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同时伸手,死死抓住了箱盖内侧的横木条。李福远和小刘胳膊绷得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叉车轰隆隆地跑了一段路。箱子在半空中微微晃着,每晃一下,四个人的心就跟着提一下。
然后箱子猛地往前一倾,角度变了。上斜板了。进机舱了。
箱子砰的一声被放在了机舱地板上,震得四个人的膝盖都发麻了。
美军中尉的声音从箱子外面传来。
"行了,没空间了。就上来五个人跟着,其余的回基地。"
一阵脚步声,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咚咚咚的。然后是液压机的嗡嗡声,机尾的货舱门正在缓缓合拢。
光线从木板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舱门关死了。
又是一阵液压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是机头上方的驾驶舱在降下来归位。
机舱里暗了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
十分钟后,四台发动机轰然启动。整架飞机开始颤抖,从机头一直抖到机尾,二十六个木箱子在货舱里嗡嗡地共振着。
飞机滑行,加速。推背感把四个人压在了箱壁上。轮子离地的一瞬间,箱子里面的方天朔感觉到整个身体轻了一下。
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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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又闷又烫。机舱的金属外壳晒了一上午,热气透过木板往里蒸,四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汗顺着下巴往膝盖上滴。空气里全是木头味、汗味和李福远那个屁残留的尾韵,呼吸一口比一口黏稠。小刘的腿蹲麻了,膝盖不敢动,只能咬着牙忍。
方天朔在黑暗中默默数着秒。
手表被挤在行李箱和身体之间,根本抬不起手来看。他只能用呼吸计时。一呼一吸大约四秒钟,十五个呼吸是一分钟,九百个呼吸是一个小时。
机舱里的噪音很大,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进来,像是蹲在一个巨大的铁桶里面。箱子外面偶尔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但被引擎声盖住了,听不清内容。
方天朔数到大约九百的时候,伸手碰了碰张浩浩的膝盖。
张浩浩把一支冲锋枪塞到了他手里。
方天朔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枪机,轻轻拉了一下,子弹上膛。金属滑动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掉了,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他把另外三支冲锋枪一支一支地递过去。张浩浩、李福远、小刘,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微咔嗒,都淹没在了发动机的噪音里。
他碰了碰李福远。李福远的手从上方伸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捏了两下,意思是准备好了。
方天朔用指关节在箱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二,三。
李福远和小刘同时松开了抓着箱盖的手,直起身子,用肩膀把箱盖顶了起来。
木盖板翻了过去,哐当一声砸在了旁边的箱子上。
机舱里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
方天朔第一个站起来。蹲了一个多小时,膝盖僵得像两根木棍,他撑着箱沿直起身子,冲锋枪端在腰间。眼睛眯了两秒钟适应灯光,迅速扫了一圈机舱。
货舱很大,二十六个木箱子摞了两层,占了大半个空间。箱子和机舱壁之间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通道。通道的另一头,靠近机尾的位置,五个美军士兵东倒西歪地坐在折叠椅上。两个在打牌,一个在看杂志,一个歪着头睡着了,还有一个正在拧水壶盖子喝水。
美军中尉坐在最里面,翘着二郎腿,军帽盖在脸上,看样子也在打盹。
喝水的那个士兵先看到了方天朔。
他手里的水壶停在嘴边,眼睛瞪圆了,像是见了鬼。
方天朔已经从箱子里翻了出来。张浩浩紧跟着翻出来,左臂吊着,右手端着冲锋枪。李福远和小刘也爬了出来,四个人一字排开,堵住了通道。
四支冲锋枪对着六个人。
喝水的士兵嘴巴张着,水从壶口流了出来,淌在了他的裤子上。打牌的两个人手里的扑克掉了一张在地上,看杂志的那个张着嘴,杂志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中尉被动静惊醒了。他掀开军帽,看见通道对面站着四个端枪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方天朔。就是路上跟他聊啤酒和西瓜的那个人。
方天朔用英语平静地说了一句。
"不要动。把武器放在地上,双手抱头。"
中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四支冲锋枪的黑洞洞的枪口就在五米之外,不存在任何还手的可能。
他慢慢举起了双手。
"听他的。都别动。"他扭头对士兵们说。
睡着的那个士兵这时候才醒,双手条件反射地朝腰间摸了一下,方天朔的枪口立刻对准了他的胸口,那个士兵的手慢慢举到了头顶。
五个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把腰间的手枪解下来,放在地板上,双手抱在了脑后。
张浩浩上前一步,右脚把地上的手枪一把一把地踢到了箱子底下。李福远从背包里掏出几根绳子,把六个人的手腕反绑在了折叠椅的扶手上。
方天朔转过身,朝机舱前部走去。
货舱前端有一道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小窗。门后面是一段狭窄的金属阶梯,通往上方的驾驶舱。门从里面锁着。
方天朔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门锁的位置。
"让开门。"他朝旁边的张浩浩和小刘摆了一下手。
然后扣下了扳机。
三发点射。子弹打在金属门锁上,火星四溅,锁芯被打烂了,门板弹开了一条缝。方天朔一脚踹开铁门,冲锋枪端着,沿着阶梯三步两步蹿了上去。
驾驶舱不大,两个飞行员并排坐着,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副驾驶猛地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端着冲锋枪的亚洲人站在了他身后,满身是汗,脸上的表情冷得像铁。副驾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机长双手握着操纵杆,肩膀绷得死紧,但没有回头。风挡玻璃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天,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大海的颜色。
方天朔用枪口点了一下机长的肩膀,用英语说道:
"改变航向。目的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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