耳闻,但从没在意过。虚极的追随者很多,最近几年更是以某种诡异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增长——但他不是其一,他对虚极的印象只停留在对方是位为人类牺牲一切的救世主。
其它便不甚了解。
在加上大部分时间,怀亚特都在与世隔绝的无人污染区从事研究工作,即便尘世广告铺天盖地,他也少有关注。
但是为什么?虚极的声音会和余舟逝这么像?
巧合吗?
怀亚特感觉手里的茶碗逐渐失温。
嬴霖松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下属走神了。
“亲爱的,过来。”嬴霖松冲着那个没有脸的仿真机器人招手,“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絮。”
“柳絮的絮,总是飘荡在空中,但总有一天还是要落回地上。”
絮。
虚。
怀亚特一下明白了什么。
机器人乖顺地坐在嬴霖松身边,贴着对方的肩膀,像只被训练了千百次后回到主人怀抱的小鸟。
嬴霖松揽着机器人的腰,像梳理宠物的毛发那样轻轻梳理着对方的长发,“因为有个新奇的小宠物,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和别人分享一下。”
配上那张一片空白的脸,这景象从哪方面看都显得很诡异。
定制机器人是否配备五官以及五官样式均由客户自主选择,所有目前絮的这副样子可以说完全是嬴霖松主动选择后的结果。
“经过技术处理,他没办法联网,所有的一切都为我所掌控。”嬴霖松缓缓道,“不用担心会被监听。”
怀亚特勉强勾了勾嘴角。
“还要再来一杯吗。”嬴霖松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就像是闲聊的老友。
??????
但怀亚特却听出了其中赶客的意思,他摇摇头站起身,“不必了,还有一些工作没完成,我先回去了。”
嬴霖松不置可否,怀亚特几步来到了门边。
离开的有些过于顺利。
“吱呀——”一只机械臂突然从墙壁中伸了出来。
果然。
怀亚特紧绷的身体因为预料之内的失望而放松。
上面放着个冒着冷气的白瓷盘,白瓷盘上是两粒红色药片,左边还摆着一杯水。
怀亚特盯着那两片红色药片,没动。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昨天的!
第98章 寒蝉鸣泣(6) 你确实有点
坐在茶台前的嬴霖松头也没抬:“上将最近一定很忙吧?真是要注意身体呀。”
“……是的, 长官。”怀亚特深吸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拿一旁的水杯,红色的药片顺着喉咙滚下食道。
“我会的。”
……
怀亚特礼貌地关上了门。
房间瞬间又恢复了静谧, 只剩下嬴霖松和絮。
“先生, 您……”絮想起身,却被一只放在肩膀上的手压下。
“叫我的名字。”
“好的……”机器人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似乎是在分析面前这个人类此刻的情感, 以及应当做出怎样的回应。
“嬴霁。”机器人道。
嬴霖松对于对方选择的名字很满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吗?”
