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暴君与妖妃(一)


    自从两人打了一架,太子心情突然又好起来了。


    雪琼却记恨着他杀了老夫妻,还强吻自己,心中有气,时不时就对着太子一通骂,什么不要脸,臭脸氓,想到什么骂什么。


    太子从始至终都笑意盈盈的,似乎还颇为享受,有时候雪琼骂累了停下,他还会问,“继续啊,怎么不骂了?”


    雪琼目瞪口呆,发现这人脸皮厚都没边了。想想以前他视太子如洪水猛兽,阎王罗刹,怕他怕的要死,还真有些好笑,现在在他眼里太子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贱人,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几日后,两人抵达黔州地界。


    太子历经一月,折损了全部的暗卫,数次险象环生,终于还是顺利到了黔州。


    前来迎接的人,看见太子,激动下跪,“主子,属下终于等到您了!”


    自太子逃出京城的第二日,严国舅及其余同党便被下旨斩首,皇后眼见母家倒台,却束手无策,一气之下病倒了,半个月前太子“死讯”传来,皇后心灰意冷,在凤鸾殿自缢身亡。


    皇帝如今连龙床也起不来,已下旨将皇位传给了崔渐玉,贺兰奚被任命为顾命大臣,朝中一应事务皆由两人处理。


    太子负手而立,听着手下人汇报京中局势,神色极为冷厉。


    他甚至皮笑肉不笑的看了雪琼一眼,凑到他耳边道,“看你的情郎们干的好事。”


    这话说的满含戏谑,雪琼却听出来一股狠意,他知道太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余人看见太子身边竟然还有个“姑娘”,且两人举止亲密,个个表情诧异,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马车一路往黔州内驶去。


    为以防万一,太子在此地还藏有一批私兵,且黔州都督曾受过严国舅恩惠,对太子忠心耿耿。早在几日前他便收到太子传来的秘密书信,率兵围了刺史府,如今整个黔州已在太子的控制之下。


    太子到黔州后,立刻招兵买马,扩充军队。


    近年来灾荒战争频发,老百姓早就过的苦不堪言,朝堂早就在地方镇压过起义之事,而今太子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招募军队,消息在民间流传开来,一些地痞流氓,农夫草莽纷纷一呼百应。


    军队迅速扩充到数万人,并以不可阻挡之势,连续攻下两座城池。


    起兵半月后,太子不顾反对,要在南方建立新朝,登基为帝,并将西京选为国都。


    雪琼看着宫人送到面前的华丽衣裙,太阳穴突突跳,那是一套鲜亮的石榴红,裙身绣满金线海棠,边角镶珍珠滚边,明艳端庄,不失大气。


    宫人惴惴不安的解释道,“这是贵人明日封妃大典上要穿的,陛下特意吩咐了,请贵人一定要换上。”


    雪琼脸色不好的问,“他人呢?”


    话音刚落,太子就大踏步走了进来,“找朕何事?”


    “你又在搞什么鬼?!”


    宫人见雪琼如此不敬,禁不住朝太子看了一眼,宫中人人皆知,这位新皇性情阴鹜,暴戾恣睢,上一秒还笑盈盈的同人讲话,下一秒就能眼不眨的将人拖下去砍头。


    可谁知这位新皇像是习以为常一般,挑眉道,“这套衣裙你不喜欢?”


    雪琼怒极攻心,这一个多月以来,太子每日都让人将女子的衣裙首饰送到雪琼面前,若说先前太子让他穿女装是为了掩人耳目,还能理解,可如今他们都已经到了黔州,太子还逼迫他穿这些,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他每日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水的钗环耳坠,脂粉裙装,糟心的很,恐怕这宫里没几个知道自己其实是男子。


    雪琼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不满彻底爆发了,他打翻衣裙,冲着太子吼道,“鬼才喜欢,要穿你自己穿去吧,死变态!”


    宫人吓得立马俯首跪地,头都不敢抬起来。


    “哦?看来你是不喜欢了。”太子淡定道,“既然不喜欢,那便是尚衣局的宫人做的还不够好,做的不好,朕便要罚他们了。”


    他阴恻恻道,“来人,尚衣局学艺不精,懒怠渎职,拉他们出去通通杖毙。”


    雪琼脸色骤变,“不行!”


    “这么说,你又喜欢这套衣裙了?”


    雪琼铁青着脸不说话。


    太子勾了勾唇角,挥手屏退了宫人,殿内很快便剩下两人。


    太子走上前,将那身石榴红的裙子从地上捡起来,丢到雪琼怀里,“这可是朕特意为你选的,明日封妃大典就穿这个。”


    雪琼这才想起来封妃的事,他一个男子要穿着裙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太子进行封妃仪式,这太荒唐了。


    他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看清楚了,我可是男子,怎么能嫁你为妃?”


    太子满不在乎道,“这有何不可?你既然能做父皇的妃子,自然也能做朕的贵妃,这样的事你应该很熟了才是。”


    雪琼被他揶揄的面色发烫,实在没办法了憋出一句,“你就不能去找个女子?”


    “不行。”太子微微一笑,“朕就要你。”


    “你是不想找还是找不到?”雪琼故意激将道,“也是,你名声这么差,人家姑娘听到是你,吓得吓跑了,又有哪个肯真心喜欢你,嫁给你?像你这种冷血没有感情,应该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吧。”


    “迄今为止,朕确实没爱上过什么人。不过”太子目光灼热的盯着雪琼,“你想要朕的宠爱,孤倒可以试一试。”


    “我才不稀罕!”


    太子笑意僵住,只一瞬,又恢复成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皮笑肉不笑道,“是吗?说不定哪一天,你会求着朕宠爱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你身上的蛊虫不想解了?”


    雪琼一怔。


    太子道,“只要你明日乖乖换上衣服,做朕的贵妃,朕高兴了,就考虑解了你身上的蛊,如何?”


    雪琼犹豫了,他身上的蛊实在是个麻烦事,这一个月,太子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偏偏外人不知实情,见他几乎不知分寸的缠着太子,私下都极为不满。


    太子也不解释,还装出一副纵容无奈的模样,外面的人都骂他红颜祸水,不知羞耻。


    如果能把这蛊解了,他日后逃走,就容易多了。


    “真的?你真的帮我解蛊?”


    “当然。”太子勾唇一笑,暧昧道,“就看你怎么讨朕欢心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宫人们就叫雪琼起床,伺候他洗漱梳妆。


    今日登基大典和封妃大典一同举行,马虎不得半分,梳妆的时间也比以往要长。


    雪琼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宫人们为自己涂脂抹粉,描眉画唇,待弄好妆发后,他还是换上了太子挑的那套宫装,尺寸大小正好,十分合适。


    雪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珠翠宝石,还穿着如此鲜艳的衣裙,心里别扭极了,宫人们却围着他纷纷夸赞好看,就是真正的女子来穿,应该也是这样了。


    这话倒是不假,雪琼长得本就纤细清秀,比寻常男子瘦小,换上裙子,略施粉黛后,看着与女子无异。


    “贵人,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雪琼点点头,拿过掩面用的团扇,随宫人一同离开。


    登基大殿在太极殿外举行,太子将西京选为国都其实是经过考量的,这西京本就是前朝都城,后来澧朝建立后,将国都迁移到了北方,太子搬进西京皇宫后,不顾反对,命人重新翻新,虽宫殿都已历经百年,但和新的无异。


    太子早已在太极殿外等候多时了,他站在高处,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冠旒,凤眸凌厉,睥睨之间竟真显出几分帝王之气。


    他遥望着地毯尽头,盛装打扮的雪琼,唇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待礼乐响起,司礼监的太监站在台阶下,吊着嗓子喊,“宣雪妃觐见——”


    雪琼强着头皮迈开脚步,他有余光瞟到有不少人都在看他,甚至交头接耳,偷偷议论。


    其实雪琼是男子的事,并非无人不知,先前太子封妃的消息传来,有人上奏太子,请太子三思,直接被太子革职,他们剩下这些知情者怕得罪太子,也只能隐忍不发。


    可今日亲眼看着太子要立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为妃,当真是伤风败俗,没眼看啊!


    雪琼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太子忽朝他伸出手了,雪琼一愣,随即将手搭了上去,太子一拉,雪琼差点身形不稳,撞进他怀里。


    “朕等你好久了。”太子凑在他耳边,戏谑道,“爱妃。”


    雪琼臊的脸色通红,还好有扇子掩面,不易被发现。


    待他站稳后,忽觉有一道目光向他投了过来,那目光悄无声息,粘稠的落在他身上,令他有些不舒服。


    雪琼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看他,环视了一圈,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人,什么也没发现。


    待冗长的大典一结束,太子还有政务处理,雪琼先被宫人送了回去。


    临别前,雪琼忍不住问太子,“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解蛊?”


    虽然他现在吃了药,可以暂时压制体内的蛊虫,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太子眼都不抬的说,“你现在是朕的贵妃,该自称臣妾。”


    雪琼背地里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道,“陛下,你到底什么时候给臣妾解蛊?”


    太子唇角笑意扩大,“朕已找到蛊师为你解蛊,你听话一些,明日朕就带他来见你。”


    “臣妾知道了。”雪琼不情不愿的说。


    太子忍不住凑过去在雪琼脸上亲了一口,低声暧昧道,“乖乖回寝殿等着朕。”


    说完,转身领着太监,大踏步走了。


    雪琼心下一阵恶寒,回寝殿的路上,一直用手使劲抹太子亲过的地方。


    行至宫道时,一太监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路过。


    这里头大多都是男子,他们穿着宫外的衣服,年纪各异,极为显眼。


    雪琼停下脚步,问,“这都是什么人?”


    为首的太监看见雪琼,急忙行了个礼,恭敬道,“回贵人,这些是陛下从民间招来的能人异士。”


    雪琼心里一动,莫非是找来给他解蛊的?


    他打眼扫了一圈,冷不丁对上一道漆黑深邃的目光,竟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那男子容貌普通,气质冷淡,站在人堆里,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到他这副描眉画唇,钗裙环佩的模样,先是微微皱了下眉,然后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雪琼以为这人看出了自己是男子,不由觉得有些丢脸,毕竟他这副鬼样子自己都没眼看。


    顾不得再说什么,雪琼低下头,匆匆带着宫人走了。


    今日双喜临门,宫人们特意把殿内装饰的非常喜庆,红烛暖光,暗香浮动,连熏香都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雪琼屏退宫人,躺在榻上休息,或许是白天太累了,一躺下,就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似乎感觉有人走了过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那手指沿着他的脸划过锁骨,然后一路划下去,停在他的小腹打转,像是有意无意挑逗似的,惹得雪琼一股无名火。


    他烦躁的睁开眼睛,蓦地对上烛火下贺兰奚一双漆黑冷冽的双眸。


    雪琼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你怎么在这?!”


    贺兰奚直勾勾看着他,玉白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今日是雪琼你的大好日子,我自然是来祝贺你的。”


    雪琼火气一下上来,恼怒的推开他,“狗屁大好日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


    贺兰奚眼中透着一丝幽怨,启唇道,“自你被太子掳走后,我日夜忧心,难以入睡,生怕你受一丁点折磨,谁曾想一见面,却看到你被打扮成女子,还做了太子的宠妃。”


    “雪琼,这一个多月,你就是穿成这副模样,待在他身边的吗?”


    第82章 暴君与妖妃(二)


    雪琼越听脸越烫,人也越发羞耻,忍不住道,“他非要我这么穿,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没一个人来救我!我只能听他的”


    雪琼委屈又伤心,他这一个多月受了多少苦,他还没抱怨呢,贺兰奚凭什么因为他穿裙子责问他?


    他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他不男不女,骂他是只会勾引男人的兔爷,那些人说也就算了,贺兰奚怎么也怪他,凭什么?凭什么?!


    他治不了外面的人,还治不了贺兰奚吗?


    雪琼对贺兰奚又踢又打,发泄着一个多月以来的种种委屈,贺兰奚将雪琼拉进怀里,轻吻着他的发丝,“好了,别哭了。”


    “是我的错,我来晚了,对不起。”


    雪琼又狠狠捶了他几下,这才消停下来,贺兰奚垂着睫毛,借着烛火定定的凝视着他。


    雪琼脸一红,虚张声势道,“你你看什么?难道我这样很奇怪吗?”


    “没有。很好看。”


    他忍不住凑过去吻住了雪琼,雪琼本想拒绝,可身子软软的,好像没有什么力气,半推半就的被贺兰奚推倒在榻上。


    许是太久没有做过那事,亲了一会,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雪琼主动搂住贺兰奚的脖子,张开嘴唇,让贺兰奚的舌头探进来。他像濒死的鱼一样,拼命吮吸着贺兰奚的唇舌,只觉得舒服极了。


    贺兰奚眼神一暗,双手缓缓伸向雪琼裙底,弄到一半,冷不丁道,“他有对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雪琼没听清,抬头露出疑惑的眼神。


    “没事。”贺兰奚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睡吧。”


    雪琼忽感一阵困意,看着眼前的面庞越来越模糊,竟真的睡了过去。


    “阿奚”


    睡梦中雪琼喃喃道。


    “你说什么?”


    一道阴鹜的声音在耳边犹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吓得雪琼立马睁开眼睛。


    太子正坐在他身旁,眯着眼睛,神色不善。


    雪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到床上来了,“我不是在榻上吗?怎么跑床上来了?”


    是贺兰奚还是


    太子道,“当然是朕把你抱过来的。不然,你以为是谁?你睡梦中喊的那个人吗?”


    他其实并没听清雪琼到底说了什么,隐约知道那是个人名,还是十分亲密的称呼,心头无端有一股火气冒起。


    雪琼心跳漏了一拍,“我什么时候喊了?你听错了。”


    太子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微沉,“在朕的床上喊别的男人的名字,你好大的胆子。”


    “昨晚朕看你睡了,就没打扰你,看来是朕做错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夜有所思,日有所梦,睡觉都能叫着男人的名字,看来你很饥渴啊。”


    雪琼一阵恍惚,回忆起昨晚脑海里的印象竟有些模糊,模糊到让他分不清是真实发生了还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宫里守卫森严,寝殿外又有宫人值守,贺兰奚怎么会神通广大的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真的这么饥渴,以至于在梦里梦到和他


    雪琼一张脸都臊红了,太子眼神锐利的盯着他,微微眯起了双眼。


    雪琼急忙转移话题,拽着太子就要下床,“今日不是要帮我解蛊吗?赶紧走吧。”


    太子一动不动,唇角带着冷笑,“你惹朕不高兴,还想解蛊?”


    “那你那陛下怎样才能消气?”


    “你说呢?”


    看着太子如狼似虎的眼神,雪琼沉默了,想到寻常宫里的妃子都是讨皇帝欢心的手段,他有些犹豫,但为了解蛊,雪琼扶住太子的肩膀,凑过去闭眼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他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烫,难为情的不敢去看太子的脸,“这样行了吧?”


    太子只觉得心里像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看着雪琼害羞的表情,倾身逼至雪琼面前,大手揽过他的腰,将人拉进怀里,低头堵上了他的唇。


    “不够。”


    太子的吻来势汹汹,和贺兰奚那轻柔缠绵的风格截然不同,他的舌头简直要往人肚子里钻,猛烈的无法抵挡,雪琼被亲的小腹发紧,心脏狂跳,然而他挣扎的越厉害,禁锢在腰上的那双手搂的便厉害。


    雪琼一想到亲自己的人是太子,那个和他有着血海深仇,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太子,内心就一阵惊悚。


    渐渐的,雪琼感觉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的大腿,与此同时,太子的手也伸进了他衣服里,带着情色的意味,摩挲他腰侧的肌肤。


    雪琼脸色都变了,慌不择路的对着太子的舌头狠狠咬下,血腥气息顿时在两人的口腔内蔓延开。


    太子非但没有放开,反而亲的越猛了。


    “唔”


    雪琼彻底慌了,他能从太子的粗喘中感觉到那浓厚的情欲,太子真的不会要白日宣淫吧?


