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相大白
◎肥章(三)二合一◎
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一会儿雨停了,碧空如洗,徒留乡间一片雨浇过后的泥泞和众人湿发贴脸的狼狈。
张道长年岁虽和董老娘相差无几, 但他到底是在山中修行多年的人,除了一头银丝扎眼外,其余地方丝毫看不出他已年过五旬,身子骨也比寻常人硬朗不少。
见董老娘一脸狰狞地扑向他, 下意识就唬了一跳, 旋即反应过来,一个纵身向后避开, 暗道好险好险。
而那董老娘却因用劲儿过猛, 刹不住势,“咚”的一声脑袋直直撞上法坛。
老妇歪歪地原地转了半圈儿,便四仰八叉地躺倒, 眼珠子一凸,嘴角一抽,昏过去了。
也不知这老婆子是装晕还是真晕。
狗咬狗的戏码还没演起来就戛然而止,实在让人遗憾得很。宋初夏不禁失笑。
好在场上的重头戏仍由她主导着, 必不会像这般虎头蛇尾地结束。
她悄悄给江澈递了个眼神。
那孩子是个机灵的, 果然会意,劝住欲上前来的林氏等人,让他们稍安勿躁,且先等等看罢。
宋初夏凉飕飕地看了眼张道长,语气玩味儿地问道:“青阳道长, 是吧?如今你可还要收了本星君?”
到了这会子, 乡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何这女娃会性情大变, 为何从痴傻儿突然变得顶聪明, 还去教同村娃娃读书,种种迹象可不就表明了,这正是仙君下凡,要造福人间呀!
张道长本事再好,在乡里威望再高,还能高得过神仙去?
若不是文曲星显了神通,今日就要被这道士空口白牙污为妖孽,闹不好没准儿还会降罪给他们这些人……
这一琢磨,就让众人后背一麻,惊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拿眼怒视张青。
果然是妖道!
那张道长已然信了三分那丫头就是文曲星下凡,是以这心里边头等要紧的事就变成了如何保全自个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宋初夏面前,诚惶诚恐地哀求道:“小道有神不识泰山,听信了那董婆子的胡话,冲撞了星君,望星君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呐!”
“哦?方才不是说太上老君显灵么?他老人家怎么说的,说我是妖孽?”宋初夏问道。
“这……”张道长满头大汗,瞅了眼那碎开的算卦,眼珠子一转道,“确实是天降异象,不然小道的法器和符箓好端端的怎会都碎了呢?许是小道到底学艺不精,没弄清楚太上老君的旨意,一时、一时犯糊涂了……”
听了这话,便有人脱口道:“是啊,这些方才我们也是亲眼所见啊。”
乡里人有时就是这般好糊弄,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么一出。
宋初夏面上似笑非笑:“果真是这样么?”
说罢,她缓步向前,俯身拾起那算卦碎片,端详片刻,又起身去看那法坛上的碎符纸。
这是在做什么?众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而张道长却不由心下一沉,脸色越来越难看。
“通常算卦由雷击枣木所制,结实坚硬,有雷劈之痕,对吧?”宋初夏问道。
有信士听了便点头。
那就对了,宋初夏语气忽而转冷:“但这块,却并非雷击枣木。”
这下轮到信士们惊诧:“什么?”
这不就是张道长一直使的道家法器吗?信士们都晓得那是雷击木做的宝物,张道长一年到头都揣在身上的。
宋初夏把碎片扔给其中一个人:“闻闻便知,这就是一块普通的新鲜枣木,估计才从树上抠下来没几天,味儿还鲜得很。至于上面的印,不过是火烤的罢了。”
雷击枣木难以摔碎是其一,其二怕是张道长舍不得摔了他那宝贝儿。
那人忙把算卦放到鼻下一闻,其余人也纷纷凑过来抢着要闻,叹道果真如此!
新鲜砍下来的枣木若是保养不当,便相当容易开裂,更何况这木还用火烤过,直接嘎嘣脆。
宋初夏又捻了捻符纸碎片,道:“这符箓上所用的把戏也差不多,泡过水又烤干,纸质脆而多纹路,如此稍动一下可不就碎了?”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伎俩,却把所有人都给唬得蒙了,不知是这古代人太好骗,还是说这老道士真的这般深得人心。
说罢她把那堆碎纸抓起来一扬,看着纸碎在空中四散飘落。
这回却再没有人去接那符纸,辨她所言真假,这还要看什么?这张青无疑是个黑心肝的骗子,这些年来一直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简直欺人太甚!
大夏乡人信道居多,自打张道长在此处扎根,几十年来,乡里大到祭典、法场,小到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数不清的人家请他做法事祛病消灾,再不济也会听他念道咒,买了符纸和水生吞。
如今得知他竟只是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挂着高人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乡亲们的血汗钱都被骗去肥了他的荷包,比那些贪官还可恶三分,叫人如何不恨?
“啊!”张道长突然一声痛呼,额角被算卦碎片精准击中。
只见方才那接了算卦的信士双眼通红,泪光闪闪,话儿都说不利索了,仍指着他怒道:“我娘……死之前,我剪了家里的破衣裳换几个铜板去你那买符……我真是蠢笨如猪……娘,我对不住您啊!”
说着说着他悲不自胜,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听得旁人直心头发酸,一想到同是天涯受骗人,立马同仇敌忾,愤而唾骂。
“骗子!”
“还我钱!”
“打死他!”
被怒气冲上了天灵盖的乡民喊得很默契,几乎声嘶力竭,手边有什么物什都抓起来扔过去,欲当场把这骗子送上天,见他的太上老君去吧!
张道长脑袋被砸起了好几个大包,见自己彻底露馅,晓得这些粗鲁的乡下人发起怒来真的会把他给生吞活剥了,遂哆嗦着爬到宋初夏脚下,企图抓住救命稻草:“救我啊星君大人!不是我要害您呐!”
他一指那仍躺在地上的董老娘道:“是她!是这个老虔婆!她塞了我一百两银子,要我想法子除了你,真的不是我诚心要害您啊……”
张道长哎哎地哭求着,宋初夏却一脸漠然。
一百两,董老娘当真是舍得,怕是掏空了她大半副家当吧。而这道士为了区区一百两,就干出这种损阴德的事,着实令人胆寒。
但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被打死,宋初夏朝众人一抬手,劝阻道:“诸位且慢,让我们把话儿听完再处置这厮不迟。”
此时她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比谁的都来得管用,众人无不听话地停歇下来。
*
“董老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宋初夏看向那老妇。
董老娘见自己已然摘不出去,便也不再装了,诈尸似的跳将起来,指着张道长鼻子啐道:“狗娘养的王八犊子,收了老娘的钱还出卖老娘!”
一口吐沫星子喷得张道长直睁不开眼。
宋初夏却接过她的话来问:“哦?也就是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喽?”
董老娘听了这话面色汕汕,但此时她满心满脑的是这回亏了银子大出血,不仅事儿没办成,到头来还反遭这骗子给出卖。
一时被激得上头,董老娘嘴皮子一张一合地就把事儿一股脑给抖落了出来。
原来那张道长为保计成,特地用了马钱子磨成粉,泡到那盆鸡血里,待符纸沾鸡血贴在宋初夏额头上,再被他用桃木剑戳破皮儿,马钱子便能透过血肉快速融进她的身体里。
“马钱子?”吴氏闻言大惊,尖叫出声。
马钱子是什么?她从未听过,是以宋初夏一脸不解地看向吴氏。
吴氏却面无血色,嘴唇发白,直道这马钱子乃是剧毒之物!
木头哥儿有一回在家看医书,跟她提过一嘴,马钱子既是治病的良药,又是害命的毒药,要是不留神用多了,便会中毒。先头还只会觉得头昏脑胀,慢慢地神志不清,等毒性再加深,便会像发了癔症似的癫狂抽搐。
最后,窒息而亡。
听得宋初夏心头发冷,手脚亦有些发软——好家伙,原来真正的阴招儿,早就给她伺候上了。
怪不得方才她不过额头破了点皮儿,脑袋却有千斤沉,原是中毒所致。
倘若真如了他们的愿,她先是昏迷,再当众发癔症,癫痫之状必会吓得乡里人心有戚戚焉,届时无需多言,任谁见了这副模样都会认定她就是妖孽化形。
最后抽搐窒息而死,让他摇摇头叹一句晦气,没准她就被草草收拾了,连条全尸都不能留,自然没人能发现她是中毒死掉的。
与此同时,还能显摆显摆他张道长的除妖手段。
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倒小看了这老道士。
可她后来……分明没事呀?思及此处,宋初夏便想起神志不清时见到的女孩儿。
所以,是原来的夏姐儿庇护了她么?
神神鬼鬼之事说不清道不明,宋初夏虽不信,却也不能对其断言。她既然能穿到她身上,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因缘。
乡里众人听了这番话也不禁脸色煞白,这道士心思好生歹毒!当然这老妇也不遑多让,二人是合谋害命呐!
反倒是这女娃娃中了毒,却好端端地站在这,岂不更说明了仙体护身?
议论声四散开来,人群再次陷入一片喧闹,一半是亲见神仙下凡的激动,而另一半是本就想把张道长拆骨剥皮的人,再加上个董老娘,这下彻底按捺不住了。
“妖道!”
“毒妇!”
“昧了良心的老坏蛋,该死该死!”
众人喊得震天响,直把张道长吓得屁滚尿流。
而董老娘自知说错话儿,悔恨已晚,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扯开嗓门嚎道:“什么文曲星!她就是个邪门星!害了二虎又害了柱子!我们一家真是好命苦!”嚎完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柱子……老太婆不提她倒要忘了。
宋初夏拿眼四处搜寻,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粗眉小眼,端的和宋二虎有三分相像。
怒极了的乡亲早把董老娘一家子给揪了出来,男孩到底年纪还小,缩在娘亲怀里吓成了软脚虾,表情也不复方才的痴呆,一脸慌张。
呵,所谓吓掉魂儿又是演的,敢情这一家子都是戏精?
但这张慌里慌张的脸,却似曾相识。
宋初夏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他。
见宋初夏的利眼盯过来,柱子立时顶不住了,嗷嗷大哭。
宋初夏走向柱子,乡民自发地给她让了条道儿。
余氏忙拉着柱子要给宋初夏磕头,哪知柱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不断朝前踢蹬,边哭边喊:“怪胎!你就是怪胎!别靠过来!”
宋老汉一口痰噎到了嗓子眼,呸的一声甩了柱子脸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
余氏忙护着柱子,泣声道:“爹,您这是做甚么!这都是娘惹的事儿啊!”平日里婆婆在家里把她当贼防着,一个铜板都要藏着掖着,生怕她赃了去,如今倒舍得拿出整整一百两给道士,余氏怨得眼都快滴血了。
宋老汉又如何不知?一个净爱惹是生非的婆娘,一个神神叨叨的孙子,这日子他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他一脸嫌恶地甩袖,别过脸去,没眼看。
真是唱大戏似的一大家子。
宋初夏对他们的丑态毕出熟视无睹,只一步步逼近柱子。
柱子哭得脑子嗡嗡的,嗓子发涩,身子还不住发抖,一个劲儿地打嗝,看不清眼前事物。
突然有女童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说我是怪胎?”
她很疑惑,自打来到这里,她并未和柱子有过任何交集,而原来的记忆里,也只有那模糊的一幕。
宋初夏隐隐有些猜测,还待证实。
柱子“啊”的怪叫一声,蹬着腿向往后滚,却被余氏死死拉住。
“为什么?”宋初夏再问道。
“你就是怪胎!”柱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怪胎!”
宋初夏实在被他整得不耐烦了,一把扯过柱子的前襟,恶狠狠地威胁:“告诉我,为什么?再不说我就一把火烧了你!”
柱子被她吓得呆愣。
为什么……
其实柱子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让这个小傻子给他当小马驹来骑,她却不愿意。
为什么他抓着小傻子的头发骑了两下,她就像发了狂似的,把他胳膊都抓出血痕了。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轻轻一推,她就滚下了山坡,他差点以为小傻子死了,还做了好多天噩梦。
为什么这个傻子居然不傻了,那他对她做的事儿不就要被人知道了?
她就是个怪胎。
……
什么狗屁玩意儿。
这一家子的脑子是不是都被驴踢过,逻辑都喂狗嘴里了?宋初夏难得暴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抽。
宋二虎欺辱她家,董老娘迁怒谋害于她,而柱子,欺负小小的夏姐儿,甚至害她没了命。
大人的恶意或许事出有因,而孩童的恶意却来得莫名。
就因为她是个痴傻儿?就因为她曾惹他不快?在他欺负她的时候没有笑脸相迎?
宋初夏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
她不恨柱子,说到底他们之间没有恩怨,但她也不能原谅柱子,因为她没资格替小夏姐儿原谅他。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宋初夏眼神幽寂,松开柱子,沉着脸走开。
这边林氏早已哭成泪人,原来女儿一而再再而三遭难,都拜这家人所赐,她恨不得上去亲手撕了这一家子恶鬼。
几个精壮汉子出头摁住董老娘一家子和张道长,只待宋初夏出声发落。
这一家子本就在小枣村恶事做尽,连大夏乡诸人都有所耳闻,却没想到竟是从根烂到了顶,几代人都是这样的坏胚子。
哪怕宋初夏不说什么,从今日起,乡里都不会再有这家人的容身之地。
而张道长自不必说,如今她只消开口说一句话,怒不可揭的乡民们就会把这家人和那个江湖骗子给生吞活剥。
*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初春的阳光打在宋初夏脸上,可以窥见她这个冬天捂得白了些,肌肤莹莹发亮。
宋初夏直挺挺地背手站立,神情肃穆,看在乡民眼里又别有一番神仙气魄。
半晌,她轻笑一声,开口道:“放了他们吧。”
众人愕然:“什么?”
什么意思?放了他们?放了谁?