机器人当然不会回答, 被特别要求没有五官的脸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因为他救我那天一直在下雨,就连他走的时候也在下雨。森林里到处都是水雾,我只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长发青年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孩, 黑色的眼睛里一片沉静与温柔。
「嬴……嬴霁。」小男孩怯生生地说。
「好的嬴霁,」虚极牵着他的手,冰凉的体温透过手指一路传到他的身上, 「那就快走吧, 带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那个困住你的家人和朋友的地方。」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对方, 半晌才道:「好的。」
那一刻, 他在这个救他于水火的人眼中,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没有雨过天晴,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我一直这样想。”
“于是变成了魔鬼。”
……
「嘀——核验通过, 请进场。」
余舟逝按通讯中安迪的指示在千回百转的通道里找到了进入指挥中心的入口。
一层被加高了许多, 原本人来人往的大厅此时已是空荡荡一片, 透明薄膜如一个倒扣的碗,隔绝人类与黑幕中闪烁的银河。巨大的人造月在面前缓缓升起,仿佛伸手就能碰见它凹凸不平的表面。
一身白色军装的上校就站在月光中央, 他像是一粒迷失在浩瀚宇宙中星辰,孤独与寂寥环伺他全身。
此时他正抬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像投影。
“她是指挥中心的设计师。”安迪轻轻道,“也是我的母亲。”
通讯里的声音与眼前上校的声音重合。
余舟逝几步来到安迪身边。
投影上的女人有一头微微卷曲的金发,此时她正笑容灿烂地坐在被白色风信子围绕的阳光房里,从秋千上垂下的洁白裙摆和花丛融为一体。
“她首次提出了污染投射的设计理念,为交流赛的安全性奠定了基础。”安迪指着不远处几个临时测试管道口,它们被连接到了场馆内。
届时,选手将通过这个延绵几百公里的管道到达三区的另一边。
“这些东西除了能把人运过去,还能同步投射,当两处频率到达同个节点,时空便会重合。”
希律城的技术就是为了将这个节点保持在稳定状态。
能容纳四十万人的观众席围绕着泡泡薄膜搭建,无数席位将指挥中心包裹其中,就像一群人围着一个魔法水晶球,透过水晶球里的虚影看见管道另一侧污染区的情况。
更安全,也更高效。
“即便首个隔离材料阿尔法,也就是指挥中心穹顶那个倒扣的透明碗出现后,交流赛会场基本构造也仍旧按照她生前的设计规划。”
生前……
“她是设计大师。”余舟逝诚恳地赞美。
安迪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比:“但她却死于自己的设计。”
“在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当时只有我和她在家,那座宅子——你们去过的,是她最得意的设计作品之一。”
“当时我很小,几乎忘记了一切,但我身边的所有人……我的父亲,我的叔父,我的朋友都告诉我,那时母亲设计的密码门失灵了,所以她只能被活活困死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
“而我就睡在隔壁,一墙之隔,我却没听见她的呼救。”
安迪的声音很平静,手却在颤抖。
“过于先进的防火材料让书房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焚尸炉,我毫发无伤,但她却尸骨无存。”
余舟逝一时没说话。
“本该是这样……”他控制不住捂住了脸,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悲伤。
但是他却没哭。
“本该是这样,我已经接受了十几年的事实,本该是这样!”金发上校压抑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我一直在愧疚,我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
“可是我被骗了!骗了好久好久!”
“直到那天他们才把真相告诉我,就像个无人再意的玩笑。”
揽着对方肩膀的余舟逝意识到不对:“什么时候?”
“你们都知道。”
“在你家的阳光房里?”余舟逝猛地反应过来。
“我反对安加抢走你本应属于你的功绩,在家族内部会议上怒斥他作为主谋却不要脸地对外宣称自己是污染地救世主,我联系了一切我能联系的势力,我希望能在会议上至少获得平票的结果。”
“但是……”
「他怎么和他母亲那个蠢女人一个模样?亚伦,你挑女人的眼观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烂。」安加坐在亚伯·琼斯的右手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中央的安迪。
这是琼斯家的环形议事厅,今晚几乎聚集了所有琼斯家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要共同讨论一件大事——琼斯家的复兴计划。
亚伦作为安加名义上的父亲,此时本应勃然大怒呵斥其闭嘴,但他现在却只是陪笑,甚至没敢看一眼议事厅中央,从错愕到怒火中烧的安迪。
那个他和自己过世妻子唯一诞下的孩子,安迪。
因为现场所有人都知道,安加真正的父亲,是琼斯家的掌权人——亚伯·琼斯,亚伦不过是个看人脸色过活的配角。
站在原地的安迪握紧了拳头,他刚想开口,却被安加打断。