    想到这,他反抗的更加激烈,太子则按住他的手脚,拼了命的想制服,两人的架势就像要打起来似的,弄的床榻吱呀作响。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陛陛下,狄将军求见,正在勤政殿等着呢。”


    这宫人也不是傻子,听里面的动静就知道太子在干嘛,可他还不得不硬着头皮禀告。


    太子眼底赤红,对着门口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宫人吓得腿肚子发抖,头也不回的跑了。


    太子转过头,见雪琼躺在自己身下,面色发白,眸底已蒙上了一层水色,明明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却还是虚张声势,故作坚强的瞪着自己。


    那一瞬间,太子的心忽然软了下来,他轻手擦去雪琼眼角湿润的泪意,“就这点出息,吓成这个样子?”


    雪琼嘴唇一颤,没说出话来。


    他刚才是真的怕了。


    太子放开他,索然无味道,“起来吧,朕不喜欢勉强。”


    雪琼松了口气,然而太子又道,“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就不一定了。”


    雪琼瞬间又警惕起来,太子弯起唇角,凑在雪琼耳边戏谑道,“先说好,朕喜欢在床上会叫会动,又骚/又浪的,你提前做好准备。”


    雪琼羞愤欲死,直到太子离开,脸上依旧一片红温。


    太子这一走,没再提过解蛊的事,也没有让人送压制蛊虫的药,不知是有意晾着他还是太忙了。


    雪琼等了几天实在坐不住了,主动去了勤政殿找太子。


    他到的时候,恰好一名容貌美艳的女子也在殿外,求见太子。


    雪琼听闻这几日后宫来了不少美人。


    自太子起兵以来,拉拢了许多亲王的支持,那些亲王大都与皇帝关系疏浅,多年来不受重视,也想借太子此次起兵为自己谋一份利,他们将自家女儿送入太子后宫,期盼来日太子夺回正统帝位,可顺势飞黄腾达。


    女子娇滴滴道,“公公,劳烦你去禀告陛下,说我亲手为他熬了莲藕排骨汤,还请陛下赏脸喝上一碗。”


    太监诚惶诚恐的应下,转身进去禀告,不一会,他出来道,“燕妃娘娘,陛下传你进去。”


    燕妃面露惊喜之色,谁曾想太监又道,“陛下说了,雪贵妃也一起进来。”


    燕妃听到“雪贵妃”三字,盈盈美目中立刻露出一抹敌意。


    早在进宫前,她便听说过“雪贵妃”大名,据传这雪贵妃极得太子宠爱,整日缠着太子,与其形影不离,当初太子不顾朝臣反对,硬立此人为妃,更有传言说这雪贵妃其实是一位男子,为讨太子欢心,才以女装示人。


    前几日狄将军进宫见太子,这个雪贵妃死活缠着太子不让走,不知羞耻的拉着太子殿内宣淫,太子出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破的。堂堂大将军因为这么个狐媚子被冷落怠慢,此事宫中都传遍了!


    燕妃狠狠瞪了雪琼一眼,抢先带着侍女入殿。


    雪琼大约能猜到这女子对自己的敌意,心里并未在意,只默不作声的跟在她后面。


    一入殿,燕妃就扯着嗓子娇滴滴道,“皇上,臣妾心疼皇上政务繁忙,特意为皇上炖了汤,皇上喝一碗吧。您看您都瘦啦。”


    太子头也不抬道,“放那吧,朕一会喝。”


    燕妃将汤放下,安静的站在一旁,太子道,“你不回去,还站在这做什么?”


    燕妃声音柔的能掐出水来,“皇上,臣妾近日刚学了按摩,皇上要是觉得累的话,不如让臣妾给您按一下吧,臣妾看着您这么辛苦,实在是心疼。”


    她这番话说的真心实意,又带着女儿家的娇嗔可爱,配上那脆生生娇滴滴的嗓子,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应该都拒绝不了。


    可惜太子不是正常人,加重语气,颇为不耐道,“朕说回去。”


    燕妃瞬间不敢吱声了,她委屈的看了太子一眼,跺脚极为不甘的走了。


    雪琼看着燕妃倩丽窈窕的背影,心道太子未免太不怜香惜玉


    “你又来这做什么?”太子冷不丁开口打断雪琼的思绪。


    雪琼想到燕妃方才对太子的谄媚讨好,又想到自己现在有求于太子,不由得将态度放软了些,“额臣妾臣妾想见陛下。”


    “是吗?”太子放下手中毫笔,故意道,“这么说你来找朕,是做好准备了?”


    雪琼一猜太子这几天就是故意晾着自己,让自己屈服,但现在他的命都攥在太子手里,为了解蛊,不得不讨好太子,向他低头。


    雪琼豁出去脸皮,说,“臣妾错了。”


    太子挑眉,“错哪了?”


    “臣妾不识好歹,臣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原谅臣妾这一回吧。”


    太子眼底浮现笑意,“过来,重新说,让朕看看你的诚意。”


    雪琼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太子面前。太子翘起唇角,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朝自己腿上扫了一眼,示意雪琼主动坐上来。


    雪琼硬着头皮坐上去,他搂着太子的脖子,学着燕妃方才婉转撒娇的语气,说,“陛下,臣妾错了,您就原谅臣妾吧。”


    这番举动无疑大大取悦了太子,太子揽住雪琼的腰,面上都是绷不住的笑,他将雪琼拉近自己,道,“爱妃既然都这么说了,朕岂有不原谅的道理?”


    “谢陛下。”


    “难得见你如此乖巧懂事。”太子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朕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朕宠爱你。”


    雪琼心道去你的,面上却违心道,“陛下英明神武,臣妾佩服。”


    “是吗?你没有在心里偷偷骂朕吧?”


    “没有。”


    太子看破不说破,捏着雪琼的下巴像逗猫似的晃了晃,“以后在朕面前就这样,第一次见你撒娇,倒是颇有一番风味。”


    “臣妾知道了。”雪琼小心翼翼道,“那陛下什么时候给臣妾解蛊呀?”


    太子扫了他一眼,雪琼心一紧,生怕自己说的太急,惹太子不快,他抓着太子的袖子,柔弱道,“陛下,臣妾最近觉得身上有虫子在爬,好疼啊。”


    太子看着他演,忽然笑了,“那朕这就宣蛊师来为你医治?”


    雪琼大喜过望,“谢陛下!”


    太子挥了挥手,让太监将前几日召进宫的蛊师叫来。雪琼看着自己和太子这副模样,觉得有些不得体,刚要从太子腿上起来,太子却搂紧了他的腰,懒洋洋道,“去哪?”


    雪琼不敢动了,反正太子作为一国之主,都不怕丢脸,他怕什么?


    不一会,一群人排着队进了勤政殿。


    这些人大多出身不高,初次进宫,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四处打量,也不敢抬头去看龙椅上的人,只依稀注意到有个女子正坐在太子怀里,姿态甚是亲密,内心惊讶至极,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唯有一男子冷冷朝上面扫了一眼,见此情形,眉头微皱。


    太子道,“各位进宫时,应该听江公公听说过,朕爱妃体内有一蛊虫,乃是南疆人炼制而成,谁若能把她体内的蛊引出来,赏黄金百两。”


    黄泉百两?!


    底下众人听到这四个字眼睛都亮了,有人大着胆子问,“启禀皇上,可否让小民斗胆看看娘娘体内的蛊虫?”


    话音刚落,江公公便道,“大胆!娘娘千金贵体,岂是你这狗眼能看得?”


    那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你们还有谁有办法为娘娘引蛊?若有办法,皇上重重有赏!”


    底下无一人敢应,要引蛊,首先要查明这蛊是何类型,可方才已有前车之鉴,他们谁都不敢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说要看娘娘体内的蛊。


    就在大殿内安静到极致时,一道略冷的声音突兀响起,“在下有一办法。”


    太子道,“说。”


    那男子不卑不亢道,“还请公公为在下弄些冰块,然后斗胆借娘娘手腕一用。”


    太子略一思索,“准了。”


    太监很快弄来一堆冰块,男子用丝帕抱住冰块,走到雪琼面前,看到他坐在太子怀里,眼神一暗,雪琼也不由有些尴尬,觉得这姿势实在不雅,唯有太子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的揽着雪琼。


    “借娘娘手腕一用。”


    雪琼刚伸出手,便被男人攥住手腕,不知是有意无意,男人轻轻摩挲了两下,雪琼无端有种熟悉的感觉。


    男人将盛着冰块的丝帕放在雪琼手腕处,太子道,“这是何意?”


    “南疆气候寒凉,此地的蛊虫也喜凉畏热,用冰块可以将蛊虫引到此处,便于查看。”


    太子点了点头,凌厉的往台下扫了一眼,底下其余人顿时脊背发凉。


    不多时,那蛊虫就游移到置冰的手腕处,隔着薄薄的皮肉能看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突起,虽看不清具体样子,但能看到隐隐一片红,应该是蛊虫身上的颜色。


    男人神情专注,低头沉思。


    “可有引蛊之法?”


    “有。”男人道,“蛊虫喜寒畏热,需要娘娘用药汤泡上七日调养身子,然后趁蛊虫疲惫之时,将其引至手腕,用刀剜出。不过这蛊虫通体发红,毒性很重,若一个不小心刺破,毒性流入娘娘血液,顷刻便会毒发身亡。”


    雪琼不由朝太子看了一眼。


    太子道,“别怕,孤不会让你出事的。”转头问男人,“你有几分把握?”


    “七八分。”男人声音带着一丝漠然。


    “好,那便由你来引蛊。做的好,朕重重有赏。做的不好,”太子森然道,“那便提头来见吧。”


    底下人听到这话都不由打了个寒颤,男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是。”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微微一顿,道,“蓝聿。”


    第83章 暴君与妖妃(三)


    太子遣散了其余医师,当即命蓝聿为雪琼安排药浴。


    然而药浴需要蛊师在一旁守着,水太凉达不到效果,太热极有可能会把体内的蛊虫熏死,蛊虫一死,毒性便会扩散到雪琼体内,总之这中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太子一听蓝聿要在一旁守着,冷笑说,“朕看你这双眼是不想要了。”


    蓝聿道,“在下不敢。”


    雪琼生怕太子反悔,急道,“你答应过要为我解蛊的!”


    太子不为所动,“朕可没说让别的男人看你身子。”


    雪琼愤愤不平,小声嘟囔道,“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你还真把我当女人了?”


    太子眯起双眼,“朕方才怎么和你说的?这么快就忘了?”


    雪琼一僵,转而去拉太子衣袖,忍着羞耻撒娇说,“陛下,求您啦陛下。”


    “求朕也没用。”


    雪琼不依不饶道,“陛下,你最好啦,就答应臣妾吧。臣妾真的很想解蛊。”


    太子表情似有松动,挑眉道,“现在不骂朕是贱人了,让朕去死了?”


    “臣妾不敢。”


    蓝聿站在一旁,看着雪琼捏着嗓子,对太子连连撒娇的模样,神色冷然。


    两人却毫无察觉,太子单手捏住雪琼的脸,翘着唇道,“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不过,朕答应你有什么好处?”


    雪琼看着太子眼中明晃晃的暗示,忍着恶心在太子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太子眼底漾开笑意,低声暧昧道,“朕派人为你做了一件寝衣,今晚穿给朕看。”


    雪琼强颜欢笑道,“好。”


    太子满意一笑,临走前冷冷扫了蓝聿一眼,眸底划过一丝杀意。


    待太子一走远,雪琼狠狠抹了下嘴唇,“呸,死变态。”想起蓝聿还在场,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说,“蓝医师,我们开始吧。”


    早一天解开蛊毒,他便能早一天逃离太子。


    蓝聿应了声好,转身命人去备泡浴用的药材。


    雪琼眼眸微闪,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位蓝大夫似乎不太喜欢他,不然态度为何如此冷淡?


    —


    浴池内熏烟袅袅,雪琼倚靠在池壁上,舒服的闭着眼睛。


    池底铺满了各种名贵药材,皆是太子按照蓝聿的要求命人搜罗来的,虽然一股浓重的药味,但泡起来温温热热的,舒服极了。


    蓝聿说他身子偏寒,正符合蛊虫喜寒的特性,用药浴为身子增补阳气,调成热性,久而久之,蛊虫便会疲敝,到那时取蛊就容易多了。


    泡了没一会,雪琼便感觉身体热了起来,体内的蛊虫也隐隐躁动着,似乎是极其不安。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蓦地在浴池附近响起,雪琼睁眼一看,是蓝聿进来了。


    想起方才他对太子哀求撒娇的样子都被此人收入眼底,雪琼就一阵羞耻,若是再被发现他其实是男子,他应该是没脸见人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往下缩了缩,虽然他身体纤细,但男子的骨架和女子终究不同,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然而蓝聿只是蹲下试了下水温,从头到尾都没有朝他看一眼。


    雪琼看着他的侧脸,这人容貌普通,比起贺兰奚差之十万八千里,不知为何他却联想到了贺兰奚,大概是两人冷冷清清的性子有些相似吧。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蓝大夫,有个事可否请你帮忙?”


    “何事?”


    蓝聿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回荡在空旷的殿内,煞是好听。


    “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些泻药?”


    蓝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你娘娘,要泻药干嘛?”


    雪琼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不吭声了,他总不能说太子对他虎视眈眈,为了保全清白,才出此下策吧。


    蓝聿从他羞涩的表情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眉目瞬间笼上一层霜色,“泻药伤身,恕在下无能为力。”


    他从浴池中冷冷收回手,拿过巾帕擦了擦,“请娘娘出来片刻,在下要观察一下这蛊虫的状态,了解它的习性,以便后续对症下药。”


    “现现在?”


    他可什么都没穿啊!


    蓝聿嗯了一声,冷淡道道,“都是男子,娘娘应该不会介意吧?”


    雪琼一愣,没想到对方已经看出了他是男子,也是,都是男子,他有什么好扭捏的?


    虽这么想,雪琼还是觉得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十分别扭,身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他赤裸裸的站在蓝聿面前,殿内明亮的烛火将他身子的每一处都照的一览无余,蓝聿没什么表情的走过来,漆黑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掠过,极为仔细,像是在检查什么。


    雪琼心底涌上一丝羞耻,他总觉得这医师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想到对方是在找蛊虫,到底没说什么。


    蓝聿检查完前面,又绕到雪琼身后,许久没了动静,也不知道在干嘛,就在雪琼忍不住要出声询问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雪琼后腰。


    雪琼身子一抖,那处是他极其敏感的地方,蓝聿却是握住了他的腰,轻声道,“别动。”


    话音刚落,那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蛊虫。


    蓝聿又摸了上去,极轻极慢的用指腹摩挲着,雪琼心下一阵酥痒,咬了咬牙,问,“蓝医师,还没好吗?”


    蓝聿眼神晦暗,道,“娘娘既身为男子,为何要以女装示人,还委身反贼,极尽讨好?”


    雪琼心中一惊,下意识环视了一圈,还好大殿内就他们二人。


    他看得出这医师清高自傲,却没想到他敢当着自己的面称呼太子反贼,言语中还颇有不屑轻蔑之意。


    “这等杀头的话,亏你也敢说出的口?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别再说了。”


    万一让太子听到,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蓝聿似乎并不领情,淡声道,“娘娘还没回答在下方才的问题。”


    雪琼见他如此执着,心中颇为不悦,语气不太好的问,“这和解蛊有关系吗?”


    蓝聿一顿,“没关系,只是在下好奇。”


    雪琼知道这宫里有好多人私下议论自己,好奇自己的身份来历,这医师却是第一个敢问出口的。见蓝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口气,他不想和他掰扯此事,敷衍道,“我为人所迫,你说的委身反贼,讨好迎合也都出于无奈,你既然都看见了,就给我留个面子别再问了。”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为人所迫”蓝聿喃喃道,他想到雪琼主动亲吻太子的画面,如此熟练,不知私下做过多少次


    蓝聿皱了皱眉,道,“那你被逼迫着做到哪一步了?”


    “他碰过你了?”


    雪琼当即大怒,他本就羞于开口,觉得丢脸至极,偏这医师一直追问,好不识趣,“此事和你有何干系?”


    他气的抬脚就要走,却被蓝聿从身后拉住手腕,雪琼回头看去,见蓝聿步步紧逼,那张苍白的脸上透着一丝冷意,“既然太子逼你,你便什么都依,那我今日以引蛊要挟,要你陪我一夜,你也肯吗?”


