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
城外的旷野早已褪去了秋意,草木枯槁,枝桠如朽骨般斜刺向灰蒙的天穹。
朔风卷着寒尘,寒气压在人肩头。
今日秦王车驾将要抵达,一众秦将肃立在城外,早已列好了迎候的阵列。
赵知安身在前列,位次紧随王翦之后,身姿挺拔,静立寒风之中。
桓齮先前兵败,此番嬴政入邯郸,他领命统管沿途宿卫,兼职保安大队长。
按原定行程,嬴政正午抵达。
可途中刺杀,行程被迫耽搁,一直拖到黄昏。
残阳斜垂,把天地染成一片沉暗的赤红。
远处尽头,大地微颤。
不多时,
浩荡仪仗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先行的是持戈锐士,黑甲如潮,方阵整齐;其后是持旗仪仗,玄色大旗连绵不绝,旗面上绣着玄鸟纹样,长风猎猎。
仪仗正中是秦王政的乘舆。
高大的六马车,由六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牵引。
车舆雄阔,裹挟着帝王万钧之势,在血色黄昏里,向着邯郸城门缓缓而来。
“来了!”
赵知安心道。
没来由地,他心头泛起些许紧张。
毕竟接下来要见的人,是华夏祖龙——嬴~~~政~
后世史书里,嬴政长久被贴上暴君的标签,曾经的赵知安也是这般深信不疑。
直到云梦睡虎地秦简重见天日,才撕碎了对嬴政的刻板印象。
这些出自基层官吏喜之手的竹简,记录的都是大秦最真实的日常,和史书描绘的苛政暴政全然不同。
可这份真实,没能传到后世。
大秦二世而亡是最大的根源。
谁也没想到,嬴政横扫六合建立的首个大一统王朝,最后栽在了煞笔胡亥手里。
当然,
很多人以为若继位的是扶苏,大秦能长治久安。
赵知安清楚,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段时日征伐赵国,他亲眼目睹赵地百姓对秦军的抵触与敌意。
周王室衰微已久,数百年的列国割据,让各地慢慢滋生出独属于本土的文化与族群认同。
在赵人的观念里,没有“天下一统”的概念。
他们只知道赵国亡了,国破家亡,秦是仇敌。
其他国家自然也是如此,只不过激烈程度有所不同罢了。
大一统的观念,绝非一纸诏令就能根植人心,至少需要两三代人的时光,慢慢消解积攒数百年的列国仇恨。
扶苏性情仁柔,饱读诗书,却缺少铁腕。
就算扶苏顺利登基,靠着怀柔政策暂缓矛盾,也拦不住积压的怨愤迟早爆发。
嬴政在世,威压四海,天下不敢妄动;
一旦祖龙离世,威压消失,潜藏的矛盾便会汹涌而起。
历史上的嬴政,肯定也察觉到了大秦帝国致命的隐患:
没有类己的储君!
后继无人的巨大危机压在始皇帝心头,他开始推行那些在后世看来近乎疯狂的举措。
北筑长城、修筑驰道、开凿运河,南征百越、北击匈奴,大规模迁徙民众,推动各地族群交融,夯实大一统的根基。
晚年更是爆发了焚书坑儒。
且还需拖着日渐衰败的病体,一次次巡游天下。
嬴政要以自身的龙威震慑四方,在有限的余生里,尽可能为大秦铺平前路,稳固这份来之不易的一统基业。
百密一疏,却万万没料到,素来恭顺的中车府令赵高,竟联合李斯篡改遗诏。
一纸伪诏,将胡亥推上皇位。
胡亥心性超雄。
登基后大肆屠戮手足,清洗重臣,显赫的蒙氏一族都覆灭了。
赵知安清楚,自从他踏足这个时代,蝴蝶振翅,历史偏移。
可他没法笃定,未来是否还会重演那场沙丘之变,胡亥会不会依旧登上大位;
其实就算扶苏顺利继位,以他仁爱的性格,加上民间流言、儒家裹挟,会不会厌恶、打压……甚至是杀掉自己?
这些赵知安不确定,但他能确定一件事。
嬴政在位之时,知人善任,从未屠戮功臣,只要自己谨守分寸,足以安稳立足。
可祖龙一旦故去,来日风雨难料。
所以从赵知安自入伍之后,招揽韩非、培植自己的心腹班底、组建邢徒军,乃至和李牧歃血为盟,所有布局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给自己留一份退路,一个掀桌子的底气!
“大王驾到~~~!”
一声高亢尖利的传呼,嬴政自御车之中踏出。
他抬眼望向邯郸城的方向,目光沉沉,口中喃喃道:
“邯郸,我赵政又回来了……”
这座城池承载着嬴政年少寄居的岁月,有酸涩屈辱的苦楚,亦藏着难以言说的往事。
喜悲纠缠,爱恨交织。
令他面上神色复杂难辨。
短短数息静立,
一步,两步,三步。
稳步向前……
嬴政方才纷乱的情绪消散,身姿挺拔,如同巡狩山河的猛虎,周身磅礴威压铺开,不怒自威。
“参见大王!”
城外秦军将士齐齐拱手。
嬴政微微颔首:
“免礼。”
“谢大王!”
简短礼仪落定,嬴政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王翦身上。
嬴政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温慰:
“王老将军此番领兵入赵,为大秦立下不少功绩,将军辛苦了。”
王翦连忙躬身,面上带着几分谦逊的笑意:
“大王谬赞。臣入赵之后,长久与李牧对峙,还隐隐落在下风,实在谈不上有多大功劳。最后能有所斩获,也是得益于赵知安劝降李牧,臣方能顺势推进,这点微末之功,实在不值一提。”
嬴政轻轻摇头: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李牧乃是赵国不世出的名将,曾于正面战场大破桓齮,击溃其麾下三十万秦军,本事举世皆知。当初秦军战线濒临溃败之际,是你王老将军领兵稳住阵脚,扛住颓势,守住大秦东部战线。”
“倘若当时防线崩碎,天下诸侯见秦国受挫,必会再度合纵联兵,烽烟再起,兵锋甚至直逼函谷关亦未可知。”
“你的功劳,寡人心中清楚,必有重赏。”
王翦在这一战之中,鲜有大开大合的大捷,多是对峙。可到了他这种职位,早已不看一城一地的斩获,重在全局之中的作用。
嬴政公允,心知若无王翦坐镇,战局绝不会这般平稳。
这份功劳,分量极重。
王翦心中明白,推辞一次是谦礼,再推就是虚伪了,于是领受。
旋即话锋一转:
“臣纵然有几分薄功,可比起此番居功甚伟的赵知安,实在是萤火之比皓月。”
“赵知安何在?”嬴政抬声问道。
王翦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引着嬴政的视线望去。
赵知安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声线沉稳:
“末将赵知安,参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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