「我亲爱又愚蠢的弟弟啊,别再把你那天真可笑的想法摆在台面上了,你以为琼斯家光靠慈善,靠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贫民就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别傻了!」
「再说下去只会和你的母亲一个下场。」安加双手撑在了桌子上,「知道吗?她被活活烧死前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够了。”
沉浸在回忆里的安迪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余舟逝抱住了他。
就像哄着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安迪没有挣扎,任凭对方抱着——拥抱是人类传达善意的最原始方式。
“他们说,我母亲当年曾经试图阻止过白花污染计划,但很不幸,在她把消息成功传递出去之前,她就被发现了。”
“他们半夜找上了她……而我就睡在隔壁。”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懦弱,拼命让自己忘记,忘记那晚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自己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现……”
“不是你的错。”
安迪耳边传来青年的安慰。
“从来不是你的错。”余舟逝说。
安迪眼神放空,看着那个将他们环绕其中的人造月亮。
“我那和我一般软弱无能的父亲,在我带着嬴家的亲卫队闯进亚伯·琼斯的卧室当晚就开枪自杀了。”安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叙述过无数次,无数次把血淋淋的伤口写在纸面上公之于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对我成为琼斯家家主是一大助力,所以他便那么做了。”
“但他留下的遗言里却没提到我,只是卑劣地恳求我能否将他和母亲葬在一起。”
外面传来悬浮车飞过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本该关闭的指挥中心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场火带走了一切。”安迪的逻辑告诉他按正常流程此时他本应嚎啕大哭,但他现在连说话都费尽力气,“不过你说的没错,确实不是我的错。”
“一切阻碍都消失了,我应该开心才对。”安迪轻轻道,“这是我从来都没想到能够到达的位置,琼斯家主?希律王在上,我的天哪……”
“我很开心……”
余舟逝突然松开了手,抓住安迪的肩膀,盯着他的脸。
安迪透过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见了自己,一个难堪与狼狈几乎无所遁形的自己。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弄成这样很难看吧?”安迪有些慌乱推开对方,他用夸张到有些僵硬的笑容掩饰自己。
“走吧,你不是说要找东西吗?是什么?”
余舟逝没回答,只是默默打开背包。
里面装着今晚布阵要用的朱砂,毛笔和黄纸以及一个小纸盒。
“这是山楂做的曲奇,你庆功宴没来,所以我特地带过来了。”余舟逝打开纸盒,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红艳艳的黄油曲奇。
“吃点吗?新口味哦。”
“啊?”对方话题变化地太迅速,安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过这也很好,他确实不想继续刚刚的讨论了。
“吃吗吃吗?”余舟逝不依不饶。
安迪刚想附和,但看着颜色如此诡异的饼干,忍不住心生退意:“山楂自己做的吗?很厉害,但是我……”
没给安迪犹豫的时间,余舟逝直接把曲奇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我刚吃了晚……咳咳……”安迪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晚饭……”
刺痛从舌尖顺着唾液弥漫到喉咙,难以忍受的辣度在口腔中爆发。
眼泪瞬间决堤。
“味道怎么样?”
“咳咳……怎么这么……咳辣。”安迪的脸一片通红。
“看来我可能是不小心把辣椒酱当成了樱桃酱。”余舟逝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丝毫不慢地又塞了一块。
毫无防备的安迪猝不及防又吃了一口。
“咳咳咳……我服了你了……”泪水被辣椒素刺激地夺眶而出,便再也止不住,抑制不住的眼泪湿漉漉地铺满整张脸。
“怎么会有人……咳咳,把这种东西弄错。”
金发上校胡乱地擦拭眼泪,但即使那奇怪味道的曲奇都被吞咽干净,恼人的辣意几乎退却,泪水依旧止不住。
他在哭。
“不好意思,当时我走神了嘛。”余舟逝大言不惭地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况且辣的曲奇不是蛮特别的吗……”
“你的味蕾是死了吗?”安迪震撼地看着面无表情嚼着饼干地余舟逝,连眼泪都停了。
“真不会说话,你应该夸我的口味比较包容。”余舟逝咽下最后一块饼干。
安迪喃喃自语:“那你确实有点博爱过头了。”
余舟逝:……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晚饭吃完了,开始上班吧。”余舟逝滑动光脑的通讯界面。
“安迪上校,既然每年交流中心的会场都是你负责的,那么关于这张照片,你还记得多少?”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顶锅盖逃走)
第99章 寒蝉鸣泣(7) 数千万人共
看见照片时, 金发上尉明显愣住了。
“这个地方……在我母亲上交最后一版设计图前就被隐去了,她怎么会知道。”
“所以是什么地方?”
