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弥尔城。
诺亚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刚才的事情他到现在都记得。正厅里的圣女像突然碎成一地石头,外面的街上裂开了好大的口子,从口子里能看见下面全是红色的火。
好多黑乎乎的影子冲进院子,扑到谁身上,谁就开始哭喊。
诺亚也被扑到了,疼得在地上打滚。他喊艾琳娜妈妈,可艾琳娜妈妈就倒在他旁边,一样爬不起来。
后来,院子里开满了小白花。灰色的烟从诺亚身上飘出去,烟飞走一点,他就少疼一点,等烟全飞走了,胳膊上破掉的地方也长好了。
院子里的其他孩子也不疼了,大家挤在台阶上,有的还在抽鼻子,有的已经在比谁的伤好得快。
可那些小白花没开多久就蔫了,枝条上冒出一根根尖刺。再后来,远方传来一声很响很响的叫声,诺亚捂着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一出来,艾琳娜妈妈就哭了,她跪在院子中间,一直望着皇城那边的天空。
诺亚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艾琳娜妈妈,你哪里疼?”
艾琳娜抬手抹了一把脸:“妈妈不疼。”
“那你为什么哭?”
艾琳娜没有回答,把他拉到身前,替他理了理那头卷发:“诺亚呢?还疼不疼?”
“不疼了!”诺亚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这里刚才破了好大一块,现在都长好了。是圣女冕下把我们的疼拿走了,对不对?”
“对。”
“那祂拿走以后,放到哪里去了?”
艾琳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圣女冕下自己收着。”
诺亚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以前摔破膝盖有多疼,刚才那种疼,比摔破膝盖疼一百倍。
“那祂自己收着,会不会疼啊?”
艾琳娜的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会。”
诺亚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一点,又有新的掉下来。他急了:“那我把我的疼要回来一点好不好?我可以再疼一下的,就一下。”
艾琳娜摇头:“圣女冕下拿走的疼,从来不会还回来。”
“那怎么办?我摔倒的时候,你都给我吹一吹。我们去给圣女冕下吹一吹好不好?”
“太远了,我们去不了。”
“比皇城还远吗?”
“就在皇城。”艾琳娜说,“可我们还是去不了。”
诺亚低下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艾琳娜把他抱进怀里,替他把翻起来的衣领理好:“孩子,陪妈妈一起给圣女冕下祷告,好不好?”
“那我要请祂做什么?”
“不求祂什么。妈妈以前讲过的,祷告不是跟圣女冕下谈条件。”艾琳娜说,“我们就跟祂说声谢谢,再告诉祂,我们都会好好的,让祂别担心。”
诺亚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还要告诉圣女冕下,我以后不把胡萝卜偷偷塞给别人了。”
艾琳娜一下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好,这句也说。”
她站起身,朝侧门喊了一声。
院子里的孩子们很快跑了进来,有几个手里也攥着白花。那个总抱着木头玩具的小女孩跑在最后,玩具都没舍得放下。
艾琳娜让他们在台座前排成两排,大一点的孩子扶着小一点的跪好,再教他们把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眼睛。
抱玩具的小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把木头玩具放到台座前面,小声说要送给圣女冕下。艾琳娜没有拦她。
最小的那个孩子小声问:“妈妈,神像都碎了,圣女冕下还听得见吗?”
“听得见。”艾琳娜在他们身边跪下,“祂一直都听得见。”
正厅安静下来,只剩孩子们小声说话的声音。有人在说谢谢,有人保证自己以后会听话,诺亚说得最快,胡萝卜的事说了两遍。
《救赎圣经·恩典篇》
【蒙受恩典之人,当记得恩典从何而来。若有人在饥饿时得到食物,便因此认为世人理应供养自己,他便辜负了赐粮者的慈悲。】
【若有人在危难时蒙受庇护,便因此认为自己无需再面对危险,他便辜负了守护者的牺牲。圣者赐予世人恩典,是愿他们能够继续活下去,而非使他们从此忘记如何生活。】
这时候,伊瑟兰跪下来的,远不止这一座教堂里的孩子。
圣弥尔城中央的大圣堂里跪满了人,有人头上还缠着绷带,有人是被家里人扶进来的。
【救赎圣女】的雕像已经碎了,碎石还堆在原地,没人顾得上收拾。
圣堂的穹顶破了个大洞,人们就对着那个洞,对着洞外的天跪下去。
领头的祷仪师念一句,几百个人便跟着念一句,声音一直传到街上。街上的人听见了,也在原地跪了下来。
《救赎圣经·信仰篇》
【有人终日居于圣堂,口中称颂圣者,心却轻视贫者,厌弃病者。他以为自己日日侍奉圣像,便比世人更加接近圣光。圣者却告诉他,你在殿中向我献上金银,却在殿外拒绝向饥饿之人分出半块面包。】
【我赐予世人光明,原是为了使他们彼此看见;你若借着我的光,只为看清自己高于何人,又怎能称自己为我的信徒?】
皇城上空,那道巨大的身影扑向地面,荆棘和白色火焰跟着一起压了下来。