林氏等人亦是不解:“夏姐儿?”
宋初夏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可这场戏却还没演到头。
“诸位想想,如果我们动用私刑,处置了这些人。”宋初夏皱眉严肃道,“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何区别呢?本质不过是泄私愤罢了。”
没有区别吗?可是他们没有害人呀,只是在惩罚恶人而已嘛……有区别吗?好像的确都是泄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直到纷纷给绕了进去,懵了。
这时候需要个能主持大局的人。
宋初夏朝里正招了招手,里正那老头儿先是一愣,后神色恭敬地上前来。
宋初夏又将方才那番话复述一遍,里正处理乡里大小事务多了,到底比寻常乡民有见识,沉默思索了一番后,也觉得她的话在理。
乡里都是普通老百姓,杀了人哪有不填命的道理?虽说法不责众,但当官的哪是好惹的,这事儿闹大了,日后多的是法子磋磨他们
“把他们送官府去吧,就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县令。”宋初夏转头看向柱子,“就由他老人家发落吧。”
孩子作的恶,她没法惩罚,但惩罚他的家人,效果也是一样的。
里正忙点应是,又过去和乡里的头家大族的人说了后,便达成了决议。
乡民们虽愤怒,但听里正把话儿一说,莫不都觉得有理,同时又觉得果然是神仙呐,端的是冷静自持,公道公正。
做神仙的就要如此,他们这些凡人才能有盼头不是?
里正也是满心感慨,险些老泪纵横,擦了擦微湿的眼角,就张罗去了。
咦,有这么夸张吗?宋初夏瞥见里正的脸色,心道古代人当真是迷信得很。
待看着里正招呼汉子们将人押去县衙后,这场戏总算可以收尾了。
日头越来越亮。
宋初夏突然盘膝而坐,凝眉肃目,高声唤道:“乡亲们!”
乡民被她一嗓子吼得愣了下,旋即回过神来:文曲星有话儿对他们说?
遂纷纷下跪,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垂首聆听。
……
宋初夏轻咳一声,扫过一圈众人,煞有其事地说道:“本星君这趟下凡,是要以凡人之躯,考察大晋之文运。当日我途径江陵,惊觉此地文运之气衰微,故而我投身此处。”
原来如此,果然是文曲星呐,来拯救凡间来了。江陵十年出不来几个举人老爷,可不就是文运衰微之相?众人纷纷点头应声。
“但是,凡间有凡间的规矩,天上亦有天上的规矩。”宋初夏顿了顿,似是苦恼,“本星君此番道出身份,又用了仙法,虽是自保之举,但也因此触犯了天条,日后重回天庭,自当领罚。”
唉,都是那妖道和老妖婆做的孽!提起这茬众人莫不是恨得牙痒痒。
同时又对宋初夏心生怜惜——神仙也要被拘着,不容易呐。
“乡亲们,自今日起,我不能再违反天条。”她先是一脸惋惜,随后又风轻云淡道,“但我已经向天上的仙班传达了你们的心愿,自当护佑乡里风调雨顺,无灾无厄!”
闻言众人大喜过望,爆发一阵欢呼,忙磕头谢过文曲星。
宋初夏微微一笑,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且有本星君在,江陵的文运日后必定昌隆。”
听了这话。那些乡绅大族们显然更激动些,也只有他们家里的子孙要读书走科举,这话于他们而言比挖到金子还雀跃百倍。
一番话说完,宋初夏闭上眼,猛地往后躺倒,浑身开始抽搐不止。
众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林氏赶忙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石头哭着道:“夏妹妹!”
抽搐片刻,宋初夏恢复了平静,脑袋歪过去,似乎再次陷入昏迷。
众人见状无不慌了,有的大声唤她,有的忙找大夫去,有的直接失声恸哭。
场面再度混乱不堪。
而宋初夏却在林氏怀里偷偷勾起了唇角。
这出戏,终于演完了,好累。
作者有话说:
补上了~明晚大概会十一点后更。
感谢在2022-05-11 23:57:53~2022-05-13 08:5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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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余波
◎变换了天地。◎
就在宋初夏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家后, 倒真的昏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从床前到村口,一路上都堵满了人, 这个家头一回这样热闹,准确来说,小枣村也是头一遭这样热闹。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游神硬生生打断,乡民们不仅不觉得可惜, 反而十分利索地说搁下就搁下, 毕竟真神仙就在这里,还去游哪门子的神?
“夏姐儿、夏姐儿!”林氏急得直掉泪, 轻拍女儿的脸颊唤了好几声。
可床上宋初夏双眼紧闭, 毫无反应。
“怎么就晕过去了?”
“是不是仙力透支了?这小身板……”
“知道了,肯定是那马钱子!剧毒啊,神仙也顶不住吧。”
围在林氏身边的几个妇人、汉子七嘴八舌道。
马钱子……寻常人哪有有事没事就捣鼓药的, 遑论毒药,这马钱子自然从未听说过。方才林氏听完吴氏讲解这毒药的厉害时,心口一缩,差点没厥过去。
这下又听到这名儿, 她心血少真的有些撑不住, 好在有吴氏在一旁扶着,才没跟着晕过去。
她要倒下去了,女儿怎么办哟。
吴氏忙让程大郎去套车,带夏姐儿去看大夫,已是半点都耽搁不得。
话儿还没说完就有人开口打断道:“慢着, 先让老夫来瞧瞧罢。”
闻言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发白须白的老丈正从人堆里挤过来。
原来是覃大夫。
覃大夫年轻时候是乡里的铃医, 走街串户给人看病, 老了便在家里歇了。虽然医术一般,但口碑不错,想来也是有点本事的。
把孩子送去芝林堂也要时间,没得在路上就把小命给折腾没了,如此让覃大夫看诊的确是上策。
覃大夫敛起袖子,伸手摸上宋初夏的脉,随后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张老脸皱得越来越厉害。
林氏一颗心像被架在火上烤,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这不对劲儿呐。”覃大夫摇摇头叹道。
众人无不屏住呼吸,哪里不对劲儿?
“不对劲。”覃大夫再次摇头道。
……
“大夫,您倒是说句话呀,到底怎么不对劲?”吴氏忍不住开口问道,听这老大夫说话真是能急死个人。
覃大夫这才松开手,慢悠悠地道:“呵呵,老夫的意思是,这姐儿,不对,这文曲星,并没有中毒。”
哦,众人面上一喜,没中毒就好。
旋即又一叹,果真是神仙呐,端的是百毒不侵。
可为什么还是昏迷不醒?
“约莫是忧思过度,熬神伤精所致。”覃大夫沉吟道,“是不是很久没睡好过了?”
很久没睡好?这问题林氏答不上来,她平日里既要操持家事,又要照顾雨姐儿,每日亥时不到就累得沉沉睡去,确实没注意到这些。
林氏神色讷讷,霎时心里充满愧疚。
此时一只嫩白的小手扶上她小臂,以示安抚。
“二姐为了给寸金堂的学生备课,夜里常点灯夜战。”江澈大眼睛看着李氏,轻声说道,“娘别自责,二姐也不想让娘担心。”
林氏摸了摸江澈的脑袋,叹了口气:“我倒宁愿你们一个个的都别这么乖,这么懂事儿。”
江澈眯眼笑了笑,心道还是二姐更懂事一点。
既然不是中毒,自然不必再拉去芝林堂,覃大夫开了些药,待醒来后给她煎水服下,又嘱咐道,得好生增补身子,瘦不伶仃的像什么话儿,以及,切莫再点灯熬夜喽,才萝卜丁点大哪里熬得住。
林氏忙感激应下。
随后林氏难得硬气了一回,把屋里堆着的人都给请出去,大门一阖,终于得了清净。
林氏端详了半晌夏姐儿的脸色,见确实没有异常,只熟睡了的模样,才长吁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家里只她一个长辈,自然抽不开身,还是托的程家人帮忙抓药。
家里没个男人多少有些不方便,但有这样乖巧又能干的女儿,她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至于什么神仙下凡不下凡的,林氏没心思去琢磨这档子事儿,反正女儿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这点没人比她更清楚。
林氏替夏姐儿盖上被褥,又理了理小丫头额前的碎发,猛然惊觉,自己竟有好些日子没惦记起丈夫了……
*
也许真的是那马钱子的药力还有余劲儿,不然也没法解释宋初夏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要不是覃大夫再三保证只是缺觉太过累坏了,一定会醒过来的,林氏指定要抬女儿外出求医去。
就这她这几天还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吃不下也睡不好,脸颊硬生生瘦凹进去个小窝。
才暖和没一阵的早春气温再次骤降,雨夹细雪纷纷扬扬飘落大地。
宋初夏睁眼坐起来,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不过睡了一觉,外头就像变换了天地一般。
但外头确实是变换了一番天地。
吴氏捂紧前襟,打着把油纸伞,一步一哆嗦地来到宋家。
这天气儿,怪得不像话。吴氏一边收起油纸伞一边嘀咕道。
但她今天是报喜来的,未进门就扬起笑脸喊道:“丽娘,大喜事儿呀!”
林氏正在灶上做饭,听到人喊,便应了声:“哎。”匆匆擦了把手就迎了出来。
吴氏忙拉着她在桌前坐下,眉开眼笑道:“有消息传回来了,那家人和那老道士这回要遭殃喽。”
林氏愣了下,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且说先前里正带着人拘了那张道长和董老娘一家到县衙去,就把游神场上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县令。
这十里八乡年节游神之盛大李县令如何不知,每年这时候县衙的衙役们都得全数报到,就怕哪里出了事却不够人手来应对,不留神让小硝烟变大战火,那他这顶官帽也就不用戴了。
没想到安生了这么些年,竟还是闹出了事。
李县令皱着眉听完前半截儿,听到后半截儿时直接瞪大了眼:“文曲星下凡?”
“是啊大人,乡亲们亲眼所见,神仙显神通呐!”里正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李县令却哼了一声。
什么文曲星下凡,还是个小丫头,莫不是装神弄鬼的吧?这些乡下人没见识惯爱大惊小怪。
刚想说话,却被孙主簿一把摁住,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大人,此事有嚼头。”
李县令不解,什么嚼头?
还有什么能比文曲星下凡更有嚼头?正史野史传下来的是文曲星下凡的哪个不是顶呱呱的大人物?而且这文曲星下凡到哪里不行,偏偏下到了他们夏江县,这说明了什么?他们夏江县风水宝地呐,要迎来文运昌盛哩。
孙主簿心道县令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连这都想不到还要开嗓嘲讽,顿时又有些心疼自己为了支起这个衙门付出实在太多。但这话可不兴和县令说,只能自个儿心里偷摸嘀咕嘀咕。
旋即堆起笑脸解释一番,道:“管她是真是假,只要这名头一宣扬开了,县里学子的精神头势必为之一振,这士气有了,何愁今年春闱取不到好成绩,届时恐怕还得贺喜大人,又添一项政绩。”
一番谄媚把李县令说得心花怒放,正要拍手叫好时,却听到县衙外一阵喧闹。
*
官老爷这心里边在琢磨什么,吴氏等人自然是不知的,只听那回来报信儿的乡亲说,当天那场面可热闹了。
吴氏讲得眉飞色舞的,逗得林氏几日来头一回有了笑意,嗔道:“嫂子别光顾着说书了,赶紧拣要紧的来讲罢。”
哎,大妹子真的是,煞风景呐,要是夏姐儿那丫头在,保准跳起来给她喝彩了,这娘俩的性子怎的没半点像?吴氏不无遗憾地想。
那头李县令刚听完里正的话,还没做决断,县衙外边就吵吵闹闹的,一看全是大夏乡来的人,犹以乡绅和张道长的信士为首。
县令忙派人去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妖道张青,行骗多年,敛财无数,连人家的救命钱都没放过,害死多少人啊……”
“宋大虎一家欺男霸女,在村里横着走,占了我家五亩地!”
“还有我家三亩……”
“还抢了我三只猪崽……”
“如今妖道和那董氏还合谋下毒!”
“说文曲星是妖孽附身,还要毒死人家呐。”
如此民怨沸腾,李县令整了整一身官服,肃容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惊堂木一拍。
“升堂!”
因张董二人只是杀人未遂,是以都没有判死刑。而张道长还兼有骗财和妖言惑众,判了刺配三千里,发往沧州;宋大虎一家被罚没财产,核实过后尽数还给村民,董老娘则额外判徒五年。
大晋律法推崇折仗制度,但董老娘犯下是杀人重罪,虽是未遂也不能通过笞杖来抵消刑罚,只能老老实实地服刑去喽。
林氏听罢,不仅没觉得解气,反而一脸怒意:“他们想杀了夏姐儿,却不用抵命!”她不懂律法,只觉得丈夫玩个关扑都判刑两年,而此事的罪魁祸首董老娘只不过比他多拘三年,这何尝不是一种轻轻揭过。
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儿?还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罢,眼睁睁看着女儿差点没了性命。
林氏怒极生悲,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吴氏也欢喜不起来了,叹道:“你瞧你,总是这样,如今好赖也算有了个交代,当高兴才是。”
*
二人聊天并没有刻意压低声儿,宋初夏靠在门槛边儿探着脑袋把这一车轱辘话儿都听了去。
她不禁按了按额头,她当然也觉得对张董二人的惩罚轻了些。
可她娘这性子显然更令人头疼……惯来爱把这个家里里外外都压在自己心头,但凡这个家有什么风吹草动,总是第一时间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过分自责便是自苦。
“二姐,你醒啦?”江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初夏转头,见这孩子猫着身子,一脸鬼鬼祟祟的,于是问道:“你在做甚么?”