“备用的3号紧急出口,建前最后一次会议上, 问寻官总部在原有的设计图上做了一些删改, 他们认为不需要那么多逃生通道。”安迪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脸不屑。
“他们就是群吃饱了饭没事做到处惹事的官老爷,仗着点资历就指手画脚, 实际上脑子里只有那点狗都不屑做的事。”
“你们好像总是在骂问寻官总部?”余舟逝饶有兴趣。
“所有一切你能想象的废物, 他们唯一的技能就投胎, 蠢坏至极又自以为是的东西基本都混在那里当税务蛀虫, 一顿餐费能吃掉整个三区贫民窟十年的收入,却一天到晚嚷嚷着世道不公。”安迪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掩饰似的咳嗽两声。
“总之,原本的设计图一共安排了十六个逃生通道, 但是那群傻子为了削减预算去给他们那个一年到头没用上几天的办公楼增加一整层的交流互助室,直接砍掉了一半。”
“可是现在这里还剩下……十二个通道。”
“当然是我母亲,范伦汀娜·戴维德据理力争的结果。而且除了这十二个……”安迪无不骄傲道, “而这位林杉女士, 所指的方向就是被隐藏的第十三个出口。”
“为什么这么确定?她站的位置没什么特别的。”甚至绝大部分都被思维构建的图景挡住了。
“对你们来说或许没有, 但自我母亲设计会场开始, 我就全程跟在她身边……好吧,虽然那时候我还没十五岁,但是不要小瞧孩子的记忆力。”安迪牵着余舟逝的手腕穿过了大半个会场。
“而且自从母亲……走后, 会场就一直由我负责, 夸张点说, 你只要给我会场里某把椅子的图片,我就能告诉它出自第几排第几列。”
“哇哦!太厉害了。”余舟逝海豹鼓掌,像个捧场的幼教。
安迪:……
他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左右确认后终于在某个位置站定,“她当时站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
安迪缓缓抬起左手,“而她指的方向,就是那里。”
余舟逝顺着对方的手臂看去。
毫无特点的一块墙壁,上面还嵌着盏老旧的壁灯,惨绿的灯光都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不定
但下一秒,余舟逝就睁大了眼睛。
墙壁在融化。
或者说,它像块浸水后逐渐软化的布,皱巴巴地扒在墙上。
“去吧,打开了。”安迪轻声道。
余舟逝没犹豫,上前几步将手放在了墙上——一种软趴趴又坚硬的手感,难以形容,他尝试着将那部分软化的墙壁掀开一个小缝,弯腰朝内望去。
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头。
余舟逝凭借作弊般的视力左右逡巡。
什么都没有。
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废弃出口。
“多留下的这个,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余舟逝挑眉。
从设计图纸定稿前就被砍掉,怎么说也不会到建设后期才用其他材料掩耳盗铃,盖住出口。
“就像旧纪元早期所有服务于皇家的工匠,它们总会给自己留后路。”安迪毫无被戳穿的尴尬。
“可是这里是参赛会场,不是国王的陵墓。”
“谁知道呢,或许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随着安迪在走道旁的显示屏输入一串字符。
“砰砰砰——”
几声巨响。
目之所及之处,所有出口均被关闭。
他们被困在其中,无路可退。
“眼熟吗?”安迪笑眯眯地看向愣在原地的余舟逝,“这就是按照陵墓设计的。”
“这只是赛前装备测试的指令,等交流赛进行时,场馆内所有对外的通道都会关闭,没有联防部最高长官的指令没人能打开任何一扇门——就像核弹密码,按下就没回头路。”
“但十三号出口是唯一的例外。”安迪解释。
“所以,你的下一个按钮是不是要放毒气了?”余舟逝讽刺道,“你确定我接下来参加的只是一场比赛吗?”