    雪琼眼底闪过一抹惊慌,抬手一巴掌扇在蓝聿脸上。


    啪——


    蓝聿被打的微微偏头,那张白皙的面庞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红手印。


    雪琼杏眼含怒,这人把自己当什么了?他看着这蓝聿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没想到会对着他耍这样的流氓!简直无耻!


    蓝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理智似乎清醒了些,他看着万分委屈愤怒的雪琼,脱下外袍披在了雪琼身上,“抱歉。”


    雪琼没理,他看着蓝聿退出去的身影,气的将外袍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他没了泡下去的心情,穿好衣服直接从浴池离开了。


    晚上,用过膳后,他忐忑的不安坐在寝殿等着太子,思索着该怎么躲过今晚这一劫,前几日太子兽性大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本想给自己下泻药,可蓝聿拒绝了他的请求,也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


    想到蓝聿,雪琼又是气不打一出来,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去死吧!


    要不是这人能帮他解蛊,就他说的那些胆大妄为的话,传到太子耳朵里,死一百次都绰绰有余。


    等了许久,也没见太子出现。


    宫人禀抱来说,前线有紧急军情,太子正和几位将军在勤政殿议事,今夜不能过来了。


    雪琼心中一喜,问,“什么军情,很严重吗?”


    宫人知道这位“娘娘”十分得宠,也没藏着掖着,低声道,“澧朝新皇带领二十万大军南下,来讨伐陛下,听说已经过了黄河,马上就要往燕京来了。”


    “新皇?”雪琼一愣,“永德帝呢?”


    宫人道,“上个月就驾崩了,继位的乃是六皇子崔渐玉。”


    雪琼脑中轰的一下,永德帝驾崩了?小玉真的做皇帝了。


    —太子已经好几日没有出现了。


    崔渐玉此次率领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接连攻下好几座城池,想必太子此刻一定焦头烂额,连夜召集群臣商量对策呢。


    雪琼乐的清闲,心情也不错,除了泡药浴的时候,要见蓝聿。


    上次蓝聿拒绝了他要泻药的请求,但后来雪琼才知道,他去见了太子,以引蛊为由,劝诫太子不要同房,不知道蓝聿具体用是什么方法,总归太子是答应了。


    反正前线战事吃紧,他暂时也顾不上雪琼。


    雪琼并未因此领情,第二次见蓝聿的时候,面色冷硬,一句话也不说。


    这医师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那日他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蓝聿以观察蛊虫为由,让自己脱光了站到他面前是在耍流氓!


    雪琼回过神,发现宫人已经弄好药浴,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下去,只剩下蓝聿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


    雪琼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蓝医师,还不出去,是前几日流氓没耍够,想留下看我脱衣服吗?”


    蓝聿眼睫微闪,诚恳道,“前几日是在下唐突了,请公子不要怪罪。”


    “怪罪?”雪琼冷冷道,“我可不敢,万一蓝医师你不高兴,又用引蛊要挟我,我找谁说理去?”


    蓝聿抿了下唇,低着头没说话。


    雪琼伸手解开衣带,回头看蓝聿还站在原地,当即语气一沉,“你还不出去?”


    蓝聿眸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浴池边。


    这次蓝聿只是中途进来询问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很快就出去,从头到尾没有逾越过半分,这让雪琼更加确信此人那天在戏耍自己,心中气恼万分。


    离开前,他经过蓝聿身边时,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小声骂了句,“臭流氓。”


    蓝聿微微一愣,垂眸掩下眸底划过的一丝笑意。


    —


    这日,太子难得来了雪琼的寝宫,虽没发怒,但明显人都看得出他身上隐隐压制着一股戾气。


    雪琼早就听说昨日有人在军营闹事。


    太子当初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招募军士,还算有个正经由头,但他后来不顾众人反对,根基不稳就在南方自立为帝,那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如今崔渐玉以反贼之名讨伐太子,并在军中大肆散播流言,称倘若执迷不悟,仍旧跟着太子造反,那便是澧朝的罪人,捉住后要通通诛连九族。现在放下屠刀,重新悔过,可以既往不咎。


    当初跟随太子起义的大多是些流氓匪寇,农户屠夫之类,这些人胸无大志,参加起义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改善一下家里的条件,浑水摸鱼者更不在少数,他们没有接受过正规军的训练,一听流言,纷纷撂挑子不干了,甚至还在军中聚众闹事,扰乱军心。


    太子昨日亲临军营,一连砍了十几个人的头,才震慑住了那帮流氓匪寇。


    打仗最可怕的便是军心涣散,如今崔渐玉的大军势如破竹,直捣西京而来,太子这边的情况却根本不容乐观,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太子坐下后,便对雪琼道,“过来。”


    雪琼刚走过去,太子便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坐上来。


    雪琼觉得在这关头,还是不要惹这煞神为妙,他主动顺从着坐在了太子腿上,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太子顺势将人揽住,低头嗅着雪琼脖颈间温暖又好闻的味道,心底的躁意稍稍平复了些


    他把玩着雪琼的手指,“这几日朕不在,你没惹事吧?”


    “没有。”


    太子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宫里你没惹事,宫外,你可惹了大祸了。”


    雪琼面露诧异,太子道,“崔渐玉给朕传信,勒令朕乖乖将你交出来,不然他的十万大军,立马踏平西京。你说朕该放你走吗?”


    雪琼心里惊讶的同时,觉得太子这笑有些渗人,一时没敢吭声。


    太子手指轻抚着雪琼的脖颈,低声又问,“你想离开朕吗?”


    雪琼有一种自己要是说想,太子会立马掐死的预感,思量片刻,他摇了摇头。


    太子笑出了声,他愉悦道,“为什么?”


    雪琼张口就来,“臣妾不想离开陛下。”


    戏演多了,现在假话说起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太子笑意一僵,继而又恢复如常,淡淡道,“就这么离不开朕?”


    雪琼点了点头。


    “其实朕很好奇。”太子玩着雪琼的手指头,缓缓道,“父皇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贺兰奚是你的情郎,崔渐玉”他轻啧一声,“应该连你的情郎都算不上吧,你和这么多人牵扯不清,朕在你心里又是第几位呢?”


    雪琼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第一了。”


    “真的?”太子挑了挑眉,笑着凑到雪琼耳边,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无比,“就算你说的是假话也没关系,等朕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自然就是第一位了。”


    雪琼强颜欢笑着,心里暗骂神经病。


    太子抬手捏着雪琼的后脖颈,“你对朕如此情深意重,朕突然不想为你解蛊了,就这么一直待在朕身边,寸步不离的,也不错。”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啊?”


    太子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骗你的。”


    他斜了雪琼一眼,淡声道,“若是朕不给你解蛊,你怕是一秒也装不下去了吧。”


    “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


    太子嗯了一声,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他搂紧了雪琼,道,“你放心,有你这份心意,朕就是死,也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


    太子果断拒绝了崔渐玉的要求。


    雪琼虽不喜太子,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骨气。现在的局面对太子来说极为不利,偏偏此人性子高傲,宁肯死也不会低头服输,更别说对方还是他一向看不起的崔渐玉。


    此举无疑激怒了崔渐玉。


    新皇亲自带兵出征,讨伐反贼,士兵们锐气高涨,一路破城而下,有胆小怕事的郡守直接弃城而逃,大半夜卷起行囊跑路。


    仅半个月,崔渐玉就攻到了西京城下。


    如今的他比雪琼离宫时又成熟了许多,面容一如往昔的清丽俊美,气质却和当初那个势单力薄的皇子大不相同,已初具帝王的凌厉和威严。


    他坐在马背上,神情凝重的望着面前高大的城墙,仿佛已经透过它看见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牵挂不已的人。


    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皇子了,他已成了坐拥天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可惜在他这一生最高兴得意之时,那个人却不在他身边。


    他心里不由得有一丝遗憾,好在很快他们就能见面了。


    他马上就能带他回家了。


    “启禀皇上!”斥候小跑过来,跪地道,“大军已整顿完毕,悉听陛下调遣!”


    崔渐玉凝望着远处的城墙,冷声吩咐,“擂鼓,叫阵。”


    “是!”


    澧朝的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在西京城门前嚣张叫阵,早在澧军还在半路上,太子就将所有兵力调来西京,此刻城墙上的士兵都严阵以待,大战一触即发。


    太子特意让人将雪琼叫来,仅仅是站在城下,雪琼都能感到那种大军压境的肃杀之气,他不明白这种场合,太子叫自己来干嘛,难不成是当人质?


    太子姿态亲密的伸出手,“走吧。”


    雪琼迟疑着将手搭了上去。


    太子像是看出了雪琼的疑惑,他紧握着雪琼的手,面上带着那惯常的虚伪的笑,阴森道,“带你去见你的老相好。”


    第84章 暴君与妖妃(四)


    城墙上气氛紧绷,士兵们都拔剑搭弓,严阵以待,城下,便是澧朝的十万大军,乌泱泱的,一眼望不到头。


    雪琼一眼便看到了为首的崔渐玉。


    这么久不见,崔渐玉又比他离京时看着成熟了不少,面容一如往昔的清丽俊美,气质却已和当初那个势单力薄的皇子大不相同,已初具帝王的凌厉和威严。


    崔渐玉也同样注意到了雪琼,看到人的一瞬间,他方才还不苟言笑的脸立刻表露出激动欣喜之色,把旁边的将军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位年纪轻轻便继位执政的新皇,或许是为了震慑底下臣子,大多时候神色冷冽,很少露出鲜活的表情,手段也是和面容毫不相符的狠辣决绝,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竟高兴的如同一个毛头少年。


    兴奋过后,崔渐玉这才注意到雪琼身上的女子装扮,眉头微微拧起。


    城墙上风大,吹的雪琼的珠钗耳环,叮当作响,裙摆也飞了起来,他被太子自顾自拉着往前走,接受着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


    按理来说重兵之地,不许女子进入,城墙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还是被他们陛下亲自带过来的,几乎所有人都诧异的盯着这一幕。


    太子走到正中央的龙椅前坐下,直接将雪琼抱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雪琼眼皮一跳,条件反射般的跳起来就要跑,太子抢先一步,死死将他按在怀里,半是威胁半是警告道,“别动。”


    雪琼整张脸都红透了,若是太子私下将他抱在腿上也算了,可现在且不说城墙上有那么多士兵看着,城下还有十万大军,察觉到周围那些或诧异或鄙夷的视线,雪琼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把脸扭过去,埋在太子怀里,咬着牙问,“你要干什么?”


    太子没说话,只是轻蔑的往城墙下扫了一眼,唇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崔渐玉眼眶发红,他死死攥着手中缰绳,马儿因为疼痛,不安的在身下动了起来。


    在他来之前,便听说太子在西京登基称帝,还立了一女子为妃,当时他在御书房,听探子说到“雪贵妃”三字时,气的直接砸了手里的茶杯。


    如今亲眼看到雪琼女子打扮,被太子搂在怀里,才知当日在御书房的火气不及今日十分之一,众目睽睽之下,太子都如此肆无忌惮,私下那还了得?


    他稍稍平复了些怒气,给身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心领神会,出列朝城墙喊道,“罪臣崔行闵,见到吾皇还不跪下?!”


    “吾皇?”


    太子语气懒洋洋的,满是毫不遮掩的蔑视,“朕竟不知一个宫女生的贱种,什么时候够得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了?”


    崔渐玉眯了眯眼。


    副将愣了一下,怒喝道,“你大胆!敢对皇上不敬!”


    这副将存了要讨好崔渐玉的心思,当即就搭弓拉箭,对准太子,“你谋逆叛逃,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叛贼!”


    城墙上守卫纷纷警戒起来,太子面上冷笑,动都没动一下。


    崔渐玉看着坐在太子怀里的雪琼,生怕伤了他分毫,沉声道,“退下。”


    “传令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


    副将道,“是!”


    崔渐玉驱马上前,朗声道,“崔行闵,你结党营私,畏罪潜逃,甚至做出毒害先帝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种种罪行,罄竹难书。若你现在就开城门投降,朕可以考虑给你留一具全尸,倘若你仍不知悔改,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太子讥讽道,“说的冠冕堂皇,你千里迢迢来此,到底是为了所谓江山社稷,还是别有意图呢?”


    崔渐玉冷哼一声,“我来就是为了杀了你这反贼。”


    “那这么说,”太子忽然抚上雪琼的脖颈,手掌蓦地收紧,“朕杀了他也没关系?”


    雪琼惊呼一声,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


    很快,他反应过来太子根本没怎么用力,这点力气与之前太子掐他的力气相比,实则微不足道。


    雪琼怔愣的看着太子,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对他手下留情。


    崔渐玉并不知道城墙上的一切,他只看到太子掐在雪琼脖子上的那只手,雪琼一动不动,似乎是被吓呆了。


    那一刻,他完全慌了神。


    他只道太子素来心狠手辣,阿雪这两个月落在他手中,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雪死在他眼前?


    崔渐玉当即目眦欲裂,怒道,“放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放了他,朕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身后还响起了“皇上,万万不可”的劝阻之声,然而崔渐玉只是望着城墙之上,太子怀中的那个人。


    太子眼神冰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朕与爱妃情比金坚,岂是你说分开就能分开的?”


    崔渐玉蓦地沉下了脸。


    “爱妃。”太子搂紧了雪琼,散漫道,“你自己告诉他,你想不想和他走?”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凑到雪琼耳边低声说,“既然你说是真心,那就证明给朕看。”


    雪琼眼睫一颤,他现在的命在太子手里,自然晓得该怎么说。


    “多谢六皇子好意。”雪琼看向城下的崔渐玉,他依偎在太子怀里,感到太子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的越来越紧,“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今生今世都不想和陛下分开,还请六皇子回去吧。”


    崔渐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攥紧拳头,即便知道阿雪可能是受人所迫,他依旧无法控制心中的怒气和醋意。


    那是他的人,崔行闵他凭什么?!


    太子却极为满意,他亲昵的刮了下雪琼的鼻子,“说的好,今晚朕要好好赏你。”


    紧着又看向崔渐玉,艳丽的脸上一抹讥讽藐视的笑,“这下你可听清了?不是朕不想交人,而是爱妃实在离不开朕,一步也不愿分开。”


    崔渐玉眼底涌现杀意,从前他身份低微,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将阿雪抢走,如今他已做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若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抢不来,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今日他就算是荡平西京,也必须把人带回去。


    两人视线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杀机。


    雪琼低着头,丝毫不敢去看崔渐玉的脸色,也没注意到半空中摩擦出的激烈火花。


    太子亲了亲雪琼的额头,转身吩咐侍卫将他好好护送回宫。


    雪琼心里清楚,这场仗是不可避免的要打起来了。


    回宫的路上,雪琼坐在马车内,一会激动崔渐玉终于带人来救他了,一会又忧心自己体内的蛊虫,最令他困惑的是,崔渐玉都出现了,为何迟迟不见贺兰奚的身影?


    这人平时对自己甜言蜜语,关键时候却不知所踪,连个影子都看不着,亏他还奢望着贺兰奚能来救他,果真是不长记性。


    贺兰奚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他,心中又有几分真的愧疚?


    这段日子流浪在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差点忘了他对贺兰奚只是逢场作戏,又何必那么在乎贺兰奚出不出现?


    饶是这么想,雪琼还是觉得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往心窝里钻。


    爱来不来,死了才好,也省得他亲自动手了。


    他一路魂不守舍的回到寝殿,一进屋,忽有人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口鼻。


    雪琼拼命挣扎,却听到那人说,“别出声,是我。”


    雪琼一愣,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来不及细想,趁那人分神时,他张嘴狠狠咬了一口那人的手,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雪琼趁机挣脱,疾退数步,看到来人是蓝聿后,顿时大怒。


    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竟然都摸到自己寝殿来了!


    他面色通红,杏眸含怒,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偷偷摸摸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蓝聿默不作声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揭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雪琼蓦地睁大眼睛。


    贺兰奚走上来想要抱住他,却被雪琼一把推开,怒道,“你耍我?!”