“学你。”江澈小小声道。
……
怕被外边发觉有人偷听,宋初夏忙把江澈提溜到床边坐下。
这孩子整个猫在门口,生怕没人看见他似的,这样去做贼指定是没有前途的。宋初夏无奈摇头。
“这些天大家都很担心你。”小孩还不知自己正被人腹诽,拣了话头说道。
“我知道。”
劫后余生的宋初夏也是心有余悸,张董二人心思毒辣,手段阴狠,要不是她机智过人,早就没命坐在这了。
如此今晚势必要奖励自己一只鸡腿儿,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想着就要去告诉林氏自己醒了,顺便暗示她吴大娘家里的肥鸡待宰。
江澈憋了好几天,好容易逮到机会,哪里能放她走,拉着她一脸好奇地问道:“二姐是如何做到的?”
嗯?做到什么?
“风来,火来。”他依旧小小声。
哦,原来是问这个。
宋初夏忽然同情起这里的人来,都没人看过四大名著,错失了不少趣味呐。
自然也不会晓得公孙胜初遇宋江,巧施妙手法。
她不过是当初看《水浒传》看入了迷,这一段更是琢磨过好一阵子,偷学了些公孙胜“呼风唤雨”的手段罢了。
火折子里边有黄磷,一吹即燃也是靠的这个。宋初夏倒地之时偷偷沾了点在指上,用来抹在符箓上,自然也能一扬即燃。
而当天天气潮又闷,又见燕雀低飞,她便知道风雨将来,至于时辰,不过是赌一把——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亏得那张青不是宋江,识不破人家号称“入云龙”的公孙道长的手段,便也只能甘拜下风遥敬一声“祖师爷”罢。
但,宋初夏只嘻嘻笑道:“因为我是文曲星下凡呀。”
江澈登时瞪大双眸,几乎要尖叫出声。
宋初夏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嘘了声道:“可不许告诉别人!”
闻言他一脸疑惑:难道还有人不知道的么?
但仍旧乖乖点头。
嗯,这才是好孩子,宋初夏放开手,起身出去。
“娘!我饿了,我要吃鸡腿儿!”
林氏和吴氏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抢了话头。
石头恰巧进了门来,一见她就满脸崇拜道:“夏妹妹,原来你真的会喷火!”
作者有话说: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原句出自苏洵《辨奸论》;
《水浒传》电视剧引用这句,这个画面的灵感也是参考于“公孙胜初遇宋江”一幕。
公孙胜:《水浒传》梁山108星宿之一“入云龙”,全真教道士。
折仗制度:源自《宋刑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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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肥鸡熬香粥
◎天道好轮回。◎
石头语不惊人死不休, 听到这话,宋初夏差点要喷,好容易才忍住。
她那怎么就是喷火了?但转念一想, 这小破孩莫不是吓傻了,生出了幻觉,才在这儿胡咧咧吧,天可怜见的。
夏姐儿很是同情地暗叹一声。
但即便她真的猛龙喷火了, 如今也断不能认。从睁开眼那一刻起, 宋初夏心下就有了决定,游神场上发生过的事儿须得一一抹掉。
她悄悄掐了把站一旁的江澈, 用口型无声示意:待会儿别说话。
这又是为什么?
掐得不轻, 江澈捂着自己红了一块的胳臂,屈服于某人淫威之下乖巧点头。
宋初夏这才转过头来,眨眨眼, 一脸迷茫道:“石头,你在说什么,什么喷火?”
石头哪知她小脑袋瓜里的弯弯绕绕,嗐一声, 嘀咕道夏妹妹又谦虚了吧,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大伙儿都看见了。她把那老神棍的符纸拿手里,“哗”的一下烧着,好生威风!
在石头眼里从嘴里喷出火和凭空唤来火没什么区别,想到夏妹妹腊八那日就说她会喷火, 不愧是夏妹妹, 诚不欺他也~
石头兴奋地苍蝇搓手, 正想央求夏妹妹可不可以也教教他, 不料被吴氏兜头一巴掌给无情打断。
“猴崽子别一天到晚叽叽咯咯的,没瞧见夏姐儿刚醒过来?哪里够你闹腾的。”
哦,石头摸摸鼻头,一时激动倒把这事儿给忘了,遂歇了心思,问道:“夏妹妹,你如今可还觉得难受?”
林氏和吴氏同时也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宋初夏转了转上半身,又扭了几下脖子,觉着今日分外神清气爽、身轻如燕,饱饱睡上一觉果然养人。
“我挺好的,”宋初夏先是笑了笑,才又凝眉疑惑道,“只是……我们不是在看游神么?我是何时睡着的?又怎么会在家里?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闻言,屋里的人都觉出些许不对劲儿来,石头直接瞪圆了眼,问:“夏妹妹,难道你真不记得了?”
“我该记得什么吗?”宋初夏挠挠头,神色苦恼。
眼角还不忘偷瞥了眼江澈,心说好弟弟,姐姐这回姑且借你失忆梗一用。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所措。
待林氏拉过夏姐儿坐下,细细把当日之事说来,但说了老半天,她都还是愣愣地摇头,端的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三人这才确认,她是当真不记得了。
林氏和吴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和慌乱。
这是怎么回事儿?莫非睡太久把人给睡傻了?
还是说,当时出来的真的是神仙本体?如今又藏匿了?
林氏忙捧过女儿的脸左看右看,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宋初夏面上跟她娘和石头母子卖力表演着,心里头也不是不惊讶——她居然睡了整整三天!她还以为上元节才是昨儿的事。
也不知这三天里有没有发生旁的事儿,宋初夏心里顿时有些上下打鼓。她之所以要装作不记得这些事儿,无非是想低调一点,只盼着别惹出乱子才是。
古代人迷信倒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人人上头压着一个人——天子。天子天子,某种程度就代表着“神”本身,熟读史书的宋初夏相信,没有哪个皇帝能大度容忍别的什么劳什子人自称为神。
那些载入史册,被传为文曲星下凡的大人物,不过是后人加的尊誉,从没有人脸大到自个儿说自个儿是气运之子、神仙转世,说了必然没有好下场。
哦,倒也有例外,只不过后来……做皇帝了。
“娘,吴大娘,咱们别光顾着说话儿,我真的好饿好饿了。”宋初夏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撅嘴道。
游神场上放大招不过为了克敌自保,如今她得赶紧撇清关系,至于旁人嘴里要怎么议论,倒影响不大,她也管不着。
不乱出风头,方是她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明哲保身之道。毕生只追求小富即安的宋初夏如是想。
林氏还有点放心不下,想着不如还是带女儿进城看大夫罢。
吴氏却笑了,伸手摸摸她瘪瘪的肚皮儿,道:“可不是,看着又瘦了些,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哎,还是大娘最疼我了。”说罢她眼珠子又转到林氏身上,“娘也疼我,就是不疼自个儿。”本就瘦削的脸一愁起来像团揉皱的草纸,看得想给她摊平。
林氏不禁摇头笑笑,点了点她的额头。
也罢,还是那句话儿,女儿是她生的这点怎么都不会变,至于那些个腌臜事儿忘了有什么不好?省得烦心。
*
听到孩子要吃鸡,两位妇人风风火火,立马进鸡圈里捉了只肥母鸡出来。
这鸡本该十五过节杀的,但出了事儿便搁下了,如今也算是补过,自然称不上奢侈。
林氏负责拣了柴火烧水,待水咕嘟咕嘟烧开后,又和了些许凉水倒在木盆里。
吴氏再把鸡往热水里一泡,三下五除二就利索地拔了鸡毛。光溜溜一只肥母鸡被摔在案板上,肥美的大鸡腿弹动两下,阳光下水滴飞溅,十分诱人。
石头盯着还没下锅的白皮鸡,不住地咽口水,看向夏姐儿时都带了星星眼,道:“夏妹妹,你能不能天天昏迷啊?”
……
因夏姐儿三天没进食,不好立刻吃肥腻荤腥,吴氏便给她单独做了一道鸡粥
吴氏用刨刀将两脯肉去皮细刮,再用余鸡熬出的汁儿下之,加入大米、鱼干粒、菌子丁,一齐捣碎放汤内炖煮,待起锅时撒上葱姜,浇些许鸡油提味儿即可。
虽然没有大鸡腿吃,但香软可口的热粥滑过口腔,熨帖地抚慰着肠胃,别提多满足了。
直到两大碗鸡粥下肚,肚子实在撑到不行,宋初夏才不舍地放下碗,一个劲儿靠舔巴嘴角来回味儿。
美味不长留,饭后林氏立刻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出来,盯着她让她喝下。
宋初夏一闻那苦药味儿,脸就皱成了小老头。
可是母亲的威严在这种时候往往像泰山压顶般,宋初夏只好捏着鼻子一口气咕噜完,直到汤药见了底,林氏脸上才露了笑。
宋初夏却苦得直吐舌头散味儿。
石头见状,险些没笑死:“夏妹妹变成大黄喽。”
大黄,是春花家养的看门狗子,天儿一热就爱趴在门口冲人吐长舌。
被石头如此嘲笑,宋初夏忽然有点理解春花为什么回回跟这娃不对付了。
但这念头方一冒出来,宋初夏就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感同身受的滋味儿是怎么回事?难道住在这小孩身体里时日一久,她的心智和忍耐力也跟着返祖了?
柳姐儿笑眯眯地捏住妹妹的下巴,往嘴里塞了颗果脯。
果脯甜滋滋的糖霜味儿在舌尖散开,顿时就冲淡了一嘴甘苦。
只是宋初夏神色却愣愣的,仿佛掉了魂儿一般。
柳姐儿不解,轻轻晃了晃她肩头,问道:“怎么了?”
宋初夏抬起头看大姐,被果脯塞得鼓起的小半边脸勉强扯出笑:“没事儿。”
就是,这场景是那么的熟悉,她曾经用这招来哄小孩儿,如今却被人用这招当她是小孩儿来哄。
谁能忍住不叹一句——天道好轮回!
作者有话说:
鸡粥做法参考清代袁枚《随园食单》,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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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扬名
◎县令有请。◎
夜色笼罩大地, 小村落已然酣睡,除了初春微风轻轻地吹拂,和间歇的一两声狗吠外, 一片静谧。
小屋里也黑漆漆的,宋初夏平躺在床,两只眼睛兀自睁得老大。
这几天睡太多,晚上倒睡不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干脆燃了灯,看着油灯盏在暗夜里亮起一点荧。
随后取出笔墨书籍, 披一张被子缩在桌前看书。
可还没看两行字,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林氏的声音从门边儿传来。
“快回窝里觉去,可不许再熬夜呐。”
才多大点孩子, 就这样整宿整宿地熬,不长个子就要哭哩。
做娘的如何不晓得女儿心性,说好听了是坚韧,说不好听就是头倔牛, 决定要做甚么谁劝都不好使。往日里林氏是分不出神来看顾, 如今有了前车之鉴,这心里头便警醒了几分,夜里过来一探,果然一抓一个准。
但心疼归心疼,女儿的刻苦, 林氏不是没有感触。她刚嫁人时见过丈夫念书考功名的样儿, 端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加上又没见识过旁的人, 便以为这些读书人都是一样的……要拿来和夏姐儿一比,这些男人们还不得羞死?
……
被抓包的夏姐儿本还想负隅顽抗一下,但嘴皮子刚一动,林氏就眼一沉,作起了叉腰状,还不忘扭头假装四处寻藤条。
好吧,娘要打你,往往不讲道理。
宋初夏只好又爬上床,将自己裹进厚厚的团被里,雨雪过后的夜真分外冻骨。
林氏却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守着女儿直到听见呼吸声逐渐平顺规律起来,确认睡得香甜了,才轻轻地灭了灯火,阖上门离去。
但林氏没料到的是,夏姐儿这块姜不老也辣,待娘一走,裹着被子的她一个肥虫翻身,侧躺着思考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来。
这次意外风波好赖也算过去了,日子还在继续,年节已过,接下来大伙儿都会开动起来,而学堂自然也要迎来新一轮开课。
作为寸金堂的主事人,她既是先生,也算是山长,肩上的担子可不轻,理应好好规划一下将来,所以……是要扎根乡村立志扫盲建设希望学堂呢?还是横扫科举,做大做强成大晋一流教育集团呢?
夜里大发白日梦的宋初夏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桃李满天下的场景,闷在被子“嘿嘿、嘿嘿”笑不停,渐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如此一夜好眠,醒来春日晴好。
宋初夏从窗边探头出去看外边的大太阳,却冷不防被冻得一个哆嗦。
如今正是雪融时,气温又狠降一层,冻得几近滴水成冰,村里人出门都得缩着脖子揣着手,边走身子还边抖,三步一跺脚。
是以这样的日子里,村里该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烟气儿才对,可此时外边却似乎十分热闹。
林氏正端了早饭出来,听到动静,忙问外头出什么事儿了?
宋初夏缩回脑袋,摇摇头道:“乡里的里正和咱们村长来了,我开门儿去。”她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其实来的还不远止此二人,二人后头围了好些村民,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看着倒像是纯凑热闹的,只是有什么热闹好凑?
一开门,宋初夏就见里正和村长一脸笑意吟吟,还有模有样地上前给她施了一礼。宋初夏不由一怔,旋即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下跪。
上回经历了一乡民众齐齐给她行叩拜大礼,身为一个拥有现代人灵魂的人难免要觉得折寿,只好祈祷老天爷能睁只眼闭只眼,饶她一回。
她忙朝他们还礼,连称不敢受此大礼,顺带邀请两人进屋里坐。
村长这才注意到,这夏姐儿待人接物时面色从容、进退有度,实在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从前他怎么没发觉呢?还当只是伶俐些罢了。
果然是文曲星,不同凡响呐……跟村里这一水儿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巴娃子到底不是一挂的。村长心里一时涌上无限感慨。
里正没村长那么多小九九,只温和而不失恭敬地婉拒道:“老夫就不进去喽,这回过来,其实是有任务在身。”
任务?宋初夏微微惊讶:“不知是何任务?”