“我上一次见这种构造还是几百年前鼹鼠人案里的斗兽场。”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安迪有些讪讪。
余舟逝:“为什么要封锁出口?有人中途与退赛会造成什么损失吗?”
“你不会想见到一群被封禁在污染区的怪异莫名其妙集体出现在闹市。”
“第一个问题,你所说的什么时候出现过?”余舟逝追问。
安迪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什么时候……”
余舟逝看着金发上尉的表情,反而没继续追问,转而道:“除了上级命令,选手不能尝试自行打开吗?万一会场内的消息传不出去怎么办?”
“被藏起来的十三号出口在密码输入成功后就会打开。”安迪握住了墙上老旧的壁灯,“左一右四再顺时针转一圈,关闭和开启的指令是一样的。”
墙体重新变得平直。
“可刚刚你甚至没碰到那个开关。”
“检查一下暗道里有没有混进去什么东西是赛前惯例,所以在你来之前我就打开它了,只不过因为我指向它的时间比较恰好,所以就像是……”安迪耸耸肩,眼睛里满是小诡计得逞的得意,“魔法。”
“魔法?我懂的,山楂也经常在电梯来之前站在电梯口念咒语。”余舟逝拍拍金毛的狗头。
安迪:……
余舟逝摸了摸下巴:“所以实际上知道指令,并且能打开十三号出口的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现在多了你了。”
余舟逝:“那么其他门呢?”
“进场前,主办方会给交流赛的选手发放安全手册,上面会注明比赛过程中如何申请退赛——发送申请,并到隔离区等候。但他们并不会提前告知选手哪一扇门将打开……”
“第二个问题,这些门曾经打开过吗?”
安迪有些犹豫,“我印象中是没有的……”
“印象中?”
安迪被余舟逝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电子屏上几下操作。
屏幕发出连续不断的滴滴声。
“等等!怎么会有?!”安迪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希律王,而每年都有,可我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他眉头紧锁,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按理来说这些信息应该先经过我再往上报?但是……”
余舟逝:“是有收到开门信号,还是有开过门?”
“只是信号。”安迪的手开始颤抖,“门没有一次打开过……”
“没有一次,余舟逝,我错过了吗?还是我忘记了?他们为什么发信号?有人向我求救……”他的面色惨白,“就像从前那样,我又错过了,范伦汀娜,对不起……”
他开始啜泣,像个孩子。
余舟逝安抚般捧着安迪的脸,让对方飘忽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安迪·琼斯,冷静点,看着我,范伦汀娜女士也不想她的孩子这样对吗?”
安迪没说话,只是无声地落泪。
“好了安迪,看着我,现在是第三个问题——”
“你记得往届几年交流赛的细节吗?参赛选手是谁?获胜者是谁?他们在比赛结束后又去了哪里?比赛有闭幕式吗?”
安迪的表情一片空白,他嘴唇歙动,僵硬地看着余舟逝:“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猛地一顿,“不,我记得这张照片!当时,当时参赛的是归一观的林杉,诺亚方舟的盖伊,边境科技的……”
如一个破了口的水袋,记忆不断从中汩汩涌出。
安迪与余舟逝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破局的希望。
“很好,你做的很不错,那么安迪,你有留存他们的信息吗?特别是照片。”
“……有的,我有的。”安迪立刻登入工作邮箱翻找起来。
“果然,记忆影响不是个例。”余舟逝呐呐自语。
安迪担忧道:“你都知道什么?”
