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青城今日没有下雨。
自怀璧离开后, 青城每逢大事必下雨,灵璧说那是仙界的天道在哭,担心怀璧在外面出事。可今日没有下雨, 天空晴朗,阳光温暖,如同一场准备了许久的迎接。
怀璧和青帝并肩走进城门。
两侧的人群自动让开,形成一条极宽的通道。通道两侧站满了璧氏族人、青城门弟子、青城城民, 以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界各方代表。他们都在笑,也都在哭, 笑得合不拢嘴,哭得满脸是泪。
怀璧走过这条通道时,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看到了璧氏的老族老们,那些在她小时候教她识字、教她练剑、教她做人的长辈。他们比从前老了很多,很多人的头发已经全白,可他们的眼睛依然明亮, 目光依然温和。
她看到了青城门的师兄弟们,那些跟她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打架的同门。他们比从前成熟了许多,很多人已经成为了门内的顶梁柱,可他们看到她时, 眼中的光还是从前那道光。
她看到了灵璧。
灵璧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穿着他最庄重的那身青色法衣, 腰间挂着城主令牌, 手中握着一柄本命剑。他比以前壮实了许多, 眉眼间多了沉稳与威仪,可他还是那个会跟在她身后喊“姑姑”的孩子。
他朝她跪下,双手抱拳,俯首。
“璧氏第八十一代家主灵璧, 恭迎姑姑归家。”
他身后的璧氏族人齐齐跪下,青城门弟子也跟着跪下,城中所有城民跟着跪下。
满城跪下。
怀璧看着这一幕,没有去扶。
她站在那里,看着灵璧的头顶,看着那些跪下的族人,看着那些跪下的弟子,看着那些跪下的城民,她开口:“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城,传遍了整座山,传遍了整个青城上空。
“璧氏的人,青城门的人,青城的人,从今日起,不再跪任何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我。”
满城寂静。
灵璧抬起头,看着她。
怀璧朝他笑了。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灵璧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起身,朝她用力点头。
“姑姑,我做到了。”
怀璧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越过他,朝城中心那棵巨大的碧色神树走去。
那棵树,是灵祖。
灵祖的枝叶在她走近时猛然一颤,如同一棵沉睡了许久的树突然被唤醒。所有的枝条都在朝她伸来,所有的叶片都在发出沙沙的声响。
怀璧站在树前,仰头看着灵祖。
灵祖的巨大树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灵祖开口了。
祂的声音苍老、低沉、却带着一种怀璧极其熟悉的温暖。
“娃娃,你回来了。”
“灵祖,我回来了。”
“累不累?”
“累。”
“那就歇歇。”
“歇不了。”怀璧笑了一下,“还有好多事呢。”
灵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树枝伸下来,轻轻拍了拍怀璧的头。
“去吧。”祂说,“灵祖在呢。”
灵祖的实体扎根在青城中心,灵台却仍与怀璧相通。
祂如今一半是青城的树,一半是怀璧灵台里的枝。
两头都在,两头都不误。
怀璧在弥漫山住着,灵祖在青城立着,彼此感应不断,一如从前在灵台里一般。
只是从前是祂躲在怀璧灵台,如今是祂在青城,怀璧想祂了,随时可回来。
怀璧朝灵祖弯了弯腰,然后转过身,朝青帝走去。
青帝站在城门口,一直在看着她。
他看着她与灵璧说话,看着她朝灵祖走去,看着她与灵祖低语。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永远等在原地的、属于她的归处。
怀璧朝他走去。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走吧。”
“去哪?”
“弥漫山。”怀璧道,“我们的家。”
青帝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
两人并肩,朝弥漫山的方向飞去。
*
弥漫山。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花木还是那些花木,只是山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倒映着漫天星光,有一条金色的小龙在湖中翻腾。
金宝第一个感知到了她的到来。
它从湖中冲天而起,化成一条金色的小龙,朝怀璧飞来。飞到一半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朝湖中喊了一声。
“起来了,起来了!”
湖中哗啦啦钻出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有狐狸,有老虎,有猴子,还有一只特别胖的鸡。它们从湖中爬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后朝怀璧的方向冲来。
“吱吱吱!吱吱吱!”
那只小狐狸冲在最前面,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疯狂摇着尾巴。
怀璧蹲下身,张开了手臂。
小狐狸一头扎进她怀里,吱吱吱叫个不停,尾巴摇得
快要飞起来。
“好了好了。”怀璧摸着它的头,“我回来了。”
小狐狸不叫了,只是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松手。
金宝也落在了她身边,化成了一个金色的小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娘娘。”金宝叫她。
“嗯。”
“你打胜仗了吗?”
怀璧笑了一下。
“打胜了。”
金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金牙。
“我就知道。”他说,“娘娘最厉害。”
怀璧摸了摸他的头。
她站起身,朝弥漫山的山洞看去。
山洞依旧,洞口处挂着青帝当初亲手炼制的灵灯,灯芯依旧亮着,发出温暖的光。
她朝山洞走去。
走到洞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山洞中,洞灵站在门边,依旧是那副老成的样子,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她。它身后,宝炉正欢快地跳来跳去,莲火在三昧真火的围绕下安静地燃烧着,绞神绳从洞中伸出来,在空中打了个结,像是挂了一个绳结欢迎她。
“娘娘。”洞灵朝她微微躬身。
“回来了。”怀璧道。
她走进山洞。
洞内,一切如旧。
弥漫山的石床、石桌、石凳、灵木做的家具,青天亲手炼制的法衣,还有那些她从未整理完的储物袋和法器。一切都还在原地,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怀璧在石桌前坐下。
青帝走进山洞,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视一笑。
洞灵端来了两杯灵茶,放在石桌上。
怀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她放下茶杯,朝洞口看去。
洞口外,金宝、小狐狸、小动物们挤作一团,探头探脑地朝里看。更远处,青城的炊烟袅袅升起,青城门的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天翎朝的帝城巍峨壮丽,仙界的天道光球温暖明亮。
她看到了她的家。
她的族人。她的师门。她的仙界。她的洪荒。
她看到了她守护的一切。
她转过头,看向青帝。
青帝也在看她。
他坐在她对面,白发已尽数转黑,面容恢复了往日的轮廓,嘴角带着笑,眼中星河璀璨。
怀璧看着他,忽然道:“青天。”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了我?”
青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找到我的人。”
“就这个?”
“就这个。”
怀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
青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
不知过了多久,怀璧睁开眼。
她站起身,朝洞口走去。
洞口外,阳光正好。
她站在弥漫山洞口,发尖那抹白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颗永不消融的雪痕。她的眼中,金光与黑芒交织,映出远处的青城炊烟,映出更远处仙界升腾的灵光,映出洪荒千千界的浩瀚星海。
她身后,青帝从山洞中走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灵花,颜色淡青,花心微金,花瓣上流转着细碎的星光。
他伸手,将那朵花别在她的发间。
怀璧没有回头。
她只是笑了。
那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全身,从全身蔓延到弥漫山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只小动物、每一缕风。那笑比她在白神宇宙杀白母时的烈笑少了三分杀气,多了七分温柔。那笑比她在湮灭之境面对青天虚影时的浅笑少了三分试探,多了七分安心。
那是回家的笑。
她转过头,看着青帝。
青帝也在看着她。
两人并肩站在弥漫山洞口,面朝整片洪荒。
远处,青城的炊烟袅袅升起,青城门的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天翎朝的帝城巍峨壮丽,仙界的天道光球温暖明亮,洪荒千千界的浩瀚星海在他们头顶铺开,如同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卷。
怀璧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随后,她轻声开口:“回家了。”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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