里正捋了把胡须,道:“老夫昨儿得了消息,县太爷有请。”
他天未亮就动身赶往小枣村,为的就是能把这一消息提前送到,至于完成了任务后,还得去村长屋里把话闲聊,两人从很早之前就是老哥们儿。
此话一出,外边竖着耳朵围观的众人立即哗然。
宋初夏则目瞪口呆,县太爷要请她?他老人家找她干嘛?莫非……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收场,尽管托石头的喇叭嗓的福,消息不过夜就飞遍了村里每家每户,人人都知道她醒来后就恢复寻常,断片似的不记得那些事了。
可县令他老人家远在县衙,这消息恐怕插了翅都来不及飞到他耳朵里。
看到小姑娘一脸呆愣的模样,里正顿时笑眯了眼,到底还是个小丫头哩。心里的拘谨也去了几分,遂催促道:“且快去准备一下,等会儿衙门的差爷就要来喽。”
待送走了里正和村长,宋初夏把门一合,隔绝了外头探寻的目光,心里头琢磨起事儿来,便恍恍惚惚地喊了声娘。
李氏自然也听到了里正的话,一脸焦急地道:“县太爷为何要喊你过去呢?”她们可不像宋二虎那家子一般为非作歹,向来是最老实不过的农民家。
宋初夏只好笑着宽慰道:“没准儿是要嘉奖我哩,好歹也算为乡里揪出了几条害虫。”
说罢夏姐儿就推着她娘进里屋,得抓紧时间拾掇一番,好歹要去见官老爷,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少不得要现眼。
林氏打湿了帕子为她擦脸,一颗心仍咚咚咚的要跳出来,道:“突然来这么一出,娘这心里头直发慌。”
宋初夏正被擦得舒服,便眯着眼道:“娘莫慌,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这小嘴,吃了蜜糖似的。
倒不是林氏不相信女儿,可那毕竟是官家地盘,哪个小民去了能不怵?她光是想想都腿肚子发颤。
但这一出来得突然,还是冲着夏姐儿来的,说什么她也不能放她一个人去面对,万一有去无回怎么办?那无异于要了她这个做娘的命。林氏不敢深想。
宋初夏见她娘脸色隐隐发白,心下一叹,面上却嘻嘻笑道:“旁人都觉得县令是夏江百姓的父母官,只有娘才会觉得人家是吃人的精怪。”
即便真的是精怪,也不会拣她们这种又瘦又柴的来吃,不然还不得火速改名儿叫蠢怪。
林氏被逗笑,伸手拍下她的头,这孩子怎的越发能贫,也不知道像了谁。
梳好髻后,林氏又拿出年前新买的冬衣给女儿穿上。那是一件鹅黄色袄子,才穿过两回,颜色还鲜亮得很。
这袄子在县城虽毫不起眼,但村里女娃娃们大多几年没有一件新衣,这样的料子更是没几个摸过。是以宋初夏第一次穿出门的时候,惹得女孩儿们好一顿羡慕,围着她叽叽喳喳,直夸夏姐儿变得跟花蝴蝶一样好看啦!
如此母女俩整装完毕,虽然依旧朴素,但总算整洁干净。听到外边响起了敲门声,想是衙门里的公差来了罢,二人遂起身去迎。
*
日头逐渐高升,明晃晃的春光透过飘飞的车帘,打在宋初夏脸上。
马车在乡道上一路疾驰,很快穿过一片片新绿初绽,走进一排排商铺食肆,繁华喧闹的街市映入眼帘,眼见就快到衙门了。
而同坐马车里的差役却一路上都一头雾水,看似肃容沉默,余光却钉在宋初夏脸上没转过——
这面黄肌瘦,一头细幼发黄的猫毛只堪堪能扎起两个小丫髻的女童,就是最近县里传得纷纷扬扬的文曲星?
差役脑里浮现出老人常说的那句话:活得久了,果然什么稀奇事儿都能撞见。
宋初夏并没有在意这位差大哥的目光,因为她还在冥思苦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忽悠县令。
可她不知道的是,现实就如脱缰野马,比她所设想的情况还奔出了千里,短短几日,她便已扬名夏江县。
那日大夏乡人押着恶人集聚公堂后,消息像风一般快速蹿遍了县城。
街头巷尾过年似的热闹,连路边的摊贩听了这事儿,都在摊前激情豪讲,引来众人凑堆,又是惊又是奇地议论纷纷。
而这只是明面上的热闹,还有背地里的暗涌。
这天方德生刚离了昌隆号回家,家中儿女一见人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儿咋呼道:“爹,大事不好!”
吓得方德生还以为家中出事,瞬间三魂不见了七魄,询问到底怎么了。
宏哥儿和华姐儿齐声嚷道:“爹,我们也要去跟文曲星念书!”
文曲星?这两日他耳边总时不时响起这个名号,但票号里事务繁多他一时没空去打听。一双儿女早就上了县里最好的私塾,家里还特地请了西席,尤其宏哥儿,过两年下场要是考得可以,唔,考得不可以也行,反正都会由他安排进县学里读书,毕竟这才是科考正道。
这点路子他方德生还是走得通的。
他们方家虽世代经商,但商人地位怎可和士族相比?辛辛苦苦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让子孙过得更好么?如何才能更好,自然是要科举考学,鱼跃龙门成士族。生意人心里一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算得可清了。
如此他便斥道:“好端端的发什么瘟?不是念着吗?”
那可不一样,他们都听到了,夏江县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都说会带来文运昌盛,私塾里好些同学家里都准备安排他们去跟文曲星念书,蹭蹭文运。
宏哥儿急得跺脚:“不行。”扒着爹的衣服不放,“就要跟文曲星读书!不然别人都考上了我可怎么办?”小小男孩一脸倔强。
方德生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忙拉了儿女们细细问来,这文曲星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宏哥儿和华姐儿叽叽咕咕,就跟爹把听来的全讲了。
听到“大夏乡”、“女童”、“痴傻变聪明”、“文曲星下凡”等关键词时,方德生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胸腔不禁狂跳,说的该不会是……那丫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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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截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德生这头还没回过神, 那头管事就前来传话。
“老爷,午后秦家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是秦大老爷下的帖。”方管事递上一张帖子。
方家几代经营下来, 家中仆役多为家生子,例如方家的大管事,早在前两辈起就从了家主姓。
秦觉?这老小子要做甚么?
方德生接过帖子一看,只见上面简单一行字, 邀他申时到柳宅一聚。
他和秦觉虽自幼时起就是同窗, 也算打小一同玩大,但秦家做的是米粮生意, 两家到底不同行, 二人各自接管家中生意后,来往便渐渐少了,平日里除却一些必要交际也不会专门登门。
而年节时各家都已经走动过, 此时又下帖,必然是旁的一些事儿。
方德生眸光闪闪,喃喃道莫不是又和“文曲星”有关……
宏哥儿、华姐儿听了就眼睛一亮:“爹!”
“小的也不知这秦大老爷所为何事。”方管事应道,见自家老爷神色古怪, 又问, “老爷可是身体不适?不如……”
方德生摆摆手打断管事的话,把腿上两只活挂件卸下,又抿了口茶,才站起身,眉一凝, 似有话交待。
方管事忙上前待命。
“给我拿本黄历来。”他语气郑重。
……
*
暮色方至, 城里今日格外热闹, 街市车水马龙, 秦家大宅又在另一处繁华地段,是以方家马车堵了好一会儿才到。
待方德生步入秦家前厅,见乌泱泱不下数十人安坐喝茶时,他才知何谓“一语成谶”。
看到方德生到来,秦觉端的一脸笑容可掬迎上来:“方东家,你可来迟了啊。”
方德生作揖还礼,打趣道:“都是老熟人,等等怎么了?还是你秦大老爷的时间特别金贵,方某人费不起?”
“不敢不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秦大老爷倒没旁的情绪,依旧笑呵呵道。
方德生面上带笑,心里头却有些纳闷,这秦觉向来是个暴脾气,怎的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带着疑惑入座后,方德生视线扫过厅内众人,见秦家大厅坐的竟都是夏江县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其中不乏方家、秦家这样的巨贾,林林总总算集全了县里各行各业的中流砥柱。
说句脸大的话儿,此时头上这块天花板要塌下来,那跟夏江县半边天儿塌了没差,老百姓的生活顷刻间就得瘫痪呐。
见人已到齐,秦大老爷单刀直入,拣了话头便开始。
“诸位,近日都听闻了文曲星下凡一事吧?”秦大老爷问道。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
方德生不禁气闷,敢情这回他倒落伍了,直至方才才从家中儿女口中知晓此事。
商人逐利,最会闻风而动,拼的就是先机,慢人一步就等于失了先机,钱就飞到别人兜里去了,哪还有你的份?
方德生赶紧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再不敢放过一丝一毫讯息。
“诸位,日后我们可就有福了。”秦大老爷看起来红光满面,嗓门都比平日里响亮。
有福?众人纷纷好奇:“哪来的福?”
“文曲星,就是我们的福!”秦大老爷继续道,“都说这是象征我们夏江要迎来文运昌盛之相的吉兆,这不是福是什么?”
哦,原是这样,众人听了这话,有的不解,有的赞同,顿时大厅一片喧闹的议论声。
只有一个人低声问:“文曲星是谁?”
方德生身旁的程老爷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看他,道:“就是生在大夏乡小枣村宋家的。”
得了答案,方德生默然,果然是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得抓住这个机会,把这位文曲星请来,保我们家中子孙及第成名呀!”秦大老爷说出了今天的目的。
这里每一家和方家都是一样的,生意经营好了都想更上一层楼,而江陵士子成绩年年吊车尾,本就实力不如人,更别说小小夏江县的商户,往祖上十八代扒下来都扒不出一颗读书种子。
好不容易听说出了个文曲星转世,能破江陵文运衰微之相,如今人又在夏江县,叫人如何能不心动?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嗅到好东西就琢磨着一把收过来。
方德生却坐不住了,这些人都发病了吗?怎的一个个跟被下蛊了似的,那丫头就是个小鬼头,能有这本事?
便出声问道:“那文曲星不是就个小丫头片子么?有这么大用处?”
他这就不懂了吧,秦大老爷耐心解释道:“又不是图别的,图的是她身上的气运,小丫头片子又怎么啦?德生你五岁就人称‘金算盘’,难道也是假的?文曲星能差过你去?不是神童我还不稀罕哩。”
秦大老爷一说,众人都觉得是这么个理儿,管这个文曲星是阿猫阿狗,要真能带来文运他们可就赚大了,要不行也不亏,反正各家子孙锦衣玉食,还远不到科举不成就得饿死的境地。
厅内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声更盛,众人神情都和秦大老爷如出一辙,激动得泛红。
方德生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那丫头,竟有这般大的影响力了吗?
秦大老爷咳了一声,道:“知晓此事的可不知我们,听说柳举人他们那伙文人士族也动心思了,哼,竟要和我们抢宝。”
有人嗤笑了一声,不屑道:“他们那些读书人一向用鼻孔看人,清高得很,恨不得自封文曲星下凡,哪会看得上什么旁的文曲星?”
秦大老爷拿眼斜他,道:“文人心思哪是你我能摸得准的?沽名钓誉的事儿他们最爱凑堆。无论如何,这回我们都得拿下。”
说罢重重一拍桌子。
士族本就有家学传承,走科举一路自然比他们家里的娃娃要得心应手,要气运再归他们所有?那他们岂不是再无翻身之日?
众人被秦大老爷豪言壮语说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无端觉得有股热血涌上来,恍若重回少年时,便齐声应道:“好!势必拿下!”
此时又有一人提出疑问:“可我们要如何跟那群文人争呢?”士族地位高,蹦个屁都比他们说一箩筐的话有份量。
秦大老爷笑得胸有成竹,悠悠地道:“拿钱砸。”
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他们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钱!
满座哗然,都夸秦大老爷睿智。
*
马车离衙门只有数百步,宋初夏揭开车帘,打量前方的县衙,心里不是一点紧张都没有,毕竟这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古代的官府。
但往常在电视或者史书史料上见得多,硬要说起来,她和古代的一切都算老相识。
而此时衙门后堂里,人不比秦家当时人少,除了商户的代表外,还有另一拨文人的代表,正屏息以待传闻中的文曲星的到来。
唯独方德生老神在在,老相识见面,有什么可期待的?
李县令和孙主簿则在后堂一旁的房中品茶躲清净。
“没想到这些人这么能吵。”李县令放下茶杯,捏了捏眉心道。
孙主簿立即给李县令杯里满上,笑吟吟道:“还好大人您动作快,不然这两拨人可就得打起来喽。”
闻言李县令睨了他一眼,道:“还不是多亏你主意大,使了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起来这消息长腿似的传这么快,孙主簿功不可没。本就是从衙门传出去的消息,再经衙门的人稍加煽动,就传遍了全城。
吊起了这些大小家族的胃口,又在他们抢人之前,率先宣布要把文曲星迎进县学,截胡了!
平民抢得过官家么?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偃鼓息旗。
如今还灰溜溜地到衙门来,说是见识一下文曲星的风采,那他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毕竟他可是夏江百姓的父母官呐。
一想到那群人暗地里咬碎了一口银牙,面上还得装出感恩戴德的模样,李县令就心情大好。
孙主簿一脸谄媚,赞道:“都是大人您这只黄雀有雄鹰之风呐,哦不,大人您就是雄鹰本身!”
李县令捻着须,慢悠悠地品一口香茗,好让自己的得意之态不那么明显。
心想孙主簿这老小子说的果然没错,真文曲星也好假文曲星也罢,只消把这块活招牌的名号打响,城里民众果然激动,纷纷闻风而动。
可惜这些人注定要跑空,文曲星得为官门所用,只消给她在县学里头安排个闲职,一来可以振奋县学里的生员之士气,二来又能刺激城里各大家族的子孙冲击县试,往县学里来。
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今年县试和秋闱,夏江县要是出了好成绩,再加上之前打击赌博一事上添的政绩,他何愁不能高升?