不断跳动的光脑界面在余舟逝地侧脸打下投影,“敢相信吗?作为林杉女士的同门,在今天之前林肆和林芥竟然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安迪摇摇头:“但这也太……难以置信了,数千万人共同失忆,持续几百年的新纪元,甚至更久,谁有这种能力?”
“就是因为过于不可思议,所以才被我们抓住了纰漏。”余舟逝缓缓后退,他代替安迪模拟着林杉当时做出动作的场景,“这张唯一留存下来的图片就是记忆的锚点。”
“有某个人或者某种生命体,祂的存在和人类联盟几乎同步,祂就是新纪元历史的代名词。”
“祂无时无刻监控着整个人类联盟,操纵着祂目之所即的一切生命体,他们的过去,他们的将来,他们的记忆。””没有人对祂的存在提出任何质疑,或是从未发现,或是习以为常,祂将人类视为可以随意操纵地生物,而又将自己融入其中。”
头顶的月光落在余舟逝有些松散的长发上,他立于黑暗与光明的中央。
“直到某天,一个人类偶然发现了祂隐藏在黑暗中的衣角,于是一场静谧中蝼蚁的反抗便开始了。”
“如果林杉的左手意味着最后的逃生方向,那么她的另外一只手代表的就不因该只是保持安静。”
“是什么?”余舟逝歪着头,邀请对面的人类作答。
“是方向。”安迪目光灼灼,全神贯注。
“向左,逃生。”
“向上……”
余舟逝猛地看向天空。
“对抗。”
天空什么都没有。
除了月亮。
隔离材料阿尔法在剔透的月光下几乎透明,透明到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闪闪发光的人造月亮——它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巨大,就像无限贴近眼球,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笑意逐渐浮上余舟逝缀满银白的眼瞳,
“祂的伪装聪明到谁都想不到,祂可以出现在任何场合并且没人会注意,只要有一丝缝隙,祂就会把自己那颗凹凸不平的眼球凑过去。”
“你说的是……”
“是月亮,安迪。”余舟逝仰视黑幕下那轮白色巨物,低声呢喃。
“贯穿整个新纪元的监视者,就是月亮。”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寒蝉鸣泣(8) 假设你是监
“安迪……”
那声音如来自远山的呼唤, 穿过无数迷雾般的梦境轻抚耳畔。
“安迪!”
声音更近了,他努力睁开眼,却只有白茫茫一片。
“安迪!回神了!”
“嗡——”
尖锐的耳鸣持续不断, 视野逐渐清晰, 他看清了长发青年担忧的脸。
“余舟逝?”安迪痛苦地捂住额头。
“嗯。”此时的小余道长正蹲在地上,手里正拿着根药杵, 上面沾满了红色的粉末。
“我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 就在说到月亮的时候。”余舟逝满意地将自己捣好的朱砂糊糊倒进白瓷罐子里。
“你说月亮……月亮!”安迪猛地回神。
他想起身, 但后脑勺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几乎没站稳。
但他还是挣扎地抽出手挡住刺目的月光。
“慢点。”余舟逝一把拽起跌在地上的安迪,“我调整了薄膜的折射频率,现在我们看得见月亮,但月亮却看不见我们。”
“我们藏起来了。”
安迪这才发现头顶的隔离材料阿尔法, 时不时闪过闪过蓝光。
“你怎么调的……不对,你怎么知道调整数值可以改变薄膜的状态?”
“别那么惊讶,刚刚你操作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 科技白痴也是会进步的好吧。”余舟逝指指点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迪有些尴尬, 他揉着自己的刺痛的太阳穴转移话题, “我为什么会忽然昏过去?”
“我没有准确结论, 初步猜测是被下了暗示。”
“关于月亮的暗示?”
