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破败寂静的屋中,韩谈一声轻唤,猛地将嬴政拽回现实。
嬴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声音低沉:
“传膳,再多备些酒。今日寡人,要与赵知安痛饮。”
“诺!”
韩谈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去安排。
嬴政暗道:
“赵知安的模样,不仅能看见阿房,也有自己的影子……岳父从泾阳村回来后的不对劲……派黑冰卫前去探查,迟迟不归,想必是查到了非同寻常的隐秘,选择继续深挖……”
将这一桩桩事情联系起来,嬴政心里产生了赵知安就是当年自己和阿房孩子的想法……
这个可能性极低,
毕竟当年宫中一众医者全都诊断,阿房腹中孩儿不保,
但以他的性子,但凡尚存一丝希望,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嬴政打算亲自试探赵知安,探明真相。
只是不能用审问姿态,当以闲谈叙话为先。
而畅谈,自然少不了美酒。
嬴政看向赵知安,面上带着淡笑,缓缓开口:
“赵知安,先前灭韩之时,你所献刑徒军之策,在我大秦伐赵之战里立下大功。如今赵国已入秦土,赵地的兵源、民口,远胜韩国。”
“你可有打算,将赵国男子一并编入刑徒军?”
赵知安对此早有思量,略一沉吟,从容答道:
“大王,赵地民风悍勇。赵国虽已覆灭归秦,可赵民心中积怨极深,对我秦人恨意难消。依臣之见,这份百年征战积攒下的仇怨,至少要两代人的时光,方能慢慢消解。”
“虽说秦赵同出炎黄一脉,同源共祖,可仇恨摆在眼前,不会因为同源便凭空消散。若贸然将赵人编入刑徒军,非但不能增其战力,反而会拖累军心。”
“这些人心怀旧怨,一旦手握兵器,难保不会临阵倒戈、反噬我军。是以臣以为,不可征召赵人入刑徒军。”
嬴政微微颔首,心底对赵知安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子不只勇武善战、通晓兵略,更兼具治国安邦上的独到眼光。
嬴政道:
“天下纷争百年,纵然万民同根,皆是炎黄后裔,可连年厮杀,仇恨层层累加,战火不息,死伤无数。寡人心中所愿,是消弭列国仇隙,让天下再无国界之分,在无战乱。只是此事何其艰难……”
“如今赵国降卒、境内男子,皆是我大秦统治赵地的隐患。对于这些人,你有何安置之策?”
灭韩之时,赵知安安置韩地降众的法子堪称精妙。
既平息了韩地暗流涌动的内乱,又给了那些悍勇韩人一条出路,令他们得以凭军功博取前程。
有此先例在前,
嬴政心中已有一个大略方向,却依旧想听一听赵知安新的想法。
赵知安垂首思索片刻,回道:
“大王,臣对此,确有浅见。眼下列国分立已久,各国车轨宽窄不一,这是一大弊害。”
“轨道不同,道路便不能通用。赵境的车马驶入秦地,或是秦车去往赵境,稍远一些便寸步难行。商旅往来受阻,物资转运滞涩,一旦地方生出变故,军情传递、兵马调动都会被道路拖住。往日各国之间,也常借着轨制不同,阻隔他国兵车,自成屏障。”
“是以臣恳请大王,在赵地推行车同轨。”
“想要落实车同轨,要做的事不少。原有不合规制的车辆,车轮、车轴都要改铸修整;赵地旧有的道路,宽窄参差,不少路段要拓宽夯筑,依照秦制修筑驰道,统一路基、轨距标准,打通郡县之间的通路。山川阻隔之处,还要修整隘口、桥梁,让驰道连成一片。”
前世有调查表明:青壮年劳力,最忌闲散无事。
毕竟人一旦无事可做,尤其是男性,成群相聚,很容易滋生事端。
这一理论直接跟社会的失业率成正比。
前世的安抚之法,采用奶头乐理论。借用娱乐消耗那些人过剩的精力、时间。
可在这个时代娱乐匮乏。
但本质却是一样的。
那就是让他们的精力、时间耗在其它的地方,比如劳作。
人终日劳作疲惫,便无暇串联作乱。
而车同轨,既可安定赵人,又能夯实大一统的根基,一举两得。
“说得好,继续……”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赵知安所思所想,竟与他不谋而合。
自咸阳奔赴邯郸,一路行入赵地,他亲身吃过轨制不一的苦头。
车行颠簸,行路阻滞。
也正因道路难行,队伍行进受限,才给了刺客埋伏偷袭的机会。
路上他和李斯商议过,要推行车同轨,没想到赵知安抢先说到了此处。
得到鼓励,赵知安继续道:
“推行车同轨,好处有二。”
“其一,轨距统一后,秦制车马可畅行赵地。日后赵地突发动乱,大军驰援、粮草辎重转运,都能迅捷无阻,政令军令通达四方。”
“其二,征调赵地青壮修筑驰道、改造车辆,让他们有活计可做,精力有所消磨,不至于闲散游荡,抱团生乱。”
“臣恳请大王,下诏在赵地征发徭役,投入车同轨工事之中。并且设立赏罚之规,依劳作成效定奖惩,以此激励众人。”
大秦重赏有功,不止军功有爵,凡利于国本之事,皆有法度约束褒贬。
譬如牧养耕牛,牛是农耕根本,养牛的优劣,同样纳入秦法赏罚。
若是牧养得当,牛只膘肥,黔首也可得爵;若是照料不周,牛只羸弱,则要受罚。
若只征徭役,劳而无赏,赵民心中只会积怨更深。
配套赏罚,一则激励劳作,二则分化人心,勤勉求赏者,便不会跟着有心之人作乱。
嬴政听完,心中惊意更甚。
这般长远的眼光、缜密的政策,哪像乡野出身的少年?
他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你可曾读过《商君书》?”
赵知安微微一怔。
他跟韩非学文,读过不少法家典籍,却未曾研读《商君书》。
也不知是韩非手中没有此书,还是单纯有却不拿出来。
“未曾读过。”
这四个字一出,嬴政心中震动不已。
未曾习读商君之学,却悟透了书中要义?!
嬴政道:
“《商君书》有言: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使民疲于劳作,无暇生异心,便是此中深意。”
“你无师自通,暗合商君治术,足见你治国之才,同样出众。”
“等寡人回去之后,会命李斯,将他那册带注疏的《商君书》赠予你。”
赵知安当即躬身行礼:
“臣,谢大王赏赐。”
这个时代书籍珍贵,像李斯这种名家注释的典籍,更是有价无市。
他没有假意推辞,直接收下厚赐。
“大王,膳食与酒已备好。”
门外传来韩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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