这人心情好,连喝茶都比平日里香两分。
李县令站起身来,整了整官服,道:“该出去喽。”
“是,大人。”孙主簿忙提脚跟上。
众人在堂内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还不见县太爷的人,正低声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议论时,李县令恰好从偏门进来。
“县尊大人。”众人齐声道。
“诸位请坐,这里不是公堂,无需拘谨。”李县令笑呵呵道,又看向一旁孙主簿,意思问人怎么还没来?
孙主簿心说大人你问我我问谁,但只能出去瞧瞧怎么个情况。
就听见后堂有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一名妇人牵着一女童出现在门口。
堂内偏灰的光线下,女童身着鹅黄袄子,一头略带枯黄的发整齐地梳成双丫髻,清瘦的小脸面色泛黄,唯独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着灵动的光。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在场除了方德生,莫不是一脸惊讶。
李县令惊得瞪大了眼,脱口而出:“你、你就是文曲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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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斗诗
◎神童再世。◎
都说大夏乡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 当着一乡人的面儿显了神通,治服神棍和恶婆娘,传得神乎其神, 但这都不算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文曲星下凡投身的不是哪个男子,而是一个小姑娘。
这些大伙儿事先都知道,小姑娘就小姑娘吧。前朝也出过女皇, 影响遗留至今, 是以时下人们对女子没那么大偏见。可谁也没料到,她还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包子, 看着跟“文曲星”是半点都不沾边儿。
在场之人多少有些幻灭,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响起。
宋初夏瞧见这情况,心下有些明了,这些人怕是当她奇货可居, 如今见到真人却失望了。但……
她还可以让他们更失望。
宋初夏面上怯怯的,眼帘半垂,话儿都说不大利索:“我、我不是什么文曲星……”
活脱脱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乡野丫头。
诶?找错人了么?众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只方德生一人悠哉地拿起茶盏, 轻呡一口, 心说:要开始了。
这几日都跟这鬼丫头的事儿牵扯在一块,他当然是要直接把黄历揣身上,出门前随手一翻,见上边写的是“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黄道吉日也, 才好放心出门。
议论声四起, 李县令不由得狠瞪了孙主簿一眼, 孙主簿心道冤枉啊大人,他明明就是按里正那老头儿说的去找来的人呐。
孙主簿急急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念道:“钜贤如木铎,一振声盖代。丈人文曲星,谴谪落下界。辞源发昆仑,意尽若到海。昔在神德朝,少秀负文彩。【注1】”
位于县令下首的柳举人垂目端坐,听罢,点了点头,赞道:“好诗。”
“这首诗可是你写的?”孙主簿看向小丫头问道,能作出连柳举人都夸的诗,总能证明她的不凡吧。
宋初夏摸了摸鼻子,摇摇头道:“不是。”神色略显迷茫,语气却笃定。
话音落,堂内有人惊诧,有人不解,顿时嘈杂一片。
“怎么回事啊,传言是假的吗?”
“该不会是无知乡民胡编乱造的吧?”
“为什么要编造这种事啊?”
“谁知道呢。”
在众人的质疑声中,李县令表情逐渐难看起来。
他原先想赌一把,让这丫头进县学担个闲职,这决定不可谓不大胆。毕竟闲职也是职,哪怕只作块活招牌也得有亮瞎人眼的功夫才是,不然如何服众?可眼下这番情景,俨然是在打他的脸,告诉众人他这一县之首做出的决定荒唐至极。
此时有人嗤笑出声。
一身穿圆领大袖襕衫,头戴方正巾帽,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出来,不屑道:“我当是什么神童再世,原来不过是寻常乡野丫头。”
他转过身,朝李县令一揖,又道:“大人,您也看到了,所谓文曲星下凡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望大人务必三思。”说罢又转过身拿眼睨着宋初夏,“姑娘这尊大佛,我们县学请不起,也容不下!”
这位便是县学里的王教谕,在县里一向有些才名,而他本人也自负才学出众,颇为傲气。
孙主簿含笑道:“王教谕,县尊大人还没说话呐,您着急什么?”
那王教谕顿时沉下脸,甩袖道:“小人无节。”别人不知道是这厮撺掇的县令大人,他们同是县衙的人还能不知道?
这就是明着骂人了。
孙主簿瞬间涨红了脸,跳脚道:“说谁小人呢?”
“好啦!”李县令重重一拍桌案,喝止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孙主簿忙弯腰低头,连称有罪。
王教谕却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举人和七品县令可以说平起平坐,他恼了甩个脸子,这里还没人有资格置喙什么。
“县学诸训导,无不是真才实学之辈,至于那些沽名钓誉、弄虚作假者,还恕王某人不欢迎罢!”
堂内气氛一下子有点凝滞,众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这王教谕脾气比秦觉还臭,读书人就是难伺候。方德生不禁嘀咕道。
同时他又瞟了一眼不远处那对母女,尤其是那丫头,垂着眼,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怪了,这丫头,之前不都牙尖嘴利的吗?
宋初夏此时的确没什么想法,对旁人的冷嘲热讽也不以为意,只想快点蒙混过关。她算听明白了,这李县令想请她到县学任职,虽然还不知道任的哪门子职,可和这些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哪有在村里教小学生好玩儿?
大晋科举条件较为宽松,各地虽办了官学,但朝廷并未限死了只有官学学子才能参考科举,也就是说,考中秀才,却不进县学,仍可以是有参加乡试资格的生员。
如此各地私塾和学院大兴,泰半私学实力不在官学之下。
但她的手此刻被林氏捏在掌中,掌心相触间,能清晰感觉到,她娘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突然,林氏开口道:“大人、大人,夏姐儿只是忘记了当日之事,这首诗确实是她所作……不是骗子啊!”
王教谕闻言却皱眉,不耐烦地打断道:“够了!子不教父之过,身为人母,到这份上了还冥顽不灵,也难怪能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说完还睨了一眼宋初夏,“文曲星?呵!”
“不,不是……”林氏嘴笨,被王教谕一通训斥,更加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浑身抖得厉害,眼眶发红。
在场有人觉得这王教谕实在过分,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也有人赞同王教谕的话,但基本上都认同了所谓文曲星下凡一事是乡下人捏造的谎言。
至于为什么要捏这么一出,谁知道呢?乡民无知,天上劈道雷都能当成雷公降世。
有心或无意,都没人在乎。
*
“教谕大人是吧?”女童清脆的嗓音忽然响起。
王教谕看向她。
众人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女童低声安抚了妇人几句,将手从她手中抽出,踱步上前,面带笑意。
“教谕大人,县尊大人,小女子有话要讲。”
两句话儿的功夫,宋初夏已经站在了县令和王教谕两人之间。
光线依旧昏昏,女童看起来格外瘦弱,却姿如竹,直挺挺地站着,昂起的脸上一扫先前的怯懦之态,笑得云淡风轻。
李县令瞅了她一眼,道:“你要说什么就说罢。”
“前几日我被坏人下毒,醒来后就忘了很多事儿,既不记得什么文曲星下凡,也不记得是否曾作过这首诗。”宋初夏含笑讲道,“小女子断不敢欺瞒各位大人,今日不过把实话道来,竟是做错了么?”
她看向王教谕,眨着大眼睛问道:“敢问教谕大人,我做人诚实,谨守本分,也算我娘教女无方么?还是说,教谕大人教育儿女,都是教他们不辨真假,满口谎言的?教谕大人为人师表,如此家风,当成典范,让全县父老好生瞻仰学习才是。”
羞辱她,可以不在意,欺负她娘,百倍奉还。
一连串的话劈头盖脸砸来,王教谕先是一噎,旋即大怒,黄口小儿竟敢出言讽刺他?
众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不禁暗暗佩服这小丫头颇有胆气儿,敢往炸药桶里扔火引子。
孙主簿一脸幸灾乐祸,就差没笑出声来。
不等王教谕说话,宋初夏继续道:“教谕大人,我说我并非文曲星下凡,可是,我并没有说过我不是神童。”
哇,这话说的,未免有点脸大如盆!众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王教谕听了便嗤笑一声,拿眼斜她,问:“什么意思?”这丫头果然满嘴胡话,夸夸其谈,还神童……
“意思就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宋初夏仍笑嘻嘻,“但是嘛,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比试比试。”
输了,就算她自扇巴掌,赢了,自然就能证明一切。
“好,比试比试!”方德生举双手赞成,拱火之意不言而喻。
商户群体此时格外团结,争相附和,指着王教谕笑道还不赶紧应了,莫不是怕了吧?
宋初夏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给方德生比了个大拇指。
女童神色平和,眼眸晶亮,没有分毫挑衅之色,可看在王教谕眼里,却全是挑衅之意,密密麻麻如芒射来。
他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挑衅了?
文人意气受不得激,王教谕又是个不好相与的脾气,袖一甩,不悦道:“比什么?”
“文人比拼,自然是比才华,不如就斗诗吧。”宋初夏道。
王教谕哼哼两句,也没反对,斗诗,夏江县有几个人斗得过他?难道还会输给一个牙都没换齐全的丫头么?
这事儿还得县令大人拍板,方才这女娃娃的表现让他好生下不来台,如今她自己提出来要比试,他求之不得,反正赢了他扳回颜面,输了也不会更糟。
“准了。”李县令肃容道。
*
柳举人虽没有官职,但到底是个举人,还是县里大族柳氏的家主,这场比试由他来做评审再合适不过。
他倒是一脸兴致勃勃,文人就爱看爱比这些。况且,谁能料到事情竟会是这么个走向,这小姑娘,今日怕是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刮目相看呐。
“正是春好时,当以‘春’为题。”柳举人捻着须,悠悠地道。
宋初夏和王教谕各站一边,身前桌案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随时可以动笔。
众人莫不是大气儿不敢出一口,生怕扰了二人文思,只伸长了脖子,睁大双眼盯着。
宋初夏看向林氏,只见她面色苍白,很是紧张的模样,但仍挤出了笑,朝她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她也回以一笑。
随后,她看了眼对面的王教谕,微微一笑,便把桌上的宣纸对折,推到一角,侧过身走到堂中央。
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的王教谕见状便愣了,开口问:“这是要做甚么?认输吗?”
旁人闻言,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初夏唇角笑意更盛,轻快地道:“不,我要作诗,柳举人,劳烦您帮我记下来。”
柳举人没有多言,只招了招手,立刻有差役把夏姐儿桌上的纸笔挪到了柳举人面前。
见他沾了墨,宋初夏缓缓踱出一步,沉吟一句:“草长莺飞二月天,”又踱一步,“拂堤杨柳醉春烟。”再转一步,“儿童散学归来早,”最后一步落定,再念道,“忙趁东风放纸鸢。”【注2】
一气呵成。
嘶,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四步成诗?
柳举人执笔在纸上游龙走凤,写完一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高声赞道:“好诗!”
竟还做得很好?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莫不是一脸震惊,嘈杂声顿起。
“这首诗叫什么?”柳举人问。
“春江晚景。”宋初夏答道。
柳举人赶忙记下。
四步成诗,四步成诗,王教谕喃喃自语,还作得这样好,换了他一年未必能得一首,此刻他不禁后背皮子一麻,心神大乱。
很显然,输赢已见分晓,但王教谕半垂着脑袋,犹不甘心。
“柳举人,还要再劳烦您一次。”宋初夏神色平静,仿佛并没有因夸赞而受影响。
这次她又先踱一步,吟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再往前一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注3】
两步成诗!
这次大家连抽气声都发不出了,被震撼得久久无言,又莫名被诗中所写牵动了思绪,些许伤感漫上心头。
“题夏江县府。”宋初夏补充道。
“好诗!”柳举人再次朗声赞道,小丫头念得一气呵成,他也写得无比畅快。
王教谕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手脚都在发抖。
“再来。”宋初夏狡黠一笑。
还来?王教谕瞪大双眼,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她。
这回她只走了一步,就开始摇头晃脑,一字一句从口中逸出:“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注4】
“渔歌子。”柳举人脱口而出。
宋初夏笑,懂行!
一步成诗……这是妖怪吧!
但众人这次只默了一晌,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喝彩声。
在座不乏读过书,有些才学的人,都听得出小姑娘所作诗词首首文采斐然,生动又有意趣,其中所寄托的情感无形胜有形,还只用了这么短时间,这不是神童是什么?莫说夏江县,便是整个大晋估计都难找出第二个。
她……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呐!
众人欢呼、尖叫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胸腔都有股激荡之气——夏江县,或者说整个江陵府,真的要迎来文运昌盛了!
林氏也直掉泪,再不懂诗文,见了众人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做娘的没有旁人那么多心思,只想到夏姐儿挑灯苦熬的那些夜,一时既骄傲又心疼。
一派激动氛围中,却有“砰”的一声巨响乍起。
“王教谕,你这是做甚么!”县令登时起身怒斥道。
只见那王教谕砸了桌上的砚台,硬生生把桌案砸凹进去一个坑洞。
众人纷纷转过头看他,方德生离得近,被这一下惊得不轻,捂着心口喘气儿道:这老小子不会发癫了吧?
王教谕倒没有发癫,他依旧端的一副文人斯文相,只是双眸有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冷冷一笑:“诗词写得再好,也不代表能为人师表,夫子一行,内里的门道可多着呢。”
说到底,他还是不服,不同意宋初夏进县学。
李县令被气得脸色发青,正欲发作。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诗人王禹偁的《寄献鄜州行军司马宋侍郎》
2.清·高鼎《村居》
3.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4.唐·张志和《渔歌子》
小剧场——
小夏:现代人穿越,谁还不会背几首古诗词装X啦?
王教谕:你、你作弊!