“准确来说是让你们忽视月亮的暗示。”余舟逝看着地面,似乎在找什么位置,“当你接收到某类祂不想让你接收的信息时, 大脑就会像一台被设好程序的计算机, 警告无果后便会强制关机。”
安迪一瞬间手足无措:“那我……”
“按正常逻辑, 你本应该因为思维混乱变成白痴,但鉴于目前你能说话,所以我推测这个暗示并不是绝对的, 至少有一定的回转余地……”余舟逝喃喃自语,“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这就代表祂并不畏惧自己这个恶心的小秘密被发现……”
余舟逝仿佛陷入了一张被虚无编织的巨网,被迫感受着四面八方通过丝线传导至中央的震颤。
“谁是人造月亮的所有者和管理者?”
“从我出生起它就挂在天上了,没人质疑它的存在,好像它从来就该在那里一样。”安迪如梦初醒,“它独立于三大势力之外……老天,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
“这是我今天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安迪忍不住苦笑。
“可也没人质疑过为什么是人造月亮吗?真正的月亮到哪里去了?”余舟逝眉头紧锁。
安迪摇摇头,“这是很正常的事,新纪元以来人类的生存空间所剩无几,全球大部分地区被污染占据。”
“别说月亮,整个人类联盟的天空都是人造的……”安迪忽然迟疑,他看向余舟逝,“除非是……外面。”
“哪个外面?”
“除人类联盟十二个区外的所有地方,我们统一称呼它们为——十三区。”
十三区……
「大哥哥你是哪个区的呀?有兴趣组队吗?」拉扯着妹妹的山药和衣衫破烂的余舟逝搭话。
「我应该算……十三区的……吧?」
“可我就来自十三区……”余舟逝盯着自己的手心,无意识的字句从口中吐出。
埋着他的土坑就在第十三区。
「十三区怎么可能有人?」山药一愣,「地底下埋的人倒有很多。」
“你在开玩笑,十三区怎么可能有人?”安迪的脸与记忆中的山药逐渐重合,“地底下埋的人倒有很多。”
余舟逝深吸一口。
“很多是多少?”
“所有在新旧纪元交替期间牺牲于前线的人类,他们的尸体铺就了从地狱到人间的路,以及……”安迪似乎有些不忍。
“以及虚极去世后,在政/治内斗中成千上万遭受迫害的无名观信众。”
余舟逝瞳孔骤缩。
“那里是污染的起源,怪异的摇篮,人类的地狱,新旧纪元的鸿沟。”安迪表情严肃地晃了晃余舟逝的肩膀,“所以别开这种玩笑——没人走进十三区还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虚极都死了,他们还要杀人?”余舟逝缓缓抬头,他像是听进去了,又像还在发呆,“杀一些对他们造成不了多大威胁的平民?”
“因为他们不相信虚极会抛弃前线和百姓潜逃,更不相信虚极会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抗敌功臣手中,阴谋几乎已经摆在台面上了。”安迪摇头,似是叹息。
“可当时那群人却企图堵住悠悠众口。”
余舟逝的眼角抽了抽,情绪如激烈的风暴冲击着他岌岌可危的神经。
“尽管他们确实是对的,虚极遭人陷害,但也是大清洗之后的事了。”
“其实至今仍有大部分人对那段历史持怀疑态度,特别是高级别的问寻官们,因为越到那个程度的人,越不相信虚极会轻易死掉……”话说一半的安迪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的脸……”
“你说什么?”余舟逝歪头看他,似乎对自己的变化毫无所感——
古老邪恶的红色符文不知何时攀上了青年冷白的皮肤,它们宛如存在自我意识的吸血藤,一点点残食着宿主的生命。
“……什么东西?”安迪揉揉眼睛。
眼前只有余舟逝疑惑的脸。
符文消失了,一切迅速地仿佛短暂的幻觉。
“我刚刚看见你的脸……对不起,可能是我看错了……”安迪努力说服自己,但依旧心潮迭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迪。”余舟逝平静地打断他的思绪,“听我说。”
“就因为最唯恐避之不及,所以才最隐蔽,最不易被发现。”余舟逝一字一顿,“……假设你是监视者,你最不可能把监控安在哪里?”