    他就说为何觉得蓝聿如此熟悉,竟然是贺兰奚假扮的,想到贺兰奚扮作蓝聿对自己做的流氓行径,雪琼就怒从中来,冷冷道,“你就不怕我告诉太子?太子如今恨你入骨,他若知道是你,能活剥了你。”


    听到太子,贺兰奚原本柔和的面庞瞬间冷了下来,“他如今已经自身难保,怕是无暇顾及别的。”


    雪琼冷哼一声,“你们两没一个好玩意。我问你,那晚你是不是来过我的宫殿?”


    他始终觉得那晚不是自己做的梦,否则怎么会有如此逼真的梦?可想到梦中的一切感觉十分模糊,又不敢真的确定。


    贺兰奚眼眸微闪,“是。”


    雪琼怒目而视,拔高音量道,“那你不告诉我?你假扮医师,戏弄我很好玩是吗?”


    “太子生性多疑,我是怕提前告诉你,会让他察出破绽”


    “撒谎!”雪琼粗暴打断,“我看你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他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会被贺兰奚这副道貌岸然,冰肌玉骨的伪君子模样欺骗,这个人骨子里有多恶劣下流,他不是没有见识过。


    贺兰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雪琼如此生气,又抿了下唇,主动认错说,“是我不对。”


    雪琼脸色这才缓和些,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贺兰奚有些无奈道,“雪琼,不管你怎么想,我真的是来救你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趁澧军攻城,太子此刻抽不开身,你和我离开吧。”


    “我不走。”雪琼干脆道。


    贺兰奚微微一愣,以为他是担心体内的蛊虫,“我有解药可以压制你体内的蛊虫,待我们离开后,我会将它从你体内取出来,不用担心。”


    “不是因为这个。”雪琼顿了一下道,“当初我发誓要手刃仇人,四皇子死了,太子却还活着,我怎么可能走?”


    “太子是不可能抵挡住崔渐玉的十万大军,他活不下来。”


    “那不一样。”雪琼抬起漆黑的眼珠,看着贺兰奚,“这次,我要亲手杀了太子。”


    贺兰奚好看的眉头轻轻拧起,“你怎么杀?”


    雪琼直截了当的说,“这你就管不着了。”


    贺兰奚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他从雪琼头顶的珠翠钗环,一直打量到脚边华丽繁琐的藕粉色衣裙,眼神忽明忽暗,“你留在他身边很危险。”


    “反正我不走,只要能杀了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雪琼斜了贺兰奚一眼,“你少说那么多废话,不愿意帮我,你就走。”


    “我陪你留下。”贺兰奚话锋一转,坚决道,“但是,你要做什么,必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不想让你出事。”


    雪琼听着他这温和却不容商量的强硬语气,一时间愣了一下,贺兰奚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敢这样和他说话?


    他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提前告诉你?


    可看着贺兰奚隐含担忧的黑眸,又一想自己还需要贺兰奚的帮助,雪琼勉强点头答应了。


    “你快走吧,万一太子回来,解释不清。”


    贺兰奚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你自己小心”就悄无声息离开了寝殿。


    —


    直到天亮,太子都没有回来。


    澧军和太子的军队正式开战。


    虽然崔渐玉的十万大军势不可挡,但太子并非软类,早在澧军来之前,他便亲自安排好了城中布防,备好了充足的兵马粮草,加上西京易受难攻,崔渐玉一时也攻不下西京。


    就在城外战火连天,打的如火如荼时,西京城内有流言悄悄滋长,称澧朝皇帝之所以来攻打西京,是为了一女子。


    当日澧军兵临城下,太子带一女子登上城墙,大敌当前,如此严肃的场合,他却与那女子在敌军和众将士面前举止亲密,实在是不成体统!


    当时在场的不少人亲眼所见,太子和澧朝皇帝为这女子争风吃醋,大动干戈,以致死伤无数,民不安生,而这个害他们陷入水火之中的女子正是太子极为宠爱的雪贵妃。


    一时间,群起激愤,不少人上奏,要求太子处死雪贵妃这个红颜祸水兼罪魁祸首,为他们死去的兄弟姐妹报仇。


    即便太子将那些折子全都压了下来,也还是抵不住朝臣和百姓们的怒火,有胆大妄为者甚至迁怒到太子身上,咒骂他贪恋女色,昏庸无道。


    勤政殿内,太子将雪琼抱在腿上,将人圈在怀里,百无聊赖的翻着昨日呈上来的折子。雪琼像只小猫一样窝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目不转睛的盯着明黄色的奏折看。


    勤政殿乃是处理政务,与朝臣商议国事的正当场所,雪琼此刻正在风口浪尖上,太子却百无禁忌的将人带到此处,还抱上了龙椅,若被有心人看到,估计又要上折子弹劾。


    太子不知看到了什么,轻啧一声,冷笑着将折子扔回了桌上。


    这已经是今天第八封要求他处置雪琼折子,与前几封折子不同的是,这封折子言语犀利,用词狠辣,毫不避讳的指出他已被妖妃迷惑心智,咒他若还不醒悟,势必落得和商纣王一样国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雪琼看着太子阴翳的脸色,道,“陛下,怎么了?”


    太子不语,雪琼鼓起勇气拿过被太子扔到一旁的折子,越往下看越胆战心惊。


    半晌,他放下折子,小心翼翼的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挑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他们说你是妖妃,朕是昏君,让朕下旨处死你。爱妃,你意下如何?”


    雪琼不是没听到近日的流言,他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太子若护着他,越会激起民愤。据他所知,西京城内对太子不满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只是碍于太子的威势不敢直说罢了。


    若太子真的失去民意军心,恐怕不用崔渐玉,这西京便会从内部瓦解崩溃,不攻自破。


    思及此,雪琼尽职尽责的扮演起“妖妃”,“这些老腐朽说话怎得如此难听?他们骂臣妾两句也就算了,可连陛下都一块骂,实在是无法无天。臣妾看不得陛下受这种委屈,依臣妾看,这些对陛下大不敬的人统统该杀!”


    太子扑哧一声笑了,搂住雪琼道,“若朕听了你的话杀了忠臣,岂不坐实了昏君的名头?”


    “那还是不要杀了,臣妾舍不得他们骂陛下。”


    “那就任他们这么骂朕的爱妃?”


    雪琼想了想道,“那依皇上看,该当如何?”


    太子微微一笑,“依朕看该杀。这些老匹夫胆大妄为,蔑视皇权龙威,若不给他们一些教训,来日怕不是敢指着朕的鼻子骂了?”


    雪琼听着他阴测测的语调,不由打了个寒颤,谄媚道,“陛下圣明。”


    第85章 暴君与妖妃(五)


    第二日,太子便下旨将那几个闹的最凶,骂的最狠的臣子拉去斩首。当初追随太子的几个亲王前来求情,均被毫不留情的拒之门外。


    铡刀落下,几个忠厚老实的臣子当场血溅午门,朝中一直以来的轩然风波也因这场暴行暂时偃旗息鼓。


    众人都敢怒不敢言,太子倒行逆施,斩杀忠臣,看来是铁了心要护着那妖妃。


    更令人心寒的是,大敌当前,澧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太子却整日带着妖妃在宫里寻欢作乐,毫无国君之范。


    太子听到朝中的风言风语,冷嗤一声,“一群老匹夫。难道朕每日在勤政殿装模作样的坐着,崔渐玉就肯退兵了?”


    这半个月以来,澧军为了拿下西京,投火药,攀云梯等招数层出不穷,太子派狄将军在前线守城,虽挡住了澧军凶猛攻势,但终究苦不堪言。


    太子吩咐过若是敌军叫阵,一概不应,随他们而去。


    崔渐玉虽有十万大军,但这十万大军的口粮不是个小数目,等到他们粮尽的那一日,崔渐玉就不得不退兵了,再者,国不可一日无君,崔渐玉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待着。


    所以太子现在能做的就是耗,只要能将敌军耗走,他们就有喘息之机,届时反扑敌军,夺回被抢走的城池也不在话下。


    可惜大多数朝臣不懂他的用意,雪琼觉得太子话说的虽是没错,但不该这么明目张胆。


    此时的他正在风口浪尖上,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这样做只会激怒群臣怒火。


    偏偏太子性情古怪,行事恣意,他不屑也懒得迎合朝臣做些面子上的功夫,安抚他们。


    或许太子在其他方面已经符合一个帝王的标准,但他这样刚硬的性子,无法驭人,实在不适合做一个君主。


    雪琼存了坏心眼,故意挑事说,“这些人竟然敢质疑陛下,真是好大的胆子,看来还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陛下每天忙于公务这么忙,就是放松一时半刻,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那敌军一时也打不进来。”


    太子凤眸轻轻扫过雪琼的脸,嘴角轻扯,仿佛已经看透他拙劣的想法。


    雪琼忍不住一阵心虚,急忙剥了一个葡萄递到太子嘴边,“陛下消消气,来吃个葡萄吧。”


    太子含住葡萄,道,“你最近倒是识趣了不少。”


    “陛下不仅帮臣妾解蛊,还力排众议,保住了臣妾的命,臣妾对陛下感激不尽。”雪琼虚伪道,“从前是臣妾不懂事,臣妾的心也是肉长的,陛下对臣妾做的一切,臣妾都看在眼里呢。”


    太子看着雪琼在眼前来回晃的笑脸,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说跟真的一样,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雪梨般干净纯洁的面庞,狡黠道,“不错。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


    雪琼干笑了两声。


    这时,宫人便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进来禀告,“启禀陛下,狄将军在外求见。”


    “何事?”


    “似乎是有军情禀报。”


    太子迟疑了一下,刚要张口,雪琼却眼疾手快的拽住太子的袖子,“陛下,别去。”


    太子一眼扫过去。


    雪琼抱住太子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臣妾想让陛下陪着臣妾。”


    太子似笑非笑,“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粘人?”


    雪琼干脆整个人都缠上来,钻进太子怀里,如此主动的投怀送抱还是第一次,太子不由得一愣。


    “先前说要砍了臣妾的一群人里,就有这个狄将军。臣妾不喜欢他,万一陛下去见他,这人又胡说八道,妖言惑众,陛下回来不喜欢臣妾了,要砍了臣妾怎么办?”


    太子有些意外,挑唇道,“你就这么怕朕不喜欢你了?”


    “怕的,怕的,臣妾简直怕死了。”雪琼搂住太子的脖子,“陛下昨日说要带臣妾去看戏,不如就现在去吧。听那什么将军汇报军务哪有听戏有意思?”


    太子习惯性的搂住他的腰,哄道,“你先让宫人陪你去,朕随后就来。”


    “不行。臣妾想让陛下陪着。陛下不在,臣妾没有安全感。陛下是天子,让做臣子的等上一时片刻又何妨?”


    雪琼在太子锐利的注视下,心里有些慌,但还是厚着脸皮继续道,“求求你了,就答应臣妾吧,陛下。”说着还吧唧在太子嘴唇上亲了一下。


    其实雪琼心里并没有多少底,他不过是宫人面前装装样子,只要能拖上一时半刻,坏坏太子的名声就足够了。


    太子眼眸微闪,他意味不明的看着雪琼,忽然道,“既然爱妃都这么说了,那朕就答应你这一次。”


    雪琼面露意外,欣喜道,“多谢陛下。”


    太子朗声道,“摆驾醉音台。”


    两人大摇大摆的出了勤政殿,狄将军站在外面,看到太子过来,立马跪下行礼,太子道,“将军先去偏殿等着吧,朕有要事,去去就回。”


    狄将军一脸不解,目光不自觉落在太子身旁那“女子”身上,雪琼故意抱住了太子的手臂,抬起下巴,神气的看着他,俨然一副小人得知的派头。


    狄将军眉毛一跳。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笑,顺势搂住雪琼的腰,宠溺道,“爱妃,走吧。”


    —


    这醉音台唱戏的班底乃是太子半个月前从宫外请来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过来听戏。


    班主听说皇上驾到,诚惶诚恐的带着手下人来接驾。


    一般戏班子的班主都是上了年纪,经验丰富的中年人,这班主年纪极轻,容貌也十分出色,皮肤细腻如脂,五官精致小巧,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韵味,他手下的角们,男男女女也是个赛个的貌美俏丽。


    雪琼忍不住想,现在唱戏的都长得这么好看了吗?


    班主毕恭毕敬的将戏本呈到太子面前,太子看都没看就塞给了雪琼,“爱妃,你想看哪个?”


    雪琼其实对戏剧并无多大兴趣,说看戏也不过是拖住太子的借口,他接过太子手中的戏本扫了几眼,随便指了一个,“就这个吧,臣妾想看这个。”


    “软云缠梦。”


    太子读着戏名,轻笑了一下,“好,那就这个。既然是你挑选的戏,要好好品鉴才是。”


    雪琼总觉得太子笑的有些古怪,心中大为不解,但还是应了声好。


    这《软云缠梦》讲的是一官家小姐出门游玩,遇到一个穷书生,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生,可惜小姐的爹嫌弃书生穷酸上不了台面,棒打鸳鸯拆散了两人,还逼迫小姐嫁给位高权重的小侯爷。


    穷书生趁夜摸到小姐闺房,要带小姐私奔,两个人在灯下抱着彼此,互诉衷肠。


    虽然戏角们都长得堪称绝色,曲也唱的婉转动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但雪琼还是不禁疑惑太子请的戏班子怎么会演这么俗套的戏?


    直到台上一男一女开始宽衣解带,搂抱着亲在一块,他才发觉不对,陡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方才太子笑的不怀好意,这竟然是一出风月戏!


    不,这根本不是戏,这简直要在他面前上演活春宫了!


    雪琼脸色涨红,难以置信的看向太子,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虽然男子好色天性使然,但这也太吓人了。


    太子支着下巴,懒洋洋看着台上,好像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眼看着台上的女子脱了外衫,开始发出急促的喘息,雪琼蹭一下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去哪?”太子扣住雪琼的手腕,将他扯了回来。


    雪琼面皮发烫,“我我身体不舒服,想回去了。”


    太子纠正道,“你忘了你该自称臣妾。”


    雪琼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臣妾想回去了。”


    “不准。”


    雪琼瞪着太子,眸中透出哀怨,太子将雪琼拉回自己身边坐下,“你哭着闹着让朕来带你看戏,还没看完就走,算怎么回事?而且”他凑到雪琼耳边,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这是你自己选的,必须看完。”


    雪琼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他不知道太子这是什么毛病,说话总喜欢贴在人耳朵边。


    两人说话的间隙,台上的两人丝毫没停下来,仍旧在忘我的表演着,舌头相缠发出的滋滋水声回荡在雪琼耳边,令他脸红心跳。


    “皇上,臣妾臣妾肚子疼,你就让臣妾回去吧。”雪琼捂着肚子,哀求道。


    “肚子疼?”


    太子直接将手伸进雪琼衣服里,大手覆上他柔软的小腹,慢慢游移着,“是这吗?”


    雪琼硬着头皮,佯装可怜的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只想离开这。


    太子扯起嘴角,玩味道,“莫不是来葵水了?等会朕找个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台上的呻/吟声连绵不绝,本就让雪琼的羞耻心频临崩溃,如今又听到太子这番话,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快熟透了。


    雪琼干笑两声,“臣妾又不是女子,怎么会来葵水?”