方德生: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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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十年赌约
◎就比你最拿手的。◎
换作平常, 王教谕断断不敢这样跟县令过不去,好赖也是他上官。只他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触到了底线。
教谕一职掌县学诸事,负责教诲生员, 是以他自诩在为朝廷出力,为科举取士正道护航,如何能容许一个既没有功名,也没有过教学经验的黄毛丫头进县学?
无规矩不成方圆, 如此荒唐行事, 一切不都得乱套了?
剑拔弩张之际,县学的几位训导忙为王教谕出头, 劝道:“县尊大人, 教谕大人所言皆是为了县学着想呐,此心昭昭,望大人明鉴!”
可看在旁人眼里却不是这样, 商户这边便有人嗤笑道:“教谕大人堂堂七尺男儿,这比试也比试过了,莫不是输不起吧?”
王教谕对这些话自然是置若罔闻。
这时,柳举人头也不抬地道:“王老弟, 虽然你作诗不如小夏姑娘快, 但也不代表写不出一样好的诗,许是需要些时日推敲罢了,毕竟人的天资各异,如今你既有缘借梯登峰,见识天之高, 又何必忿忿不平, 欲与天比高?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小姑娘这几首诗不能说好到无人可比, 但胜在畅快, 四步成诗……甚至一步成诗,有几个人能做到?
一番话夹枪带棒,看似抚慰实际嘲讽,王教谕直被呛得面皮紫胀。
却仍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
看这些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宋初夏不禁轻叹一声。
好歹今儿她才是主角,怎的竟没人问过她一句?李县令自作主张的事儿,她可没答应,王教谕这头生这老大的气儿,甚至恨上了她,也不是她的错呀?想想真是麻烦得紧。
不过王教谕的固执倒不全是坏处,反正她也不想进县学,又不好直接下了县令的面子,如此正好借王教谕下坡。
宋初夏笑吟吟地看向王教谕,道:“既然教谕大人觉得斗诗体现不出你的实力,也证明不了我的本事,我们可以再比别的,不如,就比教书吧。”
既然不服,那就比你自觉最拿手的,如此总无话可说了罢。
闻言,王教谕神情古怪地看着她,道:“比教书?”就凭一个髫年稚童,要和他比他拿来吃饭的本事?
“正是,教谕大人为师多年,想必不会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宋初夏道。
王教谕看着女童,忍不住大笑,他自然有自信,作诗一事在学识之上或许还有天赋加成,可教书更看重的是经验和手段,要比这个可不就是欺负人么?
全然忘了方才斗诗其实也算他欺负人,还输了个一败涂地……
宋初夏杏眼弯弯,丝毫不怵:“教谕大人别急着笑,没听过一句话吗——‘莫欺少年穷’,风水轮流转,而且……我还是神童哩,如此说来,气运和实力都站我这边,赢面很大呐。”
王教谕面色顿时难看,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问道:“怎么比?”
“教谕大人掌管县学,而小女子刚好也有一间小学堂。”宋初夏道,“既然我们都有各自的学生,当然是拿学生的成绩来比。”
教书先生之间的比拼,确实当如此。王教谕点了点头。
“只不过,我教的是蒙童小儿,教谕大人手下学生却都是秀才,起跑线就超我好一大截。”宋初夏掰着手指头分析道,“出成绩也需要时间,故此我们大可定个时间,就睹十年后。”
起跑线这个词……怪怪的但又莫名贴切。只是她所谓的学生想必都是和她一样的乡野小孩儿,十年就能叫泥巴种子蜕了皮儿?若真可以他倒愿意给她跪下来尊一声“祖师爷”。
王教谕一甩袖,不屑笑道:“十年后又当如何?”
十年后……
宋初夏想起看过的县志上所记载的数据,不可谓不惨淡。例如王教谕进县学任教以来,十几年间夏江县左不过出了两个举人。
“以十年为期,届时看我们各自教的学生中,哪边考出的举子最多就算赢。”宋初夏看着他道,语气郑重。
听到这里,有人按捺不住了,低声嘀咕道,女娃娃好大的口气,说得教出举子跟种萝卜一样,下了地儿浇把水就能收获似的。
但也有人搓着手,双眸亮亮的,心道果然是文曲星,豪气!
王教谕一时默然,脑中闪过方才女童从容踱步、出口作诗的模样,看着她一首接一首地吟诗,还都是佳作,他脑子登时就只剩一片空白,而执笔的手……抖到现在都还未平息。
可是,输了一次,就一定会输第二次么?
王教谕拿眼斜宋初夏,宋初夏亦落落大方地同他对视,目光清明。
他不禁冷哼:“如此甚好,我若输了,就作你徒儿,俯首称师。”
……
众人听了就笑,教谕大人还真是不失童心。
得了王教谕的应承,宋初夏也不管旁人怎么说,不疾不徐地朝李县令施了一礼,道:“县尊大人,您也看到了,教谕大人的话儿有理,我一无功名二无经验,不过是髫年稚女,自然是不配进县学任职的,如今我和教谕大人既赌约已成,大人何不成人之美,为我们做个见证。”
孙主簿还想说话儿,却被县令摆手按下。
李县令捻着须,眼珠子转了又转,心想有此约刺激,他们二人没准儿真能做出成绩……或许不用十年,王教谕手下生员离举子不就差一道坎要迈么?只要王教谕愿意发力,这小姑娘进不进县学倒无关紧要。
他不过想要政绩而已。
王教谕这厮虽然脾气硬了点,顶撞了他,但到底在县学任职多年,本事还是有的,且是知府任命,上报过朝廷的正经学官,即便不行,也不能由这丫头替了去。
心思落定后,李县令轻咳一声,扫了一眼众人,再次重重一拍桌案,道:“也罢,今日本官就为你们做这个见证人。”
二人忙向谢过县太爷。
*
将将从县令眼皮子底下脱身,夏姐儿由林氏牵着走出衙门,就见大门旁堆着一群人。
日头正好,刺地人有点睁不开眼。
宋初夏眯起眼一看,见人群中心杵着的正是王教谕。
而围在他身边的,除了几位训导外,还有数位方才见过的士族或商户。
其中不乏为她抚掌喝彩过,也起哄嘲讽过王教谕的人。
此刻却凑在他跟前,堆起笑脸卖力寒暄。
“教谕大人,有空到府上喝茶么?小儿顽劣,还需您指点一二。”
“教谕大人,我那小子就要成人喽,今年可有望过院试进县学?”
反观看似出尽风头的自己这儿,倒显得冷冷清清。
虚无缥缈的“文曲星”名头,和实实在在的县学主事,孰优孰劣,似乎一目了然。
王教谕端的是坐拥全县优质生源,她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村里守着寸金堂的小坑种萝卜头。
宋初夏淡淡地抿了抿嘴,捏着娘的手继续往前走。
冷不丁地有人拦在前头,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柳举人。
他一身广袖素色鹤氅,虽不及方德生那件奢华,却也别有一股文人风流。柳举人手里拿着几张纸,上边写的正是她那几首诗词,笑呵呵地看着她,开口询问。
“姐儿如今几岁?”
“从前可读过书?师从何人?”
宋初夏脆生生地答道:“跟我爹读过一些书,快八岁了。”
柳举人哦了一声,叹道:“当真是天赋异禀,年少有为啊。”
宋初夏笑着说不敢当,面上不骄亦不躁。
柳举人笑意更深,点点头又道:“王全知那小儿今日……为难你了,几十岁的人了还欺负一个小姐儿,忒不像话。”
王全知?这便是王教谕的全名么?
倒也不算欺负,反倒王教谕一张脸被打得老肿才是。她不是曹植,无法七步成诗,更别说一步成诗,但她小脑瓜里好歹装了中华小宝库,满满当当的先辈的智慧,大胆借用一下,充充场面自然不在话下。
这里的文化传承和她从前的有所相似,又大有不同,宋初夏翻遍了大晋史书和诗词集,对于同与不同的部分,早就烂熟于心。
如此说来,倒算是她欺负王教谕了。想着想着宋初夏便吃吃笑起来。
柳举人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莫非他说错话儿了?
宋初夏敛了笑,道:“怎么会为难,我可是神童再世。”眸里闪着骄矜之色,与一般受到长辈夸奖的小童无异。
柳举人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这小姐儿有意思,这样才像个小孩儿嘛,整天端着小老头儿似的多没趣。
如今他看夏姐儿跟看自家孙女儿一样,哪哪都好。
笑着笑着,柳举人像是想到什么,盯着她忽然道:“老夫家中有一小孙子,和姐儿年龄相仿,正愁着不知道送去哪里进学,如今看来,跟着姐儿读书倒是再好不过。”
哈?跟她读书?宋初夏瞪圆了眼。
柳举人自己本身就是举人,才学定是不错的,尤其对于科举一道,都是过来人了,想来也不会比她差吧。
为何不自己教?她不解问道。
柳举人忙甩甩宽袖,皱着脸嫌弃道:“教什么教,老夫如今正是品茶下棋,云游四海,享受人生的时候,才不要揽这苦差事!”
这回轮到夏姐儿哈哈大笑,原是要躲清闲呐,她竖起大拇指赞道:“柳老爷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柳举人听了这话就乐,正想夸姐儿聪慧。
宋初夏却忽然问道:“柳老爷竟然做爷爷了么?”
这是什么话?柳举人答道:“我孙儿都好多个喽。”他提起的这个还是他的小孙子,其余孙子孙女莫不都成家立业了。
宋初夏双眼再次瞪圆,柳举人看起来和那王教谕是一辈儿的,估摸着没比她爹大几岁,全然看不出已经是爷爷辈的人!
这冻龄术,谁见了不馋?却也晓得是老爷子心境豁达所致。
她再次起竖起大拇指,这回是真心佩服道:“养生有道,驻颜有术,柳老爷果真有大智慧。”
柳老爷干脆笑得停不下来。
这时,方德生携秦老爷几人匆匆走来,人未至,秦老爷就哎呀一声,一拍大腿道:“德生兄,我就说文人狡诈,瞧瞧,这不又抢在我们前头!”
作者有话说:
小夏:呼,教谕大人,我们姑且掰扯到这儿。
王教谕:您老行行好,别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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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壮大规模啦
◎学堂竣工日,欢喜流水席。◎
秦大老爷一声怪叫, 引得人群纷纷扭头看过去,他却斜都不斜他们一眼,径直带着人走到夏姐儿面前。
曾经的小团体端的是说散就散。
柳举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皱着鼻子斥道:“秦家小子说什么呢?”
方德生忙赔笑:“他就这驴脾气,驴嘴里哪能冒出好话呐?”
柳举人被这话逗乐,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气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
秦大老爷哼哼两句, 也不管他们怎么挤兑, 就凑到母女俩跟前,伸出两根手指道:“甭管柳老爷子出多少钱, 我都出双倍!”
……
今日他是铁了心要把这文曲星给请了去, 谁来都不好使。
林氏见状,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愣愣地看着女儿, 夏姐儿却笑:“这位老爷好阔气,怕是方东家这夏江县第一首富之位要让贤才是。”说罢又看了一眼方德生,分明有转移火力给他的意思。
听了这话,其余人嘶的一声, 眼都瞪得牛大, 眼刀子横飞,气道:“好你个方东家,你们居然早就认识!”
不认识怎么能叫得出名号,又知道他是夏江县第一首富呢?在场的人无不生了一双火眼金睛,这话儿里头有什么猫腻, 一揪便揪出来了。
方德生打着哈哈, 说是机缘巧合结识了, 顺带做善事, 出钱资助了她的小学堂罢了。如此倒也不算说谎。
只是抹去了改良七珠算盘和琉璃博山炉这两桩官司,要说出去这些都是这丫头的主意,保准儿能将这些人吓呆,可惜他已经答应了要保密。
大伙儿一听,又觉得两人相识倒还更好,熟人之间好说话嘛。秦觉捅了捅方德生,暗示让他开口,方德生便把几个人的打算跟宋初夏道来——他们也是想让家里小孩儿跟她读书。
宋初夏心里顿时有些乐呵,偷瞄了那头的王教谕一眼,心说教谕大人,如今咱俩的起跑线总算又拉近了一些。
只是,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这些人都是县城里的富豪、大户,而她人在小枣村,如何能跨越千山万水来授课?宋初夏看了眼娘,心说她暂时是离不得小枣村的了,遂开口道:“如今不是我不想教,而是教不了,我不能离开家里。”
闻言,几个人面面相觑,不能来城里,那要如何?
秦大老爷显然是他们当中最急切的,忙拉了柳举人等小声商讨起来。讨论了半晌,柳举人才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姐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们将娃娃送过去便是。”
呃,这是要把家里的猴崽子们打包下乡体验生活?要是这些千娇万宠的哥儿姐儿们捱得住,倒也不是不行。
但宋初夏又道:“寸金堂太小了。”
方德生是见过那间小学堂的,确实……有点拿不出手,让他把家中儿女送去那等地方读书,如何狠得下心。
见方东家揪着胡子认真沉思的样子,宋初夏不免有点心疼那美髯,要被拔秃了可还了得?但看着看着,她眼珠子就转了转。
现成的金大腿在这儿,还有什么可愁的?如果说有什么困难是银子解决不了的话,那约莫是银子不够多。
宋初夏遂笑吟吟地盯着方东家,盯得他后背顿感一凉。
但这事儿也不能光让方东家一人大出血,秦大老爷和其余人都不缺这几个钱,纷纷决定慷慨解囊,总之,文曲星这把光,他们是蹭定了!