安迪微怔,“我最不需要的地方?”
余舟逝接道:“你不需要把监控对准你自己。“
“十三区没有人造月亮,那里最危险,也最安全。”
安迪下意识反驳:“可那里也没有活人,根本不需要人造月亮。”
“但你们就需要了吗?”余舟逝一语点醒梦中人。
“人类的自我消亡影响不到月亮,即便你们和怪异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下,污染也不会通过距离地球四十多万公里的人造卫星传播。”
“人造月亮产生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隐藏某个企图控制人类的卑劣者!””总之,我得去十三区看看。”余舟逝的语气不容置疑。
安迪仍旧不放心,“你不能……”
“但不是现在。”余舟逝忽然笑了起来,黑沉沉的眼里却像淬了毒,“无论祂是谁,问寻官交流赛可是祂费尽心思请我入的鸿门宴。”
“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对方的盛情邀请。”
安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此刻心情复杂,某些事情明明光是知道就能让人发疯,但余舟逝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出对抗未知的许诺。
可余舟逝就是这样的人。
“事已至此……”余舟逝忽然低头开始翻动背包。
“我将尽我一切所能帮助你!”安迪心潮澎湃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那就先把阵画了吧。”
安迪:……
“不然你以为我要去干嘛?把月亮轰下来?”余舟逝将白酒倒进研磨好的朱砂粉里,“事情总得一点点做完,别忘了我今晚来的目的……好吧,目的之一。”
“是的我当然记得,老天,你可真是……”安迪叹息般笑着,“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余道长小心地用毛笔尖尖沾了些许朱砂。
知道你永远理智,永远值得信任。安迪摇摇头,终究没说出后半句话。
月光如纱如雪,落在长发青年的侧脸,朦胧的浅白微光在他瀑布般的黑发上聚成毛茸茸的光晕,他鸦睫轻垂,视线随着手中的朱笔移动,如血的朱砂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古老繁复的图案。
他像是用笔墨控制世间万物的神明,笔走龙蛇,势不可挡,每一笔收尾,红色笔触便浮现淡淡金光,又消失不见,不似人间造物。
屏息凝神,一气呵成,藏锋收笔——
阵成。
余舟逝终于长舒一口气,一人独立完成一个大阵太耗心神,他甚至没来得及注意额头细密的汗珠,便立即开始检查阵内是否存在问题。
很好,没出差错。虽然很久没画了,但他还是没退步嘛。
强烈地视线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余舟逝背对着安迪问。
“啊?”
“你一直盯着我看。”余舟逝的目光仍旧放在地面的阵上,“是哪里画错了吗?”
“没什么……”被抓包的金发上尉有些尴尬,他局促地侧过头憋出一句蹩脚的借口。
“只是有些不习惯,从那天开始,你好像就只穿黑色了。”
那天——安加·琼斯在整个人类联盟面前被迫下台的一天,也是余舟逝去参加杰克葬礼的一天。
"很奇怪吗?”余舟逝今天是套黑色飞行夹克和牛仔裤的经典搭配,至少从面上看起来,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
“不!没有。”安迪面上带着微红,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咕:“很好看。”
没听清的余舟逝:?
安迪恢复了原本的音量,“……就当我想太多吧,你最近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最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特别是知道月亮的事情以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迪摸摸鼻子,“就是一种感觉……和刚见面那段时间相比,你变了很多,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是件坏事。”
余舟逝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眼神深邃,低声自语,“是啊,不是什么坏事……”
“喵嗷!!!!!”
突如其来的猫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黑暗空荡的凌晨场馆里回荡着动物凄厉嘶鸣,令人寒毛倒竖。
“什么?”安迪没反应过来,“现场为什么会有猫。”
余舟逝在原地愣了三秒,立刻转身朝声源冲去。
“是枝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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