林夜双眼猩红,提剑迎了上去,紫色剑光自下而上斩开荆棘。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照亮了整个伊瑟兰。
从前替伊瑟兰挡住天空的那些白纱,一条也不剩了。
断墙边、碎石上、街道中间,跪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偏远的山村里,麦田边的白花早已变成了荆棘。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把锄头插在田埂上,带着一家老小跪在地头,脸朝着皇城的方向。天边那团光一明一灭,隔着不知道多远都看得清楚。
“圣女冕下,地里的苗都还活着,今年的麦子能收。”老人顿了顿,“您放心。”
《救赎圣经·圣职篇》
【凡奉圣者之名侍奉众生者,当先明白自己为何披上圣袍。若为受人敬仰,便终有一日因无人称颂而生怨恨;若为掌握权柄,便终有一日因世人不肯服从而施以惩戒。】
【圣者曾说,我所赐予你们的光,不可成为你们要求世人跪拜的理由。因为侍奉众生的人,若忘记自己为何俯身,纵然站在最高的圣坛上,也已经远离了我。】
皇城上空,白色火焰从那张脸的裂缝里喷涌出来,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白色,火里还卷着没烧完的白色花瓣。
林夜从火里冲出来,手里的剑没有停过。
他剑上缠绕着紫色恐怖剑芒,一剑斩出去,从皇城上空一直斩到了天边。
圣弥尔城电台的直播间也几近倒塌。
主持人照着稿子,把圣女冕下失控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念完,话筒没关。她就在话筒前跪下来,念起了经文。伊瑟兰各地还能响的收音机里,都是她的声音。
《救赎圣经·罪与恩篇》
【若人因自己曾经犯下罪过,便认定此生再无蒙受救赎的资格,他便轻看了圣者的慈悲。若人因相信圣者终会宽恕自己,便肆意作恶,他便轻看了圣者的公义。】
【救赎之门向悔改者敞开,却无人能够背负着不愿放下的罪恶从其中安然经过。圣者愿罪人归来,但归来的人,须先承认自己曾经走错了路。】
塞西莉娅抬起手往下一按,伊瑟兰以东的整片云海被硬生生压塌下去,露出了底下连绵的山。林夜从塌陷的中间迎着冲了上去。
有血从天上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圣洛恩城的街道上,分不清是谁的。
西边一座小村子里,教堂只剩下一个老祷仪师。
钟楼塌了一半,铜钟还挂在断梁上。她顺着碎砖爬上去,抓住钟绳,一下一下地敲。钟声传出去很远,村里的人听见了,都朝着教堂的方向跪下。
《救赎圣经·安息篇》
【凡生命皆有终时,凡相聚皆有离日。故不必因死亡临近而否认一生的意义,也不必因所爱之人离去,便认为往昔的恩典尽数归于虚无。圣者教导世人,哀悼亡者,当以诚心纪念;怀念逝者,当以善行延续。】
【愿安息者不再受苦,愿留存者不忘所爱,愿世人终能学会在离别以后,仍怀着慈悲继续生活。】
……
祷告终于结束了。
诺亚第一个睁开眼睛,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不怎么亮了。他转过头,冲艾琳娜笑了起来:“艾琳娜妈妈,祷告结束了。圣女冕下现在是不是不疼了?”
艾琳娜又把他额前的卷发拨到一边:“嗯,不疼了。”
诺亚高兴地转过身,去拉旁边那个抱着木头玩具的小女孩:“你听见没有?圣女冕下马上就不疼了。”
接着,他朝着艾琳娜继续说道,笑得眼睛都弯了:“艾琳娜妈妈,我还跟圣女冕下说了谢谢,还说我以后会把胡萝卜全吃光。等圣女冕下休息好了,就来我们这儿玩。”
艾琳娜把他紧紧搂进怀里,过了很久才说:“嗯,祂听见了。”
……
而也就在此时,皇城上空。
“塞西莉娅,你之前问我听见没有。”
林夜握紧长剑,他眼帘低垂,语气沉重。
“现在我听见了。”
紫色长剑上,红蓝两色光芒彻底交缠在一起。那道巨大的身影再一次扑下来时,林夜迎了上去,这一剑从她正中间穿了过去。
紫光贯穿了皇城的天空,尖叫声停了。
那道遮住半座皇城的身影停在半空,荆棘、肢体和翻出体外的肋骨,从被斩开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化成白光。
白光越散越开,铺满了整个伊瑟兰的天空,又慢慢落了下来。
伊瑟兰各处的荆棘同时停止了生长,迅速干枯、断裂,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救赎圣女】。
神陨。
……
神怜世人。
神亦可怜。
(注:这句神亦可怜,是神也可以被怜悯的意思,不是神也很可怜)
(终于写到这了,主角【杀伐果断】标签回收,毕竟我个人认为,所谓的杀伐果断,绝对不是这个看不顺眼一巴掌拍死,那个不喜欢一脚踹死,这不纯纯祖宗人嘛,换谁谁不行啊)
(所以我所理解的杀伐果断,是在那种,不想杀,不愿杀,不能杀的时候,一样提的动刀,下得了手,主角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路成长,不光是在实力方面)
(最后还是感谢能一路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们,更新比较慢,也确实这一卷最后的部分很难写,如果方便的话动动小手给个评分吧,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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