    “谁说你不会?”太子一边暧昧的摸着雪琼的小腹,一边煞有其事道,“听闻南疆有一秘药,长久服用能将男子的身体变得与女子无异,届时别说来葵水,就是怀个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朕已经派人去寻了,到时你服了药,先为朕生个孩子吧。”


    雪琼惊恐的瞪大眼睛,他实在无法想象男子怀孕生子是个什么场景,这简直太可怕了。他觉得以太子变态的性子,好像真的能做出了这种事,


    看到雪琼吓得脸色煞白,似乎信以为真的模样,太子大笑出声。


    雪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太子骗了,也是,男子怎么可能凭空长出子宫,像女子一样怀孕生子呢,他一慌,竟连这种简单的常识都忘了。


    雪琼恼羞成怒,他也顾不上和太子演戏,恶狠狠的瞪了太子一眼,起身踢了一脚桌子,气冲冲的走了。


    第86章 暴君与妖妃(六)


    太子心情很好的跟在后边,“站住。”


    雪琼稍稍恢复了些理智,脚步一顿,一脸不服气的看着太子。


    太子捏着他的下巴,眯着眼说,“你一个妃子,好大的胆子,还给朕脸色看。”


    雪琼委屈的看了太子一眼,“皇上戏弄臣妾。”


    “朕抛下政务,过来陪你,又成朕的不是了?”太子懒洋洋道。


    “反正皇上就是戏弄臣妾。”


    太子微微弯下身,看着雪琼的眼睛,“朕说你生孩子,你便真的能生孩子吗?别再闹了,朕还有事要处理,没空哄你,你先回寝殿,等晚上再过来。”


    “是。”


    雪琼刚到寝殿,宫人就来禀报说蓝医师到了。


    “让他进来吧。”


    如今他的药浴已经泡的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取蛊,贺兰奚以取蛊为由,时不时就来为他把脉检查身体。


    雪琼屏退了殿里的宫人,将手搭在美人榻的檀木小桌上,由着贺兰奚把脉。


    他支着下巴,细细打量着贺兰奚戴的这张面皮,面皮和皮肤贴合的严丝合缝,丝毫看不出破绽,足见做这张面皮的人手艺之高。


    “你脸上戴的这张皮是自己做的?”雪琼冷不丁问。


    贺兰奚点了点头,犹豫道,“你若是喜欢,等我们离开后,我做给你玩。”


    雪琼听着他话中讨好的意味,轻哼一声,“谁要的你面具?看来我死的这几年你也没闲着,又会做面具,又会看病解蛊,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难不成你这宰相做的很闲吗?”


    他说这话里带着一股子怨恨,贺兰奚自然听得出来,他低着头没有吭声,任由雪琼冷嘲热讽。


    雪琼看着贺兰奚低垂纤长的睫毛,心里的火气不知怎么就上来了。


    他每次看到贺兰奚总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尤其是想到自己上辈子家破人亡,含恨而死,尸体孤零零的埋在地下,被虫蚁日夜啃噬,他至今都不敢问贺兰奚把他埋哪了。


    而贺兰奚呢?


    风风光光的做着他的官,还有闲心去学这么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雪琼蓦地抽出脉枕恶狠狠扔了出去,这般没来由的发火,贺兰奚下意识看了雪琼一眼。


    “你给我跪下!”雪琼冷着脸,喝道。


    贺兰奚一愣,随后撩起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雪琼胸口微微起伏,眼珠爬上缕缕的血丝,情绪忽然十分激动,贺兰奚担忧的看着他,“雪琼”


    雪琼闭了闭眼,压制住自己如黑水般上涌的恨意,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冷静了不少,冷冷道,“以后你就跪着把脉问安吧,这样我还能看你顺眼点。”


    贺兰奚不是喜欢往上爬吗?他偏让贺兰奚像奴才一样在他面前跪着,只有看到他卑微的像狗一样的姿态,他心里才会好受许多。


    贺兰奚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声道了个好。


    雪琼觉得没意思的极了,要是贺兰奚露出一些屈辱愤怒的表情,他或许会痛快些,偏偏贺兰奚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这让他有一种打在棉花上无力的感觉。


    他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的看着贺兰奚,“我体内的蛊什么时候能取出来?”


    “很快”贺兰奚跪在地上说,“只要太子同意,后日便能取了。”


    雪琼皱了下眉,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同意,太子虽答应为他解蛊,可心里其实是不大愿意的。若不是他三番五次的在太子面前撒娇哀求,太子恐怕早把贺兰奚赶出宫了。


    “雪琼。”


    贺兰奚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忽然道,“等你杀了太子,我们便离开这里,去江南生活吧。”


    “江南?”


    贺兰奚小心翼翼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吗?两年前我巡游江南,在那买了几处房产,还命人种了几株杏花树,那里依山傍水,十分隐蔽,是我偶然间寻得的,不会有人找道我们。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就去那里生活好吗?”


    “我们?”


    贺兰奚点点头,“嗯。我和你。”


    雪琼似乎觉得好笑,咯咯笑出了声,“你先前还说要去江南做官,现在连官都不做了?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我走?”


    贺兰奚直直的看着雪琼,毫不避讳道,“是。”


    雪琼收起笑意,蓦地又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晚他和贺兰奚逃出川西,他满心计划着要和贺兰奚离开去江南,结果贺兰奚转身把他卖给了太子。


    贺兰奚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被雪琼堵的哑口无言。


    雪琼冷哼一声,继续道,“而且我早就不喜欢什么江南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一起离开?”


    “那你真的喜欢待在宫里吗?”


    雪琼一噎,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贺兰奚却道,“你此次若是和崔渐玉回宫,他不会再放你离开的。”


    雪琼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贺兰奚不说话了,雪琼心火窜起,“我问你,你乔装成医师,混进西京,小玉知不知道?”


    “不知。”


    雪琼哼了一声,“我一猜便是,若小玉知道你来救我,又怎会大张旗鼓的向太子要人?你心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重啊。”


    贺兰奚抿了下唇,“崔渐玉不能离京太久,他刚继位,在朝中的根基并不稳固,若再攻不下西京,只能退兵回京。所以接下来半个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拼尽全力的攻城,太子虽然能抵挡一时,可终究是强弩之弓,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要杀太子,须得尽早做准备,届时我也会帮你。”


    两人正说着,外面的宫人忽然道,“贵妃娘娘,听闻娘娘身体不适,太医院来人为娘娘诊治了。”


    雪琼和贺兰奚对视一眼,抬高声音狐疑的对外道,“本宫什么说自己身体不适。”


    宫人朗声道,“是陛下说娘娘腹痛,派太医过来看看的。”


    雪琼顿时想到太子在醉音台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脸又烧了起来,他竟然还真的派太医过来了。


    雪琼硬着头皮道,“本宫身子无碍,是陛下关心则乱,请太医回去吧。”


    “是。”


    贺兰奚定定的看着雪琼羞赫恼怒的神色,依稀也能猜到些什么,眸色蓦的冷了下来。


    等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才开口,只不过声音冷淡许多,“还在尽快准备吧,最好在解蛊之前下手。若你没有把握杀了太子,我替你来,届时给你留一口气便可。”


    雪琼听出贺兰奚的言外之意,心头浮上一抹忧虑,“不用了。他如今对我的警惕很低,我应该能找到机会。”


    贺兰奚还想说些什么,但见雪琼面色坚决,默默闭上了嘴。


    贺兰奚离开后,雪琼从床铺下拿出私藏已久的匕首,这是那日太子塞到他手里的,让他用来杀他的,只可惜那日他没做好准备,白白错过了机会。


    太子将这把匕首交到他手里,说等着他动手。


    这匕首做工精良,把柄上还刻着一个“闵”字,据说是由纯钢锻造而成,能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实在是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杀人利器。


    雪琼眼眸微闪,攥了攥刀柄,将它绑在了腿上。


    —


    诚如贺兰奚所料,崔渐玉等不及了,澧军在某一日深夜突然发起了袭击。


    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即便守军们往下倒硫油粪便,澧军们还是不要命的往城墙上扑,从远处看去,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一般,让人头皮发麻。


    太子将城中所有兵力都调了出来,亲自指挥上阵,抵抗敌军。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


    雪琼身在宫中,好像都能听到城门口那连天的炮火厮杀声。


    天亮时,澧军退去,太子暂时守住了西京,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喜悦过后又是一片惨淡愁云,他们知道澧军并未没有善罢甘休,或许天黑后,敌军会再次袭来。


    他们能抵挡住一次两次,可要是十次八次呢?


    若是澧军每次都像今日这样吃人的架势,西京灭亡,几乎可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几个时辰后,一支骑兵单马跑到城下叫道,“吾皇有令,只要废太子把他要的人交出来,便可退兵。另,献上废太子项上人头者,可将功折罪,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一支穿云箭从城墙上射了下来,那骑兵反应极快,跳转马头,嗖一下跑远了。


    此话一传开,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先前城中便流传着“妖妃祸国”的流言,只是被太子的血腥手段强压了下去,如今生死存亡关头,人们再一次暴起,聚众闹到宫门前,要求太子把人交出来,献给澧朝的皇帝。


    百官也齐刷刷跪在宫门前,求太子处置妖妃,以正视听。


    平日肃静的宫门前热闹的像菜市场,在经历了几次暴动后,狄将军不得不带兵亲自镇守,侍卫们排成一排,大声呵退那些企图闯上来的刁民。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一声尖锐的嗓音极有穿透性的传来,“皇上驾到——”


    太子坐在明黄色的轿撵内,身穿蟒袍,头戴金冠,稠丽的面庞因为好几日未合眼显得疲惫而苍白,他支着下巴,凤眸自上而下,不留痕迹的在众人面前扫过,仅仅是一眼,便威慑的让人不敢造次。


    他一出现,方才还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不过这安静并没持续多久,在他们看到太子后面那顶轿撵里坐的人时,再一次暴乱起来。


    “妖妃!去死吧!”


    “不要脸的狐狸精,你还有脸出现!”


    “抓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百姓们大声咒骂着,情绪激动的想要冲上去把轿子里的人拽下来,民间流言里的雪贵妃倾国倾城,妖艳狐媚,不然怎么蛊惑的太子和澧朝皇帝两个出色的男人争相抢夺,可是透过轿撵的层层纱帐依稀能看到那女人并非绝色,顶多称得上是小家碧玉。


    她坐在轿子里,环顾四周,神情茫然又无措。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侍卫们不得不拔刀相对,堪堪逼退了众人。


    雪琼不知道太子带自己来这做什么,隔着纱帐,他都感觉到那一道道敌意仇视的目光,若不是有侍卫拦着,那群人简直能冲上来把他撕碎。


    “把妖妃交出来!我们要活命!把她交出来!”


    百官们跪在地上,齐声道,“请陛下处死妖妃,血祭亡魂!”


    宫门上空回荡着臣子们掷地有声的请求以及百姓们的叫嚷声。


    雪琼心情复杂,一开始听到崔渐玉要为了自己退兵,心里十分感动,此时见到这场面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


    他看着前面轿撵里太子的身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太子究竟会不会把他交出去?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应该不会冒着得罪百官和民众的风险,保下自己吧?


    太子依旧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等叫嚷声稍稍小了些,他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朕的爱妃乖巧懂事,貌美贤惠,深得朕心。朕很好奇,她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们?”


    话音刚落,便有人扯着嗓子道,“陛下,切勿被妖妃迷惑双眼啊!今日祸端皆是因妖妃而起,此人乃是妖星转世,万万不可留她啊!”


    “对!她是狐狸精!”人群中有个男子大声道,“不把她交出去,我们都要死!皇上怎可因一己之私,置万千百姓于不顾?!”


    顿时,有好多人响应附和,“对!说的没错!”


    太子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是何人?”


    男子心生怯意,但还是站出来,声音不自觉低了八个度,“我我是棋盘街上卖包子的王二。”


    太子眼都没抬一下,“就是你说要把朕的爱妃交出去?”


    “对。”王二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舍她一个,能救我们这么多人的命,只有把她交出去,澧朝的皇帝才会放过我们。”


    他说完,身后又有人拍手叫好,王二胆子不由得壮了些。


    太子沉思几秒,忽然道,“你说的不错,这倒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王二不禁松了口气。


    太子又扭头对跪在一旁的百官道,“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如何?”


    百官们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只要太子能远离妖妃,不再受其蛊惑,就够了。其实众人皆知要解如今困局,必须要将这妖妃交出去,但太子生性高傲,断然不会认输,若他们贸然进谏,恐怕会激怒太子,于是退而求其次,央求太子处死妖妃。


    如今见太子主动提出将妖妃交出去,百官们惊喜交加,激动道,“陛下圣明!”


    太子微微一笑,朗声道,“来人,将雪贵妃拖出来。”


    第87章 暴君与妖妃(七)


    雪琼面色煞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侍卫粗暴的从轿子里拽了出来。


    没了那层纱帐的遮挡,他骤然站在众人面前,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打量,就好像脱光了一样不自在。


    有大臣站起来,指着雪琼的鼻子骂道,“妖妃,你作恶多端,蛊惑圣主,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简直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犹如一滴水滴进沸腾的油锅,众人一呼百应的冲着雪琼叫嚷,四面八方的唾骂声如潮水般涌向雪琼。


    雪琼避无可避,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即便佯装镇定,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眼眶还是渐渐红了。


    太子气定神闲的坐在轿撵内,始终没往雪琼这边看上一眼。


    待声音小下去,他才开口道,“朕若是为了你们,把朕最宠爱的贵妃交出去,谁代替贵妃陪在朕身边呢?”


    王二大着胆子道,“皇上身边有那么多女人,还怕没人陪吗?”


    太子修长的手指轻敲着软枕,“说的也是。仔细想想贵妃骄蛮任性,恃宠而骄,朕对她确实太过溺爱了。不过,比起将人交出去,朕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王二好奇的看着太子。


    太子森然道,“你死了,不就没那么事了?”


    王二猛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太子就已经将匕首甩出去,正中王二眉心!


    尸体应声倒下。


    人群中蓦地发出一声尖叫,百官膛目结舌的看着地上的尸体,怎么也想象不到太子会当众杀人。


    太子缓缓从轿内走出,扫向百官队尾一个四五十的男人,冷冷道,“把他给朕拖过来。”方才就是这人跳起来,骂雪琼骂的最狠。


    男人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他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太子一剑穿喉!


    几滴鲜血飞溅在太子白皙的脸上,太子毫不在意,阴骛的扫过面前的一张张脸,道,“还有谁,对朕的爱妃不满?”


    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看太子的眼神都染上了一抹惧意,狄将军看着倒下的两具尸体,深深的皱起眉头。


    雪琼已经完全吓呆了,太子这是疯了不成?自古以来就没有任何一个君主敢当众杀人,更别提对方还是自己的子民。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你你这个昏君,你不是人!”


    紧接着又是几声讨伐。


    太子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将闹事的几人拽出来,将他们按跪在地上。


    有个汉子朝太子的方向吐了口痰,“狗皇帝,有种你就把老子杀了!老子不怕!你们两个昏君妖妃,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在下面等着你们哈哈哈哈。”


    太子冷冷一笑,蓦地出声道,“把他舌头割了。”


    汉子闻言面上浮现一抹惊恐,在一顿挣扎惨叫中,侍卫割掉了他的舌头。


    “喂他吃下去。”太子又道。


    侍卫面露犹豫不忍,但他们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只得照做,人群中传来好几声干呕。


    先前和那大汉一起闹事被拉出来的,见此情形面色一个赛一个的惨白,都像死了一样,有被吓坏的已经开始小声求饶了。


    太子慢慢走到雪琼身边,搂住他的腰带进怀里,“爱妃,如何?你消气了吗?”


    雪琼听着太子亲昵的语气,心中一阵寒意,他看见那大汉倒在地上,满嘴鲜血,面色似乎十分痛苦。


    “没消气?”太子眯了眯眼,语气蓦地变得危险,“那看来朕给他们的惩罚还是不够。”


    雪琼抓住太子的衣袖,惨白着脸摇头。


    “够了,够了,我臣妾消气了,陛下还是放了他们吧。”


    “既然消气了,为何不见爱妃笑呢?”


    雪琼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太子牵起唇角,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既然爱妃替你们求情了,那今日朕就放你们一马。还不快谢谢贵妃?”


    几人如获大赦,对着雪琼砰砰砰的磕头,“多谢娘娘饶命,多谢娘娘饶命”


    回宫后,雪琼直接被吓病了,梦里全是太子在宫门前大开杀戒的模样。


    他昏迷的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几次清醒都能看到太子在床前守着他,眼中竟还带着一抹担忧,贺兰奚似乎也偷偷来看过他,只不过他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天,雪琼刚一睁眼,便听到太子在一旁懒洋洋的说,“醒了?”