如此商议完毕,人群散去。
林氏听了这一囫囵的话儿,只觉好像做梦一样,这些大老爷要送孩子来跟夏姐儿读书?寸金堂要扩建?她的女儿何时这般有本事了……
林氏侧头看向手里牵着的女孩儿,忽然耳边传来“咕咕”两声,她不由得吃吃笑出声,把旁的心思往后一放,摸着女儿的小肚皮儿道:“娘带你买好吃的去,今晚到家还要做大餐哩。”
宋初夏笑眯眯地说娘真好,又回过头看。
只见方德生正勾着柳举人的肩,一副爷俩好的样子,隐约还听到他嘴里叽叽咕咕地介绍着,他那儿有套新定制的琉璃博山炉,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五大神兽跃仙山,配以五行之色合阴阳,最适合柳老爷这样的风雅仙人了。
……
宋初夏微微一笑——
方东家,果真是生意奇才呐。
*
方大东家办事儿利索,此事又事关儿女进学,故此他第二日就坐着马车咯噔咯噔地来到小枣村,捋着美须考察一遍后,掏钱买下了村里一处无人荒房。
因主人家早就不知去向,是以这房子充了村公,卖得的银子先是攥在村长手里,待他理好再分给各村民。
这座老宅子十分宽敞,光线也亮堂,就是泥土筑的土坯房太过简陋,且不大稳固,方德生叹气连连,立马招招手,派小厮回去喊方管事过来干活儿。
夏姐儿也跟过来看房,但她全程说不上话,只看着方东家在眼前晃来晃去,端的是财大气粗又挑嘴的样儿,让她这心里头再次冒酸气了。
悄悄琢磨着下回要再想到什么好点子,一定得要分红才行,也能好好享受一把躺着就有银疙瘩进兜的滋味儿。
可话说将来又有什么意思?宋初夏更热衷于今日仇今日报。
在等方管事的空隙,方德生听到身旁女童轻咳声起,才惊觉自己似乎把这鬼丫头给撂一边去了,遂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小夏姑娘,觉得如何呀?”
“方东家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宋初夏点点头道,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儿,“有钱真好啊。”
这酸里酸气的模样是怎么回事,方德生直觉不对劲儿,又讨好道:“区区泥窝怎么困得住姑娘这样的金凤凰,飞出去那不是迟早的事嘛!”
宋初夏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道:“话儿说得轻巧,你方大东家就没有过过苦日子吧?如此说来,人和人的悲喜果然不得相通呐。”
说罢,宋初夏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方德生一人愣在原地,挠破了头皮想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没吃过苦头……等等,她不会想要磋磨他的宏哥儿和华姐儿吧?谁叫他把孩子给交了出去,到时候是圆是扁不就她一句话儿的事?
方德生急忙提脚跟上她,边走还边在后头嘀咕:不就是要钱吗?我出得起!
……
*
整修工程热火朝天地持续了大半个月。
方管事张罗着从外头运来一车又一车的青砖,心想还要雇工匠和临时的短工设计搭建才行。
村里妇人们的耳朵向来精似鬼,一收到风声,就马不停蹄地把家里的汉子们揪起来,推过去报名儿做活。
不用跑到外边去,只消在村里做半个月的短工,便能结结实实地赚上一年种子钱,这样好的活计叫人恨不得天天都有。
宋初夏不用参与这项工程,她坐在屋里,趁着空闲点了点寸金堂未来的学生数目——嗯,有县里几位大户的儿女,还掺了几户条件稍差的,甚至乡里也有几家闻风而来。
当然,无论是举人老爷的子孙、金大腿的儿女,抑或是庄稼人的孩子,只要进了寸金堂都是一视同仁滴。
如此再加上村里原本的学生,算下来竟足有男童十八人,女童六人。
二十几个学生,规模壮大了一倍有余,但这在现代也就相当于一个小班规模,她一个人教尚算绰绰有余。
学生们几乎都是年龄相仿的蒙童,远还没到可以下场的时候,故此男女不必分班,接受一样的教育就可以。
宋初夏不是古代人,她要进行的也不是刻板的古代教育,深信现代的素质教育既能让孩子们寓教于乐,且不会比别人学的差了去。
至于到了后头,学生们要面临科举的话,她自然会转变教育方式,走应试教育的路子。当年她读书时期就是这样过来的,教书后时代更进步了,她们教育工作者紧跟着时代步伐,在这一套上还摸索出了不少新模式。
宋初夏就不信揣着现代人的智慧结晶,还能被这些土著给比下去?
十年之约,她不一定输。
*
待新寸金堂正式竣工这日,已是近二月中旬,天儿暖和了不少,浅金色的阳光映在一宅的新砖新瓦上,粼粼生辉。
为庆贺这一时刻,方德生豪横了一回,出钱做东,在村里大摆流水席,宴请全村父老乡亲。
是以小枣村里今儿就跟过大年一样热闹,大人们面上喜气洋洋,孩子们蹦蹦跳跳、窜来窜去地玩闹。
方德生特地从醉仙楼挖来厨子掌勺,一桌有诸如鹌子羹、汤骨头乳炊羊、旋炙猪皮肉、蜜煎雕花、爆葱炒蛤蜊、滴酥水晶鲙、芥辣瓜儿、麻饮细粉、梅花包子等菜式,花样之多,直把村民们给看呆了。
村里不少人一年吃不到几回荤腥,能吃上油渣拌饭都算过节了,自然没见识过这些美食,对他们来说这都是梦都不敢梦一回的珍馐。
但这些对方德生来说不过寻常,他还特地点的平价大碗菜,没想到就这还是让村民们惊叹连连。
“真是大善人啊。”
“都是托夏姐儿的福。”
“夏姐儿有出息哩。”
“可不是,文曲星下凡还能没本事?”
“文曲星是什么……”
但有人夸总是好事,如此也不算他们的银钱白花,方德生脸上也挂上了笑。
他和夏姐儿和程家人一桌,遂邀功似的问道:“小夏姑娘,这回可满意了吧?”
宋初夏正在大快朵颐,没空搭理这厮。
她都打听过了,他那琉璃博山炉大受欢迎,直接卖到了京城去,连宫里的贵人见了都喜欢,算是挣了个盆满钵满,别说夏江首富,估计放眼江陵,都没几个人有他方大东家家底厚实。
没要分红已经亏得她想哭,如今不过吃他一顿,刮不下他半点皮子,有什么可邀功的?
石头肚皮儿已经鼓得老高,还在往嘴里塞下不知第几个梅花包子,闻言便问她:“夏妹妹,方东家方才说什么?”
宋初夏正嚼着一块猪皮肉,油香酥脆,颇有较劲儿,甚合她口味。果然古今吃货在美食上下的功夫都让人砸舌,绝对是造福社会的存在。
恋恋不舍地吞下后,她又夹起另一块,才应道:“方东家说你要是觉得好吃的话,下次还请你去醉仙楼吃,吃最贵的。”
石头顿时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把方德生捧过来亲,欢喜地道:“谢谢方东家!”
方德生坐得近,方才瞧得一清二楚,石头用小盆吃饭,还来回添了好几次,这饭量,母猪见了怕是都得惭愧。
吃最贵的……他不禁一哆嗦,悄悄捂紧了荷包。
作者有话说:
这章美食都参考自《东京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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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大队长
◎号以明志。◎
天光刚漫满穹顶, 村里的公鸡还立在墙头打尾鸣,寸金堂的一天就开始了。
吴氏站在厅中央,双手叉腰, 发动狮吼功,中气十足一声吼,说是地动山摇都不夸张,还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崽子们登时身子一颤, 睁眼还以为地震了, 外衣都来不及穿,受惊猫儿似的滚下床四脚往外爬。
唯独石头还悠哉地躺在床上, 他不是被吴氏的喊声吵醒的, 毕竟耳朵早就听出茧子,厚实防震得很,而是被同宿舍的娃儿们在慌乱中摇醒的。
瞧着娃娃们你推我搡地四处逃散的模样, 石头十足老成地一叹:年轻人啊,就是顶不住事儿。
他翻个身,摸了个舒服的位置,咂咂嘴, 闭上眼睛准备再会周公。
不过舒服只将将维持了不到半刻, 石头就被吴氏揪着耳朵提溜起来。
“娘!疼!你放开我!”石头哇哇大叫。
见他娘无动于衷,石头又改变策略,嘴一瘪,就带了点哭腔:“娘,我错了嘛……”
嚯, 这小兔崽子倒挺会演!吴氏可不吃这套, 呸了一声, 就伸出五指山, 一把压得泼猴儿石头彻底翻不了身,再重重往屁股上来了几下。
这回石头是真想嗷嗷大哭,但他心想自己堂堂一个小男子汉,有泪须不轻弹,忍住……结果就是憋闷过头,从鼻腔蹦出了一些哼哼唧唧的小猪叫声。
宋初夏叼着一根筷子,在门口欣赏了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年轻人啊,咋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净爱给自己找苦头吃呢?
叹完便拿下筷子,往碗里的馒头一戳,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
她吴大娘连做馒头的功夫都这么好,都是搓面团来的,怎么就是比别人家的绵密有嚼劲儿?约莫是打孩子练出来的手劲吧。
宋初夏觉着自个儿的分析相当有道理,遂自顾自地点点头,再转身离去。
*
新修建的寸金堂主要被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块作学堂,另外一处便是给外地学生们睡的宿舍,因为学生人数不多,男孩子们凑一起睡一间就可以,女孩子们则两人一间,宅子外还被围起来,其实整个就是个大院。
堂里一水儿的八九岁的孩子,还是需要人来照顾的年纪,方德生安排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小厮来负责保护学生们的安全,他本还想再张罗几个丫鬟过来,被宋初夏摆摆手就拒绝了。
这里是学堂又不是天堂,享乐得有个度!宋初夏指指点点道:“瞧瞧人家县学,会让你把仆从带进去伺候大少爷吗?养小孩是不可以溺爱滴!”
方德生干笑两声:“怎的说得好像你养过小孩儿似的?”
“这都是前人的经验之谈,经总结流传下来的宝贵知识。”宋初夏反驳得铿锵有力。
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读书本就不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儿,要读出成绩更是不知要吃多少苦,况且,学习学的也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生活上的自我管理呐。
如此好一通说,才让方东家那一个劲儿地想要折腾的心思给歇了下去。
最后便只打算雇了吴氏过来,主做厨娘,兼任寸金堂管事,自然是宋初夏向方德生举荐的人,对此她大胆打包票道:“方东家就放心吧,保管你一双小儿女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但方德生听了这话还是直叹气儿:“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姑娘又没做过父母,想来也是无法理解方某人的。”
宋初夏微微惊讶地瞪着方德生,上下打量道:“方大东家,想不到你还挺有文化!”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这样的话儿都能随口道来,她还以为他就是那种眼里只有钱,肚里没几滴墨的暴发户。
方德生呸了声,道:“姑娘可别胡乱损人,好歹方某人也是读过十来年书的,也算半个读书人嘞。”说着就开始摇头晃脑地吟诗,吟了一会儿还嘿嘿笑起来,喃喃道自己果真是个文化人,方家老祖宗见了估计都得从地里笑活过来。
待他一番自言自语停下,宋初夏才点点头,迎上方东家期待的目光,道:“还真没看出来。”
方德生无语,此处没有爷的知音,爷到别处找去!
……
方大东家出手阔绰,给的工钱颇为丰厚——每月二两银子,顶得上他府里头大丫鬟的月钱。是以夏姐儿给吴氏一提,她几乎毫不犹豫就应下了这门差事儿。
至于家里的活儿,此时春蚕时期未到,冬小麦也不急着收,仍是较闲的时候,且吴氏眼珠子一转,就打起了旁的主意。
当晚她就在塌上拉着程大郎叽咕这事,谁都知道村里汉子进城做苦工,流血又流汗一个月不过一贯多钱,如今她只是在学堂里做饭、管孩子,还有丽娘的帮衬,就能得二两银子,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活计,不答应才是傻蛋哩。
过年时吴氏带着一家人回了隔壁大水乡娘家一趟,才知道她家中小弟在城里伤了腿,吴氏的娘亲邱老娘跟她说起这事儿时还心疼得直掉泪,决意不让他再外出做活儿了,在家里待着也挺好。
可现实情况却没那么乐观,吴氏娘家地少兄弟多,原本就不够分,小弟才不得已去县里找活儿做,要待在家里的话又没地种,平白多了张吃白饭嘴,叫哥哥嫂嫂们见了如何能舒坦?
吴氏见邱老娘为小弟愁白了头,本就愧疚自己使不上什么力,但这下可不就有出路了?
想到这她就笑得合不拢嘴,跟程大郎说道:“咱不如就把小弟叫来家里做农活儿。”
石头去寸金堂念书,她在寸金堂做活儿,家里的小百亩地哪够人手种,雇了小弟过来搭把手,就当长工,收成还是他们家的,每个月结工钱即可。这笔钱比起吴氏在寸金堂的收入可就少太多了,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把小弟放在她这儿,作为亲姐姐怎么也不会亏待了他,邱老娘晓得这个道理,一颗吊着的心也可以放下来喽。
程大郎听了这一车轱辘的话儿,端着张憨厚黝黑的脸只一直笑呵呵的,媳妇儿说啥他就听啥,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惹得吴氏又羞又恼,连掐他胳臂好几把。
*
嗯,这样的安排确实不错。新的一年,宋初夏对自个儿家里也有一番安排,只是正逢开学,她还无暇跟林氏一一讲来。
但她仍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石头明明可以回家,却还是要住在寸金堂,甚至不惜抱着吴氏的腿闹了一天一宿。
想不通……宋初夏凝着眉来到院里。
学生们在吴氏的吆喝下,已经整整齐齐排好了队列,就等着先生发话儿。
江陵的春天暖得早,几场春雨送走了寒意,气温暖融融的好不惬意。
学堂里的晨跑课自然得重启了,宋初夏站着一溜学生跟前,目光像检阅似的来回穿梭,眉头逐渐拧成川字。
以前只教村里的娃娃们还没觉着什么,如今加了县乡的小孩,这差别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例如方家的宏哥儿、华姐儿,一个深蓝,一个水碧,虽然都是寻常春衫,可是上好的绸缎料子莹莹发亮,混在穿着灰黄麻布衫的小孩儿堆里分外扎眼,一眼看过去几乎要把穷人眼闪瞎。
宋初夏摸着下巴,心道得给学生们做身校服才行,这在古代叫什么?襕衫?
