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岳转身去推铁门,掌心却按上了一块滚烫的山石。


    火正顺着石缝往上爬。


    他低头看见自己光着脚,脚趾间沾着泥。


    衣襟里揣了两块用布包好的糖,是娘留给他下山吃的。


    这里是大行山?


    “岳儿,过来。”


    母亲拎着包袱在山道上艰难前行。


    埋在道旁的界石忽然一块接一块亮了起来。


    “你快走吧孩子,娘出不去了…”


    陈镇岳记得自己当年站在这里。


    右脚边有块凸起的石头,他用脚趾死死抠着那块石头,就怕娘再喊他一声,自己真会迈出去。


    “你如今可以救她了。”


    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


    陈镇岳扑上去,一掌吹开满坡大火,露出无数人面带嘲弄与憎恨的面庞。


    他凝视前方,母亲的身影在热流下扭曲。


    她的手从自己指间散成了灰。


    轰!


    火焰消失,陈家祠堂的屋檐被爆炸掀翻。


    山下亮起成排的炮口,拖着尾焰的黑影从头顶掠过,似要将山抹平。


    陈松庭双手托着阵光张嘴朝他喊了句什么。


    “不!”


    炮弹炸响,他的耳边只剩轰鸣。


    他双掌向山下压去,真气卷过山道,炮声一阵接一阵地断掉。


    等最后一排士兵倒下他才听见一声闷哼。


    宋华背抵天台铁门,双手攥着他的手腕。


    陈镇岳松开五指,面前爆炸产生的火焰已经被自己吹灭。


    宋华捂着脖子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


    三个人先后看向陈镇岳。


    “不行,不能再耽误了!”


    陈镇岳反应过来当先冲下楼。


    ……


    到了九楼,陈镇岳看到了一双悬空的布鞋。


    哪里挂着个陈家弟子。


    此刻他手还搭在剑柄上,剑只出鞘一寸。


    “镇岳,你教他的第一招是什么?”


    耳机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陈镇岳七岁开始跟这位族叔学剑,三十年前亲手给他合的棺。


    “你听,他叫你师父呢。”


    陈镇岳一把扯下耳机,身旁尸体的通讯器里接着传出这名弟子的声音。


    “师父,我该拔剑了吗?”


    他跨过九楼。


    八楼的弟子指间夹着张符,七楼那个手才抬到腰间,再往下,每层转角都挂着一个人。


    “照川,把门推上……快!”


    “族长,你还好吗?”


    “我没事。”


    陈怀真扫了一眼他的右手,陈镇岳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用拇指往掌心里掐,几滴血已经顺着指缝掉在了台阶上。


    “刚才我也听见我师父了。”


    陈怀真并起两指。


    “您低一下头。”


    一枚驱祟咒印按在眉间。


    凉意直透后颈,满楼的说话声一下退远了。


    陈镇岳试着提了一口气,周身经络畅通如常。


    陈怀真这才收手。


    “走。”


    三人冲入一楼大厅,映入眼帘的是贴着大门门框吊着的陈松庭。


    他的通讯器掉在脚下,通话灯还亮着。


    十多道午夜蓝的身影同时回头,见此情况的陈鹤年和陈怀真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个气势,他们只在三代师祖陈首一身上见过。


    陈家这门化身秘术历来由师祖亲传,他当了这么多年大族长至今只能练出一道虚影。


    眼前这十余道身影各自站着,连吐纳的节奏都不一样。


    陈首一早就死了,再往上数……


    “陈元一?”


    陈镇岳惊诧之余朝大厅喊道。


    “出来一见吧!何必藏头露尾!”


    十多张骷髅面甲望着他。


    眉心那枚咒印忽然烫了起来。


    陈镇岳伸手去摸,指腹刚碰到皮肤腿脚便软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真气在散,连指甲底下的血色也在一点点褪去。


    膝盖着地,沾了一片山露。


    云雾从脚边漫过,两道白袍在崖边翻飞,其中一人偏过脸,陈镇岳认出了那副年轻时的眉眼。


    三代师祖,陈首一。


    他的对面站着二代师祖陈元一。


    两个死人?


    陈镇岳两手撑在地上,想看看自己的手还在不在。


    “师兄?”


    身边有人问他。


    “为何如此看我?”


    那人挨着他坐,膝头横着一柄剑。


    陈镇岳张开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这是哪里?”


    “师兄莫不是在说笑?”


    那人看向崖边。


    “今日过后,你我之间便要定一位大族长了。”


    山风一过,陈镇岳脑子里轰然响起一段话。


    陈家与外族争斗落败,主脉折损殆尽。


    旁支要接位,须借两位祖师这一战定下归属。


    他押了陈首一,师弟押的是陈元一。


    按两人上山前的约定,胜者掌陈家,败者把命留在山上。


    崖边,陈首一右腕一翻。


    陈镇岳脱口道:“暗器!”


    陈元一肩头一震,身子往后晃了两步,血沿着白袍洇开一滴滴打进脚下的云里。


    果然如此,他成了大族长,他这一支也终于成了主脉。


    陈镇岳望向师弟。


    那人还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低声问他。


    “师兄,山下那些人,你打算找谁偿命?”


    耳边炮火骤响,他又听见母亲叫他过去。


    “你。”


    陈镇岳一记手刀劈了下去,师弟颈间鲜血迸出。


    ……


    二十七台自动机兵鱼贯进入大厅。


    宋华跟在后面,正好看见陈镇岳一掌切开了陈鹤年的脖子。


    陈鹤年踉跄了两步扶住陈镇岳的肩,那只手很快滑了下去。


    陈镇岳眨了两下眼。


    云雾散尽,他看清了倒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眉间的咒印又跳了一下。


    真气正顺着那一点飞快流失,他伸手去抠,陈怀真在旁边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那眼神里带着怜悯,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选谁。


    “你……”


    啪,啪,啪。


    大厅里的午夜蓝身影散作白汽。


    赛维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摘下头盔,顺手夹在腋下。


    “好精彩。诸位特地赶来给我演这一出?”


    他的目光在陈怀真脸上多停了一瞬。


    倒下的那个已经断了气,剩下两人身上还有真气。


    气息里混进了另一种东西。


    尤其是陈怀真身后,赛维塔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瞬又看见他站在一处自己从未去过的山顶,脚下密密麻麻全是跪着的人。


    画面一晃,大厅里的陈怀真还站在原处。


    亚空间。


    信仰和思想主宰一切之地…


    “开火!”


    宋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一切都归咎于蓝色巨人的邪术。


    “开火!”


    枪声灌满大厅。


    赛维塔偏身闪进柱后,等机兵重新把灯照向那根柱子,地上只剩滚动的碎石。


    宋华扭过脸。


    陈镇岳在抠自己的眉心,陈怀真则朝这边看了过来。


    白光一闪。


    宋华的视线贴着地面转了半圈。


    他看见一具穿军装的半截身躯跪在地上,胸袋里露出半截笔帽。


    那支笔是他自己的。


    ……


    银河,人类帝国主城。


    医疗修女将双手平摊在检查台上。


    她的脸略长,颧骨到下颌有几道愈合多年的伤疤。


    李武看着那些疤,断定她现在这双手拿的是医具,从前拿的恐怕是另一种东西。


    【阿塞纳丝-海亚德斯】


    禁军达斯克站在台边,寂静修女戴着手甲示意阿塞纳丝抬起下巴。


    圣多米尼卡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叮,现实那头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来讯:雅戈?赛维塔里昂】


    “您想知道我遇到了什么吗?”


    李武看看通讯,又看看检查台上的修女。


    “亚空间吗?”


    “巧了,我这儿也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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