    他伸手要摸雪琼额头,雪琼还没从梦里太子可怖的模样脱离出来,下意识闪了一下。


    太子皱了下眉头,手追过去硬是放到了雪琼额上,“嗯,不错,烧退了。你若再不醒,朕恐怕就要把太医院那群老匹夫的头给砍了。”


    雪琼无端打了个哆嗦。


    太子命人将雪琼的药端进来,用勺子轻轻舀起,吹了几口,递到雪琼嘴边,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雪琼眼眸闪了闪,顺从的张开嘴喝了。


    太子一勺勺喂着他,忽然道,“你昏迷的那几日,朕已经传信拒绝了崔渐玉的要求。”


    雪琼一愣,他就说,自醒来后一直觉得这殿里的气氛怪怪的,看似和从前一样平静,实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压抑。


    宫人们个个愁云满面,说话,走路声都比平时小了许多,似乎在惧怕什么。


    太子这一拒,几乎是断送了整个西京的生路,澧军随时都可能攻进来。


    雪琼心情复杂,他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太子拒绝小玉,有多舍不得自己,不过是恰好成了太子用力和小玉较量的工具罢了。


    太子此人性子高傲,比起这条命,认输妥协应该才更难受吧。


    “你失望了吗?”太子将药碗放下,勾唇打量着雪琼的神情。


    他捏住雪琼的下巴,直视着那双干净无垢的眼睛,玩笑似的说,“怎么办?朕不想把你交出去,不然我们就这样一起死吧。”


    雪琼咳了两声,谄媚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太子轻拍了两下雪琼的后背,满意道,“爱妃说话还是这么好听。不过”


    他话锋一转,轻笑道,“朕若死了,肯定要带着你一起走,让贺兰奚,崔渐玉那两个贱人好好痛上一番。”


    雪琼脸色煞白。


    太子瞧了他一眼,“别怕。”他复端起碗,将药勺送到雪琼嘴边,“朕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你死的。”


    —


    自那日太子在宫门前大开杀戒,拒绝交出雪琼后,不少臣子几乎已经预见了这个建立了不到几个月政权的悲惨结局,连夜收拾包袱,逃离西京,只剩下一些和太子走的近的亲王,臣子。


    宫中终日人心惶惶,笼罩着一股低沉灰暗的气氛,只是宫人们无处可逃,只能提心吊胆的猜测澧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打进来。


    勤政殿。


    太子坐在桌案后,一手搂着雪琼,一手轻晃着杯盏,面无表情的看下方舞女跳舞。


    从几天前开始,太子便不去上早朝了,连政事军务也置之不理,整日与雪琼待在一块喝酒作乐。


    前线战事紧急,狄将军不愿抛下一城百姓,独自逃命,硬是带领将士们扛到现在,宫外血流成河,战况激烈,太子却在皇城内荒诞政务,醉生梦死,若是让那些大臣知道,必然少不了一番弹劾。


    只可惜大多数臣子已对太子彻底寒心,逃命离去,留下的也不敢冒着惹怒太子的风险,自寻死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西京政权已是名存实亡,昨日黄花了。


    铮——


    一声突兀的琵琶调响起,乐曲一停,舞女们也随之停下,面上茫然无措。


    方才弹错的乐女猛地站起身,扑通跪在地上,看样子像是怕极了,她边哭边用颤抖的声音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太子厌烦的抬起手,身后的侍卫立即将那哭的撕心裂肺的的乐女粗暴拉了出去。


    雪琼心一紧,“皇上,放她一马吧。”


    太子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吩咐道,“你们也下去吧。”


    “是。”


    舞女们齐刷刷退了出去,殿内很快就剩下太子与雪琼两人。


    雪琼脸色不太好看的坐在一旁,不过弹错一个乐曲,就要把人拉出去处死。


    他越来越感觉到太子变得越发狠辣暴戾,杀人如同儿戏一般,有时候连他都怕的紧,不敢再同太子嬉皮笑脸的闹。


    “生气了?”太子扳过雪琼的脸问道。


    雪琼忍不住道,“臣妾哪敢?敢生陛下的气,陛下万一把臣妾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太子哼笑一声,“朕倒看你胆子大的很。”他顿了顿,又道,“你总是这样,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同朕置气。若是朕下令把她放了,你就开心了吗?”


    雪琼迟疑的点了点头。


    太子放下酒杯,沉默片刻,讥笑道,“可惜朕就没有打算放了她。”


    雪琼脸顿时垮了下来,又被太子耍了。


    “臣妾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告辞。”


    太子眯了眯眼,任凭他如何在后面喊,雪琼也没有停下一步,奇怪的是,太子也没生气。


    雪琼闹这个脾气并非全然为了那乐女,自那日他醒来后,就没再见过贺兰奚。宫人解释说,太子已经把蓝医师送出宫了,这是摆明了不想再帮他取蛊。


    或许太子是觉得他早晚是要和他一起死的,取不取蛊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他说身子不舒服,太子自然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也听出他在埋怨他,所以破天荒的没拦他。


    雪琼不知道贺兰奚藏在了哪,就算太子将他送出宫,他也一定会回来,说不定贺兰奚正在暗中看着自己,只是没有办法给他传递消息。


    入夜后,雪琼都打算睡了,宫人忽然来报,说皇上传召,马车已经在殿外备着了。


    “皇上说了,外面风大,让娘娘穿件披风,莫要着凉。”


    “知道了。”


    雪琼穿好衣服,披上件烟紫色罗披,上了马车。马车没去勤政殿,反而一直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陛下没在勤政殿休息吗?”


    宫人恭敬道,“皇上正在皇城上等着娘娘呢。”


    下了马车,雪琼在宫人的带领下上了城墙,如今已是秋初时节,夜里风凉,城墙上风吹的更猛,一上去雪琼就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裹紧了披风。


    太子正站在城墙边等着他,看到雪琼冻成这个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朕不是说让你穿个披风吗?你怎么还穿这么少?”


    “我以为是去勤政殿,谁知道要来这里?”


    “笨的要死。”


    太子一脸嫌弃的说,下一秒却把雪琼裹到自己披风里,将人按倒了怀里。


    “陛下带我来这做什么?”


    “一会你便知道了。”


    太子将雪琼带到城墙边,皇城正对着西京最繁华宽阔的一条主街,站在上边,能俯瞰整个西京的夜色。


    如今的西京虽有些冷清空旷,但它毕竟是前朝国都所在,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拱斗檐角,在朦胧夜色中犹如一道道精致剪影,地上一盏盏亮起的人家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分不清是哪边更亮一些。


    站在这里,一切事物都变得那么渺小,仿佛天地都在脚下,雪琼长舒一口气,感觉胸中畅快至极。


    忽然,一阵急促的长鸣响起,白光冲天,在夜幕中炸成一道五彩缤纷的焰火,随即又湮灭不见。


    那道焰火就好像是一道信号,紧接着又有几簇白光冲上夜空,轰然炸开!


    那焰火越炸越多,城中各处几乎都有人在放,声音震耳欲聋,无数白光冲天,在夜空中炸成一道道瑰丽的风景,一颗颗星子在那满天烟火中都变得毫不起眼,黯然失色。


    雪琼不由得看呆了,太子勾了勾唇角,凑到他耳边,“喜欢吗?朕的赔罪礼。”


    雪琼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子,太子道,“朕记得有一次在金云台附近碰到你,你说你是来看烟花的。”


    雪琼更震惊了,先不提太子为他大张旗鼓的放了这么一场烟花,只为讨他欢心,那日他随口一扯的谎话,太子竟然记住了,还当了真。


    他注意到不少人家听到这震天的动静跑出来查看,动作惊慌,奔走逃窜,可能是以为敌军打进来了。


    现在可是在打仗,太子在城中搞这么大动静,真不怕那些积怨已久的百姓,冲进来砍死他。


    想是这么想,雪琼作出一副感动不已的表情,激动的说,“多谢陛下,臣妾喜欢极了。”


    太子笑了笑,倾身过去,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


    第二日,太子一掷千金,在城中大肆燃放烟火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举动,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坊间百姓跳着脚大骂太子昏庸荒唐,西京城岌岌可危,澧军眼看就打进来了,将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守城,太子竟然还有闲心给妖妃放烟花,依他们看还不如让澧军打进来直接杀了狗皇帝和妖妃。


    太子对这些唾骂声毫不在意,每日饮酒作乐,声色犬马。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澧军还没打进来,追随太子的几位亲王先倒戈反叛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宫里时,皇宫里已乱作一团。


    雪琼听到外面的动静,疾步走到殿外,看到长廊宫道上到处都是逃命躲藏的身影,平日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体面,疯抢着地上掉落的金银首饰,远处还隐隐传来一阵尖叫,听得人心里一慌。


    雪琼拦住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太监,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监带着哭声说,“荣亲王反叛了!他们带兵杀到了城门,控制了狄将军,敌军马上就要杀进来了!娘娘快逃命吧!”


    说完抱紧怀里的包裹,匆匆跑掉了。


    雪琼知道荣亲王乃是最早追随太子的几位亲王之一,一直以来对太子都忠心耿耿,如今连他们也


    雪琼神色一凛,心脏莫名跳的飞快,他扭头对身后的宫人道,“陛下在哪?”


    那宫人也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说,“应应该还在勤政殿。”


    雪琼拔腿就走,他逆着人流,往勤政殿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太监宫女在皇宫各处搜刮着值钱的东西,还有人因争抢东西,被活活打死。


    路上,雪琼遇到了一名太监,那太监看他穿着华丽,想要抢他头上的珠子,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动手,只是堵着雪琼,蠢蠢欲动的看着。


    那珠子确实很值钱,是太子命人在东海捕捞而来,一颗价值千金。


    雪琼二话不说,将头上的明珠簪子取下来丢给那太监,除此之外,他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扔到了地上。


    那太监双眼发亮,如饿狼扑食一般,扑向那颗镶着明珠的簪子,其余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跑过来哄抢。


    雪琼趁机狂奔,一口气跑到了勤政殿。


    许是宫人们忌惮太子,即便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也没人敢来勤政殿打劫。


    雪琼盯着面前的那扇门,深吸一口气,他将腿上的匕首取下,藏进袖子,推门而入。


    大殿里空荡荡的,连一个值勤的太监都看不见,太子坐在上方的龙椅里,整个人被阴影笼罩,神色明明昧昧。


    雪琼缓步走上去,低声道,“陛下。”


    太子抬起眼皮,语气就像平常那般轻佻随意,“爱妃,你来了。”紧接着他又道,“他们都跑了,你为何不跑?”


    雪琼的手笼罩在袖子里,紧张的微微发抖,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臣妾不愿与陛下分开,特意来陪着陛下。”


    “是吗?”太子懒洋洋拖着调子,“是不愿跑?还是跑不了?”


    “臣妾说过,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生生世世不与陛下分开。”


    “那你是准备好和朕一块赴死了?”


    雪琼惯例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陛下天皇贵胄,有真龙庇佑,怎么会轻易死?依臣妾看,这次陛下定能逢凶化吉。”


    太子将雪琼拉坐在龙椅上,挑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微笑着低声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应该巴不得朕早点去死吧。”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装出委屈的样子,“陛下怎么会这么想臣妾?”


    太子面无表情的看着雪琼,眼底阴郁,“那好。你发誓。”


    “发什么誓?”


    太子启唇,语气冰冷至极,“发誓,说你此生不会背叛我,离开我。你若敢违背誓言,朕就杀了你。”


    雪琼在他锐利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举起右手,“我发誓,此生不会背叛陛下,离开陛下。”


    太子这才满意,伸手将雪琼拉进怀里,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出的话却让雪琼毛骨悚然,“朕已遣散所有的侍卫护卫,大军马上就要攻进来了,朕决意不降。”


    “阿雪,你来陪我吧。”


    雪琼无端打了个寒颤,刚要插科打诨,抬起头却发现太子唇角含着一丝笑意,表情前所有的严肃认真。


    “黄泉路上一个人未免太无趣,若有个人作伴,就不会孤单了吧。”


    “你陪着朕,朕一定很欢喜。”


    “你体内蛊虫未除,到了阴世朕也一定找得到你。”


    太子缓缓露出一个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阴邪诡异。


    雪琼怔怔的看着太子,身体僵硬的犹如木偶,他眼神渐渐浮现一抹惊恐,太子真的想杀他!


    “放心。我会轻点下手,不会疼的。”太子像往常那样哄着他,语气坚决利落,“你先走,我随后就来,绝不让你等我。”


    说着,他逼近雪琼,手掌朝雪琼脖颈伸去。


    因为恐惧,雪琼的身子不可抑制的发着抖,“等等一下。”


    太子停下来,琥珀色的眼眸牢牢注视着他。


    “臣妾愿意追随陛下而去,只是臣妾不忍陛下独自自戕。”雪琼杏眸蒙上了一层水雾,看着可怜至极,“陛下真龙天子,九五至尊,真龙怎可自戕呢?让后人提起,岂不笑话?”


    太子笑了,“那爱妃的意思是?”


    “臣妾愿意保全陛下最后的尊严体面,所以”


    雪琼眼神一狠,猛地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朝太子心脏狠狠刺去,大吼道,“你去死吧!”


    第88章 暴君与妖妃(八)


    太子速度却比他更快,他一把握手雪琼刺过来的匕首,饶是雪琼拼尽全力,都不能再往前一分。


    鲜血顺着太子的手掌汩汩流下,太子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他冷笑一声,直接夺过匕首,抬手扔飞了出去。


    雪琼心一凉,直接扑过去,将太子压倒在地,去掐他的脖子。


    太子搂住他的腰,一个用力,将雪琼压在身下,并单手握住他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太子唇边讥讽,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怎么不继续演下去?反正都演这么久了,还差这一会?你就这么忍不下去?”


    雪琼怒瞪着太子,“我早就受够了!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简直一刻也受不了!”


    太子眼神骤冷,抬手掐上了雪琼的脖子,低头狠狠堵上了雪琼的唇。这个吻极其短暂,短到雪琼来不及反应,太子就已经离开,冷冷道,“恶心吗?”


    雪琼想也不想对着太子的脸吐了口口水。


    太子出生自此恐怕都没受过这样,被人直接往脸上吐口水的羞辱,他擦都没擦,只是继续激怒雪琼,“你不就是这么亲我?就像你方才说的那样恶心。”


    雪琼气的双眼通红。


    太子俯下身,在他耳边道,“你谎话说的这么好听,好几次我差点真的信了。方才你再多装一会,说不定我真的会同意。可惜”太子冷冷一笑,“你太心急了。”


    “对了。下次别再把匕首藏腿上,你太明显了。”


    雪琼瞳孔一颤,太子竟然一直都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你?”


    太子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雪琼彻底懵了,出身之际,额头有什么东西柔软擦过,雪琼回过神,发现是太子吻了他的额头。


    太子把雪琼从地上拉起来,“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雪琼又开始细微发着抖,眼泪顺着眼睫划下,看着可怜至极。太子眸色微动,忽抬起一只手捂住雪琼的眼睛。


    “其实让你来杀朕也未尝不可,但你这么爱撒谎,万一到了下面,孤找不到你怎么办?”


    “别怕。很快就过去。孤不会让你疼的。”


    雪琼听着太子温柔的安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他在心里疯狂喊着贺兰奚的名字。


    太子的手掌已经如毒蛇一般抚上了他的脖颈,冰冷又缠绵,雪琼心死的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与死亡并没有到来。


    噗嗤——


    似乎有什么穿透血肉的声音。


    下一秒,太子的手滑落。


    雪琼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太子胸口处插着一支明晃晃的箭矢,鲜血很快将衣服浸透。


    抬手望去,贺兰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白衣雪肤,神色冷凝,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弓。


    太子看到来人,瞬间惊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猛地的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死人。


    雪琼怔然的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了下去。


    贺兰奚看也不看太子一眼,上前将雪琼拉起,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看到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雪琼死里逃生,此时还未缓过神来,显然是被吓着了。


    贺兰奚摸了摸他的头发,“雪琼,澧军已经到皇城脚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考虑好了吗?”


    雪琼望着太子的尸体,呆呆的,没有反应,似乎不敢相信太子就这么死了。变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一时不该做任何反应。


    贺兰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不快,他拉起雪琼的手道,“我先带你离开这吧。”


    雪琼木然的跟着贺兰奚往外走,两人将要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你就这么走了吗?倪雪琼。”


    雪琼停住脚步,瞳孔骤缩。他回过头,发现太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还是雪琼第一次见太子如此狼狈,那张向来写满傲慢嘲讽,貌若好女的脸上,此刻已失去光彩,呈现出一种灰败黯淡的神色。他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红,几乎已成了血衣,脸色惨白,身形不稳,看着随时都能倒下去。


    然而他偏偏撑住身形,偏执又顽固的看着雪琼。


    太子露出一个苍白又讥讽的笑,“你不是一直恨我,想杀了我吗?就这么走了算什么回事?”