一想到这个词儿,她脑子里就冒出王教谕那张脸,和那身儒士襕衫……遂甩甩脑袋,不行,还得她亲自设计一身才是。
如此才配得上寸金堂的格调,宋初夏看着门上那块挪过来的木匾笑了笑,眼眸闪闪。
见她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的,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石头忙举手喊道:“先生!”
宋初夏看他一眼,问:“何事?”
“我们还跑不跑步啦?日头越来越大,会晒到同学们。”石头道。
宋初夏不禁愕然,这孩子怎么了?怎的今日倒会关心起人来了?
石头浑然不觉,小身板站得直挺挺的,一只手还不住地往兜里摸。
那里放着一朵红纸剪的小红花。
那日夏姐儿站在寸金堂门前,正叫程大郎把牌匾装上去,石头在一旁看了莫名眼馋,凑到她跟前问道:“夏妹妹,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要弄这块牌子在上面啊?”
“因为我们学堂就叫寸金堂。”宋初夏眼都没斜一下,答道。
“那为什么叫寸金堂啊?”石头又问。
宋初夏刚想念出那句诗,忽然醒悟过来,这娃儿约莫听不懂,便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叫石头?”
这……石头挠挠头,不是爹娘给取的吗?他哪儿晓得。
这个问题也让宋初夏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的名字是‘程磊’,磊字有坚毅刚强,磊落洒脱之意,大概是你爹娘对你的寄托吧。”又抬头看向程大郎,“我说的对不对,程大伯?”
程大郎压根没听懂她叽里咕噜地在说些啥,但听到了石头的话儿,便嘿嘿一笑道:“是你爹取的,说这名儿好,就用了。”
……
表错情的宋初夏只好继续揪着石头,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号以寓怀【注】,此三者呢,蕴含了美好的品格,也寄托了对一个人或一件事物的期待,所以名号很重要,把名号弄得威威风风的挂出来也很重要。”
石头识了字,再不像从前那样啥也不懂了,但也只是半文盲,一知半解的,倒也不妨碍他觉得有个名号是很厉害很威风的一件事儿。
他扯着夏姐儿的袖子央求道:“夏妹妹,你也给我起个名号呗。”
宋初夏想了想,如今学堂里都是一群小学生,也就是少先队员,便道:“那就封你为少先队大队长吧!”
说罢还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红花,那是她在家里和大姐一起剪着玩儿的,递给石头就道:“这就是你的徽章,即日起,你就是寸金堂的石头大队长啦。”
石头捧着那张微微发皱的小红花,不禁热泪盈眶,他是有名号的人,可威风了,自己一定得担起大队长的名号来。
故此他才会央了吴氏同意他住进寸金堂,学堂里都是一群外乡小娃娃,没他石头的看顾怎么行?
还不忘转到寸金堂门口,偷瞄了半晌儿杵着的那两名方家壮丁后,石头默默鼓了鼓臂上肌,见有小山包大,顿时乐开了花儿,同时嘚瑟地想,这两个家伙……吃得住他一拳头吗?
*
意识到夏姐儿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石头顿时垂下了摸兜的手,昂起小胸脯,没半点不好意思,大声道:“我是少先队大队长,关心同学、照顾同学是我的责任。”
宋初夏听了这话呼吸一凝,恍惚好似看见石头脖子上挂着根硕大的红领巾,正迎风飘扬。
吴氏正在扫院子,闻言就瞪了两眼石头,骂道:“五岁还会尿床的娃娃,还大队长哩。”
学生们顿时哈哈大笑,差点喘不过气儿来。
石头有些心虚,他娘说的是没错,可当着小伙伴们的面揭他老底也实在不厚道,便涨红了脸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不会成长啊!”
“成长”一词还是他从夏妹妹嘴里听来的。
吴氏“嚯”地一声,过去把石头的领子扯好,道:“什么时候起床能把衣裳穿好,别烦你老娘伺候再说吧!”
宋初夏想说打击教育不好,但又被这对母子闹得实在憋不住,跟着笑弯了腰。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古人名字解诂》
看到有小可爱们的评论啦,明天我尽量多更点!(但据说此作者的承诺不可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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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顽童和小测
◎幼稚的小把戏。◎
晨练结束, 学生们陆续回到学堂,歇息一会儿后,便要开始投入学习。
寸金堂里有几个学生和旁人不同, 他们是被硬塞进来的。
孩子们离开了原本的私塾和熟悉的师生群体,那是满心的不乐意,奈何父母命不可违。如今又见宋初夏和他们年龄相仿,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服——一个小女娃, 凭什么当他们的夫子?
是以这才刚开始, 就有顽皮的学生暗地里琢磨着要搞事情。
宋初夏负手执卷走进屋内,眼角余光却冷不丁瞥到她的夫子凳上有个小东西, 正在窸窸窣窣地来回爬动。
宋初夏不禁好笑:似曾相识的画面。
小屁孩, 在宋老师跟前玩这种幼稚的小把戏,跟关公面前耍大刀有何区别?当年她捉弄老师和被学生捉弄,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呐。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 扫过学生们一圈,见果然有两个男孩子面色古怪,其中一个还隐隐要憋不住笑,正是秦大老爷的儿子秦涛。
宋初夏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约莫是不熟悉乡下地方, 抓不到什么好东西, 如果今日招呼她的是草蛇、蚯蚓之类,她估计还会吓一跳,而这种虫子嘛,外表平平无奇,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怎的抓来了这玩意儿?莫非他们竟识得这种虫子?
但不管这俩娃识不识得, 她自然是认得的。
宋初夏先是优哉游哉地往凳子看过去, 然后瞬间瞪大了眼, “啊”地尖叫出声。
紧接着她眼疾手快地用卷子一扫,那只臭屁虫就被扫向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最后精准极好地落到秦涛桌上。
“噗噗噗”!微弱的喷射声响起,机关枪似的连环屁兜头兜脸扑向秦涛,他差点没被熏晕过去,两只眼珠子一紧,就成了斗鸡眼。
“好臭,什么味道?”
“我也闻到了,好像臭屁哩。”
“谁放屁啊?”
臭屁虫威力巨大,喷出的“臭气弹”迅速弥漫开来,四周一片都臭不可闻。
“秦涛,你干嘛放屁!”坐在秦涛一旁的石头嗅到了臭气来源,忽然指着他道。
学生们不禁哗然,没想到这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竟能放出惊天臭屁来,实乃人不可貌相!纷纷捂着鼻子作嫌弃状,身子尽量往后歪得远远的。
秦涛被石头这一指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想告诉大家是那只虫子惹的祸,伸长了脖子在桌上找,可桌面早已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虫子的影子?
眼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同学们还在指责嫌弃他,秦大少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心里一急,就趴在桌上闷头大哭。
这下,他再也没脸见人了。
忽然有只手抚上他的胳臂,秦涛心下一喜,还有人愿意理他?
遂抬起头,睁着红肿的眼一看,才发现是先生。
宋初夏含笑看着他,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可曾听过?”
秦涛愣愣地点了点头,他学过一些《论语》,这话儿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今日才真的懂了这句话的道理。”宋初夏轻叹一声。
盯着女孩儿清明的眼眸,秦涛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故意的!但方才她如果没发现,一屁股坐下去,那“放臭屁”的就成了她了,此刻这般难堪的不也是她?
秦涛只是顽劣,到底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切身吃到苦头后,再将她的话儿一品,顿时愧疚起来,原先的委屈也散了几分。
宋初夏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学生们道:“这句话你们同样要牢记,奚落他人一时爽,焉知明日被奚落的对象不会轮到你们自己呢?”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秦涛的“同伙”。
听了这话,又看到秦涛哭得泪眼汪汪的样子,学生们莫不都想起自己受委屈的经历来,顿时就有些感同身受,收起了笑。
宋初夏又肃容道:“我们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从先贤的智慧中习得做人、做事之道,而不是仅仅靠死记硬背把书上的知识啃下,或者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如此这书才不算白读呐。”
周身的威严气,让人完全忘了她只是个小女孩儿。
小枣村里的猴崽子们本就被夏姐儿治得服服帖帖的,她话音刚落,就齐齐喝道:“先生说得对!”
其余学生亦觉得有理,点头应是。
秦涛和另外那名学生见状就有些惊讶。
石头见秦涛一脸呆呆的,便一推他肩头,道:“你小子怎么不应先生的话儿呢?”心想这城里来的小白脸不仅爱放臭屁,还不识好歹,夏妹妹说话都敢不听。
秦涛冷不防被这一推,本有些怒意,但转头看见石头凶巴巴的模样,和小沙包大的拳头,顿时萎靡,小小声喃了一句:“是,知道了,先生。”
宋初夏轻咳一声,敢情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比不上石头的拳头来得有用。
她又转身回去拿起卷子。
“虽说读书明理,但是呢,还是需要成绩来考察你们学习成果滴。”宋初夏笑眯眯道,“今天我们就先来个随堂小测。”
这张卷子很简单,无非是一些同音字辨别、词句搭配、简单的古诗文默写和短文写作。
基本都是从《千字文》和《千家诗》里边挑的内容。
先测一测这些崽子们的水平,让她摸个底,才好制定合理的教学方案嘛。
学生们一听到要考试,立马垮着一张脸,哎呀哎呀地叫苦连天。
宋初夏却笑意更深。
叫吧叫吧,傻孩子们,如今已经是好时光了,往后要是走科举,考试就得比一日三餐还要频繁,保准磨得你们连叫苦的劲儿都使不出来。
石头拿到卷子后,顿时痛苦面具,明明字儿差不多都认识,怎么一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啥都看不懂……
他鬼鬼祟祟地瞄了眼旁边的秦涛,见他居然气定神闲地看着卷子,半点痛苦之色都看不见。又看了看那头的宏哥儿,居然也和秦涛一样,而坐在宏哥儿前头的江澈,已经直接提笔开写了。
这会儿一看,就不免注意到他们的相貌。
秦涛倒还好,只是白面清秀,而宏哥儿却跟方东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没有方德生那股久浸生意场的市侩气,生得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两根剑眉像画出来似的,俨然是小美男一枚,江澈就更不用说,石头至今还怀疑他是不是河妖化的。
石头不禁气恼,嘀咕道:这些比女娃娃长得还好看的臭小子们,怎么就这么让他看不顺眼呢?
可石头不知道的是,被他腹诽的主角之一——宏哥儿,此刻也是欲哭无泪。
宏哥儿不仅模样肖似爹,骨子里流的也是爹的血脉呐,是个彻头彻尾的方家人,跟读书种子那是一点边儿都不沾。
从前他在私塾里就是吊车尾,同窗们又非富即贵,老逮着他笑话。好容易听到有个文曲星,鬼灵精的他忙撺掇着妹妹一齐去求爹,想的是求个捷径,谁知道,文曲星并不能让他原地开窍,还管得甚严。
私塾里同学们虽势利眼,但夫子们都很和气,从不曾对他说过半句重话,打手心这种事儿更是不会有,如今落到这里,他不敢想……忽感日子变得好似吞黄连,苦到没边儿。
宏哥儿偷偷看一眼妹妹,华姐儿也恰好在看他,兄妹俩默默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痛苦,又转过头来继续装模作样。
都是方家人,场面功夫还不会做?心里再乱,面上都能丝毫不慌,端的是输人不输阵。
……
*
一散学,孩子们立刻欢呼雀跃作鸟兽散。
左不过半天功夫,石头和秦涛之间的恩怨就消得一干二净,变得如胶似漆起来。
男孩子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此时石头正勾着秦涛肩膀,对其余男孩子招呼道:“走,跟我抓鱼去!”
方锦宏听了这话儿,就有些犹豫……河里抓鱼,这事儿他没做过,但光靠想象,就知道肯定得弄得一身湿答答又脏兮兮的,有什么好玩的?
而柳举人的小孙子典哥儿却径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回了宿舍。
石头只好虎着脸,一把扯过宏哥儿,道:“过来一起玩呀,很好玩的。”
宏哥儿一脸惊慌失措,无奈被扼住了脖子,不得不跌跌撞撞地跟着,像极了屈服于恶霸淫威之下的小鸡仔。
吴氏两道柳眉倒竖,喊道:“小兔崽子,成天想着胡耍,小心你的皮!”
石头早走远了,回头一看,想这距离约莫逮不住他,便几分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娘,我带他们开开眼去!”
宋初夏不禁噗嗤一声,乡下娃娃带城里人开眼,但好像……也没错?
吴氏心思周到,怕这些老爷们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她是死十次都赔不起,只好提脚跟上石头,去看顾一二。
此时夕阳西斜,微凉的春风拂面,村里屋舍房顶有袅袅炊烟,随着风歪歪散去,宋初夏微微眯眼,看着夕阳下吴氏急匆匆的背影,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直至再也看不见。
她抱着卷子,慢慢地走回家。
林氏正坐在院里,晒着夕阳择菜,柳姐儿也刚到家,坐下要帮她的忙,两人见夏姐儿回来就笑。
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就见夏姐儿苦笑道:“娘、大姐,惨了,今晚要做好多个人的饭。”
吴氏这趟跟过去,指定没空做饭,到时候一群人瘪着肚子回来,吃什么?
晚饭过后,宋初夏坐在灯下准备阅卷。
随手从卷子堆中抽出一张,只看了一眼,眼皮子就突突跳——上边爬满了歪歪扭扭的虫子似的字,偏偏还写得老大,没几个字就占了一整张卷子。
宋初夏不禁瞪大眼来瞧,还没一道题是答对了的,即便是笨蛋也能蒙对一两个吧。
待她看清了这笨蛋都不如的人的姓名后,又松了一口气。
石头,真不愧是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忙,没写完,明早再更一章补上~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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