    雪琼眸光微闪,眼底又燃起仇恨的火焰,贺兰奚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微微皱了下眉头。


    太子敏锐捕捉到,目光扫向贺兰奚,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是一副轻蔑至极的语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杀朕?”


    他撑着胸口处传来的剧痛,看着雪琼,眼眸闪了闪,“把你的刀拿起来。你来动手。”


    雪琼拿起被太子丢远的匕首,攥紧刀柄,缓缓走了过去。


    “雪琼”贺兰奚在后面轻声叫道,似乎极不赞成。


    雪琼没听见似的,连头都没回一下,他盯着太子的脸,每靠近一步,心里的恨意和复杂心绪便增加一分,太子同样也看着雪琼,神色冷漠,眼神深邃,从未移开过分毫。


    太子扯了扯唇角,“朕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你都没下得了手,今日总算能如愿了。”


    雪琼冷冷道,“我说过,总有一日要亲手杀了你。”


    太子笑了笑,胸口涌出来的血越来多,他或许已经没多少力气,但还是强撑着那口气说,“死之前,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雪琼抿了下唇,终究还是同意了,“你问吧。”


    太子注视着他的眼睛,艰难道,“那晚在皇城上,那场烟火,你是真的喜欢吗?”


    雪琼一愣,没想到太子临死前竟然会问这个。


    他想起那晚整个西京上空的烟火,还有夜空下太子明亮又神彩熠熠的双眼,那一刻,他真的不曾有片刻欢喜吗?


    雪琼刚要说话,太子却突然发难,他握住雪琼攥着匕首的那只手,亲手插进了自己心脏,速度之快,力气之大,让人根本反应,也反抗不过来。


    扑哧——


    雪琼愕然瞪大双眼,抬头望进太子得逞的琥珀色眼眸,他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只是那笑说不出的悲凉,“看来还是孤赢了。”


    太子脱力的倒了下去,面容好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又枯萎衰败的罂粟花。


    殿外传来澧军杀进皇城的震天声响,雪琼好像听不到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倒在脚边的人。


    太子眼中最后一点的光彩湮灭殆尽,他闭上眼睛,彻底没了呼吸。


    雪琼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他出奇的平静,疲惫又麻木的想,这次太子是真的死透了。


    —


    正值初秋,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掠过枫叶间隙,照进马车里。


    雪琼睡的正香,乍被晃了一下,呓语一声,不舒服的翻了个身。贺兰奚见状,微微弯起唇角,将手里的书拿过去,遮在雪琼头顶。


    雪琼闭着眼睛,发现晃了那一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


    贺兰奚将一盘糕点递到雪琼面前,“马上就到镇上了,先吃些点心垫一下吧。”


    雪琼倚在软靠背上,一边翻阅着话本一边吃着点心。


    从西京逃出来已经有五日了。


    那日澧军攻入西京,他还未从太子的死中缓过神,便被贺兰奚拉着离开,等他反应过来,贺兰奚已经带他出城了。


    两人出城后,贺兰奚雇了马车车夫,送他们去江南。


    雪琼站在马车旁,固执的不肯上车,他没好气的说,“我几时答应你去江南了?”


    贺兰奚劝了好一番,承诺若雪琼不喜欢,就带他离开,随便他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雪琼这才松口,不情愿的跟着贺兰奚坐上了前往江南的马车。


    为掩人耳目,两人乔装了一番,贺兰奚温言劝雪琼仍旧穿女装,这样容易躲过官兵的搜查。雪琼冷笑一声,难得没有拒绝,反正他如今已经穿习惯了。


    到了镇上,雪琼犯懒不愿意下马车,贺兰奚便让车夫停在阴凉处,自己下去买些吃食。


    雪琼趴在车窗上,向外探出脑袋,看向贺兰奚正站在一处小摊前买牛肉饼。


    卖饼的姑娘乍一看见贺兰奚这样冰雪般剔透文雅的人物,顿时闹了个红脸,眼神闪躲,神情羞涩,动作都透着一股慌张。贺兰奚神色如常的站在对面,似乎早就习惯。


    雪琼见此情形眯了眯眼,忽然冷哼一声,狠狠甩上了车窗。


    他最讨厌的就是贺兰奚这般假模假样,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明明坏事做尽,却装的一副无辜的圣人模样!简直令人恶心。


    没过多久,贺兰奚提着一堆东西回来了,除了吃食,他还给雪琼买了些解闷的小玩意和零嘴。


    贺兰奚分给车夫几个牛肉饼,车夫喜笑颜开道,“姑娘,看你哥哥对你多好。”


    这几日他在马车上吃了睡,睡了吃,一应事务都有贺兰奚照料,确实快把他伺候到天上去了。


    “他才不是我哥哥。”雪琼看了贺兰奚一眼,恶劣的说,“他只是一个伺候我的下人。”


    贺兰奚一愣,车夫见气氛诡异,找了个借口,跑到别的地方吃饼去了。


    雪琼打量着贺兰奚的表情,故意问,“生气了?”


    贺兰奚静静看着他,眼眸黑如点漆。


    雪琼轻哼一声,“难道我说错了?你原来不就是我们家买来的奴才?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说完,也不瞧贺兰奚难看的脸色,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坐下吃饼去了。


    吃完饭,几人继续赶路。


    贺兰奚大约也是习惯了雪琼这般,上车后,又若无其事的坐到了雪琼旁边,给他剥橘子吃。


    雪琼一边翻看一边咬着橘子,想到以前两个人还在一块上学时,也是这般。那时候他光顾着看话本子,犯懒缠着贺兰奚给他剥水果,贺兰奚剥好放在一边,方便他拿起来一个个吃。


    想到从前,雪琼顿时有些倒胃口,将手里的橘子又放了回去。


    当日和贺兰奚离开时,原以为这人又是做戏骗自己,但这一路走来,贺兰奚无时无刻不在躲避官兵,生怕被崔渐玉查到踪迹,似乎是认真的。


    他是转性了吗?还是藏有别的什么阴谋?


    上一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这一世竟然真的肯抛下京城的一切,带他去江南生活。


    “你官拜宰相,又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就这么放弃,你真的不后悔?”雪琼蓦然出声道。


    贺兰奚看着他,轻笑道,“不后悔。”


    “好啊。”雪琼也笑了,饶有深意的说,“但愿你是真的不后悔。”


    贺兰奚弯起唇角,“你喜欢桂花,正好秋天到了,我再在院里弄棵桂花树可好?”


    “随便你。”雪琼敷衍道。


    贺兰奚毫不在意,还在继续幻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等我们安顿下来后,你若是觉得无聊了,我们便收拾包袱,去你喜欢的地方游山玩水。”


    雪琼轻哼一声,“我才不想和你在一起待一辈子。”


    贺兰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着雪琼秀白的面庞,忍不住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雪琼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一口,反应过来登时大怒,他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瞪着贺兰奚,低声道,“你干嘛?”


    贺兰奚眼中尽是得逞的狡黠。


    雪琼恼怒不已,他朝外面看了一眼,见车夫没注意里面的动静,忽然起身跨坐在贺兰奚腰上。贺兰奚颇为意外,面上竟然浮现一丝紧张,他一动也不敢动,看着雪琼的眼眸,似乎在期盼什么。


    雪琼嗤笑一声,低头靠近贺兰奚,却又故意在快要贴上时停下。贺兰奚怔愣的看着他,呼吸变得有些杂乱。


    雪琼捕捉到他眼底的失望之色,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感,他从前为何没发现戏弄贺兰奚这样有趣?


    他贴着贺兰奚,薄热的呼吸都扑在对方脸上,“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你为所欲为,被你耍的团团转的傻子吗?我让你亲我了吗,你就亲?”


    贺兰奚眼睫一颤。


    “从今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雪琼命令道,“记住了吗?”


    贺兰奚扣住他的手腕,明显有些情动,“雪琼”


    雪琼垂眸,不带一丝情感的审视着贺兰奚。


    “吁——”


    车夫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带着一抹惊慌,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贺兰奚眼神瞬间恢复清醒,他将雪琼从身上抱下来,“待在这里,别出去。”而后起身走出了车厢。


    偏僻的小道上,禁军将四周围的密不透风,崔渐玉阴沉着脸站在前方,看向贺兰奚的眼神满是怒意,“他人呢?”


    贺兰奚没说话。


    然而下一秒,雪琼掀开车帘从车里钻出来,贺兰奚刚要让他回去,雪琼却跳下马车,毫不犹豫的扑向崔渐玉。


    “小玉!”


    崔渐玉激动道,“阿雪!”


    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抱了一会,雪琼直起身子,指着贺兰奚道,“就是他勾结太子,在西京皇宫掳走了我。”


    贺兰奚一怔。


    崔渐玉道,“我看到你偷偷留下的记号,立马就追来了,还好你没事。”他森然的看向贺兰奚,朗声道,“贺兰奚勾结反贼,谋逆叛国,绑架宫妃,即日起废去丞相一职,贬为庶人。”


    雪琼站在崔渐玉旁边,嘲弄的勾起唇角,用滔天快意的眼神看着贺兰奚。


    “来人!将罪人贺兰奚拿下!”


    “是。”


    侍卫们立马亮出刀剑,上前围住了贺兰奚,贺兰奚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十分平静的望着雪琼,看到雪琼眼中的快意和恨意,半晌,忽然低头笑了。


    第89章 奚奴(一)


    “贵人,您慢点。”


    轿撵一落地,德祥就忙不迭上来搀扶。


    雪琼嗯了一声,仰头看了看含章殿新挂上的那块牌匾。


    原本崔渐玉嫌含章殿偏僻,离他所在的霄云殿太远,想给他换个住处,但雪琼在这里住惯了,不愿再换,崔渐玉又派人将这里里外修整了一番。


    德祥作为掌事太监,一大早就带着小太监们在这候着雪琼。


    他倒没想到这刚进宫时屁都放不出来一个的软柿子,如今也是翻身搭上了天子,满宫都知道这位方贵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谁都不敢怠慢半分。


    德祥想到自己以前没少指示这贵人干活,生怕他报复,卯足了劲要讨好雪琼。


    “贵人,这边请,小心脚下。”


    德祥拖着一口公鸭嗓,满脸堆笑,殷勤的引着雪琼往里走。


    原来的含章殿年份久远,着实有些简陋,经过一番修整后,整座宫殿碧瓦朱甍,熠熠生辉,廊柱门板重新描金绘彩,院内池水清冽,青石小径打磨的光滑平整,连墙角的丹桂海棠都焕发着新的生机。


    “贵人看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哦还有那石头,都是皇上让人从江南运过来的。贵人,小心脚下,贵人看这卧房,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这美人榻是工匠们花了一个月时间打造的,上面铺的蚕被都是天山雪蚕吐的丝”


    “公公。”雪琼忍不住道,“皇上登基不久,后宫并未纳妃,公公还是不要叫贵人为好。叫我公子吧。”


    “是。”德祥讪讪道,“方公子。”


    “皇上驾到——”


    一声尖锐的太监嗓子在殿外蓦的响起。


    话音刚落,崔渐玉就大踏步走进殿内,他许是刚下朝就赶过来了,身上还穿着绣着龙纹的朝服,虽容貌尚轻,但眉宇间的威严气势已不容小觑。


    殿内宫人忙不迭下跪磕头,崔渐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两人,崔渐玉热络的迎上来,看着雪琼的双眼明亮热切,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羞涩懵懂的少年。


    “怎么样?朕特意让人重新修整的,你还喜欢吗?”


    雪琼笑着点了点头,“喜欢,看着比原来好多了。”


    “只可惜这地方太偏了,朕不能时常见到你。”崔渐玉说着眼中不由多了一丝幽怨,“若是你肯搬到勤政殿和我一起住就好了,这样天天都能看见你。”


    “在这住也是一样的,你若想见我,让三淼传声话,我随时都能过去。”


    崔渐玉弯起唇角,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欲望,“说的也是。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挡在我们中间了。朕想什么时候见你,就能看见。”


    雪琼干笑了两声,假装没有看到崔渐玉直白灼热的眼神。


    回宫这半个月,崔渐玉待他好的实在是没话说,只是想到崔渐玉对他的感情,雪琼就有些头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崔渐玉开口。


    不过,雪琼眼眸微闪,于他而言,现在有一件事更为重要。


    “你打算如何处置贺兰奚?”


    崔渐玉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贺兰奚在位时乃是废太子的左膀右臂,多次助纣为虐,中饱私囊,更何况他勾结废太子谋逆,朕欲将其斩首,可惜朝中反对之声颇多,甚至还有人为他求情喊冤。”


    雪琼看着崔渐玉脸上的杀意,没吭声。


    贺兰奚有没有助纣为虐,他不知道,但谋逆之罪,确实是他故意污蔑嫁祸给贺兰奚的。


    那日他故意指认贺兰奚的谎言,其实很容易就被拆穿,但他知道崔渐玉对贺兰奚敌意颇深,尤其是先帝将贺兰奚任命为顾命大臣,本身就是对崔渐玉的掣肘,所以于公于私,崔渐玉都不可能容得下贺兰奚。


    雪琼不在乎贺兰奚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在乎贺兰奚能从那个位置跌下来,索性结果和他期盼的一样,贺兰奚被贬为罪人,打入大牢。


    崔渐玉看了雪琼一眼,轻咳一声,“朕不否认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位期间政绩显著,但谋逆乃是死罪,此事断然没有能商量的余地。”


    “皇上真的不能免他死罪?”雪琼直截了当的问。


    崔渐玉眉头紧皱,按耐不住道,“阿雪,你实在告诉我,你”他咬牙切齿道,“是不是对贺兰奚余情未了,想要为他求情?”


    “不是。”雪琼干脆道。


    崔渐玉打量着他的表情,忽然道,“你之前说,若是有一日我能坐上皇位,想让我帮你杀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贺兰奚?”


    雪琼犹豫着点了点头。


    崔渐玉蓦地又激动起来,“那你为何又突然为他求情,你不舍得了吗?”


    “我没有不舍得。”雪琼淡声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就这么杀了贺兰奚,实在太便宜他了。”


    崔渐玉一愣,看向雪琼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不解,半晌他忍不住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为何那么恨他?”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有什么仇什么怨,每次他追问,阿雪都闭口不言,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阿雪和贺兰奚有秘密瞒着他。


    雪琼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解释清楚,崔渐玉不会那么轻易答应自己。他道,“若我说了,你会将他交给我处置吗?”


    崔渐玉神色复杂,“你说吧。”


    “他负过我。”


    崔渐玉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刚进宫时,他就强迫了我,我不同意,他就以我家人的性命要挟。”雪琼痛恨道,“那个时候,他位高权重,我出身卑微,在宫里无依无靠,迫不得已,只能委身于他。”


    崔渐玉微微瞪大眼睛,“可你不是说只是在利用他?”


    “对。他强迫我,我便利用他,让我能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一点。”雪琼面上闪过一丝愤恨,沮丧道,“我不是自愿,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权没势,若不这么说,我怕你会为了我做傻事。”


    “可你若是早告诉我实话,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欺负你!”崔渐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他一把将雪琼抱进怀里,感受到怀中人颤抖的身子,轻拍着安抚说,“别怕,有朕在,以后没人会欺负你了。”


    崔渐玉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一边又忍不住道,“可是,贺兰奚他为何强迫你呢?”饶是他不喜欢贺兰奚,也不得不承认,以那人的容貌,身份,想找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皇帝后宫里偷腥?


    雪琼摇了摇头,“他说我和一个人长得很像,大约是他以前喜欢过的什么人吧。”


    崔渐玉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不自觉把雪琼抱的更紧了些。


    雪琼抬起头,顺势道,“小玉,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只这一次。你能把贺兰奚交给我吗?从前他仗着身份,欺我辱我,我堂堂一个男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也要让他尝尝我当时的滋味。”


    崔渐玉本来还有些犹豫,可看到雪琼含着哀求,泪眼朦胧的眼睛,瞬间心软了。


    “好。”崔渐玉擦去他眼角湿润的泪水,忍不住低头在那亲了一口,“朕答应你。”


    雪琼身子一僵,不着痕迹的与崔渐玉拉开些距离,“多谢皇上。”


    崔渐玉不满道,“忘了说,以后私下不许再叫我皇上,就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可是”


    “这是命令。”


    “好吧。”


    崔渐玉这才满意。


    待他离开后,雪琼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在太子身边待久了,演这么一场戏,对他来说竟然也没什么难度了。


    虽然欺骗了小玉,心有不安,但他不后悔。


    仅仅是杀了贺兰奚,已经完全不能让他满足,他须得亲眼看着贺兰奚跌落神坛,亲手把他毁掉,一点点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消解掉心里那莫大的恨。


    三日后,崔渐玉下旨,称念在贺兰奚政绩显著,且曾为民立功,诚心悔过的份上,赦免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贺兰奚革去所有爵位,官职,没收家产,贬为官奴,录入贱籍,永世不得脱籍。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贺兰奚是澧朝有史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惊才绝世的状元,当年纵马游街,先帝钦赐金冠玉带,何其风光,入仕后更是一路平步青云,官拜宰相,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起点,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贱籍乃是当朝地位最低下最被人瞧不起的身份,和乐女,官妓,家奴同列,哪怕见到普通的农户都要避让行礼。


    这等羞辱对一个清风傲骨的文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更别提那人还是曾高中状元,被先帝赏识器重的贺兰奚。


    雪琼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撑在软枕,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睥睨着,跪在地上,浑身血污的男人。


    印象里,贺兰奚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干净不染尘垢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男人身穿囚衣,脚带镣铐,浑身上下满是血痕鞭笞,不见一丝好的皮肉,那些血到现在都还未凝固,看上去像刚结痂又被鞭打的开裂,顺着他的衣裳一点点流到地上,很快就弄脏了昂贵整洁的地毯。


    随行的两个狱卒恭敬道,“启禀大人,罪奴贺兰奚已被带到。”


    雪琼懒洋洋嗯了一声,“下去吧。”


    听见他的声音,贺兰奚眼睫微微一动。


    “是。”


    雪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冰冷的,欣赏着贺兰奚这副残破肮脏的样子。


    贺兰奚面色苍白,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修长白皙,几缕发丝垂下,掩盖着他的神情,却依旧挡不住他脸上的憔悴虚弱。


    看来这半个月,贺兰奚在诏狱也是吃了一番苦头,光是看狱卒带他过来时粗鲁至极的动作就知道,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仅仅是跪了一会,他的身下就有了一小滩血水。


    雪琼故意嫌弃的捂住了鼻子。


    他的目光一寸寸从贺兰奚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贺兰奚手上,从前那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掌,用刑后,十个手指高高肿起,又红又紫,右手的小拇指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垂着,看上去好像是断了。


    许是察觉到雪琼停留在手上的目光,贺兰奚拉下袖子,轻轻盖住了右手。


    雪琼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有没有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贺兰奚神色一动,抬起乌黑的眼珠看向雪琼。


    “贺兰奚,你聪明一世,可曾想过自己会有摔下来的那一天?”


    雪琼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不过是奴仆出身,竟也妄想攀龙附凤,做那人上人?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如何?”


    “疼吗?”


    贺兰奚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雪琼。


    两个人一坐一跪,四目相对间,似乎有许多东西在其中流淌。


    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报复你。”雪琼突然开口,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过去,声音听上去有些渺远,“也不知你今日体会到的,可有我当初的十分之一。”


    贺兰奚嘴唇一颤。


    雪琼蓦地发出一声冷笑,扬声道,“德祥公公!”


    德祥听到喊声,立马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他带下去,给他找一套太监的衣服,以后他就归你管了。”


    德祥自然是认得贺兰奚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向来会看眼色,立马瞧出雪琼不喜欢贺兰奚,当即白了贺兰奚一眼,“是,公子放心,奴才一定好好调教。不过公子,咱们太监一入宫门,就得和以前的事断了联系,全心全意的伺候主子,所以都要取个新名。这既然是来伺候主子的,他以前的名字肯定不能再用了,主子叫着也不顺口,公子可要重新取个名字?”


    雪琼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微闪,他沉思片刻,懒道,“本就是奴仆出身,不用再取新的了,以后你们就唤他奚奴吧。”


    第90章 奚奴(二)


    砰——


    两个青衣小太监抬着一个大木盆,直接丢在了正在洗衣的贺兰奚面前,趾高气扬的说,“喏,一会把这盆也洗了,德祥公公吩咐了,洗不完不许去吃饭!”


    贺兰奚往那盆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的都是些太监的衣服,这两个小太监一定是受了德祥的指示,才敢明目张胆的把这些衣服丢到这。


    “看什么看?”其中一个小太监看贺兰奚不为所动,呵斥道,“当自己还是什么大人物吗?我告诉你来了这,就得守我们这的规矩。赶紧干活!下午把厨房水缸里的水打满,柴火也劈了,敢偷懒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贺兰奚面无表情的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深不见底的黑眸让他莫名有些怵。


    小太监心底发毛,哼了一声,拽着同伴就走了。


    两人离开后院,回到值房,德祥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喝茶。


    小太监殷勤的迎上去,堆着笑脸道,“公公,事都办妥了。放心,有奴才在,保管让他闲不下来!”


    德祥慢慢放下茶盏,尖着嗓子道,“这奚奴啊,仗着从前有些风光,到现在都分不清自己的身份,昨日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咱家一个太监,他对我不敬也没什么,可他惹主子不快,那就是大事了。咱家得好好替主子管教一下他。”


    “公公明智。”


    德祥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贺兰奚到含章殿已一月有余,德祥看出雪琼对贺兰奚不喜,为了讨好雪琼,故意安排贺兰奚做那些脏活累活,变着法的折磨他。


    再者,他们这些太监,阉人一个,天生被人瞧不起,哪能想到有一天还能指使从前的状元郎,为自己洗衣刷鞋,劈柴打水,因此使唤贺兰奚时,不免也生出几分满足的快感和优越。


    这日午后,雪琼想起贺兰奚来含章殿也有一个多月了,特意叫来德祥,询问贺兰奚的情况。


    德祥立马打小报告说,“公子,奴才按照公子的吩咐,给奚奴安排了住所和活计,都是些轻松不累人的活。可这奚奴可能养尊处优惯了,干活推三阻四,还经常偷懒。”


    “前段时间,他还和同屋的人起了摩擦,奴才没办法,只好让他搬了出去。”


    “搬去哪了?”


    “这个殿里没有多余的住处,奴才就让他搬去了柴房。”


    德祥一边说一边观察雪琼的脸色,见雪琼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心下得意,知道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又道,“也不知道奚奴能不能住的惯?奴才想着,等过段时间再让他搬回去,马上要入冬了,万一冻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奴才虐待他呢。”


    雪琼神色一动,淡淡道,“一个奴才,哪来的资格挑三拣四,住柴房也是便宜他了。还有谁让你给他派轻松活计的?”


    德祥装作惶恐的样子,“奴才知错。”


    雪琼没有傻到全然相信德祥的话,这人在宫里多年,最会看眼色行事,当初雪琼让德祥安排贺兰奚,也是存着给贺兰奚一番教训的意思,他相信这段时间,贺兰奚在德祥手下一定没少吃苦头。


    因此雪琼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让德祥起来。


    他琢磨着这段时间,给贺兰奚的苦头够了,也是时候换一种方法折磨他了。


    “你去把奚奴叫过来。”


    “是。”


    没一会,贺兰奚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墨青色衣裳,是宫里太监最常穿的一件衣服,明明十分普通,可穿在他身上文雅温润,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雪琼眯了眯眼,他原以为贺兰奚吃了这一个多月的苦头,定然磋磨了不少,可除了消瘦苍白了些,几乎没什么变化,气质一如既往的沉静,丝毫看不出消沉颓废之迹,甚至气色比刚从狱中回来那会好多了。


    他瞬间对德祥不满起来,他费劲把贺兰奚弄到含章殿,是让这个人享福来了?


    德祥敏锐察觉出雪琼的不快,呵斥道,“大胆!奚奴,见了公子怎么不行礼?”


    贺兰奚撩起袍角,慢慢跪了下去。


    雪琼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挥手示意德祥退下,幸灾乐祸道,“怎么样?给人当牛做马的日子还适应吗?”


    贺兰奚和上次一样,依旧望着雪琼,没说话。


    雪琼眯起眼睛,胸腔无端窜起一股火。


    明明他已经赢了,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贺兰奚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好像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自以为的报复反击在贺兰奚不痛不痒的态度面前,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不仅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极其窝火愤怒!


    雪琼冷冷盯着他,半晌按耐不住的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贺兰奚低声道,“为什么不杀我?”


    听到这话,雪琼心情又奇异般的平静下来,他慢条斯理道,“你以为呢?不会以为我对你余情未了,或者是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不舍得杀你吧?”


    贺兰奚瞳孔一颤。


    雪琼嘲讽一笑,声音骤然狠戾起来,“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你太该死!所以才不能这么便宜你!”


    他站起身,慢慢朝贺兰奚走去,“可怜我那时识人不清,上了你的当,连带着爹爹也葬送了性命。你欠我的,欠我们家的,今后我都要一笔笔讨回来。”


    贺兰奚看着那双杏眸中倾泻的浓烈恨意,心头隐隐作痛。


    雪琼并未察觉,直起身子冷道,“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好好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奴才。你命本就如此,从前不过是侥幸走运,不管再怎么折腾,也洗不掉骨子里卑贱的出身。”


    训完话,雪琼便让人将贺兰奚带了下去。


    每次和贺兰奚说完话,想起从前往事,他心情都糟糕的很,需要好好平复一下情绪。


    这时崔渐玉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皇上今日请了宫外的戏班子,请他过去看戏,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雪琼本不想去,可若是推脱,崔渐玉闹起脾气又是一桩麻烦事,他强撑起精神,洗了把脸,临出门前,忽然命人将贺兰奚叫了过来。


    门口派来接雪琼的太监,看见人出来,立马殷勤的拿出脚踏。


    雪琼却伸手制止了,他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冲贺兰奚命令道,“跪下去。”


    小太监眼皮一跳,默不作声退到一旁,周围的宫人都偷偷注视着这一幕,其中不乏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贺兰奚静静看着雪琼,随后跪在地上,慢慢弯下了身子,他的头垂着,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雪琼垂眸看着贺兰奚低垂下去的细白脖颈,心里这才有了些因羞辱他而产生的快意,他抬脚踩上贺兰奚的背,故意用力碾了一下,贺兰奚闷哼一声,身子弯的更低了些。


    上了车,雪琼直接命太监驱车离开了,独留贺兰奚一人跪在原地。


    走出一百米后,雪琼忍不住撩起车帘,向后看了眼那道仍旧跪在青石板上消瘦的身影。他看到贺兰奚慢慢站起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的方向,肤色苍白,眼神却黑如点漆。


    雪琼放下车帘,冷冷地想,似贺兰奚这样清高自傲的人,今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当脚踏,对他来说一定十分屈辱吧。


    贺兰奚不是贪慕权势,喜欢做那人上人吗?那他越是要让贺兰奚尝尝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


    马车一路载着雪琼到了金云台,崔渐玉早就等候多时,他特意让人在自己旁边添了把椅子,硬是要让雪琼坐的离自己近一点。


    虽然崔渐玉同他说话时面上带笑,但雪琼还是察觉出崔渐玉心情不佳,从入座开始,崔渐玉就一直在喝酒,眉宇隐隐透着烦躁。


    雪琼忍不住道,“你怎么了?大白天的还喝酒?”


    听见他的声音,崔渐玉神色缓和了些,伸手给雪琼也倒了一杯,“这是果酒,不醉人,你陪我一起喝点吧。”话里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雪琼正心烦意乱,顺手接了过来。


    两个人举杯对酌,崔渐玉喝完,将酒盏放在桌上,轻声道,“近来朝中纳妃立后之声,愈演愈烈,那些老东西打着延绵皇嗣的幌子,每天死缠烂打的,让朕召他们举荐的女子入宫,烦的很。”


    雪琼了然,自崔渐玉登基已过去几个月,也到了填补后宫的时候了。后宫向来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次选秀纳妃正是各方党派培植势力,光耀门楣的好机会。


    再者,崔渐玉虽已继位,但他年轻尚轻,也没什么强大的母家背景支撑,朝中党派林立,势力盘根错杂,背地里不服他的比比皆是,除了先帝留给他的几位顾命大臣,并无可用之人,恰好他可以借这次选秀拉拢臣子,施展君恩,对他稳固地位不失为一个机会。


    他能想明白,崔渐玉自然也能,可他还是这么抗拒


    雪琼有些尴尬,他不想,也不愿去想那个理由。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抬起头正对上崔渐玉一双浸染酒意,目光灼热的双眼。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你不问朕为什么不想纳妃吗?”


    “为什么?”


    崔渐玉笑了一下,直白道,“因为朕想娶的不是她们,是你。”


    雪琼强颜欢笑,“别开玩笑了,我是男子,怎么能嫁你为妃?”


    崔渐玉皱起眉头,“为何不可?”他抓住雪琼的手,紧紧攥住,执拗的盯着雪琼的眼睛,“你能做崔行闵的妃子,自然也能做我的。”


    “崔行闵行事荒唐,目无伦理法纪,你怎么能和他一样?”


    崔渐玉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孩子般的委屈,“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我们说过要永远陪着对方的。”


    雪琼无奈的叹了口气,委婉道,“小玉,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也能一直陪着你。”


    “不够。”崔渐玉执拗道,“我要和贺兰奚,崔行闵他们一样。你给了他们什么,同样就得给我什么。”


    雪琼一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崔渐玉对他的感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阿雪,不要回避我。”崔渐玉直视着他的眼睛,“自我母妃死后,你就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从前我不能保护你,但现在我有那个本事了,你还不愿意相信我,接受我吗?”


    雪琼不知该如何回应,若在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崔渐玉这么一番掏心掏肺的话,他或许会心动。可他经历了这么多,身心早已疲惫,根本想过复仇之外的事。


    对于崔渐玉,他更多是只是把他当作弟弟。


    看着崔渐玉认真期待的面庞,雪琼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丝拒绝的话。


    “皇上。”


    三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尚书郎大人有事求见,正在御书房候着。”


    崔渐玉回道,“告诉他,朕马上回去。”


    “是。”


    “朕有事要先离开。”


    雪琼点了点头。


    崔渐玉眼眸微闪,“方才我说的话,你仔细考虑一下,我等你答复。”


    雪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崔渐玉道,“阿雪,我告诉过你,不要躲我。”他微微一停顿,凑近雪琼,暧昧道,“你以为你真的能躲的过去吗?”


    雪琼看着崔渐玉势在必得,明亮又自信的眼神,心中微惊。


    他仿佛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无权无势,被宦官觊觎吓到蜷缩在他怀里,需要安慰的少年,他是皇帝,是掌管四海河山,拥有无上权势的皇帝。


    这天底下还要皇帝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吗?


    待崔渐玉离开后,雪琼一个人在金云台待了许久。


    直到天黑了,德祥见雪琼久久不回,派人去寻,才将喝的醉醺醺的雪琼接回来。


    雪琼意识不清的躺在床上,感觉到有人解开了自己的衣裳,细心温柔的拿热毛巾擦着自己的脸和身子。


    他舒服的哼唧了两声,下意识抓住那只在身上流连的手,想看看是谁伺候的这么贴心。


    那人被他抓住之后,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雪琼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借着殿中烛火竭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脸。


    那是一张秀美温雅的面庞,在烛火映衬下如玉脂般细腻白皙,雪琼不禁看痴了,恍惚间他还以为是神仙从画上飘下来了,长得和贺兰奚一样好看。


    贺兰奚


    雪琼定了定心神,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人竟然是贺兰奚,他顿时大怒,一个巴掌拍在了那张方才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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